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个潮湿的夜晚,月光隐在云里,让一切变得朦胧模糊。
方映芒又因为考试成绩不佳被班主任留下教育了一顿,走出校门时路上都没什么人了,他拖着书包,一路垂头丧气地踢着石子,从天亮磨蹭到天黑,夜色渐渐将这片熟悉的地带笼罩,他晃荡着少年人还未宽厚起来的高大身架,走过一个又一个回家的街口。
就在路过一片烂尾楼附近的时候,一阵吵闹声突然闯入他的耳朵,他听说过这附近有一帮出了名的小混混经常趁天黑出来堵人欺负学生,一般就是抢点零花钱。
但此时此刻,这声音分明像是在打人。
方映芒隐隐有些担心,但他势单力薄,只能先躲起来靠近些观察一下局势,如果实在不行他就立马报警。
凑到近前,他努力分辨着那群人的动作,果然是一群小混混在围殴一个跟他穿同样校服的学生。那学生用双手护着头蜷缩在中间,被周围的人一顿拳打脚踢,方映芒见状,立刻掏出手机按下了报警的快键。
下一刻,他拔腿冲到那群人跟前大喊:“喂!干什么呐?!”
小混混们的泄愤被这一嗓子生生打断,然而他们接连转头看过去,见眼前同样是个穿校服的学生,一个个又开始摇头晃脑地松懈下来,为首的那个最高大的小混混先一步走到方映芒的最近前,啐了一口唾沫,扯起一侧嘴角笑道:“小兄弟,胆子挺大啊?”
被围殴的学生趁机悄悄从地上爬起来,与只身来救他的人迅速对视了一眼,两人立刻认出了对方。
方映芒心中一惊:竟然是他的学弟于檬。
新的猎物分散了小混混们的注意力,他们很快忽略了身上已经被抢光了的于檬,转而打起了方映芒的念头。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奶油蛋糕味的清香飘进了所有人的鼻子,小混混中的几个Alpha皱着鼻头吸了吸,胸口瞬间开始起伏。
于檬惊恐地缓缓抬手摸向自己后颈,腺体上的阻隔贴竟然掉了。
“你们闻到没?”其中一个Alpha渐渐红了眼,盯着方映芒的眼神变得油腻而不怀好意,他还以为味道是从刚来的方映芒身上传出来的,“小O婊子送上门来了。”
方映芒身为一个Alpha,自然也清晰地闻到了这个独特而纯净的味道,他留意到于檬的动作,立马反应过来,将右脚尖轻轻转向外侧,隔空朝于檬打了个跑的暗号。
他暗示着,一边继续吸引火力:“你们别过来!警察马上就到了,你们现在不跑一会儿肯定逃不掉!”
为首的小混混不屑地哼了一声,轻浮的眼神仿佛黏在他身上:“警察?老子他妈怕警察就不在这儿混了,就算警察能来,也得个十来分钟。”他咬着嘴唇色眯眯地搓搓手,“我早把你给办了。”
正当那群小混混围上来的时候,于檬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他们的包围圈,方映芒抓住空档,朝身前为首的小混混猛地一推,撒开腿抓住于檬的手就狂奔起来。
两个人对附近的路线很熟,又都是学校的运动健将,论跑步没人是对手,他们牵着手一口气跑出一整条街,然而于檬却在这时突然松懈下来,沉沉地拽住方映芒的胳膊,气喘吁吁道:“学长、学长…我不行了……”
方映芒立刻放缓了脚步,紧张地朝身后望了一眼,虽然他们临时甩开了那群小混混,但不保证他们很快会追上来,方映芒看到附近一条隐蔽的窄巷,拉着于檬就躲了进去。
两栋楼之间的缝隙不过一人宽,他们面对面挤进这个天黑之后完全察觉不到的地方,几乎胸口贴着胸口。奶油蛋糕味的信息素还在持续地往外扩散,方映芒紧张地咽了一口,而后摸着后劲撕下自己的阻隔贴,转而给于檬贴上。
于檬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顿时松了口气,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脸透出一种剧烈运动带出的潮红,眼角还有轻微的挫伤,一侧嘴角处洇着血渍,心脏跳动的声音透过胸腔强劲有力地传出来,像一只不断击打的永动小鼓。
“谢谢学长,”于檬稍稍抬头望了一眼比他高一些的方映芒,又遗憾地垂下头去,“自从我分化完之后,就再也不能接受高强度的训练了。身体承受不了,会有反应。”
方映芒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运动员的天下基本上都是由Alpha占据,很少有Omega能扛过特殊体质带来的困扰跻身世界前列,而于檬显然并不属于那极少数中的一员。
方映芒这才知道,为什么最近训练时都看不到于檬的身影,原来是这个原因迫使他放弃了最爱的赛跑。
方映芒尤记得学校里组织的最近的一次跨年级联谊赛,他们终于在四百米赛场上相见,两人都是各自年级短跑选手里一骑绝尘的佼佼者,这场比赛也得到了几乎全校学生的关注。
方映芒从于檬在运动会上展露头角时就关注到了这位运动天才学弟,他们偶尔会在课后集训的时候碰到,有时还会被分到一组进行拉伸和仰卧起坐等热身训练,方映芒渐渐对这位学弟萌生出一份特别的好感。
他不像自己,如班主任形容的那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连最基础的数学题都做不会,他的这位学弟不仅运动细胞充盈,学习上也是位名列前茅的优等生。
怎么可能有人会这样完美呢?方映芒每每看到活力四射的于檬朝他打招呼喊他学长的时候就会这样想。他小时候生活得很拮据,父母一直在忙生意,还是近两年赶上好时候猛赚了一笔才成了别人眼里的暴发户,但儿时刻到骨子里的自卑是很难再擦掉的,他永远记得为一小包零食而窘迫地站在小卖铺门口的时候,家里也没人管他,他就一直跑一直跑,在呼啸的风里去找属于自己的孤独的自由。
后来他越跑越快,站上了学校运动会的领奖台,还被体校的老师看中,无意中挣得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瞩目,然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父母却希望他好好念书,不想要儿子走这条险而又险的独木桥。
他成绩差,不知道该怎么选择,而每每看到于檬身上所散发的光芒,他就由衷地羡慕和喜欢,在自己那寸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给予关注。
在那场跨年级联谊赛上,两人赛道相邻,他终于近距离看到了于檬眼中的光,而那光芒又与平日里的不同,是锋芒毕露,充满拼劲,却又闪耀着不畏惧成败的从容与自信。
在赛场上,方映芒从来都是拼了命想要赢的那个,他看出了于檬想要赢的欲望,却并没有半分自己的戾气。
枪声响起,运动员一齐冲刺,如离玄之箭朝着终点飞奔而去,方映芒和于檬很快同后面的选手拉开了将近半圈的距离,两人的差距小到微乎其微。
赛场的四周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呐喊,几乎所有人都在为他俩加油助威,然而在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于檬的体力显然稍落下风,慢了方映芒一点点的距离。
就在快要冲线的五十米内,方映芒突然收了速度,在冲线时缩小了步子,于檬以微小的优势获得了第一名。
漫天的呼喊将他喜欢的人围绕在巨大的赛场中央,而他喜欢的人却气喘吁吁地双手撑着膝盖望向他,而后走到他跟前,真诚向他道谢:“谢谢学长,这是我跑得最快的一次,因为我的对手是你。”
方映芒也站直了身体与他击掌撞肩,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同他庆贺,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一个平日里一起训练的好哥们在这时跑到方映芒身边搂住他的肩膀,第一句就是调侃:“放水了哈。”
方映芒捶了他胸口一下,也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身同自己的好哥们走了。
而现在,在这漆黑的夜色之中,在这逼仄的狭小空间里,方映芒却在由衷地庆幸自己当时让了于檬半秒,让他在最后的一次比赛中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一阵风吹散了遮蔽月色的云,他看清了眼前那张布满伤痕和失落的脸,也忽然看清了自己前路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安慰的时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逼近,气氛突然紧张到极点,他怕自己汗湿的阻隔贴贴不牢固,于是一把揽住于檬的后颈,用手掌死死捂住阻隔贴的位置,在对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就在杂乱的脚步声逼近这条街口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附近接连响起小混混的咒骂和呼应,脚步声又再次跑远了。
方映芒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慌然发现自己正紧紧将于檬揽在怀里,顿时觉得不妥,连忙松开了手。
“对不起,是我急糊涂了,你别介意。”他口不择言地道歉,从逼仄的空间里退出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地看着对方,怕对方讨厌他的冒失,讨厌他满身潮湿的汗气。
而于檬却像呆住了一般,半天才反应过来,恍惚地眨眨眼:“哦,没事的学长,谢谢你救了我。刚刚多亏有你。”
就在刚才,当他被方映芒抱在怀里的时候,一丝淡淡的、如青草般的稻香气息钻进了他的鼻腔,如同瞬间将他推进了炎炎夏日的稻田之中,穗浪轻翻,香气醉人。
这气味极大地安抚了他的惊慌不安,将心头笼罩的阴霾一扫而光,他见方映芒退了出去,不由得边道谢边往前迈了几步,想要跟对方靠得再近一些。
方映芒见他并没有嫌弃的意思,这才顿时松了口气,远处的警笛声还在徘徊,他想了想,冷静道:“于檬,我先送你回家,再去警局说明一下情况。你先回家处理一下你的伤。”
他本意是不想于檬再露面,被那群小混混记恨,以后再被找麻烦,然而于檬却坚定地继续往前走了一步,说:“学长,我跟你一起吧。原本就是因为保护我,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警局的。”
方映芒又劝了他一次,见他确实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没再勉强,他们寻着附近的警笛声找到了警车,向警察简述了方才的情况。
后来,因为这件事影响恶劣,家长们群情激奋,还闹到登上了新闻,终于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重视,相关部门加大了学校附近的安保和巡察力度,以防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从此那群小混混也没有出现在这片地带。
而于檬放学的路上从此也多了一个小伙伴,他们的家仅隔着一条街,每当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无论早晚,总会有个身影在等他。
作为交换,于檬也答应给方映芒补习功课,后来方映芒自动向家长申请留了一级,在父母欢天喜地为儿子的回心转意所激动的时候,努力与于檬考入了同一所高中。
那一年,两个追风少年肩并肩走在一起,夏风拂过田野,将稻香化成最美味的香甜,无声的告白藏在午后的烈日中,藏在聒噪的蝉鸣中,藏在圆珠笔油的清香里,也藏在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里。
人生有无数个岔路口,而他们都庆幸彼此在那一刻相遇。
--------------------
人生有无数结局,而我最喜欢和你在一起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