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完全是抱着旁观者的心情注视着两人胜负的走向的我,在这句突然的发言下猛然吃惊了一下。
……我来比赛?跟和希?
“我所设计的暗号由西村君和中濑同学两人中谁先解出来这一点来分胜负,这种分胜负的方法更容易明白吧?”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作出这种提案的当事人泽渡同学,始终以一副认真的表情等待着我的回答。
……总觉得问题变复杂了。本来这场比赛是决定我加入田径部还是暗号部,而且还彻底无视了当事人我自己的意愿而进行的。嘛,虽然我也觉得没有阻止两人而让事态一直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但是,不能只听凭事态随意发展呢。这是关系到我以后的学校生活的事情,我自己想怎么做,再认真思考一次吧。
我试着这样面对自己的真心,然后脑海中浮现的情景是从东京转学来真昼之崎之后浓郁的几个星期。
做到假表白的程度来告诉我链子没拉好的泽渡同学。
做到捏造出“HUIWEN大人的诅咒”事件的程度来跟我说想要和我一起玩的泽渡同学。
作为无法如约约会的补偿,给我解开长时间分开生活的小知的真心以契机的泽渡同学。
……不知为何,接踵而来的回忆基本上都与泽渡同学有关的片段,而且是以被高度美化了的回忆出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至少每件事的当时的我应该都对泽渡同学的行动没有什么好印象才对。
尽管礼仪端正脑子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以优等生来说又相当随心所欲,让我好不折腾,每次都让我动摇,不知为何最喜欢暗号,在这所学校里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创作了暗号之后就非常欢喜地去解读,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可爱得没有其它任何东西可以媲美。
————想到这里,我自己的脸也突然烫了起来。
…………我、我在想什么啊?
“……喂、阿拓,别一声不吭啊,说句话总行吧?”
和希焦躁的视线扎在我身上,我猛然回过神来,几乎是反射似地说出回答:
“明、明白了,我接受替代请求。”
“…………是吗。”
和希倏然低下眼睛,只简短地说了这么点话。为什么和希会做出这种表情,以及为什么我自己会作出这样的回答,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谢谢你,西村君。”
“……不、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无法负起责任的哦,事后不要怨我哦。”
“没关系,因为我相信西村君。”
“…………唔……”
额头上汗珠闪耀着光芒的同时,泽渡同学满面笑容地向我这样说道,我慌忙从她脸上移开视线。……怎么了?今天为什么无法直视泽渡同学的脸了?
……原因暂且不管。
这样一来就变成坐上同一条船的我和泽渡同学赌上各自的命运,共同面对与和希的第二回合的战斗。
◆
那周的星期六,下午一时许。
与和希的比赛更改了日期,地点定在位于真昼之崎与南浦浜的正中间的小山——三枝竹山。
“这里真让人怀念啊,想起和阿拓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了。”
“……也是呢。”
不知道是什么因缘,泽渡同学指定的叫做三枝竹山的地方,也是我和和希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当然已经有五年没来过这里了,以那语气听来,和希似乎也是很久没来这里了。
一直到中午的社团活动结束后,和希回了一趟家换上了便服,身上穿着胸口大开的T恤和裤脚很短的短裤,赤脚穿着凉鞋,这样一副对眼睛不好的打扮。
很久没看到和希的便服打扮。短袖短裤这样的选择和以前一样,但这样一种穿法竟然会产生如此不同的印象吗?人类,真是种会逐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生物啊。
之后跟和希两个人一起等了几分钟,在让不禁想起了某个深夜潜入学校的日子的时机里泽渡同学出现在我们眼前。白色长袖男式恤衫上套着单肩的工作服,这样一种男式风格服装应该是针对蚊虫的对策吧。与外向的打扮相照应地,发型也少见地两边各束起一小撮发,即使是这种搭配方式也让人觉得很合衬,这种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质素只能让人说出一句“果然厉害”。
“真慢啊,想让别人等多久啊泽渡你丫。以为我会等不下去然后回去吗?这边可是拿出了贵重的周六半天休息时间过来的哦。”
“因为做了很多准备哦。不过中濑同学,在这种地方还穿这种肌肤露出面积那么大的衣服啊,胸口的地方会被虫叮的哦?”
啊、这个我也很在意。因为让人视线不知往哪来放而很困扰的缘故,没法跟她面对面直接说,总觉得就像是吻痕一样产生无形中的色色的感觉呢。不过倒觉得在这种方面不留心眼这点很有和希的风格。
“哼,想叮就尽管叮吧。还是小鬼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打扮长时间呆在这座山了,我才不是在这种地方担心衣服问题的女人气性格。”
“是这样啊。说起来那双凉鞋很适合中濑同学呢,在哪里买的吗?”
“…………在哪买都无所谓吧。又不会去把店名一个一个都记住啦,在附近看到有特价就随便买了双回来而已。”
“是这样吗?话说回来我不久前在车站前的鞋店里看到了一双非常相似的凉鞋,之后就一直想买了。不过那是牌子货,价钱不便宜,所以一直都下不了手。”
“……关我什么事啦。只是偶然吧,这样又怎么着了啊?”
“昨天,我好不容易攒够钱了去到鞋店的时候,店员却告知我库存都摆在店面上,而且刚好卖完了。据说买到这双鞋的人是喊着‘明天没鞋子好穿’带着一副拼了命的样子冲进店里,让店员把商品一字排开,‘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地让店员陪了几个小时,结果现金没带够,说着什么‘帮我垫付吧我一定会还的!这次就放过我吧!’,甚至做出下跪这种时代错误的行径来做。店员也实在没办法按要价给那个人了,说白了就是影响到正常营业所以希望快点让那个人走。”
“…………呃、诶,这世界上有些人还真会添麻烦呢。”
“就是说呢。不过回家时在电车里,看到一边把拼了命挑选的凉鞋抱在胸前、一边低声自言自语着‘阿拓会对我说很相称吗’、一边红着脸露出微笑的中濑同学,我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为什么你丫会看到的啊————————————!?”
“阿拓会对你说很相称吗?”
“不不不不——————————!!不要重复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希脸涨得通红,像头斗牛一样逼近泽渡同学身边。敏锐地感觉到暴力的气息的我马上叫住和希。
“和、和希。”
“怎么啦!!”
“……很相称哦?”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和希弄乱了长长的马尾,像是被什么上了身似的当场晕了过去。想起来恐怖电影里似乎看过这种镜头,和希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中濑同学是在高兴啦。”
“……是这样吗?那个样子?”
对着眼前向前咕噜咕噜咕噜地滚落山路的和希,泽渡同学带着一如既往地无法读出心里所想的表情这样说道。但在我眼中只看到一只妖怪因痛苦而挣扎着……
“女生在换成与平时不同的服装时要鼓起很大勇气的哦,不是会想如果不合适该怎么吧吗?如果在她心情正忐忑的时候给予称赞的话,谁都会觉得高兴啦。”
“是、是这样的啊。那个和希果然还是会有这种地方的啊。”
“………………虽然我也是换了和平时不同的打扮呢。”
“……嗯?你说了什么吗,泽渡同学?”
“我什么都没说哦?”
泽渡同学的话声音太小所以听不清楚。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耷拉下来,但瞬间之后又回到了和平时一样的灿烂的微笑。
……唔—嗯,是错觉吗?
“……哈啊……哈啊……哈啊……”
气喘吁吁地回到我们身边的和希在山路上如此壮观地滚落之后,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不过嘛,这以前就司空见惯了,我觉得这样子更像和希。
“和、和希,还好吗?”
“…………………………(瞪)”
和希沉默地瞪着我,视线包含着“提起刚才那件事就杀了你哦”这样一种气势。……嘛,总之身体应该是无大碍。
“嘻嘻。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开始了吧?比赛的内容是‘寻宝’。”
等和希冷静下来后,泽渡同学开始切入正题。虽然也不是说忘了,不过这句话让我重新想起来这个地方的理由。
“接下来给两位一份暗号。请解开这个暗号,找出埋在这座山里某个地方的宝物。时间限制为日落之前,时间到后两人都没有找出来的话就算作平手。规则就这些,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这样的话就让我只问一个问题吧。你们事前没有打好默契的吧?”
“请不要瞧不起人,我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哦。”
“真的吗?事到如今我不会让你说什么忘记了比赛的约定哦,输了的话两个人都加入田径部,当然不允许中途退出。”
“我知道的,向神明发誓不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
面对着投来锐利视线的和希,泽渡同学以坚决的口吻如此回应。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之后和希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嘛,也罢。那就尽快开始吧。”
“了解。需要两人解读的暗号在这里。”
泽渡同学分别递给我和和希一张纸,上面写着这样的文段。
星の板の方角に长寿の酉<とり>を数えよ。
さすれば标は与えられん。
三つの鋭き意志を持て。
その切っ先が扉の键となるだろう。
暗を恐れず、光を信じよ。
虹の导きが真実の道を切り开くだろう。
棘姫の墓标と共に宝は眠る——
以下译文——
于星之板所向数出长寿之酉吧
然则,赐汝路标
带上三份坚锐的意志
其尖端会化为门扉的钥匙
不要畏惧黑暗,相信光明
彩虹的指引会开辟真实的道路
宝物与荆棘公主的墓碑同眠——
以下正文——
“…………?什么啊这是?”
在正如她所说的文体写成的“宝物的暗号”前面,和希让人很容易理解地完全地打横侧着头。
至今为止泽渡同学出过的暗号非要说的话是有着强烈的智力谜题要素,但这次似乎是相当正统的暗号。看来这份题目有必要稍稍集中精神进行解读。
刚这样想了两秒钟。
“啊啊不行了,看不懂。不如说厌了。”
“太早了吧!?”
才两秒哦!?
“真烦啊,这种事就是靠感觉的。一眼上去看不懂的东西想多久都是不懂的啦,既然留在原地也是白费工夫,那就只有先行动了再说喇。”
“等、和希?你想去哪里?”
“用不着专门解这种暗号,我的直觉告诉我就在那边喔。哈,阿拓你就一直这样嗯嗯哦哦下去吧。拜拜!”
和希留下这样的话,然后一下子就从我们前面跑开了。在落脚情况不好的山里,那背影看起来却比在操场上奔跑还来得活泼,简直就像是在野外长大的孩子。真亏她穿着那么不便于走路的凉鞋啊……
“……那个人真的理解比赛的题目吗?”
“嘛,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毕竟是和希……
“……不过,这种时候和希不知为什么直觉会好得离谱叫。虽然有点不同,不过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类似的事情、吗?”
“嗯,以前有一次我的拖鞋被身材强壮的高年级生们拿走了。他们本来只是打算小团体里玩吧,但无论我怎么求他们都不肯还给我,最后就把那双拖鞋扔到学校背后的水渠里去了。”
小学生也是有好有坏,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这种坏小孩。
“之后正从学校回去的和希怒气冲天地冲了回来,说着‘在对我的手下做什么啊!’,把体型比自己大的男生全都揍个落花流水。而且之后衣服还穿在身上就直接跳进水渠里,帮我找到了拖鞋。那水相当的浑浊,本来在里面找到只有一只脚大小的拖鞋应该有如大海捞针吧。那正所谓野生动物的直觉啊。”
这是还有多例的中濑和希·男子气概事件中的其中一件。虽然也被迫体验了很多次危险的经历,但在这么多事情后还是没有讨厌和希,就是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情。大雄和胖虎也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而变成这种关系呢。(注:记得在哪里看过大雄、胖虎、小夫这些译名其实和原来的名字并不一致,所以在翻译时看到大雄的名字完全没反应过来。顺便一提胖虎的名字叫刚田武……)
“而且和希在那之后还得了感冒。真的是从以前开始就做事不考虑后果。不过,到现在我还是很感谢那天那件事。”
“…………是这样吗?话说回来西村君,既然这样的话不是赶快解读更好吗?”
泽渡同学以似乎有点不高兴的表情这样说道。这心情有点不好的原因,应该是明明在比赛过程中却悠闲地细数着过去的回忆的我危机意识太低了吧,毕竟输了的话就要和泽渡同学一起强制加入田径部了。
“抱、抱歉。认真开始吧。……首先第一行,『星の板の方角』(星之板的方向)和『长寿の酉<とり>』(长寿之酉)吗。”
重整心情后重新开始解读。星之板、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不知道这个知识的话,我就会在这个地方早早地栽跟斗了吧。
不过幸运的是,这个单词就在最近才看过。
“星之板,也就是说Starboard对吧,船舶用语中意为‘右舷’。就在最近才在向野野崎同学借的小说里出现过,所以不会错的。”
“……西村君,什么时候开始和野野崎同学关系好到可以借书的了呢?”
“诶?哎呀,HUIWEN大人那个事之后,在学校里有机会碰过几次面啦。那个时候问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小说,她就借了我很多不同的书了。”
“……是嘛。”
泽渡同学用似乎有点干巴巴的声音含糊地回应。……怎、怎么了啊?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我说,泽渡同学,最好不要和我说太话吧?规则上泽渡同学不可以告诉我答案的。”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记得的哦?请不用顾虑我继续解读吧。”
“嗯、嗯……”
总感觉说话的方式很恐怖,但还是不要在意吧。
“酉……不是鸟(注)而是故意写成酉…………这是指干支中的酉吧?酉是地支里的第十个,然后说到长寿…………”(注:日文中“酉”与“鸟”是同音字)
一瞬间脑海里猛然划过一道闪光。
原来如此,说到长寿就是指杉树啊。
实际上这附近耸立着不少杉树。也就是说这份暗号的第一行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从这里往右前进,到第十棵杉树’。
我按照解读结果往那个方向前进看看,然后正好在第十棵杉树上刻着一个似乎是雕刻刀刻出来的箭头。
——『さすれば标は与えられん』(然则,赐汝路标)——(注:估计出处是新约马太福音7:7,求めよ、さらば与えられん。本处翻译为译者自行意译而不借用圣经原译文的形式)
和暗号第二行的描述一致,看来是没错了。
开门大吉,之后跟着箭头的方向前进就可以了吧。
“……不过这条路和和希跑出去的方向是一样的呢……”
所以才说和希的直觉可怕,看来后面最好加快速度。
再走了一阵子,不久便遇上了一棵大树。在那棵树的中间位置,刻了一个交通标识里称为临时停车的标记。看来轻松的时刻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的暗号是『三つの鋭き意志を持て』(带上三份坚锐的意志)吗……”
只有这句话的话完全不明白。坚锐的意志、吗……
我在四周试着搜索一下有没有什么像是线索的东西。到处都是生长繁茂、品种繁杂的树木,乍看之下没感觉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就这样探索了一会儿后——
“————呜哇!?”
脚被什么东西绊到,我整个人摔到地上。我摸着鼻尖爬了起来,一边低声咒骂着“搞什么啊混蛋”一边看向脚边。
“……嗯?这个是……”
那里埋着形状不自然的石头,是一块以顶端有点尖出来、大小约有握起来的拳头那般大的石头。
继续在周围探索了一下,然后就找到别外两个地方埋着形状相似的石头。
……石头…………意志…………?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注:日文中,“石头”与“意志”是同音词)
该算是受伤的功劳吗,『三つの鋭き意志』(“三份坚锐的意志”)这句话,说出来的话其实提示就直白地写在那里了。注意到之后就是个非常单纯的暗号了。
但是,只注意到这个是不足够的。最开始的“于星之板所向数出长寿之酉吧”这个暗号是解读结果本身就指示着下一条路,但是这句暗号则本身还不能得出答案。在接下来第四行句子『その切っ先が扉の键となるだろう』(“其尖端会化为门扉的钥匙”)里应该藏有很大的提示。
尖端……这尖尖的石头的顶端吗。是说把这石头插进哪里的钥匙孔吗?……不,不会这么蠢吧。
“呵呵。”
在口中念念有词的我身后,泽渡同学不知为何漏出了听上去很高兴的笑声。明明人家在认真思考,这太不严肃了吧。
“……什么事那么高兴啊,泽渡同学?”
“因为西村君看上去很高兴啦。”
“…………诶?”
我看上去有这么高兴吗?
“西村君平时一点都不帅气,就只有在这种解谜的时候才勉强看得过去呢。虽然西村君平时一点都不帅气。”
“为什么要说两次呢?”
“明明一直能保持这副样子就好了。没有被像是知子妹妹说过吗?西村君本来素质并没那么差,却唯独对怎么让对方的印象发生偏差有着各种心得。”
“……………………”
……被说过呢、这么说来……
“嘛,不过也没关系呢,也就是我一辈子不断给你出问题的程度而已。”
“一辈子!?”
“我会提供足以让你由早到晚不眠不休的量的谜题哦,这样西村君就可以到死为止都保持一副还看过得去的样子。这提议不错吧?”
“麻烦得让人感恩戴德啦!!”
……虽然我是像照着平常一样的调子这样吐槽了,但是其实是拼命不让她发现内心的动摇。
因为,一辈子啊、由早到晚啊、到死为止啊什么的。
……被人这么说,就算是玩笑也没办法忽略它的吧?这边可是在田径比赛那天以来本来就有的思绪还有所增加的啊。
“…………嗯?这些石头,莫非是……”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呆呆地远眺着这三块石头的时候——总算察觉到某样事情。
“这样啊,将三块石头用线连起来,正好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也就是说长度相等的两腰所夹的角就是‘尖端’了。既然这个是‘门扉的钥匙’,亦即是说向这个方向前进就是正解。是这样对吧,泽渡同学?”
“说的是呢——呃、不可以哦西村君,说了这些的话就是违反规则的哦。”
“……噢,对啊,不小心就回到平常的习惯了。”
“呵呵,我也是几乎习惯性地回答出来了呢。很奇怪对吧,明明我和西村君相识以来不过一个月不到。”
“…………这么说来也是这么一回事呢。”
这么一提吃了一惊,总有种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似的感觉……当然这种肉麻的话是不会打算说出口的。
总之先往前走看看吧。
然后我便在那路上与一个相当让人怀念的人再遇。
“啊——伊海田先生!很久不见了!”
“嗬……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西村家的小弟弟吗?这还真是碰上了怀念的面孔。”
那是一位完全是一副住在山上的人的打扮、体格健壮的老人。伊海田先生虽然外表粗犷,但内里却是个性格温和的和蔼老人,在这座山里玩耍过的孩子肯定受到过他的关照,是三枝竹山的管理人。那个时候我也从他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
能够以这种形式见面这点自不用说,而他还记得我的事情这点也让人高兴。伊海田先生一边露出和以前一样的亲切的笑容,一边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听说你搬到了东京,现在又回来了吗?”
“是的。双亲已经和好了,所以之后又要受你照顾了。”
“是嘛是嘛,这就好了。有时方便的话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嘛,活到这年纪也就只有这点生活乐趣了。”
“伊海田先生还在这里生活吗?”
“嗯。最近腰腿越来越不好使唤,不过也勉强能撑过去啦。女婿那边一时要照料我,一时要介绍老人中心给我,老是唠唠叨叨的。我没打算当个包袱,我可是打算到死为止都在这里生活啊。”(注:伊海田老人的自称是“わし(washi)”,是年纪大的男性使用的自称)
今年已经要七十岁的伊海田先生在大约二十年前妻子去世之后,就在这座山里静静地过起了自给自足的生活,一直坚持了今天。
果然比起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又变得更老了,不过还是显得很精神。
“有精神就最好不过了,伊海田先生。”
想着那种事情的时候,泽渡同学向前走出一步轻轻点了一下头。伊海田先生那细长的眼睛稍稍睁圆起来。
“……哈啊。……你是,难道是泽渡家的小妹妹吗?”
“是的,很久不见。”
泽渡同学欣然一笑。她也和伊海田先生也是认识的吗?真是不可思议的偶然。
“这不是长成了大美人了吗?而且开朗了不少啊,不听声音还真是没认出来啊。现在能顺利地上学了吗?”
“是的,以前给您添很多麻烦了。托您的福现在才能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才没麻烦不麻烦。哎呀哎呀,不过那个时候的小妹妹啊。是嘛是嘛。要不再活久一点吧。”
伊海田先生一边这么说一边欢喜得笑逐颜开,甚至渗出一点泪水。
在让人欣慰的两人交谈中,我却感到了一点违和感。
“哎呀,很久没看到有朝气的脸孔真是让人高兴啊。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不过我一直住在山上的小屋,所以有什么事过来找我就好了。”
“呵呵,非常感谢您,伊海田先生。”
“嗯。那我先走了,小妹妹,小弟弟。”
伊海田先生满足似地眯起了眼,准备离开我们。
直到目送伊海田先生那圆乎乎的背影消失之后,我才挂心起刚才的对话,便决定问一下:
“……可以稍微问一下吗?泽渡同学以前是个怎样的孩子?”
“为什么会问这种事情呢?”
“呃、哎呀,是对刚才的话有点在意了……说什么变得开朗起来什么的。”
“………………”
本来我并没有包含太多深究的意味去问的,但与我轻松的口吻相反,泽渡同学脸上浮现阴沉的表情。
人,无论是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而过去是其中最容易出现的一样。哪怕是我,在被人毫无顾忌地问到在东京生活时的事情的话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那个,抱歉。不想说也没问题啦。”
本来我想马上撤回发问,但泽渡同学一边“呼”地轻轻叹了口气,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啦。别看现在这样,我以前也是个非常消极保守的人喔。”
一边如此坦白道。
……………………消极保守?
“不相信呢,那眼神。”
泽渡同学不快地盯着我……但是,回想至今为止的事件,这话真是让人一点都无法相信。
“从我自己口中说出却不相信我,这不是很过分吗?没想到西村君是这种人。”
“诶、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说完这内有深意的话之后,泽渡同学再次闭上了嘴。总觉得她心情微妙地变得有点不好了。
……唔嗯,本来想躲过地雷,结果又踩上别的地雷了吗。
气氛有点尴尬。就这样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之后,我注意到周围越来越暗。郁郁葱葱的树木的叶子层层叠叠,本来应该能投到地面上的光线也被遮挡住了。
越是往前走黑暗越是浓重,大概走了十分钟之后周围就已经被以陷入一片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中。
“……头痛了呢,这下完全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了啊。泽渡同学,这边真的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吗?”
沙沙的踢着泥土的声音填补着我与泽渡同学之间咫尺的距离。这样一直走下去真的可以吗?
“……泽渡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应,我慌慌张张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但看到的只有树木隐约的轮廓。
泽渡同学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至少记得到刚才为止都还听得到脚步声才对,肯定是在附近的……
“——————唔”
紧接着,我的脸颊有种被什么东西触碰了的触感。
然后,耳边感觉到轻轻的呼吸声。
这些事都在一瞬间发生,难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似乎是种柔软的触感………………诶?……………………诶诶?
……………………………………刚才那个、是什么?
周围依旧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隐约浮现出来的人影就站在我的眼前……感觉上是这样。当然,这种环境里不可能窥探到对方的表情。
……她对我做了些什么呢?站在那里的真的是泽渡同学吗?如果是泽渡同学的话为什么不回应我呢?
如果那些事都如我想像一样的话——为什么泽渡同学会做出那种事呢?
脑海里被大量的问号淹没,处理能力无法跟上毫无先兆的事态。
像是要驱散层层叠叠的问号似地,一束光在不经意间从树木的缝隙中穿进来。
漆黑的空间里延伸出一条光的通路。虽然只是小量的光,但它却戏剧性地照清了周围的情况。
“怎么了,做出这副表情?”
泽渡同学在离我足足十米远的地方。
“……呃、啊…………那个…………”
“呵呵,西村君真奇怪。”
简直有一种被狐狸迷住了的感觉。以为就在眼前的泽渡同学却站得那么远,想着她会是什么表情的时候却发现她正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我一边愣愣地站在原地,一边一直呆呆地望向泽渡同学站着的地方。
真的是稍有松懈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个名为泽渡遥的女孩子果然是无法读出她一丁点的心思,总是扰乱我的心神。
……简直就像是暗号本身的存在一般。
“……泽渡同学,现在是几点?”
“刚好是下午两点。”
“…………这样啊,真是设计了些复杂的东西呢。”
『暗を恐れず、光を信じよ』(不要畏惧黑暗,相信光明)
『虹の导きが真実の道を切り开くだろう』(彩虹的指引会开辟真实的道路)
彩虹的指引——也就是指两点的指引(注)。泽渡同学早就有知道到了这个时间那束光就会射进来的吧,真是亏她能想出这种暗号。(注:日文中“彩虹”与“两点”是同音词)
……不过明明在这种状况下都能解读出暗号,却完全解读不了她在想什么,我也实在是不争气。
继续走下去之后便来到了沿山小路,如果从旁边滑落下去的话,这山崖的深度让人无法平安了事了。
几十棵栗子树沿着崖边簇拥而生,像是把山崖包围了起来。现在时节还有早,不过如果到了季节的话这里肯定会长满果实。
可是仔细一看,就注意到里面有近半数的栗子树都已经枯萎了。不知道是单纯寿终正寝了呢,还是因为树龄大了之后伊海田先生就不再打理它们呢。这些枯树呈现出一幅有如树木的墓场的风景,让人感觉有点难过。
远远观望着这片风景的时候,我抓住了最后的灵感。
——原来如此,『棘姫の墓标と共に宝は眠る』(宝物与荆棘公主的墓碑同眠)、吗。(注:棘姫,又记作茨姫(日文读音同),欧洲古代童话中名为“沉眠于森林的公主”,但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应该为英语中的译名“Sleeping Beauty”,即睡美人。但此处荆棘有其暗号中的含义,故不取更广为人知的译名)
被刺包裹的果实,枯萎了的栗子树。荆棘公主指的是栗子树,而墓碑则是指那些枯萎的树木,眼前的风景正是暗号最后的句子所描述的。
……可是这样一来,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荆棘公主的墓碑”呢?
枯树有好几十棵,如果当中只有一棵是真正的答案的话,有没有像最开始那棵杉树上的标记那样的东西呢?
于是我在从头到尾大约排列了三十米的栗子树里逐一调查一下。
但无论哪棵树上都没能发现奇怪的地方。
……奇怪了呢,我觉得肯定猜中了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
“真的不记得了吗,西村君?”
“…………诶…………?”
刚才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的泽渡同学突然说出来这样的话来。
“西村君肯定还记得的才对啊,哪个才是真正的‘荆棘公主的墓碑’。”
“……记得?我?……什、什么意思?”
“………………”
再一次的沉默,而且带着一副有点低头失落的表情。
为什么泽渡同学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在想到这理由之前,我的脑海里首先浮现起某个场景。
“…………我……来过这个地方……?”
——想起来,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不自然的意图。
本来最开始为什么我会被迫参加暗号比赛的呢?
认真一想,解读的人根本就不需要两个。既然是和希和泽渡同学的比赛,那只要泽渡同学出暗号而看和希能不能解出来,只需这样就可以分出胜负了。
可是泽渡同学却专门指名我当解读者,不惜承担自己也可能要进田径部的风险。
重重的泽渡同学不自然行动之谜。
我记得我来过这个地方。
还有不知为何泽渡同学知道我来过这个地方。
错综复杂的线,终于在我脑海中织出一幅画面。
“…………泽渡同学,这个是…………”
后面只差踏进门的一步了。
现在马上就要得出答案了,正正在这一刻————
“找到了啦————————————!!”
高声的叫喊响彻三枝竹山,正好从我们走过来的方向突然出现,突然冲了过来的身影正正是和希。
“宝物是在那边吗————————————!!”
我们现在正要得出答案,这时机妙不可言。她真的是凭直觉找到这个地方的吗?真厉害啊这家伙。
哎呀不过,比起这种事。
“……和、和希!等一下!停下来!”
“啊啊!?不可能停下来的吧!话说这山坡上停不下来啊!!”
虽然说必须想办法在抢在和希之前找到宝物才行——但状况比这点更加迫在眉睫。
因为我身后就是陡峭的山崖,而且和希一路跑下来的山坡坡度很大,再加上今天她还穿着看起来很不适合跑步的凉鞋在全力奔跑,你说这到底会演变成什么事态呢?
“…………呜、呜噢噢噢噢!?”
和希就在我眼前脚下一个踉跄要摔倒了——正是当然的啦!?
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的和希止不住身体的势头,就这样冲出了山崖————
“————————和希!”
糟了,这么想完之后身体马上擅自动了起来。
拼尽全力去拉住身体摔了出去的和希。
完全是看天意的赌博。
不过,以身手迟钝的我来说已经做得不错了吧。
因为在稍有闪失就会变成两个人同时头朝下地栽下山崖去的状况下,总算至少把和希(“至少把和希”带着重号)救了上来。
“…………阿拓————————————————!?”
逐渐变得模糊的意识里,只有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和希的叫声一直残留在我耳边。
◆
之后,我由和希和泽渡同学搬到了伊海田先生的山上小屋,在意识朦胧中接受了在像是生死的界线上徘徊了一下的仔细处理。
而其结果是——
“看来只是扭了一下脚呢。受伤的地方不是要害得救了呢,西村家的小弟弟。”
伊海田先生微笑着用那只大手轻轻敲了敲我的头。
是的,并没有受什么大伤,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我很好。
“…………………………”
另一方面,和希一直顶着沉痛的脸低着头。总是吵吵嚷嚷的和希现在却陷入沉默,反而让人不安起来。
“刚看上去还以为看错了,结果内在还是和以前一点都没变呢,老是胡闹这点和以前一样。”
伊海田先生脸带惊讶地望向和希。承受着那视线的和希一下子缩起了肩膀。
当时以在三枝竹山搞破坏的坏小孩而出名的和希到处尽情地胡闹,惹得这位平时温厚的管理人真的发火也不是一两次的事情。伊海田先生作为少数几个能够从正面给那个天下无敌的孩子王揍上几拳头的人,对和希来说既是天敌,同时某种层面上也许可以说像是她恩师般的存在。
“……对不起啦。”
“对我说也没有用吧。”
“………………”
伊海田先生与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劝告和希。沉默一会儿之后,和希转向我这边,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又因为太得意忘形而让阿拓受伤了。”
“……哎、哎呀,抬起头吧和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而且这点程度的话我也习惯了。”
“……也是呢,这种程度的伤都完全习惯了,从以前开始我就让阿拓受到多到这种地步伤害了。”
“我、我说,和希……?”
“……我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都痛恨自己起来了。明明很久不见,还想让你看看和以前不同的地方……”
和希越是说下去头就越是低下去。……似乎完全陷入了负面的漩涡当中去了。
“以防万一,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叫救护车可能有点小题大做,不过至少给你叫一台出租车吧。”
“啊、哎呀,不用做到这种程度了。”
“伤者就乖乖接受别人照顾。中濑这坏小孩看来也认真反省了,暂时安心待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也跟着去吧,可以吗,伊海田—?”
“不要用这名字叫我啦。嘛,随你喜欢吧。”
一直在大自然中生活的伊海田先生家里没有电话,而这座山里手机收不到信号,所以为了打电话有必要下一趟山。
“……真的对不起啊,阿拓。”
伊海田先生简单换了一下衣服后便与和希离开了山上小屋。离开的时候和希回过一次头,只说下了这句话。
哐当一声木制的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泽渡同学两个人。
“……和希那家伙以前就是那样子了啦,明明总是把人拉进危险的事情里去,但当我真的受伤了就会像那样消沉起来。该说是老实得有点多余呢,还是本末倒置了呢。那是怎么一回呢?”
“我觉得是因为她喜欢西村君。”
“………………诶?”
………………哈?
“因为中濑同学的行为不是很像对喜欢的人多管闲事的男生吗?很好看穿的哦。旗子还竖得挺早的嘛?”
“什么旗子……哎呀不过、那可是和希哦?本来行为像男生这点应该是因为觉得我不像个男人吧,而且又不只有那家伙有这种情况。”
“为什么西村君的那种解读能力一点都用不到女孩子的心思上呢……”
哈啊的一声泽渡同学长长叹了口气,虽然不太懂不过似乎她非常地惊讶。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事情吗?
“说到底,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中濑同学要进行这种比赛吧?”
“……呃,这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呢…………?
对着我这种便宜货两个人还真是有干劲呢,我之前是这么想的啦……
“我也好中濑同学也好,才不是什么人都觉得好的哦。正因为是西村君所以才想和你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明白了吗?”
“是、是的。”
“可是,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思慕对方的中濑同学太可怜了啊,请给我反省一下。”
被严厉批评了。
……话说为什么泽渡同学会是支持和希的一方呢?
“……那泽渡同学是为什么呢?”
“指什么事?”
“……为什么泽渡同学想要和我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呢?”
向本人问这种事情,恐怕我会被说迟钝吧。
“这不是明摆的吗,因为西村君是重要的朋友啊。”
泽渡同学马上满面笑容地作出这样的回答。
嗯,嘛,这也正常。
就算和希真的是喜欢我,泽渡同学却而不会是这种情况。她纯粹是作为朋友想和我在一起。
…………怎么了,对于朋友不多的我来说,有人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本应该是十分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心里某个角落也有个我不知为何对她的话感到可惜。
“话说回来西村君,要在中濑同学回来之前完成这次的游戏吗?”
“……游戏?”
“暗号啦、暗号。不是已经基本上得出答案了吗?机会难得,请去找出我藏起来的宝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