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啊……」
好吧,虽说是要尽快赶到樱子家里去了,不过作为惯例来说、也是要得到父母同意的吧。
「绝对不要迟到了啊,绝对哦。」
「行了行了。」
小八云(假)要跟上离去的妖怪猫,也从我的身边站了起来。
他们两个就这么留下了我、离开了公园,在离开的时候,妖怪猫快速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大概,也是因为我已经第二次遭遇到了这种非现实性的问题,估计是考虑得太轻松了。而由于亲眼看到过苍龙的那种无与伦比的雄姿后、我有了一种安心感,这也是不可否认的吧。
就这样粗心大意的我、忽略了妖怪猫那竖立着的瞳孔中、所潜藏着的悲壮的决心。
◆◆◆
只听到「哎呀」的一声惨叫,吾辈转过了身来。
看起来是命的脚陷进了泥泞的土里、又一次摔倒了。都不知是今天第几次了、她一屁股摔坐在了冷冰冰的地面上。
「就是因为你穿着不习惯的凉鞋来,太小看山里了吧你。」
「少啰嗦!我也是没办法啊,一不小心穿错了嘛。」
命一边这么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在原地调整成了盘腿的坐姿。
「说起来稍微让我休息一下啦,已经快要散架了。」
……真是没出息。
位于藤里宅后面的这座山,标高不足一百米,号称是山,其实也就是座小山。
与那种有修炼者积累修行的灵峰不同,是春子那种人都可以穿着保健凉鞋轻轻松松地登上去、还能在篮子里装满山菜的一座山。
「再说了啊,已经是半夜了呀。要是像上次那样的傍晚还算过得去,可在这种一点亮光都没有的山路上走,普通人会摔倒是当然的吧。」
对这方面吾辈其实模模糊糊地不太明白。
自然,作为知识而言、人类无法夜视吾辈是知道的,可是没有实际体会。
月亮是如此的明亮,为什么连脚下这点路都看不见呢。
想着、吾辈抬头看向了月亮。
——————糟糕了啊。
配合着命的速度走、太耽误工夫了。
刚才应该还在东边天空上的月亮,如今大幅地接近了天空中央。已经没有什么宽裕的时间了吧。
然而、
「总之,我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啦。」
说着,她就那么坐在地上,撅起了嘴。
基本上,从把鞋给穿错了这件事来看、她就已经太松懈了,这个小姑娘。
说实话,这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掉的事态。
由于她在公园里露出的脸色也实在是太苍白了啊……吾辈为了宽慰她安心、可能是做得有些过头了。
真是的,在这种刻不容缓的状况下。
「你要休息的话是可以随意的,不过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啊?」命转着脑袋环视了周围一圈。
突然她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站起身来,像是要跟什么可怕的东西拉开距离般、向后退去。
在黑暗之中,命凝神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是用和纸剪切而成的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有轮廓是一个人的样子。在它那对人来说是脊梁骨的位置上、穿过了一根木棒,被竖立在地面上,宛如一个受了磔刑的罪人一般。
在人形的旁边,是将注连绳上吊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纸条、然后贴在棒子上做成的东西——其实是称为币帛的,也有一对插在那里。
然后,这些东西的组合并非只有一组,在这里一带到处都是,那简直是有如乱竖在墓地中的墓碑般的存在。
「呜哇!什么呀、这地方……」
「是诅咒弃置场。」
将背负着的魔法少女图案的背包放了下来、拉开了拉链,吾辈回答道。
没有时间了,不可能跟这个家伙光就这么耗着。
吾辈继续背对着命,随口地说着。
「这里就是春子施展<祝祭还原>所使用的场所了啊,要说的话就是诅咒的废弃处理场。将发出诅咒之人的怨恨之念驱散了之后,用来诅咒的道具就被扔在了这里。以杀死别人为愿而祭祀过的咒具,便有着与这些竖立着的人形相符的数量被埋在了这片土地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嘛。」
「尽管通过<祝祭还原>、诅咒是失去了效力啊,可有过诅咒这一事实是不会消失的。因此在施加诅咒之际所注入的、许愿要杀死别人的怨念、已经渗透进了咒具中。这个地方是这座山的龙脉所流经之地,要是用时兴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能源节点啊。在这处地下流淌着清净之气,利用那股气、便能净化掉作为诅咒原动力的怨念了。」
『——这种说法、就当作是表面上的理由吧。当然,这方面也是很重要的啊。不过,真正在这里所埋着的并不是什么咒具,而是过去哦。
是诅咒的人与被诅咒的人、对于彼此的记忆。
即便是没有了怨念恨意,「足以诅咒别人的怨恨」「足以被别人诅咒的被怨恨」这种暗地里的想法、还是会在那些人的心里留下烙印。只要那些还没有消失,就算是失去了力量、诅咒也同还在继续着没有任何区别。
假设有人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那么承认得越多就会遭到越多的诅咒,而且曾被诅咒过的过去也会折磨着那些人哦。
正因为如此,不将之舍弃到这里来的话、是无法成为真正的祝祭还原的。将咒具这种诅咒的象征扔在这里,就像是将诅咒本身埋藏了起来——就像是将你们的伤痛和过错、憎恶和怨恨、一切的一切都完全舍弃到这片地底之下,任其流向何方。这么跟你说吧,只要不把与诅咒相关的纠结、从双方的心里完全驱除和斩断掉,真正的祝祭还原就是无法成就的哦。』
——这些、就是春子经常所说的。
吾辈心里回想着春子那些还未能真正理解的话语,同时手上不停地在背包中搜寻着。
顺便一提,吾辈现在将肉球探在里面来回翻动着的这个背包、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吧、其实已是第二代了。
由于第一代被八尾的狐火烧断了背带,前一阵子吾辈又让八云帮忙去买了个新的。
当时、它又一次问了「红色和蓝色的你喜欢哪种?」,知道了答案的吾辈勉勉强强地回答了「……红色」。
红色的话,反正命也已经看到过了。总不见得特意选择蓝色的,然后提供给她新的取笑素材。
由此吾辈已经下定了要再度背负起魔法少女来的决心,可是八云所买来的这个崭新的背包却、
「——呃!喂、八云!」
「怎么了,老爷?」
「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又多出一个啊!」
在背后舞蹈着的魔法少女,从一个人、进化成了身穿着华丽、优雅、而豪华的白色服装的二人组魔法少女们。
「啊啊,听传闻说是那个节目因为收视率不太好、就从后半部分开始搞的吸引人的花样吧。真是的,那个业界也很不容易呀。」
「…………」
前门也好后门也好,反正不是虎就是狼吧?吾辈这么消沉地想着、随便选择了之后,就体会到了被前后方暴怒的虎狼夹击的感觉。
不出所料,命看见吾辈背上了这个之后、
「怎么了你……增加了一个嘛,其实你是萌系的?要我给你点海报吗?」
说着、便捧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真是的,所以说这个世界啊,都不知道哪里会有陷阱,实在是大意不得的。
好吧————闲话结束。
对于诅咒弃置场的事、感觉命正为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吾辈还是在那个魔法少女的背包中继续翻找着——有了、有了。
终于是找到了,吾辈拉出了一个、在背包的底部严密地保管着的麻袋。
在这个能遮蔽住灵力的麻布包成的袋子中,放着的是书写上了墨字的木片——就是为了扰乱八尾的目光、而曾让命含在嘴里的那个木符。
那上面开着的孔里穿着一根绳子,吾辈将它挂在了脖子上。
「——好吧,就是这样那样了啊,明白了吗?小姑娘。」
反正关于<祝祭还原>的讲解估计她也没有听吧,吾辈就这么随便含糊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了命。
突然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接着连鼻孔也扩大到了极限。
「樱、樱子!你、你、什、什么时候来的!」
指着抱起了双臂的吾辈,命一下子失态地大叫了起来。
哦哦……将吾辈的样子看成了樱子吗,这个家伙。
又能听到被封印住的八尾的声音、又能用木符完全骗过了八尾,虽说早有预料,不过这个小姑娘确实很敏感啊。
她应该就是所谓的、灵感体质吧。
这么看来,命是眼力极佳的吧。按照阴阳道的说法,就是那种所谓的见鬼之才了。
真是可惜,如果她希望的话,这种才能吾辈其实是可以好好给她锻练一下的啊。
——不过,要吾辈能够活得下来才行吧。
「怎么了?莫非你已经忘记了吾辈的样子吗?」
听见这句话,命一下子意识到了。
「你说吾辈……你、是妖怪猫吗?居然就连你也能像八云那样变化模样啊!」
「别冒傻气了,吾辈是高洁的猫又,怎么会变化成区区人类的样子呢。别拿吾辈跟锅岛的妖猫那种品性低劣的家伙相提并论。」
「猫又也好妖猫也好、都是一样的吧……」
这个家伙永远都弄不明白。
为什么只会把吾辈这般绅士的猫又、和那种卑贱的妖猫想成一样的呢。
话虽如此——猫又变化形象、这种故事也实在是有很多的。虽然吾辈相信、那些故事全都是连猫又和妖猫都不会区分的讲述者的无知之语,可是总之吾辈绝不会变化这一点是事实,因此就不要再毫无必要地去触及这个话题了。
「吾辈会在你的眼中映照出樱子的样子,全都是由这个东西造成的。」
吾辈将挂在脖子下面的那个木符向前递了递。
「这个是……我含在嘴里过的、那个吗?」
「不错,在这个木符的作用下、如今吾辈就拥有了与樱子相同的气息。」
命像个傻瓜一样发出了「哈」的一声,看起来这家伙还没有弄明白吾辈打算要做的事情的意图。
「你、还真是没有洞察力啊。」
「……少啰嗦啦。」
「清十郞是要返回到樱子那里的诅咒哦,你想吾辈二人分明是要正面迎战它的,可为什么不留在樱子的家里,只有吾辈二人来到了这种地方呢?」
「这个嘛,应该是因为不能让樱子看见吧。」
「正是如此。既然这样就需要花点工夫了吧?要花点工夫让清十郞不返回家里的樱子那儿去,而是朝着吾辈二人过来啊。」
「啊啊……原来如此。」
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就是说,吾辈如今若是以观察气息的灵眼看来、就成了与樱子相同的存在了。
然后说到真正的樱子,这次还是在那幢施加了好几重除魔手段的藤里宅中。
在结果上而言,就好像是大坝里的水被闸门拦住了流向后、便会从旁边开着的水门里喷出来一样,终究,清十浪应该是会朝着吾辈这边过来的。
——是的,吾辈绝对没有说半句谎话。
虽然不是谎话,但是吾辈带上了樱子的气息、并不仅仅是出于这个理由,还有另外一层意义,甚至那个意义是更为重要的,不过现在没有必要说对这个家伙说出来。
「好了,走吧,你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吧。」
吾辈把放下的魔法少女又背负了起来,再次迈出了步伐。
「这、等一下啦,别把我扔在这儿。」
刚才还在发着牢骚的命挺腰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
一个人被留在诅咒弃置场实在是不太舒服的吧。
不过其实这也不是那么恐怖的地方,而是更为神圣和温柔的地方啊。
总而言之,正如预计的那样,命在吾辈的身后追了过来。已经没有时间了,吾辈也没有做出放缓节奏的举动,要是现在就在这里被清十郞所袭击的话、吾辈是没有对抗之法的。
没有比尽快到达目的地更要紧的事了。
接下来在山路上前进了一会儿,从背后开始传来了命叽叽喳喳的埋怨声,这个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穿过了森林所至的河边,就是吾辈与命曾经击溃了八尾的、那个地方。
吾辈一停下脚步,命就在河边瘫坐了下来。
同时,从远方回荡着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声音。
……辛辛苦苦总算是赶上了。
竖起耳朵能听到那远远的雷声——这绝不是什么雷,仔细听听就能明白了。
那是长吠声。
那是一叫之下、连山岳都不禁要震动起来的、响得如此惊人的狗的长吠声。
然后要说现实中真有那种脱离了常识规模的狗的话,光是想想都觉得太愚蠢了。
能发出这种长吠声的存在,吾辈再怎么想也只有一个而已。
「喂、快走!快去把苍龙的锁链解开!」
「啊嗯?干什么嘛,稍稍让我休息一下——」
「行了,你快去!」
说着,吾辈用后腿朝着命的屁股踢了一脚。
命说着「我知道了啦!」,嘴里嘟嘟囔囔的、还是渡过河到了对岸,然后消失在了森林中。
突然,一阵巨大的雷鸣声响彻了周围。
刚才分明还离得很远,如今却已非常接近了。正如设想的一样,那家伙向着带有樱子气息的吾辈追了过来。
已经刻不容缓了。
吾辈赶紧、朝着河面上跳了过去。两条直立着的后腿、在水面上沉下了一个肉球的程度、就支撑住了吾辈的身体。
将意识集中了起来,在额头深处观想着龙的形象。木气沸腾着、把河水倒卷了起来——同时、配合着耳中听到的呛啷一声那条锁链的声音——将之释放了出来。
以吾辈为中心画了一个圆形、一条水柱暴发式地涌了上来。
木气激烈的鸣动、通过腿部传递了上来、一直奔流到了吾辈的身体中。
就在这个时候,吾辈看到旁边的山崖上、命正助跑着准备要跳上来。
「我来了哦,妖怪猫!」
她应该是以为能再现八尾那个时候的情况吧。
吾辈明明什么都没说,命就要自己跳到苍龙的头上来,她是想要同吾辈一起来与清十郞对峙。
尽管每每总是说着「不干」「别开玩笑了」来推脱、可这家伙还是能不顾自身的危险、这样来陪着吾辈的。
吾辈在想着,这种人是真正的笨蛋吧——又或者,只是个可爱的天生的好人吧。
——上一次,是因为留在被木气疯狂席卷的地面上更危险、吾辈才把她叫到了苍龙的头上。
但是,这次却有所不同。
无论木气的奔流会卷起怎样的大风——比起苍龙的头上这种地方来、毫无疑问还是不会与清十郞直接对抗的地面上更为安全的。
斜视着跑了过来准备起跳的命、吾辈进一步释放出了苍龙的力量抬高了水柱。
看见作为目标的水柱一下子升起到了超越视野的位置,命慌忙用双脚刹住冲势、在山崖前停了下来。
「喂!这样很危险吧,笨蛋猫!」
听到从下方传来了命的声音。
吾辈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大喊着回了话。
「听好了,你就去紧紧搂住那棵苍龙的巨树吧!记住啊,绝对不要从苍龙之树边上离开哦,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哈啊?你在说什么呢,不管怎么样把我扔下……不行……」命的声音徐徐离远了。
与之相对的是渐渐伸长了身体的苍龙。
然后就如与八尾战斗的时候一样、一直上升至了足以俯瞰铁塔的高度时,清十郞的长吠就在眼前暴发了。
在极近处产生了一道仿佛爆炸声般、除了暴力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凶恶之音。
清十郞那蕴含着过于凶恶之气的长吠所及之处,能看见在河滩的周围生长着的那些森林树木、就像是气绝倒地了一般纷纷折断了。
虽然对于命稍稍有些担心,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任何办法了。接下来,就只能相信她会听从吾辈的忠告了。
然后再次、又是一记有如雷鸣般的长吠声。清十郞那蕴藏在大气之中的气息、增强了密度。
——终于来了。
清十郞终于、显现了出来。
苍龙正面的空间晃动了起来。
感觉就像是海市蜃楼、沙漠幻景一般,一阵阵地微微摇晃着。
下一个瞬间,清十郞迅速变得可视化起来。
——好大。
实在是、太大了。
不,实际上身高比苍龙要略矮一些,但是苍龙的身体毕竟是蛇形的、只是一根线。
相对的清十郞却不同。
清十郞的样子、是一颗高度几乎与苍龙相同的、狗的首级。
如果命在树木的缝隙间仰望过来,她那么信赖着的苍龙、看起来简直就是如同一根火柴棍般靠不住的存在吧。
虽然两者都是没有质量的存在,但假如有实体的话、清十郞是完胜吧。
它如此的巨大,便是由于它对八尾那实在过于强烈的怨恨了。
与十六年前一般无二。
一点都没有任何风化。
连丝毫动摇也看不出。
堪称是压倒性的、怨念。
与其形象一样、清十郞的意念、也从被吾辈砍下了头颅的那一刻起、完全停止了下来。
藤里家曾经是那么的幸福,而身为一条狗能够置身于其末席、可谓是超越了希望的幸福。可弥生被杀害了、她的丈夫也被杀害了,这份幸福在短短一天之内被破坏了。
这对吾辈而言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但对清十郞而言却并非如此。
对于失去了时间的清十郞而言,那一天的痛苦记忆就是昨天刚发生的事。
于是在清十郞的心中,樱子还是个婴儿、仍然是即将会被八尾所杀害的状态。
清十郞的思想在死亡之下停止了,在那之后就没有变动过。至于为什么如今、它会让自己作为诅咒归来,向长大了的樱子发起袭击,其实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吧。
——憎恨!
只是单纯的、对八尾的憎恨、憎恨!
怎么能让更多的事物被破坏掉啊!怎么能、让狐狸之流继续为所欲为啊!
幸福被破坏被击得粉碎、可是最后还有留下了希望的那个婴儿——樱子,只有她、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保护住的。
比自己更为孤单、如此年幼如此娇小、并且也许总有一天又能恢复起那个幸福的藤里家的、这样一个无比可爱的婴儿。
只要能成功地向那个断送了一切的八尾复仇、然后将希望托付给这个刚出生的可爱孩子,自己的性命一点都不值得啬惜——。
这就是吾辈砍下它头颅的时候,从冰冷的刀刃上传递过来清十郞的意志。
清十郞如今、仍然还在那幕令它几乎心灵崩溃的惨剧中、不停地痛苦挣扎着。
微微能听到、从遥远的下方传来了命的尖叫声。
那家伙的眼睛、果然是看见了清十郞吧。
她会发出尖叫声来、也是难怪的。虽然先前称之为狗的首级,但那只不过是一种概略的表现。清十郞那副准确地停留在了死亡瞬间的模样、惨烈得连吾辈都想背过脸去。
近乎要跳出了眼窝的眼珠、是由于在脖子被砍断时的痉挛吧。基本上都是翻着白眼的、可偶尔会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黑色眼眸、然后又马上回到眼睑下面去。嘴巴一直耷拉地张开着,舌头失去了力气、向下垂落出了难以置信的长度。从嘴角涌出的泡沫、与逆流上来的鲜血混合着、带上了粉红色。而相对的是,从那被切断的脖子上流出来的血是乌黑的。又大又黑的粘稠血块、要说是瀑布、更像是坏掉了的水龙头般、一刻不停地从那里泄漏了出来。
——吾辈感觉做了对不住命的事。
说实话,这与八尾那时候的状况是不同的。只要花点时间,苍龙的锁链那种东西、吾辈一个人也能解开,一个人干的话,也不会为了配合命的步调而把时间搞得这么紧张了。
所以拜托她说希望让她去解开苍龙的锁链、其实是个借口。
即使将真正的目的告诉她,那家伙也绝对会点头答应的吧,这只不过是个随便编造出来的理由。只要她能跟着来到这里,那理由也就行了。
命真正的任务,是在吾辈与清十郞决出胜负之后才会产生的。
正如白天在公园里所说的那样,要是吾辈战胜了清十郎那就最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但是一旦吾辈失败了,到那个时候就必须要拜托命了。
而且,大致九成九——接下来就要演变成、必须要拜托给命的事态了吧。
所以,现在只要她呆在苍龙的冷杉巨树下发抖、这样就足够了。
吾辈从背包的口袋中、取出预先放好的一把符咒,没有做出一张张地扔那种小气的举动,而是一口气把所有的都扔了出去。
在风的吹拂下,和纸所制的符咒在苍龙的周围飞舞了起来,这种符是注入了水气的符。
水生木——水气能为木气助势。
身为木气之神兽的苍龙,应该是能用这些符增强些许力量的。
——好了,开始吧,清十郞。
清十郞从它那并不存在的嗓门中漏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想必是很痛苦的吧,毕竟即便是如今、你也在持续品尝着永无止境的绝命瞬间啊。
从心底里感到很抱歉,都是由于吾辈与春子的力量不足,才让你独自堕入了无间地狱中。
虽说绝对无法成为什么补偿、但那也会很快结束了,吾辈很快就会将你从那种痛苦之中解放出来了啊——。
吾辈的号令一下,苍龙便吐出了与消灭八尾的时候相同的气之奔流。
那是足以与清十郞的长吠相匹敌的轰然巨响。
再现了吹散八尾时的场景,变成了碎片的树叶飞散着、遥远上空的云层散开、整座山都强烈地震动了起来。
由木气之气席卷而起的飓风、狂岚、龙卷。
在其中心的就是清十郞。
清十郞仿佛理解了吾辈的意图一般、甘心情愿地一直承受着苍龙的气——,
完全无伤。
在狂暴的木气之激流中,清十郞就连退缩一下都没有。
看见它这幅样子,吾辈微微苦笑起来。
不,即便如此还是稍稍有些损失的吧,能感受到清十郞的气息略微被削弱了一点。
太好了。
——说起来,这个时候谈这种事真的是有点不妥,不过应该还记得秩父神社的故事吧?就是被锁链所绑住、无法外出的那条<缚龙>的故事。
听到了这个故事,会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呢?
是的,被锁链绑住的那个对象好歹也是条龙。
那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一切灵兽之长,没有其他任何存在可与之比肩的龙神。
在世界遍处留下了声名、纵横无尽地飞舞于天空的龙,如此伟大的存在、以区区一条人类所造的锁链、难道真的能够将之捆绑住吗?
答案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那条龙、仅限于是苍龙而已。
如果秩父神社的龙是土气的黄龙,那么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但是只要它是苍龙,那个传说就是极为符合道理的了。
————金克木。
正如不管再高大的树木、也无法抵挡铁制的斧头般,木气是为金气所克的。
无论有多么巨大和雄大,只要是苍龙、就是用一根普普通通的锁链也能够困住的。
然后虽说只剩下了头颅、仍算是狗的清十郞所拥有的,
——就是金气。
就如同身为狐狸的八尾的气是土气一样,作为金畜之代表的狗、其根源就是金气了。
——吾辈明白,胜负是早就已经决定了的。
木气是无法消灭金气的,用木气、是绝对不可能胜得过金气的。
有如在响应着苍龙一般、清十郞张开了那格外巨大的嘴巴。
然后与先前的长吠不同、一阵如呼喊般的声音喷涌而出。
比苍龙更为强烈的咆哮。
那是金气的奔流,在金克木的相克法则下、一瞬之间木气的暴风就被抹消掉了。
然后一种不属于木气的、冰冷的空气震动将吾辈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不对啊,不能用包裹这种温和的表现方式,那简直就有如突刺一般。
就像是全身都被剑山挤压了起来般的、剧痛。
金气就像是变成了针、在吾辈的全身上下到处穿刺着。
——总之就这样了,事实上也稍稍有了一点这样的想法。
尽管相应的属性是最糟糕的、可苍龙也是吾辈与春子共同炼制而成的、说不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派上什么用场。更重要的还是,吾辈除了苍龙之外、已经别无其它足以对清十郞构成威胁的棋子了。
如果可以的话、吾辈是希望能正面将清十郞给消灭掉、给予它永恒的安眠。而且虽然对不住清十郞,但只剩下了孤身一人的樱子、还是必须要由吾辈来守护的。
——可是,大概,还是这样比较好。
这样一定是正确的。
在失败了的恍惚之中,吾辈重新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本心。
吾辈再也不想第二次做出那种事了。
将清十郞————将吾辈的孩子杀死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实在是足够了。
在金气的奔流中,苍龙的身体如烟雾般消散了。
那也就意味着吾辈失去了立足之处,于是吾辈的身体就从比铁塔更高的位置被抛了下来。
卷之七 妖怪猫的决心
其实说真心话,我是很想逃跑的。
被妖怪猫扔下不管的时候,我抱着「……搞什么嘛」这种有点不爽的心情、还是照它说的回到了那棵冷杉巨树边。
现在想想,我真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就像妖怪猫奚落我的那样,我是个外行人,因为是外行人,所以根本就不了解怪异世界的恐怖之处。
由于我还记得苍龙所卷起的那种暴风,为了不被那风吹飞掉,我就低下头坐在了巨树下面。
然后,当我以这个姿势抬起头、通过枝叶间的缝隙向天空看去时,我顿时无语了。
天空的三分之一被完全覆盖住了,一个惨烈而神态鲜明的狗的头颅浮在了天上。
正面与它对峙着的苍龙那细长的身躯、看起来好像马上就会被它给咔嚓折断一样。
如果不是有着被那头狐狸袭击过的经验,我想我一定已经失去作为女生的尊严了。
意识到的时候,我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绝不是什么害怕、也绝不是什么恐惧,光是看到就让我浑身发抖了起来。
仅仅是看了一眼,我就差点在犬神所发出的那种、充满怨念的憎恶感下失去了理智。
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就稍稍有些模糊了。
一阵与吹散了那头八尾时一样的暴风卷起,我上下牙仍然喀嗒喀嗒地打着战、拼命地抱着巨树忍受着那阵狂风。
终于当狂风平息了的时候,这次是眼前的一棵明明不可能有人碰过的树、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倒了下来。
以此为开端,森林里的树木就像是竖在地面上的铅笔一样、一棵接一棵地开始折断了起来。
比我身体还粗的一棵树干就紧挨着我倒了下来,扬了我一脸的灰尘。
我发出了「呀」的一声短促尖叫,这次是因为现实的恐惧而定下了脚步、紧紧地抱住了那棵巨树。
随着“扑通”、“咕隆”这种在极近距离上的大地轰鸣声响起,我已没有了活着的感觉,思维也混乱了,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终于树木倒地的声音停下了,我松了一口气,抬头向刚才牢牢抱着的巨树看去——。
简直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那苍龙的巨树纵向裂开到了树干的中间。
然后裂开的树干如同张开了的双臂般伸展着,支撑住了周围向我倒了下来的树木。
啊啊……,我以干涩的喉咙呻吟了一声,接着在恐惧之下奔跑着逃了起来。
周围的树木一棵棵都折倒在了地上,我跳过了那些树不断地奔跑着,在之前想要跳上苍龙未果的山崖前停了下来。
没有了树木之后、天空失去了一切遮蔽物,向我展现着小小的月亮和巨大的狗的头颅悬浮着的场景。
那条蓝色的又长又大的龙、开始蒸发了。
发出着清澄色彩的鳞片一枚一枚地拖曳出了流光,龙的身形像是溶化在了黑夜里般、渐渐地淡去了。就是那样一幅幻想般的光景。
穿着制服的樱子、从那如烟雾般消散了的龙头上掉了下来。
她头朝下整个颠倒着落下、划着完美的直线轨迹从我的身前通过、然后激起了盛大的水柱。
哑然失声的我、脸上也淋到了一阵有如雾雨般的飞沫。
我无法处理从视野中获得的信息,感觉就像是被强制看了一场超现实主义电影一样。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吧?樱子应该是绝不会在这种地方的呀。
不在这里的人是不可能掉下来的。
所以刚才掉下来的、肯定不是樱子。
那么,那是怎么回事?
是幻觉啦。
是梦啦。
——然而。
沾在我脸上的这些水珠是真实的,可是将它们溅散了起来的存在却是幻觉。
…………。
——不对,不是这么愚蠢的事,我想起来了。
那是、那家伙是————,
「妖怪猫啊啊啊!」
当晃悠悠地漂浮在河面上的那只猫映入了眼帘时,我终于恢复了神智。
我来到了山崖下,跳进了河里。
在深及胸口的水位中,我一把抓住了面朝下漂流着的妖怪猫,急匆匆地游到了河岸上。途中还看见了同样漂流着的木符,也暂且捡了起来。
把妖怪猫拖到了岸上我才发现,它的身上遍布着切开的伤口,就好像是被尖锐的利器剜过一样,无数的伤口在它浑身上下到处翻开着。
我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不过毫无疑问应该是和那个犬神对峙的时候吧。
妖怪猫、输了。
莫名其妙地、我的眼角含起了泪水。
「对不起,妖怪猫,我、这么疏忽大意、什么都……」
妖怪猫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别犯傻了……就算你再怎么小心谨慎、又能做些什么呢…………别在意了……。」
它的声音无比微弱、简直令人不禁联想到了奄奄一息这个词。
「……清十郞、怎么样了……」
听到了这句话、我一下子醒悟过来,抬头向那个差点忘记了威胁看去。
那个展现着凶恶外形的狗的头颅、正静止在空中。犬神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电池用完了似地、一动不动。
「它没有动哦……干掉它了吗?」
「……你的眼睛是栗子做的吗?那样子基本就是无伤的……好吧,即便如此承受了苍龙的气、它自己也释放出了气,应该还是稍稍弱化了一些的吧……现在不动只不过是因为眼前樱子的气息消失了,它失去了目标而已……很快它就会搜寻出真正的樱子的气息、动起来了。」
「这样的话,要怎么办呢?」
在我怀里的妖怪猫差不多都快要断气了。真是的,那种怪物根本无法与之对抗是一目了然的。
「这时、就该由你来登场了。」
「……哎?」
「你现在立刻回到藤里宅去,尽快把樱子从那个家里带出去,为了把樱子从家里赶出去、八云已经在进行一些准备了。」
「喂、突然之间说些什么啊、你这家伙——」
「行了你好好听着!」
由于它使不上力气吧,声音并不是特别大,可我还是在妖怪猫那股森然的气魄面前咽下了声音。
「你们出了家门之后,就那样直接往大街上去。车站附近的那个秋叶神社你知道吧,你要一刻不停地冲刺到那里,接下去穿过了秋叶之神的鸟居之后,就绝对不要让樱子从院内出来了。秋叶之神是作为伏火之神而被信仰着的火气之神,只要在院内、那股足以令人目眩的神气就能把樱子的气息隐藏起来了。要瞒过金气的清十郞的眼睛,那是最合适的一位神了。」
在那种不容分说的气势下,尽管不明白我还是在点着头。
「还有,那边的祢宜※也是春子的故交,虽然他并不知道吾辈的存在,不过只要你报上春子的名字、还是可以请他在院内提供一张卧床的吧。在那之后你就等待着清十郞的气息消失吧,只要清十郞的气息一消失、你们就安全了。」
(※注:祢宜是神职,在神社中位于宫司、权宫司之下。)
「你说气息消失……那种事情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啦。」
「放心吧,你是很敏感的,既然能将携带着气息的吾辈错看成樱子,还能被八尾所欺骗,你一定是可以自然而然地明白的哦。」
「不,不行的吧,那种事情还是由你来判断啦。」
应该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别交给我啊。
「那才是不行的。吾辈还有事要去做,不能留在这里。」
「——有事要做?你那种身体还能干什么嘛。行了啦,樱子那里我会顺利地蒙混过去的,你就好好抓着我的背啦,我把你一起送到秋叶神社去。」
妖怪猫瞪圆了竖直的瞳孔。
「哦哦,你愿意背负起吾辈来啊,那还真是挺靠得住的啊。——但是,很遗憾,即使如此吾辈也绝不能留在这个地方。这与能不能动、基本上是无关的,毕竟吾辈所谓那剩下要去做的事啊,」
这么说着、妖怪猫脸上所浮现出的笑容微微有些令人不安,同时,还有着一种似乎让人无言以对的清爽之意。
然后,它维持着慈母般的温柔表情、把话说了下去。
「就是、去被清十郞杀死。」
————听错了。
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
要说是开玩笑,这也不是能逗乐的气氛。
我把握着这句话的内容、却无法参透其中的涵意,只能露出呆呆的表情僵硬在那里。
「听好了,吾辈不被杀死的话,樱子就算是藏在秋叶神社里也是没有意义的。若是如今的清十郞开始认真地追寻樱子的话,恐怕就连秋叶之神的神域也是会被突破的吧。而防止这种事发生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只能用诅咒返还、将清十郞的怨念多少平息掉一些。」
完全撇下了我的思维和心理不管,妖怪猫继续讲述着。
「当然,真的让诅咒反扑回去、把樱子杀死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就需要能代替樱子承受诅咒的存在。至少要是个能骗过清十郞、使它以为诅咒返还了的活生生的替身才行啊。」
……这个替身就是妖怪猫吧。
「但是,无论多么能模仿樱子气息的精巧替身,恐怕也是无法完全欺骗了它的,怎么都会在替身上留下怨念。话虽如此,作为形式而言,只要返还过一次诅咒,即便是清十郞也应该会有相当的弱化。到了那一步的话,只要有秋叶之神的神气,就足够可以让樱子藏身起来了。只要藏起了身来,接下去应该就能让时间来解决问题了。被返还过一次之后,尽管是非常迟缓、清十郞的诅咒恐怕还是会慢慢消融的吧。」
「…………这样真的没关系嘛、我说你。」
最终从我的口中说了出来的反驳,并不是对妖怪猫这个计划的否定。
我是个外行人。
这家伙现在准备要施行的方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即使不负责任地说一声「别这样」也已成定局了,或者是否还有其它更精妙的方法,这些我都完全无法作出判断。
这样的我就算是再怎么去阻止它、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这样真的没关系嘛、我说你。
那个任性的、不知世间疾苦的、总是心慌意乱的、看起来连正常地生活下去都是个难题的樱子、你就再也无法保护了呀?
是一句蕴含着这种意思的、有些卑怯的话语啊。
然而,妖怪猫回应给我的、却是没有丝毫动摇、一如既往那么轻松明快的满面笑容。
「没关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吾辈白天就说过吧,『咒人终咒已,掘穴需掘双』。虽说那最初的诅咒是对八尾,可既然施展了诅咒的是吾辈和春子,那么要承受返回之诅咒的就不该是樱子,而是吾辈,这便是所谓的条理了。而且啊,对于樱子,吾辈也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了,小孩子即使是没有了父母,总有一天也是会顽强地成长起来的哦。」
……笨蛋啊!你和春子奶奶都是!
你们太相信那个千金大小姐了啦!!
樱子她啊、不是那样的哦。就连自己仍然还是个孩子都没有认识到、是比孩子更不如的孩子啦,还处在顽强成长之前的阶段。
的确,就算没有了父母、孩子也是会长大的吧,可是啊,什么人都没有的话、孩子独自一人是没办法生存下去的啦。正因为无法生存,才是孩子嘛。
——虽然我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来。
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才好。
怎么说才能让这家伙回心转意、把事情扭转到最后能让大家都开心的方向上来呢。
我不能接受这种结局,一定是有什么办法的。
可是。
在我这么烦恼着的时候,时间已经用完了。
本应是静止着的犬神动了起来。
空中的巨物简直像是战舰将主炮转了个头一样、发出了一种嘎吱嘎吱的、不像是声音的摩擦声、改变了方向。
它的黑眼仁依然藏在眼睑下,这么表现有点奇怪、不过它那全都是眼白的双目所盯着的方向、就是真正的樱子所在的藤里宅。
与此同时,我怀里的妖怪猫扭身跳了出来,落在了地面上。
「该停下了吧!给我停下、清十郞!不要再继续盯着樱子了!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樱子出生的那天,你曾是那么的开心啊。为了救樱子,你是甘愿献出了自己生命的啊。把这样的你变成了只会抱着怨恨的犬神、把你的头颅砍了下来的、是吾辈!吾辈心血来潮地把你从瓦楞纸箱里救了出来、怀着当成了自己亲生孩子般的怜爱之情养育长大、然后最终为了弥补自己的力量不足而砍掉了你的头。你要恨就恨吾辈吧,吾辈才是应当被你杀死吃掉的。所以,请你、请你放过樱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