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罗云熙出去了一趟,去管护站打了一通电话。回来时他把厚外套挂在门边,后脊梁闷出了一层薄汗,他这才意识到春天真的到了。
草原目之所极处,尽是一片绒绒新绿。他一时有些恍惚,原来冬天已经过去了。
正午日头高挂,即使穿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冷。罗云熙搬着凳子坐在外面洗羊肉,羊是沃德乐和哈扎布宰的,羊头仰着天放在一块石头上,罗云熙问这是什么讲究,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笑着不回答。两匹马儿在不远处吃草,个头已有一人多高,黑色那匹是属于沃德乐的,名字挺拗口,是“星光”的蒙语,而那匹通体洁白的马儿则是哈扎布的心头肉,他叫它“白桑”。
哈扎布到现在还记得那是怎样的一个傍晚。天幕浩渺,罗云熙身后是金红的晚霞,一只手牵着两匹马驹,另一只手远远地冲他们挥了挥。他甫一看清那匹白马的时候直接傻在了原地,像,怎么会这么像,简直是他的马儿又回来找他了。罗云熙越走越近,哈扎布抑制不住地迎着他跑了起来,少年的步伐从未如此轻盈有力,踏破冻土表面薄薄的冰层,勇往直前地撞碎一整个冬天,春天破土而出。他的影子在红色的残阳里变成伶仃细窄的一线,黏在他奔跑着的脚下。他想要搂一搂白马的脖子,可不知怎么就先扑进了罗云熙的怀里,两个影子在地上被捏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哈扎布!”罗云熙遥遥喊道,他包好了两条处理干净的羊腿,正需要一个免费苦力去给邻居送去。这几个月以来,邻居们帮了他不少忙,让他搭便车,还时不时给他送些炒米和奶嚼口。可是哈扎布没有回应他,“哈扎布!”他只好又喊了一声,白桑在远处抬起头来,黝黑的眼睛疑惑不解地望向他。
一人一马对视良久,哈扎布才从远处跑来。他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团,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
“罗老师,你猜我带回来了啥?”哈扎布在他面前站定,额头上挂着闪亮的汗珠。春风吹开了冰封的额尔古纳河,把人的心都吹皱了,哈扎布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胸口的东西拱了两下,是活的,罗云熙也有些好奇。
“是猫吗?”他问。草原上当然也有猫,有一次他的学生悄悄背了一只黑白花的奶猫来上课,结果猫跑了。他们为了抓猫差点掀翻帐子,课都没上成。
“不是,”哈扎布得意地说,但随即,他的神情又转瞬变得忧心起来,两条浓黑的眉毛微蹙,“老师,你想要一只猫吗?”
“不,我瞎猜的。”罗云熙甩甩手,在膝盖搭着的布巾上擦干了水渍,准备迎接哈扎布怀里那一小团惊喜,“快给我看看嘛。”他温柔地笑着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哈扎布拉开运动服的拉链,一只小羊羔的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那是好小的一只羊羔,比一只狗还要小,身上卷曲的绒毛还是洁白的,身上烘着热熔熔的奶膻味儿。他把这一团鲜活的小生命一把塞进罗云熙怀里,这完全在罗云熙的意料之外,他张着两只手不敢落下,像个新手爸爸,青草味的风横跨一整片牧区,把他们两个轻柔地包裹。小羊羔粉嫩的嘴巴四处碰碰,够到罗云熙的小拇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罗云熙这才回神,他四周摆着好几盆刚切好的新鲜羊肉,而他的怀里还有一只小羊羔,他简直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把小羊放到地上。
哈扎布好像早料到了罗云熙的慌乱,他弯腰又把小羊抱回到怀中,爽朗的笑声融在风里。
“老师,你别怕,它是不一样的。”他托着小羊微微侧过身子,去给罗云熙看小羊耳朵上订着的一簇彩绸。这是一种习俗,每年牧民都会从羊圈里随机套出一只羊,给它系上五彩绸,意思是它是被选中的,一生都可以免于被宰杀的命运,这片大地上的人对于生死有种别样的看法,如果是几个月前,罗云熙会对此持保留意见,但此刻的他正在学习着去理解这一切。
“是我跟那家牧民买的。”哈扎布骄傲地说,他年轻力壮,最近靠帮着几户迁徙的人家装拆毡房和赶勒勒车挣了些钱,他本想交给罗老师,但罗老师说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下,随便怎么花。
哈扎布晃着臂弯里的小羊,它在他眼里跟城市孩子养的小猫小狗没有任何区别。远处山头的牧民在放羊,成群洁白的羊羔像是天空遗落在大地上的云朵,而他捡到好小一朵,抱在怀里,罗云熙觉得他看上去比以前快乐许多。
“沃德乐又去找赛音了吗?”罗云熙问,赛音就是他们那次在集市碰见的女孩。从草原上的风开始变暖的那天起,沃德乐几乎每天都要去看望赛音,有时他甚至会主动罗云熙说起赛音的病,“她的身体好了一些,听她母亲说,是医生新换了一种很有效的药。”
“哎呀,你已经见过她母亲了?”这时候罗云熙故意调侃他。沃德乐的脸红了一点,但他已经不会再二话不说直接走开,就只是生闷气似的坐在那儿,侧过半个身子不去看老师。
哈扎布说是的,沃德乐一大清早就去了。他现在总算是意识到哥哥喜欢赛音了,他替沃德乐感到高兴。
“我刚刚去管护站打了个电话,赵小琴——就是跟我一起从北京来的那位女老师,她说今晚想组织一场篝火晚会,她会带着她的学生过来咱们这儿,算是庆祝一下冬季学期圆满结束。”
“篝火晚会?”哈扎布的眼睛亮了。
罗云熙抿了一下嘴,笑道,“是,赵老师唱歌很好听,到时候可以让她给你们露一手。”
哈扎布听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是想听老师唱歌。”
可罗云熙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站起来揉了一把小羊的脑袋,掌心里毛茸茸热乎乎,“你要求还挺多。”他随口敷衍道。
皮卡装满一车歌声驶进草原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小琴看起来精神不错,甫一见面就与罗云熙热情拥抱了一下,他俩的学生们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对着两位老师坏笑。
罗云熙和家长们一同准备了些羊肉和太阳饼,学生之间的年龄跨度很大,从几岁到十几岁都有,兴奋的心情却都一样,有一些好动的已经三两聚成一堆跳起舞来。这几个月同他以前的日子来讲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人真的是比野草还要顽强的一种存在,现在罗云熙看着眼前这一切,熟悉得仿佛有种错觉,他自小也是这般载歌载舞地生长在这片草原。
赵小琴送他的那台手风琴因为忙,他至今还没有碰过,如今从角落翻出来,表面都落了一层细灰。他用手抹了一下,调整好肩带的长度,把手风琴背在了身上。他试探着拉动风箱,按响一个音,有零星的目光注视过来,而他垂目看着黑白键,没有发现自己即将成为众人的焦点。更多的音节从他的指下流淌而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他会的旋律并不多,但这对于草原上懵懂的孩子们来讲已经足够新奇。
他微侧着头,睫毛低垂,鼻梁挺直,风拂动他额前的头发,脸上的表情肃穆而温和。手风琴带着苏联的音律误入了这方天地,他也是误入了这片土地的汉人,银钩月大漠沙,雪山与草原,它们侵蚀他,也重塑他。赵小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旁边用歌声轻柔地附和,孩子们安静下来,围着两个人坐成一圈。
罗云熙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他抬眼去看,是哈扎布骑着白桑从远处跑来。他也注视着罗云熙,少年人的目光永远那么清澈,眼底流淌着星河。
一曲终了,他的手指停下来,虚虚按在键盘上。学生们发出不满的抗议声,但随即又一锅热腾腾的太阳饼出了炉,孩子们被肉香味儿瞬间勾走了全部心思,就地散开又聚拢到餐桌旁。
篝火已经架起,太阳一点点沉没,哈扎布没有下马,他勒马停到罗云熙身边。
“老师,”哈扎布说,他对着罗云熙伸出手,“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会骑马。”
罗云熙把手风琴放到一旁,拒绝道,白桑甚至都没有装上马鞍和马镫。可哈扎布却没有把手收回来,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他还太年轻,鲁莽与无畏在这个年纪根本算不得缺点,而是战士的长矛。哈扎布跨在马上,已经拥有了成年男子的身型,血管里奔腾着的是山川与河流,神情却羞怯,还属于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罗云熙叹了口气,无法再坚持。没人能在哈扎布的注视下拒绝他。
他把手递给哈扎布,哈扎布的手掌比他的大了一圈,被风沙磨砺得干燥又粗糙,他把罗老师的手牢牢握紧掌心里。没有脚蹬,罗云熙不知道该怎么办,仰头看着哈扎布。哈扎布弯下了身子,看起来几乎要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其实他的肩膀和手臂如铁山一样牢固,一下圈住罗云熙的腰——老师好瘦,他想着,单臂几乎能合拢过来,罗云熙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臂弯中,让他想起白天怀里那只洁白的羊羔。他喜欢那只小羊羔,可他的心却也不曾像现在这样跳得这么快。
罗云熙可没想到这个。他控制不住惊呼了一小声,双手下意识拽紧哈扎布的衣领来稳住平衡,哈扎布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好像预料到罗云熙会有多惊慌似的,白桑乖顺地垂下头,一动也不动。
没有马鞍,他连平衡也维持不好,侧着身子贴在哈扎布怀里动弹不得,耳畔的心跳声是闷雷,他分不清楚是谁的胸腔里下了一场大雨。
“老师,”哈扎布低头看着战战兢兢不敢动弹的罗云熙,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腿,“你要把腿张开。”他现在还是侧坐在马背上的,如果哈扎布松开箍紧在他腰上的手,他很快就会滑下去。
篝火在夜空下熊熊燃烧着,罗云熙的脑子里也咕嘟成一锅粥,他慌乱地把双腿分开,骑在马背上,哈扎布的手臂还是没有移开。这个姿势让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变得无比契合,后背紧贴前胸,他的额头刚好挨着哈扎布的下巴。
哈扎布勒马调转了一个方向,单手抖动了一下缰绳,白桑开始缓慢地行走。
马背上比罗云熙想象中还要颠簸,即使是这样的速度,他还是会向后撞进哈扎布怀里。哈扎布身上有新鲜草梗的香气,还有一点儿小羊的奶膻。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颠簸也变得没有那么明显。
“这是去哪儿?”罗云熙终于想到发问。
“看湖。”哈扎布想也不想地说,“过了前面那片树林,再往深处走有一片湖,我小时候常去。”
罗云熙眺望了一下,不是一个很近的距离。
“你不去和他们玩了?太阳饼也不吃?”
“以后有的是机会吃,老师单独给我做。”他说得大言不惭理直气壮,罗云熙又好气又好笑,反思自己是不是宠这两个学生太过。草原昼夜温差大,中午还是穿单衣的温度,到了这会儿风也冷下来,罗云熙没想到两人会走这么远,身上还是一件单衣,毫无御寒作用。又一阵风过,他瑟缩了一下,哈扎布沉默不语,只是往前凑了凑,下巴垫在罗云熙肩膀上。
热度从脊背一点点温暖了全身,哈扎布笨拙地用身子替他取暖挡风。白桑驮着他们走过空无一人的旷野,他们甚至不需要抬头,目视前方就能看见星空,只要他们一直走,就能走到星辰与山川的最深处。
“罗老师,你会走吗?”
他对满天星斗着了迷,忽然听到哈扎布在身后问他。哈扎布的声音被雨水打湿过一样,他不是第一次问罗云熙这个问题,但此时此刻,这个问题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我和沃德乐都把你当家人,真的,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也很喜欢你的。我们以后会很乖,不给你惹麻烦——”
“哈扎布。”罗云熙打断他,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不会离开吗?他是来支教的没错,可之前从未打算过在这儿消磨掉自己的一生,他在这里有自己的学生,可他北京的学生也在等着罗老师回去呢——但哈扎布和沃德乐又怎么能算作普通的学生。
家人,他在心里酸涩地重复着这个词。
似乎是察觉到了罗云熙的犹豫,哈扎布慌张地说,“老师要走也是没关系的!我,我知道老师也有自己的家人,家人总归是要和家人在一起的,我明白……”
他连珠炮似的吐出一大段话,好像只要他提前把理由说尽了,罗云熙就不会有机会亲口说出决绝的话。
“我有家人,但是我一直是一个人。”出乎意料地,罗云熙这样平静地开口说道。他从未对别人说起过自己的事,但今夜可以是个例外,风和星星给了他勇气,他相信白桑会替他保守秘密,而哈扎布——他要说给哈扎布听。
“我刚生下来不久,我爸妈就分开了,没有人想要我,我算是被很多人养大的,亲戚或者是托管班的老师,他们轮流照顾我,最多是三年,最少的只有几天。后来我去念书,别人要挑好学校,我要挑哪所学校可以住校。我那时候特别喜欢上学,因为好多同学在一起,显得我就不是一个人了。但是每到周末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就露馅了,别的同学都有家可回,我没有,只能呆在学校宿舍,还是一个人。”
哈扎布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
“我爸妈其实挺好的,在我工作之前的这么多年,生活费一次都没少过我的。是我妈先再婚的,前几年听说我爸也另找了一个,俩人现在各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是三口之家,生活挺幸福美满的。我听说的,没去看过,觉得肯定融不进去,再搞得大家都尴尬,不合适。”
“我毕业之后去做老师,他们都不理解,说我干嘛选这条路,出力不讨好,挣得少又没名气。其实我觉得做老师特好,有那么多学生指望着你,陪着你。所有学生都需要老师,不管喜不喜欢你,他们都本能地需要你——多好,我这人从小就没被什么人‘需要’过,也没什么人愿意留在我身边,所以就活得特有救世主精神,适合当老师。”说到最后,他用上了调侃的语气。
“所以哈扎布,你对我而言很重要,你和沃德乐比我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要重要。明白吗?”
哈扎布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他在难过,额吉和阿爸疼他们兄弟俩,可是他们都没了,罗老师的家人都在,也依然没人要他。他分不清哪种更让人心碎,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世上受苦的人这么多,他只知道罗老师比他们要坚强,他是笑着说起这些事的,而他想起额吉和阿爸时还是想哭。
罗老师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可能也有比罗云熙还要好的,但哈扎布又不认识他们,所以统统不作数。
“我明白的。”哈扎布说,喉咙像吞过血与沙,“老师,你抓紧点,我们要骑快些,湖就在前面了。”
“等——”
哈扎布根本不管,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彻底奔跑起来。他小时候时常这样做,不开心时就放肆地骑马狂奔,扬起一阵沙雾,去追快要落下的太阳。
他带着马背上的罗老师也奔驰起来。
这次罗云熙实打实地惊叫了一声,他一只手攥紧雪白的马鬃,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哈扎布搂住自己的那只手上,五指嵌进指缝里。他从未体验过这样在广袤的大地上策马狂奔,他的思绪被风吹散,薄云翻涌,明月高悬,他无法思考,世界变得一干二净纯净如新,只剩下苍穹与土地。
不,不止。还有哈扎布,当然还有哈扎布。他不会骑马,马儿也不会自己奔跑,所以他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他们穿越云层与星河,穿越风,拨开森林,看到一片湖泊。
湖如同一块镶嵌在树林中的翡翠,是大地凝望天空的眼睛,盛着云落下的泪。
他从没见过这样宁静的美丽。罗云熙惊喜地回过头,想要招呼哈扎布看湖心月亮的倒影,却只看到了哈扎布凝望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