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阴阳师这份家业,由连吾辈都不认识的春子的祖母、母亲继承着——而且她一边说着「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哦」表达着不满、一边还是让自己的女儿也继承了下来,她与嘴上说的相反、打心底里还是想让樱子也继承下去的。
因为那是春子和弥生、进而是藤里家中、生育和抚养了女儿们的所有母亲们生存过的证据。
而且如果假设樱子继承了阴阳师工作的话——也许总有一天,便能不用再对有大恩于她的清十郞采用封印这种权宜之计、而是给予它永远的安眠了。
清十郞的事,就是由春子这样的希望而引发的事件。
然后虽说时间是稍稍早了一些吧,艰难过、苦恼过、吾辈和樱子都经历了近乎于死亡的遭遇——。
不过结果、还是万事大吉地顺利解决了。
因此尽管差点就做了鬼,但对于此事、吾辈丝毫都没有要责怪春子的念头。
「哼,一切都尽如你的心愿了吧。而且吾辈和樱子如你所见都好好活着,所以你就不必道什么歉了。」
说着,吾辈仔细地看向了春子那张半透明的脸。
春子分明是个亡魂,听到了吾辈的话语却苦涩地笑了起来。
——不对吗?
难道说她不是由于心里牵挂着清十郞的事、才还魂而来的吗?
『我要向你道歉的原因啊——那就是、你的名字哦,魂振。』
…………是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短短的一句话就让吾辈理解了一切,吾辈皱起了狭窄的眉头。
……你之所以还魂而来,不是为了樱子、而是为了吾辈啊。
『真是对不起啊,魂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太不成熟,根本没有深思熟虑、就为捡来的小猫赋予了<魂振>这种夸张的名字。正因为起了这种随意的名字,使你的肉体被名字所束缚,无法成为普通的猫了——。』
吾辈的真正名字——『魂振』。
灵魂振动翻滚,这是含有振奋灵魂、使之活性化之意义的名字——所谓的真名就是表现其存在本质的东西。
虽说名字是身体的表现,可一旦超过了限度、身体却会被名字所束缚。
因为是拥有力量的春子、以拥有力量的话语为吾辈起了这个名字,吾辈就没有成为猫、而是成为了拥有力量的猫又。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因为我赋予了你这样的名字,本应身为一只普通的猫的你、结果就被交托了一切责任。八尾的事情也好、清十郞的事情也好、所有的艰辛之处都由你独自背负了起来。如今我和弥生都不在了,即使樱子一旦失去了生命,那也应当是必须要由她自己来承担的业果,然而这些却全都转移到了你的身上。真的是,谢谢你了。所以呢————已经足够了哦,魂振,感到辛苦的话就抛弃掉那个名字吧,樱子也仍未知道你的存在。现在,你还是可以恢复成普通的猫、就此终结生命的,就算这样、也没有任何人会责怪你的啊。』
能永久活下去的妖物猫又、不再是那样、而是作为一只普通的猫结束自己的生涯——。
感觉、这确实是很具有吸引力的事。
捡到了吾辈的春子、甚至在吾辈之后出生的弥生、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就算是樱子、只要还是人类也总有一天必然会到春子那里去的。
在春子那个时候和弥生那个时候都品尝过的那种寂寞、那种像是孤身一人被留在了无人岛上一般的感情、总有一天吾辈还是会再次品尝到的。
然后正如春子那个时候一样,平时自认为是骄傲的这副猫又之身、到时吾辈一定会对其发出诅咒。
——但是。
要说、但是。
那个时候在吾辈的身边,一定会有樱子的女儿在,搞不好可能连樱子的孙女都在。
或许那还是一个同春子、同弥生都很相象的小姑娘。
不,一定会是很相象的吧,毫无疑问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那个同春子和弥生还有樱子都很相象的小姑娘,在那以后、还会再生出加上了自己形象的小姑娘来吧。
吾辈、很想见见那个还没有看到过的小姑娘啊。
所以对于春子的说辞,吾辈只会嗤之以鼻。
「无聊、你实在是为了个无聊的理由而还魂的啊,春子。这误会也太严重了,吾辈啊,对于被起了这个名字心中只有感谢、而从未有过任何的怨恨哦。正是因为被你赋予了这个名字,吾辈才能够获得智慧。要舍弃这个名字吾辈可受不了,身为猫又的吾辈还打算更长久地活下去呢。」
『……魂振。』
吾辈忽的一下将脸朝着窗户转了回来,就那么背对着春子说了起来。
「所以说啊春子,像是照顾蹒跚学步的樱子那种打发时间的事、不管有多少吾辈都是能做的呀。反正以后的路还长得很,从你到樱子之间那中断了的藤里流阴阳道、吾辈当成消遣来指导她一下、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真的是…………谢谢你了…………』
「你还跟以前一样是个笨蛋啊,吾辈都说了是打发时间的吧?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你道谢的——」
然后当吾辈再次转过身去时,春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在吾辈的背后、没有了主人的房间一览无余。
……真是的,死了之后也一如既往还是个任意而为的家伙,居然只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消失了。
————看这情况,
恐怕吾辈、是再也不会与春子相见了。
告别是已经在她临终之际完成过了。
所以即便是这种冷淡的对话,也不会令吾辈后悔。
对春子确实还有许许多多想说的话、想谈的事。
关于樱子的、关于命的、关于清十郞的。
然而那些都必定是不能说的。
对身为死者的春子说那些,是不自然的、不应被允许的事。
只是能够再一次见到她的模样,仅仅如此也是能被允许的幸运了。
那样的幸运,对于想与祖母相逢、以至于封闭了心灵的樱子,就是绝对无法面对的了啊。
「死人啊、还是别去担心生者比较好,你就尽管安心地去吧。」
从吾辈闭上了的双眼中、终于溢出了泪水。
这是因为想要睡懒觉、打了个瞌睡所流出来的泪水。
吾辈这么说服着自己、特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好了好了。
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呢。
看样子樱子多半是真心要成为阴阳师的,这是管不住了,果然血缘是无法否定的啊。
这么一来吾辈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身份了,可是表明身份这种事也实在是挺无聊的。
而且——即使她察觉了春子的真正身份、却没有察觉到吾辈的真实身份,这也稍稍有些令人生气吧。
她好歹也是以成为阴阳师为目标的,在这种情况下,连自己发现吾辈真正的形态都做不到的话、也就不值一提了啊。
既然如此,就用这个来作为对樱子的考验吧。
若是她能够看穿吾辈的真实身份,到那个时候吾辈就会正式地把各种东西都教给她了。
包括樱子所不知道的、她那伟大的祖母的另一面啊。
那一天肯定不会太久远了,吾辈有这样的预感。
与樱子面对着面、絮絮叨叨地谈论那些关于春子的回忆——吾辈一边梦想着这样的场景、一边真正地享受起懒觉来。
后记
初次见面,本人名为竹林七草,请大家多多关照。
那是某月某日的事,我与责任编辑江桥先生完成了第一次碰头会之后,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开始的、以改稿为名的苦行之艰辛,用双手按着不自由主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的眼角,带着一张难受得需要避开路上行人目光的脸、回到了家里。
现在想起来,在我前往小学馆本社之前,陷阱就已经被布下了。
在我出门之前,荧光灯就闪过了啊,可是心里想着没有时间啊、就放着没去管它,然后回到了家里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是忽明忽暗的状态了。那种级别要是在恐怖片里,我的背后应该就站着一个湿濡濡的女鬼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连衣服都没换,就开始了搬出梯子→爬上去把荧光灯拆下来→用力过猛脚下打了滑→条件反射地抓住了灯具→体重把灯具都压得断裂了→梯子整个翻倒→抓着荧光灯和坏掉的灯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不停闷哼、这样一连串华丽的过程,接着就听见从天花板上传来了一个声音说着「瞎闹腾什么啦、白——痴」。
所幸并没有骨折,可是当我想着「好、接下来就努力处理原稿吧!」下定了决心后,到了第二天,却不知为什么带着大量的敷布、在一片漆黑的厨房里竭尽全力地搞起了电气作业,对自己的这副模样、我陷入了泪流满面的状态。
尽管如此,我抓在手里砸到了地上的那个荧光灯、当时万一爆裂了的话,在颁奖仪式上、我就一定会仅以右上角画了个圈的纪念照形式参加的了吧。又或是借助着其他领奖者的肩膀、在只能用手的状态下、靠着执念参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