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那儿到巴达嘎尔召的距离很远,开车需要一天一夜。
这一路颠簸,罗云熙睡得不安生,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赛音母亲的哭声。那几乎不能算是哭,是嚎啕与嘶喊,心肺巨裂的哀鸣,而沃德乐的眼泪是悄无生息的,落在自己手背上,燃起一朵灼烫的火焰。
那是个混乱的夜晚。赛音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她还有一口微弱的气息,但也只是一口气罢了,她的生命是枝头摇摇欲坠的一瓣白玉兰,脆弱得一滴水珠就能砸落,更何况在这风沙狂乱而猛烈的贫瘠土地。
天色稍亮,赛音的姐姐交给他一罐黄油。白色的乳汁哺育着草原上万物生灵,牛奶熬出的黄油是牧民家中最珍贵的东西,头份是要送到寺庙中敬献给僧人,以祈求长生天庇佑自己及家人身体安康。
“罗老师,求您,帮帮忙吧。她就要离开了,让长生天带她走。”赛音的姐姐用生涩的汉话说。罗云熙接过来,只觉得手中小小一罐黄油重逾千斤。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呢,不远万里,登上千阶,谦卑地垂下头,双手把心意供奉给主宰一切的神灵。可如果真的有长生天的庇佑,赛音或许根本就不应该生病,神明没有在人们需要的时候出现,那人们的爱意与崇敬究竟是否还有意义?
他想不懂。在这里,万事万物都是长生天的恩赐,生老病死是一个自然的轮回,这里的人坚信只有上辈子吃了足够多的苦,下辈子才能获得幸福。这太不公平了,且不论他不相信人会有下辈子,就算有,那也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与自己毫无干系。
罗云熙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盼头,去坦然接受这漫无尽头的痛苦。
“……还能救的。”他想让自己听起来坚定一些,但出口的声音却颤抖又飘摇,“一定还能救的,再试试,再试试!去医院,做手术,吃药吸氧,随便什么!一定还能救的!”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喊出声,不顾得对面的女人能不能听懂他的话。
不应该是她在祈求他,是他在求他们,别放弃,别去相信不知在何处的神灵,别寄托于下辈子,别让她走。
别让她走。她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知道的,他目睹过太多人的离开。
赛音的姐姐被这个汉地老师突如其来的失态吓到了,她听不懂他那一连串语速很快的汉话,只能求助地看向罗云熙身边的哈扎布。
哈扎布一直沉默地听着罗云熙那段话。
“老师,”他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罗云熙的双手,小小一罐黄油被他们捂在掌心,“老师,我们走吧。”
他用恳求地眼神看向罗云熙,眼珠清澈透亮,下眼缘晕开鲜艳的红色。
罗云熙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哈扎布是不赞同自己的,他能从少年的眼睛里读出来,他们都认为此时此刻,最好的选择是放手,让赛音遵循长生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去一个更加宁静的地方。
哈扎布也知道罗云熙的想法与他们不同,可这种“不同”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他说老师我们走吧,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他。
罗云熙的眼眶也逐渐变得通红。
“好……我一定替你们……送到。”
皮卡借用的是赵小琴带着学生来的那一辆,相同的车,来时载满欢声笑语,离开时却只带着沉默。
沃德乐不愿意离开半步。只有罗云熙和哈扎布上了车,目的地是巴达嘎尔召。“巴达嘎尔”在藏语中意为莲花,“召”则是寺庙。车内,罗云熙一直不言不语,哈扎布怯怯地看向他,罗云熙脸上展露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作为一名老师,他平时一直很注意不在学生面前袒露自己的倦怠,但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好像经历过一场山崩,劫难过后只剩下死寂。
“老师……”哈扎布犹豫着开口,试图找点话题来活跃气氛,他眼神乱瞄,看向车窗外,天空湛蓝,白云像有生命一样追逐奔跑,“你看那朵云,好像白桑。”
罗云熙没有看向窗外,他只是垂着目光,一只手覆上了哈扎布的手背。罗云熙跟哈扎布很亲密,他们天天睡在一起,手脚难免乱缠,但这个简简单单的触碰却完全不一样。哈扎布这样天生地养的小孩,有着和小兽一样敏锐的直觉。直觉促使他立刻紧张起来,罗云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出口了。
“哈扎布,你告诉老师,你也相信人死了之后,会去到更好的地方吗?”罗云熙又轻又慢地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疑惑,不像真正在像哈扎布提问,更像是在无意识地与自己对话。
哈扎布不敢答。他来回咬着嘴唇,小心观察罗云熙的表情,但得到的是一片空白。
罗云熙因为他短暂的失语而轻笑了一声,有些自嘲,闭着眼歪向车窗。
“我明明教了你好多啊,你怎么还是答不出呢。”
哈扎布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他让罗老师失望了吗?
他立刻反过来抓住罗云熙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两条眉毛可怜地耷拉着,神情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他想不到比这种动作更直接的示好。
罗云熙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他。
“我……我不想撒谎,罗老师,我是相信的。”他说,语气听起来酸涩又潮湿,“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罗云熙好像这才稍稍回神,一点点灵魂重新填进了他的身体。
“不用道歉,哈扎布。我只是很累了,让我安静歇一下,好吗?”
他说着,轻轻挣脱了被哈扎布握着的那只手,重新靠回车窗,合上眼睛。
白,到处都是雪白的。
白色的寺庙傍山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垒砌,四周掩映苍松翠柏。罗云熙与哈扎布一前一后拾级而上,离得越近,能听见寺庙内诵经声越发清晰。那一句句辨不清语义的经文让两个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每一次落脚,都像踏穿了石阶,留下足迹。
头上的天空纯净得如同倒悬的蓝海,白云翻涌着变成浪花。风吹过罗云熙的脸颊,他在大殿外停下。殿外的栅栏上系着黄蓝白三色的绸布,门柱赤红,柱顶雕饰各种彩绘花纹,墙壁则是深绿,上面用极致艳丽的颜色描绘着众生和神佛。
罗云熙看向哈扎布,哈扎布正仰头观摩着墙上的壁画。他似乎是有些着迷,又深感震撼,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壁画的轮廓。白梵天红度母慈悲地俯瞰世人,哈扎布是他们足下的孩子,单纯如稚子,纯白如羔羊。
或许他本就应该由他们来养育,而不是我。罗云熙恍然间想。
然而哈扎布却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他在下一刻将目光移到罗云熙身上。那目光不是纯然的崇拜,那双眼里燃着火,有晨星和大地,一切虚无缥缈的情感尘埃落地,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他不要白梵天红度母,他不要他们的庇护,世人爱神,可他也要去爱人。
诵经的声音近在耳畔,哈扎布好像在这一刻脱离了少年的模子,变成一个纯粹的大人。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草原最高的天,那双腿能跑遍草原最宽广的土地,风困顿在他眼睛里,山川日月重塑成他的骨血。
“上来。”罗云熙对他说。
哈扎布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消息,急忙迈了几级台阶,与罗云熙站成并肩。他发现自己好像很少有这种与罗老师肩并肩的时刻,罗老师好瘦,好小,就是这样的人照顾了自己跟沃德乐吗?
他的心晃荡得像檐角高悬的铃,一下一下,撞出空灵的响。
“走吧。”罗云熙深呼吸,说道,随后与哈扎布一起跨进殿里。
供品台上摆着许多罐大大小小的黄油,他们甚至不用多说,红衣喇嘛向他们鞠躬,这就算是完成了赛音家人最后的嘱托。
他们长途一日一夜,最终收尾得却如此轻巧,反而让沉重的心情找不到落点。罗云熙一直缓不过来神,是因为赛音,但也不光是因为赛音。支教的这段日子磨损了他,这件事只是一个触发点,让他来到了一个很微妙的临界值。
关于信仰,关于价值,关于生命。他要思考得太多,导致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直到哈扎布拉住他,他才意识到少年原来已经叫了他好多声。
“罗老师,你还好吗?”哈扎布认真地发问。
“我……没事,你刚刚说什么?”罗云熙稍带歉意地说。
“我说,我们再去转转吧。”哈扎布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接下来的一句话,“我想,跟额吉和阿爹说说话。”
他们从主殿出来,转去一处侧殿。罗云熙并不能很好分辨这几殿的具体差别,但好在哈扎布也并不在意,此处人烟稀少,很适合安静讲话,于是哈扎布选择停在这里。
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哈扎布对着敖包几次想开口,但都没能成功。他的眼中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罗云熙轻轻把手落在他的脊背上,本想安抚他一下,但哈扎布却因为这点触碰一下子泄了气。
他从来不会掩饰,快乐忧愁都写在脸上,索性直接坐在台阶上,抱起膝盖埋下头。罗云熙觉得有一点无奈,他把自己尚未整理清晰的情绪挪到一边,坐到哈扎布旁边。
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习惯把哈扎布的事放在自己之前。他以前在学校做老师的时候可从没有这样过。
“怎么不说了?”罗云熙的手还在一下一下顺着哈扎布的后脊梁,一如在那些个雷雨交加的日子里,他也是这样拍着在睡梦中挣扎不安的哈扎布。
哈扎布摇摇头,“我说不出,我,我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罗云熙试着开导他,教育他,像一个真正的老师那样。就在不久之前,他尚在为自己无法扭转蒙昧落后的思想而感到挣扎。而此刻不失为一个重振旗鼓,好好给哈扎布灌输思想的好时机。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哈扎布从环抱膝盖的手臂中抬起头来,给出了一个让罗云熙彻底愣在原地,无法言语的答案。
湛蓝的苍穹下,寺庙纯白。哈扎布说:“因为我刚刚发现,我已经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罗云熙的手停住了。
哈扎布把下巴轻轻垫在胳膊上,蜷缩的样子像一只迷茫的小狗,眨巴着眼看向漫天经幡。
“其实从很久之前,我在梦里就看不清他们两个的脸了,我想他俩是不想再让我难过,所以决定走了。可是我和哥哥过得不好,日子很难,我们也没有变成很好的人。我又怕是我和哥让他们失望了,所以他们不再来看我。
“他们都说蹲号子是很严重的事情。可是等我进去了,我也不怎么害怕,除了沃德乐跟别人打架的时候,我怕他也会死。人好像总是很容易死,我弄不明白。
“罗老师,在车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好失望。我也不想的,我努力学,可是有些东西总也学不会——如果长生天是不存在的,那额吉和阿爹怎么办?从小到大,都是哥保护我,如果草原上没有神灵,谁来保护哥?”
“我必须相信,罗老师。我知道您和我们不一样,您上过学,在北京那样的好地方生活,吃的用的,看见的东西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也不想的,可是从来没有人来告诉过我,如果不去相信这些东西,我要靠什么生活下去。
没人告诉过我,除了您,老师。除了您。”
哈扎布转过头,看着罗云熙的脸。
“您能不能再教教我,别丢下我,求您了。”
一声沉闷的钟声从头上的大殿中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天穹最高处,一朵云停在他们头上,在白石阶上投下灰色的斑痕。
寺中的僧人们说,钟声每响一次,就是在送一个生灵离开。
罗云熙站扭过身子,来到哈扎布对面,抱住了他。
除了那些哈扎布在睡梦中翻身撞进他怀里的时刻,他还没有这样拥抱过哈扎布。他的双臂环住哈扎布的肩头,因为姿势的缘故,膝盖跪在稍矮一层的石阶上,身体嵌在哈扎布双腿之间。
哈扎布茫然着,直到听到一声呜咽。那呜咽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而是来自另一个与自己紧贴着的胸腔中。哈扎布第一次试探着,主动拥住坏里的人。
“……罗老师?”
不是的,罗云熙想说,不是的。我不是那样好的人,我甚至在前一刻还在想着要怎么驯化你。
是我太自大了。他像是出于愧疚,把头埋进哈扎布——自己这位学生的肩膀。
他一直想靠知识来改变这里的每一个孩子。他第一天来到这儿,皮卡颠簸着穿越几万公里的云和尘土,将他送入这片土地干涸的心脏,而自己甚至在当晚,就凭着初来乍到的满腔勇武,收留了两个孩子。他那时还未可知,自己承担起的是不只是学业,还有生命。
他不是他们的老师。他有什么资格做他们的老师。
是他不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赖以生存的规则。暴风雨雪,饥饿贫穷,生老病死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这里没有先进的医疗系统,没有一切高科技,甚至电话也没有信号。他的好孩子哈扎布在说,人好像总是特别容易死,他不知道为什么。
罗云熙也不知道。他才是这片贫瘠地土地上,那个真正无助的人。
他的无助是父母的离异,留不住的亲人,怎样做好也讨不到的爱。“巴达嘎尔”是莲花,或许真的有神仙正坐在莲花上看着他们,甚至连他作为老师拥有的知识也苍白了,他为什么会来到草原,会遇到这样一群孩子,会把哈扎布的怀抱当作避难所。
知识解释不了,大概只有神知道。可是神不说,神从来都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
他不是谁的老师,他自己也仍然在这片洁白的土地上学习着怎么样去活着。
而哈扎布只是小心地拥抱着他的罗老师。
他的神仙不在莲花座上,他的神仙跪在他身前,藏在他怀里。罗老师是汉人,汉人的规矩好多,睡觉不许蹬被子,吃饭前要洗手,不能放肆地奔跑,也不能大声笑。
可哈扎布不是汉人,他是草原的儿子,没有规矩能束缚住他,去听一个汉地老师的话也不过是心甘情愿。
他没见过罗老师这样漂亮又心善的人,罗老师救了他,所以他要爱他。额吉可以爱上阿爹,沃德乐可以爱上赛音,那么他也可以爱上罗云熙。
日升月落,雨雪惊雷,爱是和它们一样自然发生的事。他把罗云熙从怀里拽出来,看着他那张汉人的面孔,比莲花还要美丽。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虔诚地轻吻了一下老师的眼睛。
那双莲瓣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滚滚落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