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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马驹

作者:一瓣蒜 当前章节:6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6

比隆隆雷声更令人心惊的,是此刻帐中无止境的沉默。

罗云熙抱臂坐在床铺对面的椅子上,炉子上烧着滚水,沃德乐把捂着哈扎布额角的白布巾揭开,蒸出一阵热气腾腾的血腥气,伤口翻开的皮肉边缘被水蛰得发白,哈扎布嘶了一口气。罗云熙整个人动也不动,只有一双玻璃似的眼珠闻声转过来,哈扎布又赶紧死咬住下唇,不再出声。等沃德乐帮他清理干净伤口附近的泥土,哈扎布的鼻尖儿上已经蒙了层细汗,他小口地抽气,喘息声和水沸声一样灼烫得令人心焦。

沃德乐走到另一边,把染红的毛巾按进热水盆里,红色丝丝缕缕飘散开。罗云熙站起身,哈扎布连呼吸都屏住。

他从没见过罗云熙发怒的样子,那双春泉一样粼粼的眼睛柔和了他天生凌厉的轮廓,可现在春泉也干涸了。外面风急雨骤,似要把整个帐子从地上掀起来,罗云熙面无表情,烛光使得他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小块阴郁的影子。

哈扎布的头又开始痛,而且好晕,一个罗云熙变成两个。达兰台下手太狠,石头砸上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能看见脑浆跟着溅出来。

“你去哪儿,跟谁,为什么打了架?”罗云熙问,他的声音也像龟裂的河床,干涸嘶哑。他在此刻成了一位最普通不过的老师,严厉地诘问着自己不听话的学生,眼中充满气愤与失望——罗云熙当然一直都是老师,可哈扎布却觉得此刻的罗老师好陌生。

他怯生生地张了张嘴巴,目光从罗云熙移到沃德乐,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布巾被摔进水里,砸出的血水点子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个颜色暗沉的圆点。这水花与外面接天连地的雨幕毫无可比,却足够打湿屋子里僵持着的三个人。“罗云熙!”沃德乐把布巾一掷,喊他的全名,带有警告意味地,是告诫他不要用那样的语气对哈扎布讲话。说完他又看向用棉纱布捂着伤口的哈扎布,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不,我肯定知道。他想,哈扎布不想让自己跟达兰台来往,也不许自己再去偷再去抢,出少管所之前他们一起宣过誓的,出来之后好好生活,再也不要回班房。可是这个蠢孩子,打架和偷的差别又有多大呢?反正每个人都对他们失望透顶——教官,舅舅,李主任,甚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同情又惋惜,好像他们应该长成另一副大家期待的样子一样。

是,他们本可以是另一副样子。额吉和阿爸都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自己和哈扎布合该在广袤的天空下放着羊高声歌唱,那达慕大会没人能抢他们兄弟的风头,哈扎布从小养着的那匹白马——长生天保佑,那绝对是草原上最健硕美丽的马,云青马也比不上它,它的马鬃飘逸如云朵,跑起来比风还要快,年幼的哈扎布会在马背上追赶日落,奔向被夕阳烧红的天际。

他们本该拥有这样的生活,而不应该在工厂昏暗的流水线里站着过完冗长乏味的一天,因为是年纪最小的劳工,所以工钱也只有别人的一半。他们也不应该去偷邻居家的绵羊,拽着羊脑袋往前走的时候,没足月的小羊羔跟在他们身后用细嫩的嗓子叫着追了一路,听得哈扎布直用袖口抹眼泪。

哈扎布的眼泪流给母羊,流给天上的额吉,流给小羊,还有他们自己。脚下这片草原承载了无数生命的轮回,他们欢笑,悲伤,流不尽的眼泪,如今又换成滚烫的鲜血。他好想知道他们用尽一切去浇灌的这片土壤,究竟能不能生长出哪怕一丝的希望?

他有那么一刻以为罗云熙会是不一样的——老师总是笑着的,耐心好像比蜿蜒的额尔古纳河还要绵长,他从不对他们寄予什么不切实际的厚望,甚至还有那条手链——在今早清晨醒来时,他在手上发现的,他猜那是罗云熙做的,甚至有那么一点期待是他做的。

沃德乐本想着等这坏天气过去,他就要去劝说达兰台换一个目标下手,因为汉地来的老师似乎真的是个好人。可他没想到哈扎布会先去找达兰台——是的,哈扎布受的伤只有这一种解释,他太了解哈扎布了,他的弟弟会去让达兰台以后不要来烦自己的哥哥,还有离自己的老师远一点。达兰台下手可从不留情,他就是一只阴狠的秃鹫,沃德乐庆幸哈扎布只是头受了伤。

可现在,罗云熙的愤怒与失望化作了实体,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肩膀上。自从爹没了以后,他们就寄宿在舅舅家,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家里多了两张吃白饭的嘴,舅妈无意间一个嫌弃的眼神,足够让两个没吃饱的孩子迅速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所以他带着哈扎布跑了,即使无依无靠,去偷去抢,最起码他们还拥有自由。

他们像在人潮中走丢的孩子,找不到能牵的手。

“都是我的错,在少管所的时候我俩就不对付,我,我心里气不过就主动去找人家打架。”哈扎布说,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正在酝酿着一个重要的决定,他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有一点惊慌,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接下来这句话会引发的结果,“罗老师,是我没改好,我又犯了错……你送我回去吧。”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尾音来不及落地就被风卷走。

罗云熙只是长久而沉默地凝望着哈扎布的眼睛。

哈扎布目光闪躲着低下头。爹走后,他怕夜里突然而至的暴风雪,怕挨打,怕挨饿,怕被看不起。现在他也怕看着罗云熙的眼睛。

“你把对方打伤了吗?”罗云熙问。

“……是。”

一声叹息,“你不应该的,哈扎布。”罗云熙说,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如果他是自己正经八百的学生,那么此刻他会严厉地呵斥他,让他滚出教室,把家长带来学校,然后学校会记他打架斗殴,甚至蓄意伤人,迎接他的结果是停课或者退学。

可他是自己的学生,又不止是自己的学生。他不会记着学生们吃饭的口味,不会在半夜替他们掖被角系手链,不会望着他们短了一截的裤腿烦恼又满足。这间临时搭建的简陋毡房也不光是一间教室,还是一个家。

哈扎布的心沉下去,沉到风雨中,在雷电的最深处备受煎熬。

沃德乐红着眼眶看向哈扎布,他这个弟弟,眼珠明亮得像黑玛瑙,肩膀如山脉宽阔,明明比谁都要勇敢,偏心肠如同刚出生的羊羔。他想,我自己还是要离开的,因为他始终不觉得罗云熙能替代他生命中任何一个缺席的重要角色,他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但是如果可以,他希望哈扎布留下。

“都是我的错,”沃德乐开口,他紧紧攥着那条毛巾,稀薄的红色从他的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淌下来,他看着罗云熙,目光灼灼的,“是我有事瞒着你。”

罗云熙静静听完沃德乐讲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所以是你串通了那帮少管所的朋友要来抢劫我,哈扎布知道,但是不想告诉我,所以自己去‘解决问题’?”他不带感情地复述道。

“是。”沃德乐咬着牙说。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你俩有前科,再被逮到就不是进少管所这么简单了。”

哈扎布蜷缩在床上一角。头上的伤口止住了血,他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牙齿打颤,只能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揪着肩头的布料来忍住寒噤。他就连刚刚沃德乐的坦白都听得迷迷糊糊,罗老师似乎是说了话,但说了什么完全听不见。他有些想吐,雨点急促地敲击帐顶,他以为帐子漏水了,伸手一抹脸,发现是自己的泪。

罗云熙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农夫捂暖了蛇,结果被蛇反咬一口,农夫会怎么想?

沃德乐没说话,罗云熙又问,“你和那个,达兰台?你们关系很好?”

“不……”沃德乐憋着一口气,思考起罗云熙的问题,结果发现自己对这个答案也有些茫然——他甚至都不喜欢达兰台。

“他威胁你吗?”

沃德乐继续沉默。

“你把达兰台的住址告诉我。”罗云熙最后说。他觉得有些累,身心俱疲的累,屋外恶劣的气候折磨着他的身体,屋里不服管教的小孩摧残他的心。他能察觉到自己当初来支教的热情随着大雨逐渐熄灭,这是很不好的前兆。他尽力让自己再不去想这件事。

“如果他威胁你,那你们就不是朋友。天色晚了,睡吧。”他低垂着头对沃德乐说,眼神并没有看向沃德乐。与此同时他察觉到哈扎布太过于安静了,他跪在床边伸手探向哈扎布的额头,还以为自己摸到了块烧红的碳。他从北京带来的行李里备着些常用药,从里面翻出来一片消炎的,还有一片扑热息痛,就着温水给哈扎布喂下了。

他回身想去放水杯,结果发现烧迷糊了的哈扎布牢牢捏着自己的一片衣角。

“别走……”哈扎布侧身躺在床上嘟囔着,眼皮稍稍掀开一条缝,过分纤长的睫毛湿漉漉,一簇一簇黏在一起。他可能都认不出自己拉住的是谁了,但罗云熙的心忽然被碰了一下,漾开一圈一圈水纹。

别走。这话他对自己的妈说过,也对自己的爸说过,但他们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嗯,我不走。”他的手指轻轻蹭过哈扎布的指节,男孩手上也有枯草割出的细小伤口。他好像是在对哈扎布说话,又好像是在对那个小小的自己讲。

夜里,沃德乐躺在床上,听见罗云熙忽然说了一句,不要怕。声音很轻,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甚至不知道是说给谁的,但是沃德乐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们不是蛇,我也不是农夫,罗云熙闭着眼睛想。哈扎布又往他怀里钻,吃了药之后捂出一身汗,这世上哪有体温这么高的蛇。

“老师。”罗云熙好像听见哈扎布在叫他,声音细细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不要怕。”他试探着回应道。

第二天放了晴,又有孩子过来上课。哈扎布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罗云熙念的是舞蹈表演,不是医科,尽心尽力也只能把他的头包得像个西瓜,每个进屋小孩子都要心疼又好奇地用小手拍拍哈扎布的脑袋,看看西瓜熟没熟。

哈扎布好委屈,中午吃饭多喝了两碗汤。

而罗云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日子照常过,反倒是沃德乐心中愈发不安,因为罗云熙没想他预想的那样,让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离开。

这日学生们休息,罗云熙没有在家中备课,而是说自己有事要出一趟门。老师,你要去干什么?哈扎布问。罗云熙说,买辆摩托车,以后走访方便一些。

他掀开帐子,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向阳处的地皮深层能看见新绿。

“老师!”哈扎布又一次出声,他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似的问,“你还……你还回来吗?”

罗云熙被他逗笑了。

“不然我能去哪儿呀?”

罗云熙是要去买摩托,但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件事。

沃德乐给了他达兰台的住址,他问了几个放羊的,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是一顶比他住的那顶要小一圈的毡帐,他用不太标准的蒙语问了声好,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应,然后撩起帐子试探着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荡荡的,只在正中间有一架炉子,四周挂的衣服和布袋都显出一种经年累月的破旧。

“你是谁?”身后有人说,罗云熙吓了一跳,放下帘子转过身来。面前站着的男孩衣衫破旧,大概和沃德乐差不多大,但那双眼睛却阴沉,盯得人浑身不舒服。

“你就是达兰台吧。”罗云熙站直身子,问也是多余,他从眼神就能确定他就是打伤哈扎布的人。达兰台的身上也受了点伤,但要是不知道,罗云熙还以为他被猫挠了几下。就这?罗云熙在这一刻完全忘记了自己老师的身份,他简直要在心里敲哈扎布的头,我真的是天天白喂你吃那么多饭。

达兰台上下打量着罗云熙,对方有着异族的面孔和打扮,不难猜出是谁。前些日子沃德乐的那个蠢弟弟——好像叫哈扎布来着?他记不太清了,反正在少管所里的时候那小子也是一副怂蛋样。只是他没料想就这样一个怂包,还胆敢来警告自己以后不要缠着沃德乐了,也不要打那个老师的主意。达兰台笑了,在这片草原上,他就没见过狗和狼谈条件的。他的几个朋友三两下就把哈扎布按在地上,他想起之前总是能听到女孩子们谈论哈扎布长了一张多么英俊的面孔,于是顺手在旁边捡了块石头,想不也想地照着那张脸就砸了下去。

现在看来,汉地的“老师”要来教育教育他了。

“老师,你是要来我家给我上课吗?”达兰台嗤笑着问,“他们说你是跳舞的,你要来教我后空翻吗?”

“虽然说老师总是要有教无类的,但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那种好老师。我人脾气不好,也从不收人渣做学生。”罗云熙面色平淡地说,“你以后最好离我的学生远一点。”

达兰台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他又看了一眼罗云熙,这个汉人的脖颈纤细得像一根芦苇,自己单手就能轻易掐断它。他之前因为捅伤了一个与他争吵的邻居而被送进少管所,在那之后他的刀就被他阿爸没收了,现在阿爸在外头放羊,太阳不落山不会回家,他有足够的时间用自己的拳头砸断这位不自量力的老师的鼻梁。

“凭什么呢?”达兰台咧嘴笑道,把指骨捏得作响。

罗云熙长叹一口气,“孩子,你不会想要和我打架的。”

罗云熙还在北京教书那会儿,带的是舞蹈表演系的尖子班,班上女生多男生少。有一年恰赶上学校里发生了外人混进来骚扰女学生的事件,他就规定下课后每个男生送两个女生回宿舍,名单安排到人头,饶是这样还是单出来五六个小姑娘,于是他亲自上阵,晚上护送这几个学生回宿舍。

好巧不巧,正赶上一天晚上,他和班上那几个女学生沿着林荫小道有说有笑地往回走,树后面就转出来三个男青年,打扮一看就不是学生,应该是附近混的几个地痞。象牙塔里的孩子们哪见过这种阵势,什么还没发生就已经吓得腿软,喊也喊不出声,罗云熙把她们一个个都拉到身后护着,一个人拦在三个人面前。

那天的场景,几个女学生讲起来各有各的版本,一个说罗老师就跟拍电影似的,单手就能撂倒三个,打得那几个流氓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呢!另一个说才不是才不是,罗老师比电影厉害多了,电影明星也没罗老师帅。总之罗云熙在校园一战成名,学生们就爱听这些事,传来传去,过几天他听到的版本里,自己都能在天上飞了。

但罗云熙确实有两下子,他这人的特点除了练功刻苦,大概就是打架在行,下手快又狠,如果不是做了芭蕾老师,大概能办散打班。这大概也是罗老师平日里格外温和有耐心的原因,毕竟真要较真,在场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因为天赋异禀,所以平常日子心胸格外开阔。

他倒是没对达兰台下多狠的手,总不能因为他敲了哈扎布一下子,自己也在他脑袋上还一下。但是罗云熙的一拳还是让达兰台见了血,男孩偏过头在手心里吐出一颗牙来。他俩打了几回合,一齐滚在地上,罗云熙手劲儿大得惊人,骑在达兰台身上按住他,像是要把人钉进还未完全化冻的土地里。他的那双眼睛也亮,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在问现在谁才是草原上的头狼。

达兰台挣扎无果,最后泄气地一锤地面,宣告着自己完全的落败。

罗云熙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枯草,“以后离我家的小孩远一点。”他再一次郑重地重申到。

他赶到集市的时候,好多摊位都已经要收了。罗云熙凭着记忆拐了几个弯,终于找到买农用器具的地方。

这几个月除了国家的补贴,李主任也时不时会托人送钱来,说是辛苦罗老师照顾哈扎布与沃德乐,罗云熙每次都从里面抽出一张面值最小的,剩下的原原本本退回去,有时听说李主任身体越来越不好,还会偷偷在里面夹几张大票。这样一来二去,他的手头终于勉强攒够一辆摩托的钱。

可供他挑选的样式也不是很多,他扫了一眼,说要那个黄色的。因为它看起来比其他的都要大一点,后座能多坐个人。至于他去走访为什么要多带一个人,带上哪一个人,他也没有花时间去细想。

正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远远传来几声嘹亮的马鸣,顺着声音找过去,是畜牧交易区那边的马贩在赶着剩下的几匹马回家,成马走在前头,小马驹们都跟在队尾。忽然,罗云熙看见了什么,“等一下!”他听见自己在对马贩子高声喊,“麻烦您等一等!”

这一天对他来讲实在是过分漫长了。打架是个体力活,他又着实走了很远的路,去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骑着摩托回来呢,如果是那样,自己还来得及给哈扎布和沃德乐做饭。但现在肯定是赶不上了,他祈祷回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最好有记得把他的那份晚饭留下。

大概是嫌弃他走得慢了,身后的小马驹很不留情地用头顶了一下他的腰。罗云熙转过头,对那匹黑色的小马怒目而视,但小马根本不能理解,眨着同样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而它身边另一匹通身洁白的马驹则耸动鼻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罗云熙的袖口,下一秒张嘴就要嚼,被罗云熙赶紧给躲了过去。

夕阳染红整片天空,金色的云眩目而温暖,罗云熙牵着两匹小马慢慢走在云底下。有什么即将熄灭的东西,重新在他心底随着云朵一起燃烧。

他很累,但是没关系。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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