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的地方成了那样,樱子当然就失去了平衡,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就一屁股摔倒了。狗的头盖骨从她的手中落下,骨碌骨碌地滚到了地面上。
下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隆起的泥土中现出了身影。
就如同从土馒头里爬了出来的尸体一般、挟带着泥土冒了出来的那个东西是——。
一只狐狸。
「这可不是我要对你这家伙出手啊。」
那只大小甚至堪比豹子的狐狸、低头看着倒下的樱子、张开了嘴。
从泥土出冒出了狐狸——光是这样就足够让人大吃一惊的了,然而我却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在一种令脑门都麻痹了的惊愕下浑身颤抖了起来。
——我、曾经见过这只狐狸,可以说,根本不可能会看错。
只是,没有了尾巴。
曾像孔雀一样、宽广地伸展开的那八条巨大的尾巴没有了。
不——不对啊,准确地来说,尾巴其实还是有的。
只有一条形式上的、与这头狐狸的巨大身躯相比实在是过于贫弱的、与其说是狐狸的不如说更像是老鼠的、如同细小的绳子一样的尾巴,小模小样地在它屁股后面垂落下来。
「实在不容小觑啊,所谓的阴阳师,将我这妖狐之王在黑暗的神祠中封印了十六年,然后如今又将作为我力量象征的八条尾巴中的七条都打散了,我花费了长达千年的岁月、所积累而来的尾巴在短短的一瞬间就没了啊。幸亏我用最后的一条尾巴钻进了木气所不能至的地下,要是再晚一瞬、就连我的存在都会被完全消灭掉了吧。」
用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盯着樱子、狐狸这么说道。
——没错,这家伙果然就是八尾。虽然我怀疑它这副样子是不是还能叫‘八尾’,不过它果然就是八尾啊。
恐怕它是遭到那条苍龙攻击的时候、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进了泥土里的。
明明还说过什么「消灭掉了」的啊,那个三流阴阳师,这不是让它好好地逃过了嘛。
「不过,看来最后的最后我还剩下了一点运气啊。如今的我要是钻出了地面、就只会被那只猫又给灭掉,所以我以为只能等待着缓缓地消亡了,没想到你会自己漫不经心地跑过来。现在吃掉你的话,应该能恢复一条尾巴吧,这样一来,至少要从那个可恨的、却不得不承认其力量的猫又手下逃走,就是完全可能的了。」
说着,‘原’八尾把前腿搭在了倒下的樱子肩膀上,形成了把她按倒在地面的动作。
我看到这个情形,举起了手里的线装书、不由自主地朝着八尾跳了过去。
「放开樱子!你个混蛋狐狸。」
然而,八尾把前腿从樱子的肩膀上拿开了之后、微微地摆了摆头,就把现在也连它的鼻尖都抓不住的我、轻而易举地打飞了。
我后背着地弹跳了一下,然后撞到了树上。
呜呜呜呜,肺部收缩着把空气都挤了出去。我想马上就站起来,可是由于手脚麻痹、上半身都不能如愿动起来。
——可恶啊!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这种事啦!本来就已经是一秒种都不能浪费的状况了啦!
我这么在心里大喊着的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啊,这样或许能行。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想法太跳跃了、感觉有些微妙,可即便如此,相对于发生了变化的情况、对樱子而言只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
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告诉樱子,把动弹不得的脑袋勉强抬了起来。
「樱子!就是这个家伙!你要原谅这个家伙!所谓的<祝祭还原>,就是原谅对方。为了保护你,春子奶奶就曾让施加在这头狐狸身上的犬神诅咒付诸东流了啦!原谅这个怪物、樱子!」
我挤出最后力气发出的声音、在昏暗之中回响着。
首先作出了回应的是八尾。
「你说、要原谅我啊,真是有趣的傻话啊。那么,想要原谅我的话,就看看这个小姑娘会不会变成鬼来判断吧。」
说着八尾就朝着樱子的喉咙、张开了布满鲨鱼般利齿的大嘴————,
那张比老虎还要凶暴的狐狸脸,被一双小小的人手左右夹住了。
那双手绝不是要阻止狐狸的动作,甚至可以说是温柔而和缓地、简直有如母亲抚摸着自己孩子脸颊般、轻轻地伸出了的一双手。
「——你、是谁?」
然后,樱子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亲眼看着那凶恶的下颚在鼻尖前张开,樱子依然对着八尾温柔地发了话。
这么一来,就算是八尾也不禁把张开的嘴暂时合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你这家伙,难道没有听那个老太婆说到过我的存在吗?」
「告诉我吧,为什么你要被憎恶呢?为什么你要被怨恨呢?」
狐狸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樱子和我都很无力,刚才被打飞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无论它变得再怎么瘦弱,一介人类在这种妖物面前也是毫无办法的。对此,这头狐狸应该也是十分清楚的吧。
就像是舔着砧板上的鲤鱼、以此来取乐般。——回答着樱子提问的八尾、也许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没有听说过的话,我就告诉你吧。我就是把你的双亲切碎了杀死的妖物。」
「是吗。」
「而且是曾经图谋要吃掉还是个婴儿的你、然后现在正是满足了夙愿、要把你雪白的喉咙咬断了的妖物哦。」
「是吗。」
八尾「呜」地吼了一声。是樱子这种淡淡的反应出乎了它的意料、让它感到无法接受吧,八尾看样子恼火了起来,继续说了下去。
「杀了你双亲的时候实在是个杰作哦。人类的生命这种东西真是意外的坚韧啊,浸泡在自己的鲜血里,即使只剩下了脑袋和身体、还像条青虫一样蠕动着啊。为了让嚎啕大哭的你安心下来,还用沾满了血的那张脸笑着,那种令人愉快的样子我至今都还没有忘记哦。」
「是吗。那么——就只有这些?你被憎恨的原因、就只有这些了吗?」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
「这样的话,我就原谅了你吧。你所犯下过的罪孽,我全部都原谅了。」
「你这家伙、精神正常吗?」
「因为,就算是执着于那种事、也是无济于事的吧?」
樱子微笑着。
「我在奶奶的房间里闭门不出过之后啊,就明白了哦。无论是多么痛苦的状况和心情,不承受下来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一切是不会重新开始的。过去的事、哪怕那是关系到人的生死的,也绝不能一直保留下去。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即使那样、人也依然必须要活下去才行。」
樱子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充满了温柔地、在那张凶暴的狐狸脸前、仿佛在教导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
「既然如此,还是把你也原谅了比较好吧?与其完全被怨恨憎恶、痛苦的事情牵扯着心灵,被束缚得连自由都失去了的话呀,还是原谅所有的一切,然后正面来迎接一个全新的世界比较好嘛。」
然后我要活下来啊,还要去救出活着的球球哦,樱子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听完了樱子的话,八尾高声哄笑了起来。
「是吗!是吗!真是了不起啊,这简直就是圣人君子了,你要原谅我是吧。——那么现在,即使我在这里把你的喉咙给咬断、你当然也是会原谅我的吧?」
八尾再次张开了那排列着如同鲨鱼般尖锐牙齿的下颚。
眼看着这副情形,樱子仍然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动摇。
甚至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怜悯般的、更是充满了慈爱的表情。
一瞬间,从八尾的身体上飞出了细小的光点。
它们纷纷扬扬地飘舞着,然后渐渐沉入了地面。
八尾并没有发现,而樱子、好像也没有看见这些光。
然而,我却看见了。
然后同时,我甚至还理解了、似乎只有我的眼睛能看到的这些光到底是什么。
那些光是诅咒、是怨念具现化的东西啊,就是缠绕着八尾的犬神的诅咒本身。这诅咒被樱子的祝祭逐渐净化,然后就返回到了地下。
——樱子,你真的很厉害哦。我呀、被那家伙按倒在地的时候就不行了,光是要把尖叫声咽下去、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可是你在笑着。无论再怎么被那头狐狸威胁,你的微笑也没有半点破坏。
我觉得你真的好厉害。
不过啊。
不行了——已经穷途末路了。
颠倒着看着这一系列过程的我、勉强把趴在地上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樱子所做的事情、大概是正确的。
虽然我只有直觉,但<祝祭还原>一定是成功施展出来了。尽管没有进行任何仪式,可是仅凭着樱子心中的那份清廉,就解除了犬神的诅咒。我相信只要再多花点时间,诅咒的效果就一定会真正消失了吧。
只要犬神的诅咒解除掉,应该就能切实地拯救到妖怪猫了。
可是,也仅此而已了。
<祝祭还原>,是不能把眼前的这个妖怪也消灭掉的。对于八尾,已经没有了任何对抗之策。
从八尾钻出了地面的时候开始,情况就无限地接近了绝境的状态。
怎么都没办法了——。
「樱子……。」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抓住剩下的可能性、朝着樱子爬了过去。
但是,不可能赶得上了。
樱子的脸上、始终浮现着连我都从未见过的、温柔的满面笑容。
在那樱子的周围有光在飞舞——然后,无情的牙齿往她的喉咙上咬了下去。
◆◆◆
在那无数丛生着的树木上、吾辈在一根根的树枝间跳跃移动着。根本没有确定什么方向,只是毫无作为地、向着移动范围最远的树枝跳过去而已。
这是不公平到了极点的追踪。吾辈是无法在遍布着障碍物的山中笔直前进的,而追了过来的清十郞却并非如此。
对不是肉身的清十郞而言,即使是在苍郁的山中、与一直延续到了地平线的平地也没有任何的区别。它都没有将树木弄倒或是拨开,只是抄近路在天上一点一点地朝吾辈紧紧追了过来。
必然地、吾辈被逼无奈之下只好以最快的速度持续不停地跳着。
——在那之后,不知吾辈争取到了多少时间呢,感觉已经连续逃跑了相当久了。由命带着的樱子,这时候差不多应该到达秋叶神社了吧。
感觉已经足够了。
有变成了春子模样的八云劝说,恐怕樱子很快就会从家里出来了。命也不是个傻瓜,要是奔跑到了极限的话,对人类来说代步的工具也多得是。
这样应该已经行了吧?
差不多也是时候、可以让吾辈这个身体被清十郞粉碎掉、缓和一下清十郞被犬神的诅咒所折磨着的痛苦了吧?
但是在被逼迫着的状况下,对时间的感觉是不准确的。
即使吾辈觉得过了十分钟,可事实上也许只经过了一转眼的时间而已。僵硬的身体所发出的声音、欺骗了吾辈思维的可能性也是不能抹杀的。
这样的话虽然对不住清十郞,现在还是只能再穿行一会儿了吧。
反正不管怎么样,接下来也跳不了几下了,那么、你就只要再短暂地、稍微等待一会了。
这么想着向下一根树枝跳了过去的时候,吾辈的前腿终于到达了极限。
与自己的意志完全毫无关系地、关节咔嚓一下就垮掉了。即便刹那间用爪子钩住了树枝,可加上了吾辈体重的跳跃之势、还是无法支撑得住。
抵抗落空,吾辈从离地数米的树上、前倾着掉了下来。
差一点几乎就成功缓冲落地了,但吾辈以猫的身体、还是大字形躺倒在了枯叶上。
——这会儿就是时候到了吧。
接着就只能相信命了,那个家伙一定是没问题的吧。
很快吾辈就看见了清十郞那占满了视野——不、是超出了视野的巨大样貌。
令人厌恶的、令人无比恐惧的、只有一个被砍落了的头颅的凄惨样貌。
那个聪明顺从而又温和的清十郞的心、一定是留在了被分离开的身体里。
所以尽管这个是清十郞的头颅,却不是清十郞。
不这么想的话,吾辈就无法忍受。
——对不起啊,清十郞。
————对不起啊,樱子。
——————真是对不起啊,春子。
吾辈,根本无法像你那样、手法高超地完成任何一件事啊。
请在那个世界、再重新锻炼吾辈一次吧。
然后吾辈就能和弥生他们一起、在九泉之下看着樱子的成长而为之高兴了哦。
吾辈向上看着清十郞,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清十郞,你就尽情咀嚼吾辈吧,狠狠地让吾辈感受疼痛吧。那样吾辈就会毫无顾忌地发出与之相称的惨叫声,只要能稍许缓解一下你的痛苦,尊严什么的用完就扔了吧。
隔着眼皮吾辈也能感觉到清十郞张开了嘴。
它连肉身都没有、而且一颗牙齿都已经比吾辈还要巨大了、真的能把吾辈咬碎吗?不禁有这样的疑问涌了上来、但是又无视了。
然后。
————————吾辈、仍然还活着。
真奇怪,为什么呢。
吾辈的身体始终都没有发生变化,感觉很奇怪,吾辈把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的时候。
此时,清十郞那刚刚还完全覆盖住了视野的身影不见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清十郞这种程度的诅咒,是不会止步不前的。
只要捕捉到吾辈,应该就会立刻反扑到这具带有樱子气息的身体上来了。
而它……居然、消失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法完成的诅咒、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反扑回来。
然而清十郞却从吾辈的面前消失了,这情况是————。
正在这个时候。
有一个非常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绝对不能听到的人物的叫喊声回响了起来。
『樱子!就是这个家伙!你要原谅这个家伙!』
————!
太荒唐了!那个小姑娘、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还在山里呢!
另外、居然还有…………樱子?
把吾辈的话听错成什么了,那个大白痴啊!
「呜……」
暂时休息了一下的身体里、渗出了一阵剧痛。
但是即便如此,吾辈还是再次站了起来。看样子事态好像是朝着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那么就算是不能动弹的身体、也只能动弹起来了。
总而言之,吾辈再次通过树枝、开始向着发出了声音的方位跳了过去。
卷之八 清十郞之念
喉咙被牙齿咬了上去。
在我的眼前发生的这副光景、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八尾的牙齿往樱子那柔软的喉咙咬了上去,
————正在即将咬上之时。
八尾的喉咙、被狗的头盖骨用牙咬了上去。
这整个过程,我都看在了眼里。
那是在八尾出现的时候、樱子掉了下来的、清十郞的头颅。
那个连肉都没有的头盖骨、在八尾张开了下颚的同时颤动了起来。
然后正在滴着口水的八尾准备吃掉樱子的那一瞬间。
清十郞的头简直就如同放在火里的栗子一样、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它张开了那张只有骨头的嘴,就好像一颗子弹般笔直地画过了一条直线、就那样对着八尾的喉咙咬了上去。
「……居然是……犬神……」
就算是妖怪、也是会被压迫到气管的吧,八尾的眼球激烈地翻动着、从喉咙上开着的洞里发出了近乎要消失般的虚弱声音。
然后它从跨在樱子身上的状态、变成了横着倒在了地面上。
由于它那能与老虎相提并论的庞大身躯、倒下时传来了一阵微微的震动。可即使是这样,清十郞的头颅仍然还咬在八尾的喉咙上没有松开。
「不可能……这个犬神应该是以我充足的八条尾巴为目标的……为什么、能捕捉到如今尾巴已经凋落了的我呢……」
那个啊,就因为它是清十郞啦——我在心里、独自回应了八尾。
咬在你喉咙上的那个啊,可不是一般的犬神,而是清十郞。
为了打倒你,还有为了保护樱子,只为了这些而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它就是那样的存在呀。所以尽管据说春子奶奶和妖怪猫把它调整成了以『拥有八条尾巴的狐狸』为目标,但那些都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因为虽然眼睛鼻子和大脑都已经腐烂消失了,可是清十郞的意念和心灵、还依然活在那个小小的头盖骨里。
所以就算你变成了一尾啊,你准备要杀死樱子的时候,那个头盖骨也是不可能不动起来的。
刚才我是想到『穷途末路了』,不过其实是正相反的啦。
本应该已经消失了的你,想要稍微再多活一段时间的话——终究还是不应该从地里钻出来的呀。
「这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啊!我、怎么会被消灭呢。几乎等同于传说的我、居然要以这种难看的死法被消灭掉,这实在是太没道理的事了啊!」
与八尾这种渗透着执念的话语相背的是,从它的巨大身躯上、升上了无数条青白色的光。
和<祝祭还原>那种很温和的净光、是相反的。
是一种淡淡的、模糊的末期之光。
就跟苍龙消失在了昏暗中的时候一样,八尾的毛一根一根地变成了虚幻的光、渐渐蒸发了。
「可恶啊、犬神!可恶啊、猫又!可恶啊、阴阳师!你们这些家伙我绝对————」
不会原谅啊!八尾是不是要这么继续说下去,我就不知道了。
在它的话音断掉之前,八尾仅存的唯一一条尾巴的形状、就已经完全消融在了空中。
清十郞的上下颚发出了咔嚓一声、空咬了一下,就那么咕咚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和樱子、都哑然着目送了那个最凶恶的妖狐之王的最后时刻。
————但是。
事情并不是就这么结束了。
八尾消失的余韵还没有彻底冷却时,周围就开始响起了喀嚓喀嚓的奇怪声音。
发出声音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
端放在地上的那个、曾经是藤里家救世主的清十郞的头颅、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它简直就像是一头在猎物面前压抑着兴奋感的野兽般、在紧挨着樱子的旁边叩响了牙齿。
「——什么?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啦。」
——只见清十郞的头颅一张开嘴立刻就闭了起来、就如同在拼命克制着想要把樱子完全吃掉的冲动一样,在我看来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这种直觉也肯定是没错的。
——实在是太强烈了。
或者说在春子奶奶和妖怪猫所施加的、『以拥有八条尾巴的狐狸为目标』这一调整延续了下来的情况下,说到底刚才消失的还是一条尾巴的狐狸。
这么想的话,诅咒并没有完成,诅咒没有完全成功。
而且一度向着樱子反扑了过来的诅咒,再一次调了个头、回到了八尾了身上,这种像杂技一样的做法难道能被允许吗?
总之就算我再怎么想这种事、也不可能得出一个答案来。
然而根据在我眼前所发生的现象、以及这些不安的预测所能够想象得到的是——。
向樱子反扑回来的犬神的诅咒、大概还没有消失。
清十郞的颤动越发剧烈了起来。
上下颚张开了又合上、张开了又合上。
牙齿敲击而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了。
这样下去的话,这次该不会要瞄准樱子的脖子飞过去了吧?
看见过八尾的喉咙被咬中的那个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可怕的景象。
樱子牢牢地盯着我,要怎么办才好呢——这么无言地询问着。
……不知道啦,我怎么知道啦。
其实我是想这么回答的呀,我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小姑娘嘛。问我要怎么办才好,我根本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啦。
就算再怎么问我这种人,也不会有任何答案的啦,我才不会负什么责任呢。
不过要是那个家伙在的话——要是那个一直在樱子的身边保护着她的家伙在,想必作为阴阳师的它是毫无疑问能给出答案来的吧。
可是,那家伙现在却不在这里。
不顾我们这样的困惑,清十郞真正的心灵与犬神的诅咒之间的纠葛、已经逼近了极限。
清十郞的头盖骨滋啦滋啦地摩擦着地面、朝着樱子挪了过去。那种样子甚至给人一种印象,就好像是一条狗无论怎样用脚蹬着地面、还是被任性的主人强行用牵引绳拖着走一样。
估计是无法坚持太久的,要快点、要快点想想办法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
『用双手把清十郞的头颅捧起来吧——樱子。』
那个声音是从天而降的。
——不、不对。
如果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的话,或许我也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可是不对啊,这并不是什么从天上传来的神明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
我知道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然后祈祷吧。那个头颅是救了你两次的恩人哦,你要平和而安详地、如同在洋溢着母亲歌声的摇篮中一般、就像要迎接温暖平静的安息沉眠一样、怀着慈爱来祈祷。』
「你、你是谁?」
『吾辈是谁这一点、有那么重要吗?不是吧,你如今必须要做的事并不是提问,而是将那个头颅、从那违背了自己的意志要杀死你的痛苦之中解放出来才对吧?诅咒与祝福是表里一体的,那就是人心的表与里哦。只要有一颗能思考的心,不管是对谁、无论是对于怎样的意念、都能够以祝福来给予其治愈。——将那犬神的诅咒祝祭还原了吧、樱子!』
「可是……就算你这么对我说、我也是……」
『你、不是春子的孙女吗?』
那个名字就像是触动了开关一样,令迷惑的樱子一下子回复了神采。
她的眼中、蕴含着一种凛然之光。
对啊,樱子和本应已经死去了的春子奶奶、是定下过约定的。
——我一定会成功地做到给你们看哦,是这样吧。
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樱子用捧起了清水般的动作、轻轻地将清十郞的头颅托在了双手上。
「……我不是很清楚、你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我都不知道。至于你为什么会在奶奶的房间里、然后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些我也不知道。可是啊————————可是,谢谢你。」
在樱子的手里,清十郞那咬合着牙根的声音停止了下来。
空气——覆盖在这里的空气、突然开始带上了一种静谧之气。
简直就像是在平滑的水面上落下了一滴乳汁一样、一股柔和的气息如同波纹般、以樱子为中心扩散了开来。
然后温暖的净化之光再次开始闪耀了起来,这次用飞舞来表现都显得有所不足了,从清十郞的头颅中喷射而出的光芒、简直就像是雪花一样、开始向着这片诅咒弃置场满满地倾注了下来。
不久之前还被犬神啊、狐狸啊之类的弄得一片狂乱的空气、就像是假的一样。
夜晚竟然是如此平稳安静而又温柔的东西哦,在我脑海的角落里产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吧,你一定也帮助过奶奶和球球吧。就算是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也要来拯救大家,我想每个人都是很想对你表达谢意的哦。所以呢,
谢谢你——然后、已经可以了。你不用再痛苦、不用再狂暴起来了,让灵魂尽情地休息吧,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束缚你了哦。你已经可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已经可以接受死亡了哦。
谢谢你——对于你曾经存在过、我要表示感谢。」
——那一定是结出的露水吧。
山里的晚风在这种夏天的时候也挺冷的,所以我想空洞的头盖骨里就积蓄了湿气。
从清十郞那已经不会再湿润了的黑暗眼洞的深处、有两道泪水溢了出来。
同时有一个尖锐干涩的声音响起,在樱子柔软而温暖的手中、发出声音的清十郞的头盖骨裂成了两半。
从裂开的头盖骨里溢出了光来、像瀑布一样向着地面洒落而下。
一阵清净的风吹过。
在那阵风中、我感觉好像看见了什么。
仿佛有一条脑袋和身体完整地连接着的狗,从那小小的头盖骨里钻了出来。
然后仿佛看到它在长大了的樱子周围、充满怜爱地绕了一圈,开心地望了望头上的树枝中、之前发出了说话声的地方,唰地一下乘着风再次消失了。
同时清十郞的头骨从樱子的手中骨碌一下滑落——樱子也向前扑倒在了地上。
樱子的脸上浮现着平稳而安详的、似乎能令所有看到的人都产生温柔情绪的、那样一种满足的笑容,就这么失去了知觉。
我看到了这一幕,醒悟到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发出了「哈哈」的干涩笑声,
「喂!已经没事了哦。」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破抹布似的东西扑通一下从树枝上掉了下来。那与其说是着地、还不如说是坠落,它掉了下来之后、就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翻滚了过来。
然后紧挨着大字型倒在地上的我停了下来,这个东西、就是全身布满了伤痕的妖怪猫。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听吾辈的话呢」
「笨~蛋,谁会老老实实地听你这种家伙的话嘛。」
「樱子差一点就死掉了哦!」
「我怎么知道,要抱怨就去向樱子抱怨吧。说不愿意让你死掉、使性子缠人的是她。你就以此为契机,重新制定一下对这个千金大小姐的教育方针吧。」
「你这家伙、话还没说清楚吧!那样下去的话不仅仅吾辈,所有人都会——」
「可是!————大家都得救了,就连你、也得救了吧?」
我就这么强行打断了它的牢骚,对此,妖怪猫瞪圆了它那细长的眼睛。
「……是啊,是这样啊。」
「既然如此你就别抱怨了啦,稍微感谢我一下、你也不会少块肉吧?也不知道是因为谁的实力太差、才让狐狸都出现了哦。」
「闭嘴,你个腐女。就算是这样,这个结果也真的是千钧一发。基本上要是你不把樱子带过来,八尾就会保持着那样消失在地下而收场了。清十郞好不容易才感觉到了八尾的气息,所以樱子才会得救,这全都是贴着脖子上薄薄一层皮的事啊。这简直是已经可以称之为奇迹了的那种机率的结果。」
「啊是吗…………好吧总之呀,既然现在不只是樱子、连你也活了下来,那就好了嘛。」
我跟妖怪猫说话说得差不多也累了,就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说起来、妖怪猫,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啊,这种时候。」
「大概,我就要这么睡过去了吧。你能在樱子醒过来之前,把我叫起来吗?」
闭上了眼睛的瞬间、我的意识就像是被吸了进去一样变得模糊了。
「开什么玩笑啊、你!吾辈的话还没有说完呢。而且吾辈也实在是醒不过来…………。」
嘿嘿,真可惜啊,这种时候就是先睡的人胜利了。
「喂……别睡啊,吾辈还没有对你……好好地……道过谢…………」
接下来我就不知道妖怪猫对我说了些什么了。
总而言之,我就那么失去了知觉,在泥土上陷入了沉睡。
◆◆◆
第二天。
那个晚上,将睡在了山上的吾辈等人搬了回来的、是来前来查看情况的八云。
次日清晨、吾辈就在顶棚里被抱怨声吵醒了。
把两个人一只猫搬回来真是重啊、居然在一起畅快地睡觉啊、就这么在吾辈的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其实就算不靠得那么近说,吾辈高高竖起着的耳朵也是能听得很清楚的。
顺便说一下,樱子被放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睡着,至于命,则是和吾辈一样、满身是泥的被放置在了顶棚的客厅里。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过,不过似乎是由于八云非常中意的自己那个幼女形象、很不情愿地被她擅自起了一个叫做小八云(假)的名字,暗地里怀恨在心了。
好吧,虽说没有听从吾辈的指示,可即使如此命也那么尽力了,再怎么说感觉也不能这样对待她,但是八云变成了小八云(假)之后,性格就改变了啊。
由于吾辈也不想跟那个八云产生什么瓜葛,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好啦,暂且不提那些,总而言之,被扔在了地板上的命泪眼朦胧地呻吟着「……浑身肌肉都好痛」醒了过来,同时吾辈赶紧开始跟她交谈了起来。
这么做,也是因为昨天实在是被樱子看见了太多的事情。为了保守住藤里家与吾辈的秘密,有必要掩饰很多情况,为此在樱子醒过来之前,就一定要预先对命灌输好许多东西才行。
按照当初的预定,要是只有春子的形象出现的话,可以将之当成做梦或者幻觉、甚至真的是幽灵现身,这种程度樱子自己也是完全可以说服自己的吧。
但是,被通晓人语的巨大狐狸袭击、被狗的头盖骨所救、然后听从了天上传来的指导、祝祭还原了犬神,这一切都是她本人亲身体验的事。
这样的内容,只用做梦或幻觉来掩饰就实在是不行了。
而命也把诅咒弃置所的位置说了出来,将吾辈在逃避着清十郞的事暴露给了樱子。
等樱子醒了之后、对命发起质问的话,简直连一目都不用看就全都了然了。
对吾辈而言,唯有藤里家的家业与此身的本来面目、是无论如何都想隐瞒住的。
只要这些能掩饰过去的话,昨晚的事就可以让她当成『奇怪奇妙不可思议的、一夜之间的妖异之事』,不久之后就可以使其风化为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模糊记忆了吧。
这么一来,也就相当于她是毫不知情了,樱子就可以再次过上那种毫无异样的日常生活了。
由此对于如何蒙蔽樱子、不让她看穿真相,吾辈与命经过了吵吵闹闹的一番交流后,最终得出了一个比较硬来的结论,就说「一切都是春子奶奶站在我枕头边上告诉我的」。
樱子看见过和体验过的那些、就依然坚持说是不知道不存在的,至于命所知道了的情况、就咬定全都是春子在梦里对命所说的内容,就让命这么说。
要欺骗樱子,对于这一点命是略微有些不满的。看样子她是想把春子真正的情况说出来、怀着这样的心情产生了抗拒感,能撒出这样消极的谎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把真相都告诉某人,并不一定就总是为了那个人好的。
好吧,用一句「不知道」把所有一切都扔进扑朔迷离的混乱之中、虽然会让樱子留下疑问、但说不定倒是个出乎意料不错的办法。因为樱子与八云所变化的春子对话过,托梦的说法还是意外地挺可信的吧。
就这样把命送出了顶棚,等过了中午樱子终于醒了过来之后,命便将她带到了起居室里,开始谈起了昨晚的事。
吾辈和八云通过地板上的小孔窥视着她们的样子,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怀着疑问的樱子立刻向命询问了起来,然后命就一口咬定了托梦这个说法,而一听完她的回答,樱子就干脆地令人有些沮丧地说了一句「是吗,我知道了」,点了点头。
命对此实在是感到颇为讶异,便试着提出了自己的质疑,结果看来樱子是在反复整理春子房间的过程中、淡淡地察觉到了自己祖母的职业、藤里家代代相承的生涯之业、其实是极其特殊的。
吾辈满心以为、反正樱子对于这方面是既没有知识也没有兴趣的,所以就算被看见了什么也没关系,可是却完全失策了,吾辈侧起耳朵对着地板、流出了冷汗。
在丝毫都不知道吾辈这种心情的状况下,樱子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决定了哦,命。」
「啊?什么嘛,突然之间呀。」
「我呢、看着奶奶遗物的同时,一直在意识的角落里思考着呢。」
「所以啦、你要说什么嘛。」
「我、要跟奶奶一样、成为一个阴阳师哦!」
…………………………。
终章
——然后。
在樱子发出了电击般宣言六天之后的清晨。
樱子穿上了高中的制服,面对着起居室的桌子上放置着的镜子梳起了头发。
在说出了那句冲击性的发言后,樱子好像又声称「要正当地从事职业,高中终究还是必须要好好毕业的吧」。
但是就算把高中事务室里的招聘单全都看个遍,估计也找不到樱子想要从事的那份职业吧。
那可不是神职。甚至如果有人把【需要高中毕业】这种要求记载在阴阳师的招募资质里,吾辈就很想跟他促膝长谈一下、是怎么考虑才会加上了这种条件的了。
不过好吧,就这件事来说,既然樱子自己发了话说要去学校,无论她是出于怎样的动机,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对了。
就是这样,今天对樱子而言便要实在久违了地去上学了。
「樱子,差不多该走了哦。」
在樱子的背后注意着时钟的命、发出了焦急的声音。
「再、再稍微等我一下。」
樱子梳着头发的手加快了速度,在超过一个月闭门不出的经历中、完全定了型的卷毛、简直是说不出的糟糕。
「来吧,时间已经到极限了啦。」
看着樱子始终坐在镜子前面不动,命一把捏住了她的脖子。
樱子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啊!对不起、只要稍微再等一会儿。」
说着,她拨开了命的手,对着起居室角落里的佛坛双手合什了起来。
中阴坛已经被收拾掉了,在佛坛里追加了一个崭新的牌位。
「我去了啊。」
樱子低下了头,看着那张挂在佛坛上的春子遗像。
「然后等我高中毕业了,就一定能继承奶奶的事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阴阳师吧。」
露出了奇妙的表情这么说着、樱子仍然合什着双手、转身看向了命。
「或者说呀,果然还是去专业学校之类的比较好吧?」
「不,那到底算是哪种专业的啦、我说。……这、好吧、那也没关系的嘛,既然是你呀,一定能当上的啦。不管怎么说,那就是个连猫都可以从事的职业啊。」
命就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发出了不输给八云的嘻嘻嘻的笑声。
——你个呆瓜,普通的猫是不可能胜任得了的吧。
这种毫无脉络可寻的话语、令樱子的头上冒出了问号,命为了掩饰而抓住了她的手。
「这、真的要迟到了哦。春子奶奶要是知道你因为要拜她而迟到,肯定也会忍不住叹息起来的吧。」
我知道了啦,樱子这么回答道。
然后她被命拉着手、带着稍稍有些喜悦的表情、唰的一下关上了隔扇。
估计她们两个离开了起居室之后,吾辈便从顶棚上下来了。
跳上了春子房间里的书桌,就看见穿着制服的樱子和命从玄关跑了出去。
——真是受不了。
虽然对于樱子封闭了心灵的事、八云预先就多方提到啊,可是吾辈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担心。
樱子她啊,是春子的孙女,是弥生的女儿。
那方面也跟她们两个很像,内心非常坚强,吾辈预料到了她是一定能够重新振作起来的。
所以,即便像这样目送着樱子前往学校的背影、吾辈也不会发出任何的感慨。
这本就是必定会发生的事。
然而。
然而————吾辈的腿却站不起来了。
就像是承受了长时间蜷缩着的压力一样,四肢都脱力了,吾辈的身体变得简直如同被甩到了岸上的乌贼一般。
分明没有伸懒腰,却不由自主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从窗外照射了进来的阳光非常舒服——那程度已经不能这么说了,明明还是清晨、就把吾辈的毛梢都滋啦滋啦地烤热了。
但是,许久不曾在这张春子的桌子上目送过樱子了,吾辈没有要离开这里的念头。
甚至还戏谑般地想到、不如就保持着这样、勉强睡个懒觉吧——。
『……魂……魂……振……』
「魂振。」
魂振——知道吾辈的这个真名的人是很少的。
会呼唤吾辈真正名字的人。
恐怕是、这么想着吾辈转过了身来,然后就看到,
「————果然是、春子啊。」
在吾辈的身后站着的正是春子。
受到了这种突然袭击,吾辈不禁失声笑了起来。
「不过,即使是已经可以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了,你终究还是个女人啊。」
不知是怎么想的,春子所现出的是她年轻时的模样,应该还是在弥生出生之前那阵的吧。以那个称之为小姑娘都没什么不妥的模样,在背后朝着吾辈呼唤着。
「那、怎么了?已经超过四十九天了哦,可以还魂的期限都结束了。」
『对不起啊,魂振。』
「嗯?」
要说在春子还魂之前所发生的、需要向吾辈道歉的原因,最先想到的、就是清十郞那件事了。
吾辈和春子一心想着、不希望让清十郞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了,虽然解除不了犬神的诅咒,可是至少想让它能安静地沉睡,便炼制成了苍龙。
由于那条苍龙积蓄起了充分足以讨伐八尾的力量,清十郞也就已经没有必要再放在那种樱子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甚至可以说,要是为了樱子考虑的话,应该把箱子封印起来、找个地方埋到地底深处去,吾辈自己也想当然地以为她应该就是这么做了的。
但是,春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做。
最开始是以为她大意了,为她的懈怠而感到愤怒,也觉得很悲哀,真是不干脆啊。
可是如今一切都圆满收场了之后,吾辈终于能想像出春子的心情了。
春子是寄托了一份希望。
弥生可以说就是由于身为阴阳师、又有着藤里家的血脉而死的。
所以,春子常常说不要让樱子继承阴阳师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