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扎布和罗云熙从湖边回来,晚会正进行到最热闹时。
篝火在夜空下跳动着,木头温暖的焦糊味让人安心,孩子们游戏都做过好几轮,歪斜着叠了三层的空盘就是证据。
赵小琴眼尖,第一个看见马背上的罗云熙和哈扎布,“罗老师!”她挥舞着手臂喊了一声,面颊顶着两团红,学生们听到她的声音,也跟着嚷嚷老师老师,老师快来吃饼,老师快来跳舞。他们一股脑拥到白桑身边,与其说是来扶罗云熙下马,不如说是手搭着手把罗云熙给拽下来。马背摩擦得他大腿里子生疼,这会儿感觉才越发明显,走了没两步就忍不住嘶气。
哈扎布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怀里的温度被吹散了,他有点舍不得。
“罗老师,我找了你一晚上,快和我讲讲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赵小琴拉过罗云熙,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捡起跟木棍拨弄了一下篝火,焦木底下滚出一个烤好的地瓜。
赵小琴把地瓜拨到罗云熙脚下,罗云熙伸手想拿,被赵小琴眼疾手快地敲了一下手背,“烫!”
其实拨过火的木棍也烫,不过一触即分,只留下很淡的热度,“看出来了,赵老师平时没少训学生。”罗云熙揉着手背打趣道,他的眼神往远处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哈扎布在远处跟别人讲话。
赵小琴还真拿小棍一比划,“我上课第一天就说了,我脾气大,不听话就打,一个个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
罗云熙无奈笑笑,赵小琴看他没什么回应,终于忍不住直奔正题,“罗老师,我听他们说你收留了两个孤儿,是真的吗?”
“什么?”罗云熙问,他好像没有听懂一样,脸上出现一种懵然的神色。
赵小琴也觉出一点疑惑,这时候一个学生跑过来送给他俩一人一杯奶茶,赵小琴接过了,这份真实的热度给了她信心,她知道自己没问错。
“旗里都传遍了,说你收养了两个孤儿,还是刚从少管所里放出来的呢。”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声音也压低下来,生怕惊动了第三人似的,“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要是他们又犯了什么事儿,你可以把他们再扔进少管所里,我听人家说‘二进宫’罚得可重了,搞不好要去坐牢的。”
罗云熙脸上的懵然变成震惊,最后转化成愤怒。
他豁然站起,热奶茶洒在草地上,有一两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但也没太当回事。
“赵老师,你——”他深呼吸,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我没有收养他们,他们就只是我的学生,照顾有困难的学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况且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你不知全貌,不可以这样说。”
赵小琴被他吓到了,罗云熙的脾气向来很好,而且他们是这片草原上唯二的汉地老师,她以为他们才是同一战线的。她以为他待自己多少要不一样。
“我又没说错,我们是来支教的,再过半年总归是要回去的!你不是想永远留在这儿吧?”
赵小琴面色涨红,她才刚毕业,自认为是个能力优秀的教师,可罗云熙刚才的话却显得她露怯了似的,平白在思想上就短人家一截。她本来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中别扭,话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我——”罗云熙语塞了一瞬。
他想要永远留在这儿吗?这是今夜他第二次面对这个问题。
然而没等他细想,赵小琴的反问又紧随而来。
“一辈子呆在这儿,北京那头怎么办?我们能来支教已经是竭尽所能了,贫困县那么多,不识字儿的孩子遍地都是,没爹没娘的学生北京就没有?在哪儿帮不是帮?”
“不一样,”最终罗云熙只是说,“这不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罗云熙重新坐下来,两个人都看着篝火,气氛与周遭的快活截然不同。
地瓜凉了,罗云熙捡起来,掰开一半递到赵小琴面前。
“对不起,刚刚我太激动了。”赵小琴抱着膝盖,闷闷说。
罗云熙摇摇头,“我也是。”
“这地方实在是太苦了,我现在的好多想法,都跟我刚来的时候不一样。”
“不是你的错,赵老师。”
赵小琴接过半个地瓜,“前几天市里领导来了电话,说是情况好的话,今年夏天就能调咱们两个回去,回去之后还有表彰。我一听才发现,说什么为教育献身都是虚的,其实自己心里特想回北京,想见我爸妈——你真的不想回去吗?”
“我从小练舞吃过的苦,加在一起都没有这几个月多。”罗云熙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道,“最冷那个时候,河水都冻了,喝水得凿冰——谁知道那水干不干净,喝了会不会生病?但是你没看见我那个学生,大清早上提着一桶冰,手指都冻红了,去给我烧水。
“我还有一个学生,就是刚刚骑马的那小孩,那匹马还是我给买的呢,花的是攒着买摩托的钱。他不说,其实心里都知道,我要去哪儿他都说自己顺路,骑马带我去。其实你说,又不是大马路上跑出租,哪儿能天天顺路呢?
“这些孩子,文化课是不及城里学生,可一点儿也不比我教的那些学生笨,有时候还要更聪明。”
赵小琴似懂非懂,罗云熙说话间已经剥好了自己手里的半个地瓜,自然地去换了赵小琴手里那个。
“想回家不丢人。我在北京没有牵挂,你没必要和我比,是我该羡慕你。赵老师性格这么好,学生都喜欢你,你还把手风琴送给第一次见面的人——那是你很喜欢的东西吧?一路从北京带来内蒙,刚刚听音色,保养得也很好。赵小琴,你真的很好,即便你明天就回北京,也完全不必觉得自己对不起谁。”
赵小琴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掀起一小阵欢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罗云熙与赵小琴齐齐抬头去看,一小圈人簇拥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而那个男孩不是别人,正是哈扎布。
人群中,哈扎布看起来格外高大英俊,他侧身站着,鼻梁有着很秀气的弧度。火光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那种羊羔一样的神情从他的脸上褪去了,让他显得有些陌生。
几个男孩子紧跟着从外围走进圈内,聚拢在哈扎布旁边,罗云熙一瞬间紧张起来,以为他陷入了什么麻烦。但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放松,甚至可以称之为和善。
气氛很热烈,哈扎布和另外几个男孩纷纷上了马,有个男孩举起手,高高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东西——一把缠着彩带的梳子,起哄声此起彼伏,刚刚站在哈扎布对面的女孩害羞得用双手捂住脸颊。
哈扎布的视线和罗云熙对上了,少年眼中有一些茫然,然后那种羊羔子一样的神情又渐渐从他棕色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来。他又变成了罗云熙所熟悉的样子。
当下的情况,即使罗云熙没有经验,也能从常识中推测出这是一种男孩们的竞争游戏,获胜者的奖品就是女孩的青睐。
罗云熙无奈地笑叹了一口气,哈扎布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他像是有话要说,眼神里送出无声的字句,散落在夜风中,无法传递给罗云熙。
一声哨响,几匹马跑了起来。有些个男孩站直身体,在笑闹声中争夺梳子,彩头被抛来抢去,将晚会的气氛推向最高潮。哈扎布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无心争抢,反而有些退缩,像误入了赛马场的无辜路人。马蹄卷起阵阵细沙,哈扎布忽然勒紧马缰,白桑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回首向人群外的方向奔去。那本该抛向他的彩头落了空,掉在地上,他甚至也没有想着回头去捡。
罗云熙眼看着哈扎布跑到自己身边,从马上跳了下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不知为何,内心深处还有一点点释然——如果哈扎布也去谈了恋爱,是不是也会想沃德乐一样天天寻不见人影了?
那个女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追随着哈扎布,在哈扎布骑马跑出人群的那一刻,和掉落在地的彩头一起黯淡了下去。
“怎么弃权了呀?”罗云熙调侃道。他猜哈扎布一定不知道自己刚刚无意间摔碎一颗真心。
但哈扎布很郑重地看着罗云熙的眼睛,摇了头了摇头,“我不喜欢她,所以不能抢。”
原来他都知道。
少年人的眼神比篝火还要烫人,那一眼要把罗云熙的灵魂都烙出灼痕。他的心猛地一坠,仿佛摸到一件事实的轮廓,但事实究竟是什么,他还不能确认。
“沃德乐怎么还没回来?”哈扎布垂下眼问,上一段对话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沃德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离开的时间确实有些长了。
这句话像一个伏笔埋在罗云熙心里,此后不论是他们围成一圈绕着篝火唱歌,还是最后散场后他和赵老师以及几个家长收拾餐桌上的狼藉,他都会时不时地抬眼关注一下四周——已经快要半夜了,沃德乐怎么还不回来?
聚会已经散场,牧区的学生回了家,赵小琴带来的学生三俩一组,就近借宿在牧民家中,赵小琴则留在罗云熙的帐子里,哈扎布替她用桌板拼起一张床铺,离他们的床很远,在帐内的另一端,又额外备好另一套寝具,还贴心地竖起一道隔板——在此之前它只起到过一次作用,就是哈扎布与沃德乐刚来的第一天,在浴桶里洗澡的那次。那时候罗云熙在这头,灰头土脸的兄弟俩在那头,现在他们终于到了隔板的同一边。
洗漱之后,赵小琴疲累地睡下。钟表指针快要靠拢十二点,蜡烛燃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在托盘上,像一座嶙峋的白山。哈扎布和罗云熙还等在矮桌前,哈扎布有些撑不住,点着头打瞌睡。几次点头后,他撑在矮桌上的胳膊肘滑了一下,脑袋猛地磕在桌上,不疼,但实属惊天一响。罗云熙一个激灵,睡意也跟着一扫而空,他打了个哈欠,对哈扎布道:“你去睡吧,我来等沃德乐就好。”
哈扎布揉了揉眼睛,头脑发懵地坐了一会儿,感觉掌心被湿漉漉的碰了碰。他低下头,一只小羊正在用嘴巴碰他的手掌。
他瞪大眼睛,吃惊的同时喜悦也染上他的眉眼,他问道:“老师,你咋把它放进来了?”
“我怕它在外面冻着,它还那么小。”罗云熙回答。
哈扎布把小羊捞进怀里抱着,搓了搓它的耳朵,小羊羔晃着脑袋躲过去,不满地朝着哈扎布喷了两口气,他俩压低声音悄声笑。
白色的蜡山越堆越高,烛芯马上就要燃尽,哈扎布和小羊羔脑袋挨着脑袋,靠着角落睡着了,罗云熙抖开一床被子,再三犹豫,还是把一大一小都裹了进去。他想今夜大概是等不到人了,俯身探向矮桌边,正准备吹灭蜡烛。
沃德乐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连人带风地刮进屋子里,并不知道家里的某处角落还睡着一个客人,他的胸膛起伏着,扫视一圈,看到了罗云熙,用眼神把他攥得死紧。他上前一步,捉住罗云熙的手腕,碰倒了还没来得及吹灭的蜡烛。白山崩塌。沃德乐的眼睛在黑暗里像是要冒出光,即使狼也不敢和他对视。
黑暗一瞬间捕获了罗云熙的感官,他只知道自己被沃德乐狠狠钳住,五根指头像是獠牙。他的视力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恢复,哈扎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警惕地站在桌旁。
“罗云熙——”沃德乐叫他的名字,喘得像肺里漏了风,“你快跟我来!赛音她就快不行了!”
一滴,两滴。有水珠砸到罗云熙的手背上。是沃德乐在哭。
他火急火燎地披上外套,跟在沃德乐身后出了帐子,哈扎布也急匆匆地跟着他们两个——他没见过沃德乐慌成这个样子,除了爹走的那天晚上。哈扎布心里涌出许多不安。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哈扎布带着罗云熙上了马,赵小琴被响动惊扰,掀开帐帘靠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罗老师?”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出声。
罗云熙从哈扎布怀中回过头。
“今晚得麻烦您先去邻居家借宿了。我有个学生叫阿尔汗,就住西边第一顶毡房,他家里人都很好,你尽管去——赵老师,我得先走了。”
说话间,沃德乐的马已经跑出去很远。黑色的骏马在夜色中疾驰,载着少年人摇摇欲坠的心。
而赵小琴目送他们在草原上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拧紧了眉头。
他们跟着沃德乐一路来到赛音家。
毡房的门大开着,屋内灯火通明,三人跨过门槛,和光亮一同扑面而来的是满室的混乱。
赛音——罗云熙一眼就认出了床上躺着的女孩是她,她全然不复当初见面时的活泼灵动,面色枯槁,削瘦得厉害,整个人深陷在床榻之中,仿佛那层被褥都把她压得喘不过气一样。生命的流逝在此刻变得无比具象,这种画面带来的冲击使得罗云熙怔在原地。哈扎布在他身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罗云熙藏好失态,赶紧也跟着去了床边。
赛音的家人和沃德乐很熟,见他过来,自动分开两侧,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他。罗云熙这才意识到自己跟来根本于事无补——他不是大夫,懂得的医学知识仅限于对付个头疼脑热。由此他又想到沃德乐看着自己的眼神,像大海上漂泊的人紧紧抓住一块浮木,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他绝对不是最好的求助对象,但他可能是沃德乐唯一的选择。
罗云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赛音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他,瞳孔都蒙着一层灰暗。他伸出手掌盖在赛音的额头上,不正常的高热使得他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她好转了吗?”罗云熙喃喃。
“前几天她好得很,结果今天早上她忽然发起烧,一下子变成这样,我——”沃德乐说不下去了。罗云熙甚至不敢在此时此刻去看他年轻的眼睛。
他好像听见呜呜的风声席卷旷野,仔细分辨才发现那是赛音的父母和姐妹们在哭。赵小琴的声音无端出现在他脑子里,她说她想北京,见爸妈。过度的劳累和困倦反而使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清醒,他掌心下是赛音的汗涔涔的滚烫额头,沃德乐垂着头跪在床边,而哈扎布——他转过头去看哈扎布,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苦痛与悲悯,望向床上的赛音。哈扎布和沃德乐比他年轻,却比他见过更多的死亡,他们远比他懂得生命是如何轮回往复,他们太清楚当一个灵魂即将回到长生天时,看起来会是何种模样。
在这一个瞬间,罗云熙懂了,谁都留不住她了。
这个念头如同堤坝上一道细小的裂缝,一旦出现,便会引发溃堤。“死亡”在这一刻精准地击中了罗云熙,它远比饥饿和寒冷更加真实,他面前是一个多么年轻的生命,而他甚至还想过她的未来,她会和沃德乐亲如兄妹,她还要来自己的帐子里上课,她还,她还——
“还能治,还能治的,不过是发烧罢了,我去给李主任打电话,让他派车来把孩子拉到城里去——”罗云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他的嘴却不受控制地混乱起来,“就是一场小病,都别哭啊。”
他现在仿佛不是三十二岁的罗云熙,而是十二岁,或者更小的时候。这个月轮到他借住在奶奶家,他搬来小板凳自己坐在阳台上,收冰箱彩电的三轮车穿过巷子,喇叭里的吆喝声隔着纱窗传进来,他今天把铅笔盒弄丢了,铅笔盒是他妈半年前来看他的时候给他买的,那天正好他爸也来看他,拎了一塑料袋甜瓜。他妈说铅笔盒是自己出差时特地从上海捎回来的,说完瞟了一眼那袋甜瓜,里面就装了两个,是她的关心赢了。其实那个铅笔盒他在楼下小卖部见过,就摆在架子上第三排,但他没拆穿,他想让他妈高兴一点。
铅笔盒去哪儿了呢。他想可能是被前座的男生藏了起来,又或者是扔了。他一贯讨厌自己,还在班上拉帮结伙地玩挤兑。这其实也没什么,不过铅笔盒是无辜的,丢了铅笔盒这件事比被孤立难受多了。他好像从没和周围的人建立过什么深刻的联系,爸妈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辗转各种亲戚家借宿,留的时间也不长,所以能抓住点实在的东西总是好的。
“东西”可比“关系”来得真实得多。这个想法从他十二岁开始存在,迈了个坎儿到二十二岁,更加根深蒂固。大学同学总归是成年人,要好相处许多,他们总说他念旧,用过的东西都舍不得扔,罗云熙就笑,我和它们有感情了行不行?
毕业之后他去做舞蹈老师,第一次当班主任带学生。帮他们开胯的时候有多疼,他们毕业的时候就有多舍不得罗老师。他缺失的一部分情感意外地以这种方式得以补偿,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直到他三十二岁,而立之年,很多事情都看得通透,却唯独难以割舍旧习——他仍旧格外珍惜属于自己的一切,从实打实的物件,到和别人的一段关系,他都用尽力气去小心呵护。
而在今夜,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曾与自己有过交集的生命离开,这太残忍了。
他怎么能看不懂,赛音父母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什么都太晚了。他想到第一次见赛音的时候,女孩梳着长辫子,红玛瑙的耳坠透着俏皮。后来沃德乐提到过,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生病了,她出现在那儿也是为了看病,但是自己听过并没有在意。也是在同一天,他在集市看到招摇撞骗的巫医,心有戚戚地买了保佑健康平安的手链给两个学生,又对哈扎布说,如果你生病了,一定要来告诉我。
如果他对沃德乐的话再上一点心,如果那天他能在众人面前拆穿那个巫医——什么都太晚了。冥冥之中,一切早就注定了结果。
他忽然感到很不值得。好像这几个月来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其实什么也没做。
“罗老师……”
他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叫他。不是哈扎布,也不是沃德乐,而是赛音。赛音喊他罗老师,这一定是沃德乐教她的,这三个字揉碎了他的心。
“嗯,老师在。”罗云熙轻声说。草原上的孩子们都知道是他把知识带进这方贫瘠的土地,他们对他有一种天然的敬仰与亲近。
赛音只是看着他,没有力气再说更多的话。
她或许是要像其他小孩一样,问一些草原之外的古怪问题,或许是想央着他透露一两件沃德乐丢人的趣事,也可能只是想谢谢他,在这个夜晚出现在她的床前。
而她到底想说什么,罗云熙永远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