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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谎

作者:一瓣蒜 当前章节:5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6

路程来回两日,哈扎布和罗云熙几乎没敢休息,但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错过了赛音的葬礼。

赛音在他们两个离开后不久就没了呼吸。罗云熙一直有晕车的毛病,之前神经高度紧张,倒是没什么感觉。下车听到这个消息后,吊在他脊梁骨上的那根绳瞬间绷断,空落落的胃一阵缩紧,喉咙泛酸,难受得额头都蒙上一层细汗。

他看起来状态实在令人忧心,身边有人试图扶他一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就被近在身边的哈扎布给挡了回去。哈扎布先一步攥紧了他的手臂,少年人力气很大,手指掐得他几乎有些痛,但托着自己的力道却很稳当。

“沃德乐呢?”罗云熙想起来问。

“他说要在赛音家多留几天。”回答声从哈扎布身后传来,哈扎布往侧面避了一下,才发现那里站着的是赵小琴。原来刚刚想上前扶他的人是赵小琴。

罗云熙点了点头,几乎是下意识接受了这个答案。疲惫使他没法过多思考吗,更加无心去注意,赵小琴正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目光巡视着他们二人。他真的太累,天色已晚,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拍了拍哈扎布的手,“我们回家。”

这一晚,他连衣服都没有力气去脱,挨着床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睡梦中,他感到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拱在他脸上,奶膻味儿盈满鼻腔。是那只小羊,他的思维像飘在水中的棉絮,虚虚实实,又有些莫名其妙。小羊好像还没有名字,他不着边际地想,我得给它想个名字。

第二次醒来,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他。他听到风声在呜咽,像是谁在哭泣,他的呼吸困顿在方寸间,变得很灼热,让人气闷。是小羊还没有走吗?可是他没有闻到羊膻,只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另一个呼吸。风声还没有停,今夜的风比以往听起来更加令人心碎,这漫长的夜晚,有多少人在流泪。

他轻轻动了一下,发现哈扎布的一双手臂禁锢着他的腰。他们的位置第一次有了调转,是哈扎布抱住了他。黑暗磨钝了他的感官,让他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妥。他的鼻尖对着哈扎布的颈窝,小小一团吐息像是温暖的河流,顺着少年的锁骨淌下去。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得让罗云熙想起哈扎布落在自己眼睛上的那一个吻。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吻,只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代表了什么?他试图思考,但困倦很快再次捕捉到了他,他来不及想更多,再次沉沉睡去。

那时的罗云熙并不知道,哈扎布其实也醒着。他的清醒与罗云熙不同,他一直都没有睡,并且正在思考着与罗云熙相同的问题。

第二天清早,罗云熙并没有看到沃德乐的身影。他想,或许他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想被打扰。

直到第五天,仍然不见沃德乐的影子。罗云熙后知后觉,事情不对劲,匆忙赶到赛音家中,这才得知沃德乐只在赛音家多留了一日,紧接着就离开了。

沃德乐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花了很久才搞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沃德乐连行李和衣服都没有带,甚至连哈扎布都没有知会,这根本不是离家出走,他是逃了——从这样残酷的现实,和无能为力的罗云熙身边逃走了。

暖风吹拂过新绿的草场,可罗云熙的手脚冰凉,脑子都木了。他弄丢了一个孩子,草原这么大,这要哪里去找?他什么都没有,而且沃德乐也不过才十八九的年纪,经历了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就放任他一个人待着,甚至这五天里都没有想过要确认一下他是否还好,怎么会这样失职?如果他当初从巴达嘎尔召回来时,能够花一点时间去赛音家确认一下沃德乐是否还好,说不定可以刚好碰上准备逃走的沃德乐——他是他们的老师,这难道不是应该做的事吗?

但是没有。是他疏忽了。沃德乐是会一时冲动的孩子,可他不是,他已经是个足够成熟的成年人了,怎么还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帐子里,掀开帘子,就见哈扎布正守在锅炉旁边熬锅茶。听见他回来,男孩很是欣喜地抬起头,但又在看清回来的只有罗云熙一个人后,眼中稍稍带着疑惑。

“沃德乐呢?他还是不想回来吗?”

一种窒息感瞬间攥紧了罗云熙。是了,哈扎布一直以来都和沃德乐相依为命,他们兄弟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就是彼此。而现在,他们两个都一样,什么也不剩了。自己怎么能,又怎么敢让这种事发生。他答应过李主任和他们的舅舅,自己会照顾好两个孩子。他给他们绑过五色绸,学着草原上的做法祈求他们平安。但现在,反而是他食言了。

“罗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见他久不回话,哈扎布紧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没有名字的小羊也站在哈扎布脚边,与他一起天真地看向罗云熙。罗云熙本想给它起名叫“云朵”,但还没来得及说。

“什么也没发生。”罗云熙惊讶于自己这时候的冷静,他继续道,“沃德乐前几天跟着赵老师一起回旗里了,他说想换个地方,散散心。”他必须这样说,可每说出一个字,都像吞了一把刀子,惩罚他此刻撒下的谎。

“他还会回来的,对吧?”哈扎布担忧地拧紧眉毛。

“是,他会回来的。”罗云熙声音坚定,垂下的拳头握紧,指甲嵌进掌心,又咽下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哈扎布全然信任着罗云熙,关于沃德乐的事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后,便很快被忘记。因为他发觉自己单方面陷入了热烈的感情,这让他几乎无暇他顾。这个年纪的男孩,爱情主宰一切,甚至能让他们徒步翻越雪山。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罗老师最近对他很是回避。

哈扎布注意到了,罗老师不再看他的眼睛,每次他们一对视,罗老师就会慌乱地移开视线。河水渐渐恢复了温度,他带白桑和星光去河边洗澡,河水没过马腿,水流湍急,小羊跟在他身后,只敢伸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尖去舔水喝。哈扎布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石面被烈日烤得发烫,他仰头看天上的云,觉得或许可以给小羊起个名字,就叫云朵。

云朵。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罗云熙。罗老师会喜欢自己吗?这是肯定的,罗老师当然喜欢自己,可是这份喜欢和爱的距离又有多远呢。这些日子,罗老师停了孩子们的课,还总是一个人早出晚归,问他去做什么,他也不说。哈扎布每次说要骑马和他一起,罗云熙就开始推脱,说什么上次骑马蹭破的大腿,走路痛了好几天,是说什么也不会再尝试了。

他想到这儿,又从石头上跳起来,把鞋子脱到一边,赤脚淌进河水里。他鞠了一捧清水,从白桑背上洒下,马腹的皮毛被水沁润得油光闪亮,他用掌心蹭了蹭,并不扎人,反而很柔顺。大概是罗老师大腿里子的皮肉比较细,不像自己的手掌那么粗糙。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是麦色的,掌纹深刻。罗老师睡着时,背心短裤下露出的皮肤比自己白了不知道多少,整个人像是奶做的。莫名地,他浑身腾起一股令人焦躁的热度,清凉的河水漫过他的小腿也带不走,哈扎布无措地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罗云熙当然不在附近。他不知自己在心虚些什么。

哈扎布心里有太多疑惑,牵着白桑和星光往家的方向走。因为情怯,脚步也很慢,每落下一步都怕踏坏了新长出的嫩草。目之所极,满地的哪是新草,分明是他蓬勃而稚嫩的爱意,风一吹就疯长出整片草原。如果阿爹还在就好了,最起码他的心事可以说给阿爹听,现在他的听众除了两匹马,就是一只傻乎乎的小羊,它们怎么能知道这么高深的问题。

但沃德乐一定会懂。从小到大,他的开心和烦闷永远都只说给沃德乐听。哈扎布正在沉思着,这时候不知怎么,星光忽然从身后顶了他一下,差点把哈扎布掀了个趔趄。他回过头,星光黑溜溜的眼睛近在咫尺,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困惑的影子。

去找沃德乐。这个念头一下击中了他,然后愈演愈烈,扎在脑海中生根发芽。他为了这个念头而有些激动,就好像他早应该想到这个解决方案,只要找到沃德乐,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罗老师说过,沃德乐跟着赵小琴去了旗里。从这里到旗县,快马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现在天色还早,即便他悄悄跑一个来回,也能在晚饭前回到家里,罗云熙是不会发现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把小羊和星光交给附近山头一位正在放羊的牧民,他说这是罗老师的马和羊,附近的牧民几乎没有不认得罗云熙的,爽快答应下来会替他把马和羊送到罗老师帐子前。

哈扎布跨上白桑,白桑如云的鬃毛深处还蕴藏着河水的潮湿,他不在乎。就像他太过兴奋,也没注意到头顶厚重云层的深处也蕴藏着沉重的雨水,草原上的天气变化不过眨眼间,他生活了这么多年,本应该很轻易地就能注意到,风带来的气味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白桑在草原上狂奔起来,他的心脏跟随着哒哒的马蹄一同敲击着大地。

第一滴雨点落在罗云熙脸上时,丝毫没有引起他的警觉。这几天他一直瞒着哈扎布,独自出来寻找沃德乐的踪迹,天天都是早出晚归,甚至推掉了原本安排的课程。有那么几个时刻,他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着哈扎布说出那个谎。人说了一个谎,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作为弥补,而他与哈扎布之间身份和年龄的不对等,使得这些谎话变得更容易,也更令人信服。可这些没有使他好过,反而让他整个人好像被架在火上烤。

更别提每次哈扎布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么信任,又充满着憧憬。他根本做不到和哈扎布对视。

这几天他搜索遍了附近的草场,拜访了一路上所有的人家,甚至连废弃了很久的牛棚都没有放过,然而都一无所获。如果再深入,就只能去林中。他一个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城里人,自然是不该贸然上山,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体力在心理和生理双重煎熬下迅速流失,今早起来时,因为走了太多路,他的小腿还是浮肿的。罗云熙本想休息一天,可是一想到,如此一来,沃德乐就又多了一天的时间自己在外游荡,他就根本无法好好坐着。

少年时经历的身体上的苦,都是他练芭蕾时来的,在落地镜前,压腿杆上,自觉咬牙挺过了那时候,这辈子就再没什么抗不过的。可他现在不论是心态还是身体,都不能跟十几岁的状态去比,他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痛,头也晕沉得厉害。临行前,他还特地抬头看了一眼,天朗气清,日头也暖洋洋的,根本不像会下雨。

第一滴雨,他以为那是头顶茂密枝叶偶然滴落的露水,但很快,第二滴第三滴,无法计数的雨水从天穹坠落下来。他不可置信地仰起头,雨水很快在他脸上淌出一道道湿痕,枝桠遮挡中露出的小块天空,已经完全被阴云填满。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处境。他已经见识过草原上的天气有多么骇人,此时此刻,他浑身被淋了湿透,寒冷从潮湿的泥土里钻出,顺着他的脚踝往身上攀。他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当机立断反身照着原路返回,但他在林间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在天气晴好,土地干燥的情况下。

现在,罗云熙只祈祷这是一场普通的阵雨,很快就能结束,或是他能在附近找到什么可以供临时避雨的房屋。

哈扎布呆呆地看着赵小琴,好半天才张嘴问了一个,“啊?”

赵小琴有点无奈,看着一路风尘仆仆而来的大男孩,只好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沃德乐就是和罗老师住一起的另一个学生吧?我记得清楚着呢,他根本就没跟我们回来。”她看哈扎布还是一副无法回神的样子,又问,“是谁骗你说他在我这儿啊,害你跑这么老远,可真够缺德的。”

哈扎布没回答。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起风了,天色有些阴沉。

沃德乐根本不在这儿,罗老师为什么要骗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到这几天罗云熙的躲闪,与他每一天的早出晚归,哈扎布很轻易地猜出了答案。沃德乐一直说着要离开,最终他还是付诸于行动。

他冲赵小琴点点头,“我得先走了。”

“哎,你等等!”赵小琴一把拽住哈扎布的袖子。哈扎布正要离开,被她这么一扯,皱着眉回过头。

从草原上回来后的那几天,赵小琴天天都能听见自己那几个女学生聚在一起念叨哈扎布,说他有多么高大多么英俊,此刻再一看,哈扎布却又仿佛和篝火晚会那日是两个人了。

他确实高大英俊,鼻梁高挺,那双极漂亮的眼睛俯瞰着娇小的赵小琴,但脸上全然不见那天的乖顺与羞赧。他的眉宇间带着一种属于野生动物的警惕,目光可以逼退恶犬。他就这么盯着赵小琴的脸,赵小琴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哈扎布很想直接离开,但罗老师如果知道他这么没有礼貌,一定会很生气,于是只好忍了下来。

“怎么了,赵老师?”

他一出声,赵小琴才想起来自己也算是他的老师,根本没必要在他面前畏畏缩缩。

“你先别走,我有话问你。”赵小琴清了清嗓子,终于把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说了出口,“哈扎布,有些话我之前就想说,但是碍于罗老师在没法开口。今天正好有机会,你可以把这次当成老师与学生之间的谈心——”

赵小琴的铺垫打得很官方,哈扎布的耐心快要用完了。

“你觉得不觉得作为学生,你的行为已经越界了。或者说,你意没意识到,你和罗老师之间太过亲密了?”

他听赵小琴讲完,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蹿到了头顶。他做了两次深呼吸,克制着开口,“赵老师,我觉得——”这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他没能没说完,因为赵小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李主任。

李主任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老且消瘦。他看到办公室里站着的哈扎布,也是一脸意外,但他此刻显然有比招呼哈扎布更紧急的事情。

李主任面色严肃,对着赵小琴说,“刚刚牧区管护站打电话来说,草原那边有一场暴风雨,引起了严重的山体滑坡,恶劣天气估计会波及到旗县这边,你组织好孩子,今天早点放学——哈扎布,你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多呆一晚吧。”

天色是昏黄的。这种沉闷的颜色哈扎布见过太多次,他和沃德乐东躲西藏时住过的破屋,少管所被油烟和污渍涂满的墙角,和他埋阿爹时指缝漏下的黄土。

“我得回去,回草原去。李主任,求您现在就送我回去。”哈扎布在两个人诧异的目光中,异常坚定地开口。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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