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犯傻了,为什么堂堂的吾辈,一定要向那个小姑娘道谢呢?那种不成熟之人,对她点个头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是吗,是吗。顺便说一下老爷哦,就算用皮毛掩盖着脸色呀——尖尖的耳朵之中都通红了啦。」
听他这么说,吾辈不禁忽地一下用两个肉球捂住了耳朵。
八云那一如既往的嘻嘻嘻的嗤笑声——没有发出来,他只是,不怀好意地露出了微笑。这种时候倒是平时那种嗤笑声还好点,实在是个坏心眼儿的家伙。
「行了啦,不过说正经的呀,竟然真的能打赢八尾啊,老爷。在沦落成野狐狸之前,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天狐耶,应该是比在稻荷的总本山、还有伏见的山里栖息的那些更接近神的一头灵狐了,没想到老爷你竟然能把它给消灭掉,哎呀哎呀。」
吾辈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十六年前,能够一度将八尾封印了起来,毫无疑问是得力于有那个家伙在。
若是只有吾辈与春子两人的话,十六年前的那一天,一切就必定都完了。
但是,如今是不想再唤醒那个家伙了。
即便知道伴随着春子的死,八尾的封印会被破坏,也是一样的啊——就让那个犬神陷入沉睡之中吧,这是吾辈与春子两个人的决定。
那并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办到的事。
因为是花费了长达十六年的岁月做了准备工作,而且命和八云,都着实给了吾辈不小的帮助,由此才总算能好不容易做到的。
「哦,看样子好像是小姐回来了吧。」
这么说着,八云从地板上开着的几个洞中朝房间里看去。
就在不久之前,樱子终于平息了对于食物的怒气后,说了一句「我有件东西想让命看看呢」,便从起居室里离开了。
吾辈也仿效着八云的样子,从地板的缝隙间向起居室里窥视起来。
在起居室里,穿了一件吊带背心的命,正将贴满了膏药的两条手臂扔在桌子上,向前趴着,眼角含着泪呻吟着「好痛啊,好臭啊」。
此时,就像八云所说的那样,樱子回来了。
咔啦啦一声隔扇打开了,看到了她的那副模样,在起居室的命就不用说了,连吾辈和八云,都在一瞬间失去了话语。
「……你看,怎么样?」
樱子一边低着看着自己的样子,一边向樱子这样喃喃地问道。
樱子是一身和服打扮。
「这个……是春子奶奶的,是吗?」
樱子身上穿着的是淡绯色的和服,对这件和服吾辈确实是有印象的。春子一年到头、始终都是穿着和服渡过的,这是她曾经很喜欢的一件。
如今,樱子将它穿了起来。春子每天都穿着的和服,就穿在了樱子的身上。
樱子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经是家主了。」
「哎?」
「奶奶现在已经不在了,因此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个藤里家的家主了吧。」
樱子以很认真的眼神看向了命,在那眼神深处所蕴含着的意志,绝不是马马虎虎的东西,就连只是旁观着的吾辈二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即便是不知道阴阳师的家业,可对于藤里家是名望颇高的旧家族这一点,樱子当然还是知道的。
樱子所说的便是要继承这个家族。
作为曾是藤里家家主的春子的替代者,从今天起自己就要成为“藤里家家主樱子”了,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而藤里家,也实在是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的繁荣兴盛了。而且除了樱子之外,就没有其他藤里本家的人了,听说作为阴阳师的宗家一派,其家督继承的仪式也失传已久。
故而只要樱子自己说自己成为了家主,她就能那样成为家主了。
因此所谓的什么家主,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不过即使如此,对于樱子而言,那就是由自己来继承了春子的存在,这样一种坚定的宣言了。
「所以说啦,我是觉得穿上奶奶的和服的话,应该能稍微体现出一些威严吧。」
樱子的表情稍稍有些破坏,好像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看见樱子认真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就像是刚想起了要呼吸一样,命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是吗,我明白了啦,明白了。这样的话嘛,首先是……一起练习一下怎么穿戴吧。」
与春子不同,樱子平时穿着的是同年龄的女生平均水平的衣服,尽管每天都能看见祖母的衣服,却应该是一次都没有穿到身上过,也没有打算过要穿上去。加上与身材高挑的春子相比,樱子显得有些娇小。当然,春子的和服是根据春子的尺寸制做而成的,对樱子而言就太大了。
所以心想多少会有点穿走样也是没办法的吧——但是,感觉恐怕在考虑尺寸之前,这里还有个问题。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我说啊,虽然是非常难以启齿的事吧……内裤、都看光了。」
穿得盛大地、壮观地走了样的樱子的前面、尽情地敞开着,在坐着的命的视线位置上,以内裤提供了特级福利。
话说回来,目瞪口呆地吾辈所震惊的,虽然有一半是对于「樱子穿着春子的和服」这一点,可是剩下那一半就是对于那种大胆的穿法了。不,已经凌驾于大胆那种领域之上了,甚至令人觉得这是什么色情COSPLAY吧。
「这实在是夸张地无与伦比了呀,让身为女性的我都快要脸红了,全都看光了啊。」
……好奇怪,春子的和服是正品,比起那位身上穿的不知名的吊带背心之类的货色来,价值应该要高得太多了,为什么看起来却像是挂着可疑招牌的大楼里卖出来的那种东西呢?分明是一件很正经的和服,却将如同旗袍一般的开衩放到了前面来。这与清丽而肃穆的合身穿着简直是相反的极端,让人觉得太像烟花女子了啊。
「……果然还是,不能被看到的吧?」
「那是当然的吧!」
「因为是和服嘛,是吧,是这样的吧,嗯,我明白了。——我这就脱掉。」
「别脱啊啊啊啊!」
「哎?可是我听说,和服下面是不穿东西的。」
「不行!你还没到那个阶段,在是不是穿东西之前,首先要遮好啊!」
……已经只能看成是个痴女了。
樱子啊,对于你穿上了她的和服,春子是会为不同的意义而哭泣的哦,一定会。
和吾辈一起看着她那副样子,八云在吾辈的旁边拼命地忍耐着笑声。
「哎呀哎呀,这不是挺好的嘛。小姐她,不是也表现出了一贯的风格嘛。」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就是这么想的哦。即便是谎言,只要说到了最后也会变成真相的。——假装有精神也是一样的啦,她那样伪装着有精神的样子呀,总有一天就会恢复到跟往常一样了吧。」
但是,尽管如此吾辈还是有些挂心。
樱子她——仍然、还没有哭过。
那是很异常的。
春子是樱子唯一的家人。
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会有哪个孩子能忍得住不哭的吗?
一直绷紧着的弓,总有一天会折断的。在折断之前,必须要把箭射出去才行。
「……命,难道你只有球球还不满足,还要对我产生欲望。」
「不穿的话、不是,在说欲望什么的之前,你还要先给我搞明白别人的尊严问题啊!」
无论表现得多么开朗,假装像平时一样呢——在吾辈看来,如今的樱子这副模样,也只是好像一个在拼命忍耐着不哭出来的女童啊。
「呼呣,好吧,反正此时即便吾辈再怎么担心,也是毫无意义的啊。」
八云所说的也有一番道理,假装的精神也会变成真正的精神吧。
那么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用说就是吉事了吧。
「还有你说什么过于保护、过于保护的,被你这么毫无根据地揶揄还真是窝火啊。」
「不不不,那方面的事如今就实在是太晚了吧,老爷。你和老板是一样的哦,毫无疑问的、隔代亲呀。」
嗯,就随你去说吧。狮子据说会将孩子扔下千仞的山谷吧,可吾辈是猫又。
既然是猫,对心爱的孩子终究还是要像疼爱猫一样来疼爱的嘛。
卷之五 剩下的威胁
第二怪 犬神
「喂——,樱子!」
在玄关口这么呼喊着的同时,与往常一样没有等到回答,我就咔啦啦地打开了拉门,再一次进入了藤里家的房屋。
我朝着一片鸦雀无声的屋内出声喊道「打扰了」,接着就自己走了进去。反正不管我再怎么喊也是绝不会有人出来的。
在熟门熟路的走廊里,我迈开穿着黑色袜子的脚嗵嗵嗵地突进着。我认定了樱子是在保持沉默,怎么会不知道嘛。
就连她在哪儿都我一清二楚,不会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樱子的房间里,我想榻榻米上一定都已经积起灰来了。
在这幢宽敞的房屋中,如今樱子有可能在的地方,就只有两个房间而已。
一个房间是放着春子奶奶佛坛的起居室。对春子奶奶的遗像,樱子是要每天三次、从不遗漏地上茶的。
然后还有一个房间就是——。
「喂,我进来了哦,樱子。」
这么说着我打开了隔扇。这里是,春子奶奶的房间。
里面是正好三坪大小、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拉开赏雪拉窗的话就能直接看到庭院里的景色,而在窗前,安置着放有无数书籍的书桌。房间里仍然充满着春子奶奶所喜爱的香的气味。
这股香味在主人已经不在了的如今,也实在是太没有变化了,以至于差点让我产生了「哎呀?是去买东西了吧……」这样的错觉——不,是被施加了想要这么觉得的诱惑。
就在如此充满了春子奶奶残留气味的房间中,有樱子在。
根本就没有看一眼突然到了家里来的我,樱子在房间里的榻榻米上,整理着放在一个狭小的橱柜里的、春子奶奶的遗物,就是在进行着这种工作。
——每个早上、每天都是这么做的。
就今天来说,樱子的服装还是和服,相对的我则是穿着制服。
时间是早晨七点半。是学生就要像学生的样子、差不多该去上学的时候了,对穿着制服的我而言那是当然的啦。好吧,就算是以妄想为主食而活着的我,既然是高中生,每天要去上学也是日常吧……不过事情并不只会那么普通,对此我是最近才总算弄明白了的。
还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内,再不出门的话就确定要迟到了,然而樱子完全看不出一点要换衣服的样子。就是说,她没有要去上学的意思。
无视了来迎接她的我,樱子从抽屉下面的格子里把扇子啊茶壶啊之类的拿了出来,一件件摆放在榻榻米上。
「你好你好,打扰你了哦。」
这么说着,我抬起脚踏进了房间,在书桌前面空着的地方弯腰坐了下来。
——顺便说一下,在书桌上、其实还是一直以来固定的位置吧、有妖怪猫在。
我卖弄了一下小聪明,偷偷地朝着这个真正的妖怪猫扔了一个眼色。不过现在是在樱子的面前,这个妖怪猫,很高傲地坚决装出了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呜呜呜!我要暴露出这个家伙的真实身份!我想要告诉樱子,妖怪猫就是妖怪猫!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神波美琴的那些杰作,仍然还被捏在这个家伙的手里。
一瞬间,妖怪猫的嘴角似乎歪了一下,我想这一定不是我的错觉。
好吧——这事就让它去吧。
顺便说一下,从我打开隔扇一直到坐在了书桌前面,樱子都完全没有看过我一眼。
不过这其实也是最近每天的惯例了……看来今天早上又是、故意显出了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甚至与其说是今天早上,不如说樱子是一天一天地越来越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了。
「这、我说樱子同学呀,差不多是必须得去上学的时候了吧。」
「…………。」
「从你开始休息已经一个月了,就算是因为失去了监护人,办理手续再怎么麻烦啦,差不多也真可以来上学了吧?」
「…………。」
樱子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只是像在玩着益智游戏一样,寻找着空隙要摆放一个里面没东西的腰包。
我对此很夸张、很露骨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你就适可而止吧,樱子。总是这么干着,“装作”在摆放整理着春子奶奶的遗物啊——还有,我看到你的内裤了。」
「…………。」
「你呀,知道班级里那帮人对你有多么担心吗!『藤里同学她没事吧』每天都在这么问我,那些家伙是真心地在关心着你哦。」
「……呜!我知道了啦!!」
对于我每天早上的说教,实在是有些恼火了吧,樱子瞪了我一眼之后,嘎吱嘎吱地咬起了牙——。
她把手伸到了和服的下摆里,将手指搭到了内裤的带子上。
「我说了,你别脱掉啊啊啊!」
……另外,打动了你的心的,居然是内裤啊。要是知道了这个情况,班里那帮家伙都要哭出来了。
「烦死了啊!每天早上、每天早上,你要怎么样?关键就是只要看不到内裤就行了吧?」
「不对!——不,虽然也不是不对、不过还是不对!总之内裤是不行的、绝对。那是在提不提意见之前的问题。按你那种做法,看不见了的就是<没有>了啦。居然……没有穿!?这种领域,对樱子来说还是太早了!」
「那么,你要怎么样嘛!」
「我说了,就是学校嘛!」
我这样下了断言,然后樱子的表情唰地一下子得更加别扭了,嘟起了嘴。
——樱子自己,应该也是知道我跟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的。她不是幼儿园孩子了,好歹也是个高中生了啊,自己现在究竟陷入了怎样的状态,这种自觉是不可能没有的。
在春子奶奶亡故之后,已经很快过去了一个月。
然而樱子自从最开始的丧假以来,还连一次都没有来上过学。
事实上不仅仅是上学,她除了最低限度的买东西之外,根本就没从这个家里出去吧。
不,按实际情况来说,就算是在家里——除了洗澡和上厕所、然后还有往佛坛上放供品的时候之外,樱子都根本没有从这间春子奶奶的房间里出去过。
「——有很多麻烦的事,剩下了我一个人要办。不过命你估计是不明白的吧。」
「有什么事啦。日复一日的,你不就是光这么摆放着春子奶奶的遗物过着嘛。」
「不是的啦!这是、你看……在整理啦。因为奶奶、用东西很当心的。」
「那需要你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整理吗?从柜子里拿出来摆放好,到了晚上又把它们放起来呀,这种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整理。这种事情啊,跟挖个坑再埋起来是一样的哦。」
倾注了满满的恶意,我说出了这样挖苦的话。要是不说到这种程度,就无法传达到如今的樱子心里了,对此我是在这一个月里学习到的。
——春子奶奶、已经不在了。
——妖怪猫、也不会在樱子面前说话。
这么一来不就只有我了嘛,能够像这样向樱子进上忠言的人呀。
「烦死了!命你个笨—蛋、笨—蛋!」
无言以对的樱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反抗了起来。
——是啊,可以哦,你要怎么说都可以。只要那能让你的心情稍稍变得好一些,只要能让你那失去了春子奶奶的悲伤,稍微排解掉一点,你就尽管随意地责备我好了啦。
「命你这个、命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嘛?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就清楚点说出来啦。」
「没种的!」
「呃!!——这、我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吧啊啊啊!」
——等一下,「没种的!」这话,实在还是要稍微等一下!
……这么说起来啊,樱子,你是觉得我应该是「有着」可以「没种」的东西吗?根据你的回答,我真想要好好重新看待我们今后的关系了吧。
虽然我确实是想着你可以随意责备我的,不过即便是这样,『没种的』这话也实在是太过有些飞行道具的感觉了吧,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你看……从我的眼角处、不由自主地有泪水渗出来了啦……。
完全不顾我这样的心情,樱子越发地像个坏孩子似的继续破口大骂起来。
不过,我原本就并不强大的那点女生的力气,被一击之下完全粉碎了之后,已经没有力气跟樱子进行争执了。
啊——啊,今天早上也不行吗……。
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差不多要到时间了。我垂头丧气地抓起了地板上的书包,说了一句「……我明天、还会再来的啊」,站了起来。
樱子露出了炫耀胜利的表情环抱起了双臂,嗯嗯地说着点起了头。
我真心是很不爽的,可是感觉今天从气氛上来说已经怎么都没用了啊……。
忽然朝妖怪猫偷偷看了一眼。它对这边的情况,是完全装出了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明明全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的,仍然还是在桌子上盘成一团。
——好吧,其实也没关系,如果它真的觉得樱子这个状态是没有问题的话啦……可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哦。
于是,我最后再一次留下了深深的叹息,背着手关上了春子奶奶房间的隔扇。
◆◆◆
「去,少碍事到一边去、球球。」
吾辈正在书桌上占据着可以环视整个房间的位置,却被樱子挥手赶开了。
吾辈发出了「喵」的一声抗议的叫声,然后不情不愿地从桌上下来,在榻榻米的缝隙间再次盘成了一团。
……话说回来,居然说「没种的」啊。
不管再怎么说,命也是个到了年纪的姑娘。
有些话是可以说的,还有些是不可以说的吧。她是真心被弄得眼角都有些泪光闪闪了哦,实在是。
那种情况下确实是被折断了啊。
心灵的支撑——倒不是,应该是命她长了出来的“什么”吧。
所以都说了,能折断的那种东西、根本就没有长出来过吧!——好像听到了这种带着哭声的幻听,吾辈为了监视樱子而微微睁开了眼睛。
可能是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这样一来就畅快了吧,樱子用手臂卷着袖子、爽利地抹了抹额头。
……真是的,太会对命撒娇了啊,樱子她。
「就这样,烦人的命也终于是回去了。」
她这么故意大声说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继续继续、吧。」
她卷起了宽宽荡荡的和服袖子,将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漆器放到了书桌上。
到了晚上,描金的柳条便会垂落下来,在微风吹拂下摇晃起来,那便是有着如此隐情的一件物品。顺便说一下,栖身于其中的器物之妖,早已被春子所驱除了。然而尽管如此,那个令人不快的作为委托人的拥有者,还是把它当作谢礼的一部分硬塞给了春子。
樱子每天早上像这样铺展在房间中的这些物品,或多或少都有些与这个漆器相同的隐情,又或是春子在“工作”中使用过的术具之类。
比如现在,樱子拿在手中的线装古书,实际上那东西正是记载了藤里流安抚灵物的秘术的书籍。不过对看不懂草书的樱子而言,打开着也就只有作为春子遗物的价值。由于是从不外传的秘传书,若是她准备将之扔掉的话,吾辈是无论如何都不得不瞒着樱子的眼睛阻止她的,不过好吧,仅根据樱子目前为止的样子看来,应该是没有可能会变成那样的吧。
樱子她,对于她估计应该是春子的东西,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扔掉的。
然而,樱子本身毫无疑问、认为自己是在整理春子的遗品。
但是看样子命并不这么认为啊。即便是这样,樱子也是以自己的方式、认真地打算把有用的东西和不需要的东西区分开来的。
只不过,她的那种标准是混乱的,只有压倒性地、不正常而已。
说真的,拥有者亡故了之后,不需要的东西扔掉就可以了。只要将需要的东西、或者说、认为是极为重要的东西留下来就行了。
可是,那却是做不到的。
要问缘故的话,便是因为樱子她将之作为标准的是「奶奶她,还要用到这个吧?」。
活着的春子是仍然还需要、又或是不需要了,她就是以此来作出判断的。
当然,樱子也是理解了春子的死亡的。
无论是命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要是向樱子询问春子,她一般都会回答已经亡故了。所以不管是与谁对话,表面上都是完全没有不协调感的。
然而在她的心底里,樱子一点都没有承认春子的死亡。
她的脑子分明是知道了的,本人却还仍然在不知不觉中、心里不承认这一点。
所以,樱子的行动中就产生了矛盾。
无论思维方式多么正常,由于作为驱使着这种思维的原动力的心、怎么都有些不对劲的感觉,便有如缺少了牙齿的齿轮一般,始终都在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了。
就好像,时间停止了一般。
不,从春子死去的那个瞬间开始,樱子的意识或许就真的已经停止了。
——为了、绝对不哭出来。
——为了不让春子担心,不让她看见自己的泪水。
在春子临终之际,不顾命呜呜呜地哭着,樱子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过。
对着从那还留着安详面容的身体中离开了的、春子的灵魂,仿佛诉说着、被独自留了下来的我是没事的似的,樱子在病房中整整一晚,脸上都挂着没有流出泪水的哭泣般笑容。
——其实分明是很想哭的。
——分明是比谁都更想哭出来的。
所以樱子的心,就那样停止在春子死前的一刻了。
如果哪怕是微微地越过了春子死去的瞬间,她也忍不住不哭出来了。
只要向前迈进哪怕一步,她也一定会流出眼泪了。
为了不哭,樱子的心就只能停留在这里了。
——哭出来的话,明明是没关系的。
就算你哭出来,春子也是绝对不会训斥和责备你的。
甚至正相反,若是春子真的在那个世界看着你的话,恐怕会很担心、不断地忍受着不哭出来的、你的那颗心吧。
……好吧,算了啦。
尽管在吾辈看来是那么的短暂,可在年轻人看来的话,人的一生还是非常漫长的。既然你要停住,就随你想停多久好了啦。
好好品味这种停滞的痛苦之处,以及今后对此的回忆,可能也别有一番滋味吧。
不过命那家伙总的来说,好像还是对你有着种种的担心啊,那个学校什么的也是一样。义务教育是已经结束了,接下来随便你想怎么样好了。
如今春子不在了,无论她本人的心要变成什么样子,都已经是樱子自己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了。
最近,吾辈是尽量去这么想的。
所以说她这么想收拾的话,就让她去收拾好了。
由于吾辈最近经常在春子的房间里,樱子醒着的时候,就把柜子里那个通往顶棚中客厅的入口牢牢地盖了起来。一般把柜子里的东西拿进拿出的话,应该是不太会发现的。
一点都不知道吾辈这样的想法,樱子还在继续着工作。那些从柜子中拿了出来的、一眼看上去只会当成是普通的旧工具的贵重品、一件件地在榻榻米上占据起了位置。
感到无聊的吾辈张大了嘴伸了一个懒腰。
然后由于今天也仍然很闲,吾辈开始烦恼起了是否真的要就这么睡一觉,就在这个时候,樱子突然间失态地高声叫了一下。
「咦?还有这种东西啊。」
樱子撅着屁股向柜子里探了进去,从最深的深处拖出来一个木箱。
这个木箱浑身上下都完全涂上了黑漆,正是由于它的这种黑色,此前才会在黑暗的柜子中被忽视了吧。
——嗯?这个黑色的箱子是什么啊,有过这种东西吗?
这么想着,吾辈也凝神看去的时候——意识到了。
不对!那种黑色不是油漆。
是从里面渗透出来的。是从里面渗透了出来的气,把普通的白色桐木箱染成了黑色。
黑色在五行之中,是水气的颜色。
然后产生了水气的就是水生金的,
————金气。
这里面放着的是金气的存在,而且是释放出强烈之气、以至于侵蚀了周围环境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只有那个家伙了。
吾辈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鸡皮疙瘩竖起,所有的毛都倒坚了起来。
不行,那个太危险了!
要是让樱子打开的话,便会让事态变得不可挽回!
——太大意了哦,春子。
为什么?怎么会、没有加上更为严密的封印啊。
封印了八尾的那一天,无论有多么的悲哀与可怜,也绝对不能打开这个箱子的盖子,不是这样决定了的吗?
不成熟?还希望想点办法来解决,你是抱着这样的不成熟想法的吗?所以说,才会把它就这样继续放在如此接近自己的地方,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于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春子的想法,吾辈已经是无法了解了。
但是,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只有这个箱子、是绝对不能让樱子打开的。
要是樱子把那个打开了的话,实在是怎么都无法控制的!
吾辈顾不得考虑前因后果,总之要把箱子夺走而跳了起来。
「是什么呢,这个。大概,又是碗啊壶啊之类的吧。」
吾辈没有赶上,樱子把箱子打开的瞬间——。
——一股充满了暴力感的生猛之气,在室内狂卷了起来。
打开了箱子的同时,伴随着一阵像龙卷一般的风,原本沉睡着的那个存在被释放了出来。
已经跳跃在了空中的吾辈,毫无办法地砸到了墙上。
书在飘舞、椅子飞起、隔扇倒下、柱子嘎吱作响。
而在狂风中心的樱子就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不过,那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那家伙在房间中来回奔走了一阵后,可能是醒悟到八尾不在这附近吧,从微微打开了一点的玻璃窗缝隙间飞了出去。
狂风平息了下来,被撕碎的书页一张张唰啦啦地从天花板上飘落了下来,而在其中的樱子则茫然地坐在房间的中央。
「怎、怎么回事…………刚才那是」
樱子颤抖着这么喃喃说道。
吾辈蓦地爬了起来之后,站到了那家伙出去的窗边,向外看去。
那家伙所飞去的是西边方向。
西边——恐怕,是伏见稻荷吧。在八尾已经被消灭了的如今,与八尾的气息最为接近的,就是在稻荷的总本山中栖息着的那些天狐的气了。
但是无论那种气息有多么的接近,在那个地方的天狐们也绝对不是八尾。
——毫无疑问,它会回来。
「呀!这是什么?」
樱子看到自己所打开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狗?」
吾辈即便是不看也知道,放在那里面是的是一个化为了白骨的狗的首级。
「为什么……奶奶她、要把这种东西……。」
在樱子手中的那个狗的骨头,是曾经保护了刚出生的樱子、没有让她受到八尾伤害的存在,对于春子与吾辈而言,是想忘也忘不了的、家人的遗骸。
然后,也是刚才为了讨伐八尾而飞了出去的<犬神>的躯壳。
曾经是藤里家所饲养的狗,那条狗的名字叫做“清十郞”。
——为什么会像这样连续地发生了问题呢。
……受不了,与这次的事情相比,就连八尾的封印解开的时候,都显得有些太轻松了。
这次,吾辈没有了无论如何都要解决掉的自信。
不过——吾辈无论如何都不得不解决掉。
樱子看见被吹飞了一半的房间的惨状,发出了「啊」的一声迟钝的尖声。
吾辈若是无论如何都要想点办法,不然的话从伏见回来了的清十郞——,这次,就真的要把樱子杀死吃掉了吧。
卷之六 命是个怪孩子?
我——神波命,这几天以来都在思考着一件事。
为什么会这样。
说到文具这种东西,其实是很色情的吧?
就比方说——。
试着把自动铅笔的笔芯、弄出来弄回去、然后再弄出来……喘息喘息。
试着把橡皮擦从套子里、弄出来弄回去、然后再弄出来……喘息喘息。
就算是铅笔和卷笔刀之间,也能有那样的激烈之势、甚至足以让铅笔都被削掉呀……除了喘息喘息之外已经什么都无法想象了。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是奖赏吗?
神啊、这个世界竟是如此地充满了BL!
我连鼻息都有些紊乱着、从笔箱里取出了红色、蓝色还有黑色的圆珠笔,排列在了桌子上。
……哼哼哼,在我的心里,每一次都是让红笔作总受,只有这一点是不会动摇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三支笔、好吧、是多么糜烂的三角关系啊。
不仅仅是本大爷式的黑笔、居然就连理智型的眼镜蓝色笔都被弄得发狂了。
这一切、都是红色笔那种与生俱来的公主受的气质所造成的罪孽,这么说也是不算过分的。
我把姑且还装出了(这里很重要)厌恶的样子的红笔的笔帽、徐徐地缓缓地充分地花足了时间地脱了下来,然后把已经忍耐得迎来了极限的黑笔的尖端、慢慢地塞了进去。
…………喘息喘息。
让黑笔随心所欲地那么钻动了一会,但是此时就是蓝笔插了进来。眼前上演着自己心爱的红笔与黑笔所呈现出来的痴态,他当然是不可能忍得住沉默下去的。
「…………喂……听到……了吗…………」
在这之后,就要渐入佳境了。
我右手仍然拿着黑笔,只用左手把蓝笔的笔帽呯的一下充满气势地弹飞了出去。暴露了出来的,是有笔油在一闪一闪泛着光的笔尖。
说实话,此刻本来应该是为了把作为总受的红笔抢夺回来而奋斗的,然而不知为什么,蓝笔所瞄准了的、却是黑笔的笔帽。
自然,他是喜欢红笔的啦……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蓝笔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追随起了那个在红笔身边始终展现着自由之气的、本大爷式的黑笔。
然后胆小的蓝笔,就趁机闯入了黑笔正在突袭红笔的这个空隙,终于做出了那禁忌的下克上————。
「……喂,你没有在听吧?神波同学!」
「……哎?」
突然听到有人在极近的地方叫我的名字,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一看——微微显老的学年主任正用手插着腰,低头看着坐在座位上的我。
「从刚才开始你就把圆珠笔的盖子换来换去的,到底是在干什么呢?呼吸好像也有些乱……你没事吧?」
「…………不……不要啊啊啊啊!!」
一声响彻了整个教室的大惨叫。我把铺展在桌上的一套文具都抓了起来,扔进了抽屉里。
学年主任被过于大声的尖叫惊吓到、瞬间捂住了耳朵。
「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啊、你!而且,为什么要那么慌慌张张地把笔收起来?」
就像是有什么被看到了会很麻烦的、猥琐的私物一样——学年主任这么补充道。
对此我发出了「哈哈」的干笑声,额头上流下了瀑布般的大滴汗珠,缩起了肩膀。
「——看吧?我说了吧,老师,刚才的神波是不能去叫她的啦。」
在学年主任的身后向她说话的、是一个同班男生的声音。
————哎?
「没错没错,请你就别去管她了吧。因为沉浸在妄想里的时候,就是小命最幸福的瞬间了。」
这次,是班级里女生的声音。
————哎、哎哎哎!?
……先说清楚,我那高尚的腐掉的兴趣、对班级里那帮人是一个字都没有泄漏出来过的。
自重、正是我的信条。
奉行这样的原则,我的自重毫无疑问是完美的。
毕竟就连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樱子、都不知道我的兴趣嘛。
所以只要政府还没有完成思维窃听系统,那原本应该是绝对不可能暴露给什么人知道的————。
「神波开始露出了那种眼神的时候,就不要去管她了吧,大家都是这么决定的哦。」
「我们觉得,所谓个人的兴趣还是自由一些比较好。总之只是妄想而已的话,是不会给任何人增添麻烦的吧。」
「……老师我从刚才开始、就完全听不懂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哦。」
…………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所以说啦,神波的兴趣就是——」
我什么都、什~么都听不到啊!!
「那、那个!老师!」
「嗯?」
「哎……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的脸上浮现出了、仿佛都能听到没了油的齿轮所发出的声音般、无比生硬的笑容,打断了同学的话语、向学年主任说道。
「啊啊——对了对了,因为你发出了那么吓人的声音,我都彻底给忘了啊。神波同学,有个客人来找你哦。」
「——哎?你说、客人吗?」
「看上去像是你妹妹的一个女孩子吧,说是有很紧急的事情,从刚才起就在接待室里等着了哦。」
「妹、妹妹!不是弟弟吗?」
「是啊,我听她说不是亲生妹妹,是类似于姐妹般关系的亲戚吧。据说她是先去过了你家里,不过你父母都不在啊,又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什么的,于是就直接到学校里来了哦。」
很遗憾,我是没有这种妹妹性质的亲人存在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也只是连妄想的燃料都算不上的无聊念头,由于父母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的堂表亲全都比我大。
「……难道说,你没有印象吗?」
说着、老师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现在这个世道,把一个跟学生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放进了学校,并且还将之一路领到了接待室里,这种事情是会造成很多问题的吧。
「没、没有,不是那样的,大概——是那个孩子。」
我立刻编了些话出来。
我这么说也并不是要帮这个学年主任一把。
不是那样,而是因为我觉得跟那家伙见个面,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危险吧。
好吧,尽管冒充根本就不存在的妹妹的那种人、一般来说就是个可疑的家伙了,不过再怎么说既然自称是妹妹、年纪估计是不会比我大的吧。
而且万一她对我有什么恶意的话,虽说是下课时间、也没有必要特地赶到学校这种公共场所来,并且还在兼具学生保护者身份的老师面前暴露了长相。
然后最重要的是——虽然是自称的、她还是冒充了我妹妹的名义特地跑过来的。
这种模糊了二次元和三次元的界线、看起来很有趣的事件,要是被我自己给搞砸了可就太可惜了。
……不过可以的话,要是散发着耽美气息的双胞胎弟弟、就更好了啊。
「那、是在教职员室内部的接待室里是吧,我这就去一下。」
说着,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走出教室。
……不知怎么,感觉那些同班同学看着我的眼神、简直都有些暖暖的温度了,是我的错觉吧。
「——刚才说、神波同学的兴趣怎么了?」
——听不到、听不到、我怎么可能会去听什么啊!
因为,我是很自重的啦!那是不可能的啦!我、是绝不会暴露的啦!
「——你要保密哦,老师。小命她、自己以为是没人知道的。」
……心想着这毫无疑问是错觉,我快步离开了教室。
然后我到教职员室报上了名字,就由一个看起来了解情况的老师带领着,很快就一路来到了接待室里。
一般来说,这个接待室在毕业之前都是不会进来的,我也是第一次进来,就看见那里放置着一套跟公立的贫穷学校不太相称的皮革沙发。
然后正如学年主任所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女,外表看上去感觉差不多十岁左右、非常足以自称为我的妹妹,她忽地一下低头向我行了个礼。
当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女。
「那——、那个……」
我刚一开口的时候,突然从少女的肩膀后面、滋溜一下探出了一张小小的脸来。
那张脸看着我,浮现出了一个从骨骼上看来不可能形成的狡猾笑容。
——是妖怪猫。
「喂、你…………呃!你怎么、会在这里啦!」
「哎呀,事态稍微变得有点麻烦啊,吾辈是想紧急跟你取得联络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用不着自己跑到学校里来吧!」
「你这家伙,不会忘了你还把吾辈的电话号码设置为来电拒接着吧?」
「我才没忘呢,那是理所当然的处置,笨蛋猫!!说起来你还是想想自己干过的事儿吧!你个混蛋!」
——怎么说呢,这个妖怪猫,喝醉了酒之后的打电话恶癖很糟糕。
自从它在狐狸那件事里弄坏了手机、让顶棚里的八云重新买来了之后,一到半夜里这家伙就给我打骚扰电话,我都快烦死了。
妖怪猫说来似乎是「因为买了个智能手机,就想跟谁通通电话喵」云云……可是你明明买的是智能手机却先要打电话,那就已经是当成普通的功能手机来用了啦。
还有,别那么明显故意地在句尾加上「喵」,真让人不爽。
好吧,那方面就不去说它了,总之是半夜里有妖怪猫打来了电话。光看这字面就完全是恐怖故事了。穿进了被窝,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一看显示着<妖怪猫>,就稍微有点心惊胆战了。
本就已经是这种状况了,可某个晚上这家伙越发变本加厉了,
『是吾辈,小梅丽,吾辈在最近的车站了哦。』
就这么用电话的语气、很认真地向我宣布着啊。
此后连续打来了好几个,街角的烟草店、附近的公园、家前的玄关,<小梅丽>就这么一路渐渐接近了过来,直到它来到了我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实在是受不了,就弄成了「来电拒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