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直到这次才噤声无语。只有多纪,难以理解似地环视默不作声的一群人。多纪她不可能理解。
只要是公务员,对于住民诉讼的恐惧都早已深植于心。就先做法规而言,民众不只对于行政单位,甚至也可能对行政单位内的个人提起诉讼,要求个人负起行政计划失败的赔偿责任。目前也有类似判例,对自治团体的领导阶层处以数亿元的损害赔偿。
由个人负担赔偿自治团体层级的损失,看似天方夜谭。但是,从目前已能针对此等假设情况投保的情况看来,住民诉讼的危机已经是切身相关的实际问题。
「他们也愿意以我订的价格买下这个企划案,观光部那边大概也是很努力地想找出一个让彼此都能妥协的折中方案吧。」
相对的,清远要在这里退出——哪有这种自私的事情啊?
咬牙切齿的挂水,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清远和挂水四目相接,随即他露出苦笑。
「你也变聪明了嘛!」
——果不其然。
「休闲乐园化的草案要挂款待课的名字。据说,他们希望对外宣称,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顾问而已。」
他们不会杀价买企划。取而代之的是,必须抹煞「构思出企划的人士清远」这样的事实——即便构想得以实现并获得高度评价,清远也会完全与这项功绩切割开来。清远的名字,仅能以「构想初期阶段的某位顾问」之名义留存。
——原来如此,所以说……
面对没有丝毫动摇的清远,让挂水好想哭。他想起清远在会议中,明显不再发言的身影。
清远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逼着退场了——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清远强硬掌舵,主导会议进行的时候,各种食物都能利落决定,毫不拖泥带水、迅速明快。如今回想起来,清远当时是竭尽所能地传授一身本领。
传授「公家单位之外」的做法和创意方法。
后来,他在中途开始变得收敛。清远凝视会议的眼神,和考官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是在确认,款待课能否凭藉本身力量行动——即便失去清远,还能不能引导构想执行。若真是如此,清远对于最近的款待课不太出手修正路线,是代表款待课已经通过清远的考核了吗?
清远恐怕从最初开始——当他带着休闲乐园化构想来到款待课推销的那一天起,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瞬间了吧。
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呢?
面对的是贪图自身方便,便恣意掠夺所有好处及获利机会的那批人。
掠夺者和自己是同一伙人的这项事实,深深打击着挂水。
「唉,也不是说会变得毫无牵连啦。由我自己来讲可能也不太好意思,不过想要整合民间业者,若没有我加入也无法顺利进行吧。觉得我碍眼的那伙人,应该也明白和民间的协调必须靠我,对这方面也没辙吧。不过,大概会不爽在心里就是了。」
清远说着笑了,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跟着笑。
「以后大概没有机会以这里一份子的名义与大家共事,不过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要怎么使用人脉毕竟属于个人决定,像我,也都把你么视为知己的人脉啦。」
清远说着便轻轻挥手,然后步出房间。
诙谐的动作,轻盈的步伐。一如往常,和最初到款待课时没有两样,那么地超然洒脱——
让人丝毫感受不到被迫退场的屈辱等。为什么受到如此打击,还能那么处之泰然呢?
仿佛怀抱沉重大石般的沉默,长时间持续着。
在犹如冻结般难以动弹的一群人之中,多纪仿佛断掉飞出的弹簧。瞬间飞奔出去。
挂水随即紧追在后。
「明神小姐,你要做什么!」
他们才刚跑出走廊,挂水便一把抓住她。多纪狂奔的目的地正是观光部。
「大家如果不讲,我来讲!我要去抗议清远先生的事!我又不是职员,想讲什么就讲什么!要是他们不高兴,想什么时候解雇我这个打工的,我都不在乎。竟然把清远先生逼到这种地步,还想要吉门先生帮我们写小说——」
「不行!」
挂水扣住多纪。也不管她企图甩开他,挂水硬是拖着她走。
「为什么要拦我!」
「先别管,过来就是了!」
行经的职员全都双眼圆睁看着他们。哪里?没有人的地方——当他寻找的当下,电梯门开了。一名推着推车的职员步出电梯,挂水抓着多纪的手腕一起与之擦肩而过同时跑进电梯。电梯门夹到挂水一次,又慢吞吞打开。
当他按下一楼的按钮后,多纪又再次发难。
「我们要怎么跟吉门先生说明……」
「别说了!先给我安静下来!」
被挂水这么一怒吼,多纪倒抽一口气,吞下去的气息直接转为呜咽。
中途有数人走进电梯,多纪还是低着头吞下声声呜咽。站在一旁的挂水,沐浴在旁人惊愕观望的目光中,不过他根本不在乎。
为了让她安静下来而不得不伤害她,这才是让他最心痛的。
抵达一楼后,挂水立刻拉着多纪走出县厅。
清远的车已经不在停车场里了。他四处张望,考虑该逃到哪里去,最后朝脚踏车停车场走去。上班时间应该不会有太多人在这出入。
「抱歉。」
他一放开多纪的手腕,多纪便仿佛想逃开似地把手缩回胸前。她是害怕还是生气呢?至少若能生气就好了。
「只是,不能把清远先生和吉门先生的事说出来啊。那两个人的事只有我们知道,要是说出来的话,不但会对吉门先生造成困扰,清远先生抽身也会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可是,哪能那么自私啊,为什么嘛!」多纪压低声音呢喃。
之前也曾听过你这样的声音。两人闹脾气,结果我把你扔下不管自己回去的那时候。
如果这次也是因为自己白痴、头脑简单,而害你发出这样的声音就好了。
我——我们县厅这批人,总是让你看到很过分的一面、很肮脏的一面。
「为清远先生和款待课牵线的人,是吉门先生。要是被追究勾结或渎职的可能性,吉门先生也会受到牵连。一旦被扯进什么住民诉讼,那就更不用说了……吉门先生是个在社会上叫得出名号的人,要是卷进这样的麻烦事里,对个人名号等等的伤害将会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严重。」
多纪哑口无言。难以置信——她那道尽此等心情的表情让他心痛。
「我觉得,那两个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你是说,他们知道会变成这样?」
「至少,清远先生应该一定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吉门先生也不可能不知道。」
那两人未曾向款待课表明彼此关系。他们交谈时,总是维持着朋友的界线。如果那样的言行,是因为料想到今天这种局面的话——
那两人未曾向挂水与多纪下达封口令,由此也可反映出那两人是多么深厚地信赖他们。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
多纪愕然地低喃。企划才在半途就被夺走所有的功绩,还被迫退场……早知如此,又为什么会愿意来帮忙呢?
「也许,只是也许。我是这么想的。」
挂水低垂着视线回答。
「我觉得,他无论如何都想尽点力……为了高知。」
休闲乐园化构想,是以个人立场构思、酝酿也毫无意义的企划。虽然是个大胆又廉价的企划,说是便宜,却也是个需要县厅预算等级的企划。
即便能在民间推动这股趋势,在各方经营规模及营运目的各有所差异的情况下,势必将难以完全整合各方步调。而若站在观光发展的角度上思考,祭出「县」这块招牌,是比什么都要有效的大主题。
正因为是与县共生才能存活的构想,所以才会转让给县。对于清远而言,就只是那样吧。如果是以民间力量较容易处理的企划,他肯定会自己揽起来做的。
清远这个男人所拥有的创见,若非县层级便难以彻底实现。而县厅方面,却缺乏运用清远才干的度量——早从八百年前的「熊猫争取论」开始,就一直是如此。
「只要最后是与全县的发展息息相关,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吧。说不定,那段『熊猫』历史,反而让他变得更豁达了。」
挂水宁可清远怪罪他们,宁可他指摘县厅的做法。清远离去时是那么地干脆、轻松,那派轻松却让被留下来的人感到如坐针毡。
「我终于知道,清远先生为什么要拖着我们在县内到处跑了。」
自己偶然成为「清远负责人」是何其幸运啊。
「他是想要在款待课中,留下拥有和他相同观点的人。」
这么说或许很卑劣吧。挂水的视线无法往上移至多纪的脸庞。
「我想,只要拥有清远先生的思考模式的人留在款待课,帮忙实现清远先生留下来的构想,他就觉得满足了吧——我真的认为,还好和我一起接受他传授本领的人士明神小姐。」
——拜托。
我们这群害清远先生以哪种形式退场的人或许已经没有资格再对你抱持这样的盼望了。
「我想要有效运用那个人所留下的东西。」
手自己动了起来。他牵起多纪的一只手,祈求似地将之贴在自己额头上。
「拜托你——我想你一定很受不了,也很看不起我们,但是请你留下来。我们需要你。」
多纪并没有把手甩开。知道挂水放手为止,她就那么静静地任凭他按着自己的手。
*
当天傍晚,风暴登陆。
在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后,款待课的门突然被打开。双脚打开、双手插腰,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的人——只有挂水和多纪看过,其他职员全都流露诧异神情,凝视那位一脸严肃的女性。
多纪随即想要从座位起身。除了挂水和自己之外,款待课浑然不知是何方神圣驾临。
「佐和小姐。」
当她出声的瞬间,一道如同挥下鞭子的声音,让多纪全身僵硬。
「你们这帮人,别叫什么佐和!」
那凶狠的双瞳仿佛在选定敌人似地轮流瞪视屋内所有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县厅的人根本不能信任!之前把我爸晾着然后逼走,现在竟然又搞同一招!这次是把我爸的点子偷走以后,再一脚踢开!我爸都已经不计前嫌,跟你们一起合作了,结果呢,你们是这样回报我爸的吗!」
面对滔滔不绝的佐和,款待课一干人等这才似乎察觉到来者何人。所有人都是一脸尴尬,视线低垂。
「你们到底是要把我们糟蹋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啊!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爸辞掉县厅工作后,我们一家子吃了多少苦啊!你们这帮被养在豪华大楼里养尊处优的家伙,到底有什么权利可以凭自己高兴把我爸用了就丢呀?」
没有任何人能够反驳这番痛斥。清远越是没有出言责备,大家的愧疚就约强烈,佐和的怒吼虽然刺耳,却仿佛是迟来的算账,甚至让人松了口气。
「辞去县厅工作还害我爸离了婚!连我哥都……」
「佐和小姐!」
挂水高声叫道,多纪则冲了出去。她火速跑到因挂水的大声叫喊而瞬间僵住的佐和身边。
「令尊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面对挂水发出似乎是想压制住佐和的响亮声音,佐和的眼角吊得更高了。
「——那是道歉应有的态度吗!」
多纪拼命挡着几乎要冲上去揪住挂水的佐和。
「佐和小姐,我们出去吧。」
「别拦我!你别叫我佐和!」
她在佐和的耳边厉声低喃:
「这样会对你哥不利的,闭嘴!」
她可爱的地方就在这里,此举果然一招见效。
「……怎么回事?」
面度她抗议似的语调和眼神,多纪同样不甘示弱。
「到外面说。」
佐和回敬似乎能把烧死的一瞪,末了仍遵循多纪无言的引导走了出去。
因为佐和是开车来的,所以说明地点是在她的车内。
听到清远和吉门在县厅被视为熟人而非家人的理由后,佐和把视线从多纪身上移开。
「……谢谢你阻止我。」
不过,佐和又吐出这句话。
「你们最烂了。应该说,县厅果然最烂了。」
「……对不起。」
不论说什么都只是藉口。她本想若佐和想质问到底,就听她说到够了为止。不过,佐和没再多说些什么。
这位女性曾以尽心烹煮的晚餐款待他们……那仿佛像是一场梦。虽然极力撇清说「这顿饭偷工减料」,却亲手准备了好几份鲭鱼寿司。还有那据说煮起来很费事的绒螯蟹汤,即便挂水和多纪已经喝了两碗了,她当时仍不断要他们再喝一碗。
那时候,她也赞同主张厕所重要性的多纪。而且她还帮忙提议,饮食设备可以采取农特产品直销制度。
才刚觉得彼此某部分已经心灵相通了,却突然急转直下变成这样。
「下车,我要回去了。」
听到她不容分说的口气,多纪从副驾驶座下车。
她已经无法思考,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多纪目送佐和的车子离去。
把她的手贴在头上的挂水,对她说了「请留下」。如果为了留下,就必须被剥夺某种东西的话,那就只好承受那样的痛楚了。
「明神小姐!」
曾说出「需要多纪」的声音,如此呼唤。
一回头,她看到跑过来的挂水,肩头剧烈起伏。
「佐和小姐她……」
「回去了。我想,她已经了解挂水先生为什么会打断她了。」
「不是啦,我怎么样无所谓。」
挂水满脸颓丧。
「抱歉,让你充当讨人厌的角色……」
——你就是为了要赶来充当那个角色,为了不让我去做,才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的吧。
她心想,自己能够代替你去当那个角色真是太好了。
「不要紧啦。别管这个,倒是大家怎么样了?」
佐和的突然闯入,应该让所有人都吓破胆了吧。
「我向大家说明过了。大家都觉得,不论清远先生人多好,家人应该也无法忍受县厅这次的作为。大家也很烦恼,该怎么向介绍人吉门先生说明。」
没有必要说明——知道这点的就只有多纪和挂水。其他职员,就连吉门投宿的地点是清远家都不知道。吉门是向大家说明他借住在友人家中。
「真的很抱歉。」
「不是都说不要紧了吗?」
「你的表情看起来就不像是不要紧呀——至少在这种时候,就稍微示弱一下吧。」
整个人一放松,泪腺也随之放松。当她慌张地一低下头,手就被握住。
「我们走去那边休息一下吧。然后,再两个人一起加班补回来。」
大大的手感觉好温暖。挂水轻拉着多纪的手往前迈出步伐。
自己总是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变得可靠……这个人已经不会再把这件事忘掉了,而这点让人感到非常令人安心。
*
面对那事后不堪回首的余味,无论如何就是让人难以释怀。
翌日,款待课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中过了一天。大家闪避着彼此的视线,同时又埋首电脑文书作业来逃避对话机会。
沉默就如同拥有实际的压迫感似地笼罩全课,造成所有人越来越忌讳出声。不论任何人都只说最低限度所需的话语。
该怎么向吉门说明事件始末呢?偶尔会成为话题的也仅止于此。
「我来说。不管再怎么样,我和他接触的时间毕竟也最长。」
听到挂水自愿报名,下元出言阻止。
「不,这部分还是得由我出面说明才行吧。」
「可是,吉门先生和清远先生也很熟,他大概也听说了吧。」
多纪趁工作空档询问挂水。
「和吉门先生联络上了吗?」
「我传了电邮说我会打电话给他。我打算明天再试着打给他。」
除了款待课的说明之外,挂水和多纪希望另行联络也有其原因。以课或两人的立场道歉,两者意义有些不同。因为,两人都比其他职员更为深入他们的生活。
——在比昨日风暴稍早的下午时间。
「搞什么啊,怎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吉门出其不意地造访。惊慌失措的是职员们。
「吉门先生,为什么……」
「今天要开会吧。每次应该都会让我在旁边看的啊?」
「我们以为你今天可能不会出席了。」
「为什么?」
面对一边脱下外套的吉门,下元似乎难以启齿。
「吉门先生总是和清远先生一起来的……那个……」
「因为方向一样,所以之前都请他让我同车。不过既然清远先生不在了,我就自己来啦。」
既然清远先生不在了。吉门那样的说法,等同向全员宣告「他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下元低下头。
「清远先生的事情,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也没必要向我道歉吧。」
吉门以事不关己的神情淡然说道。
「我明白清远先生突然脱队,大家一时之间可能会觉得不自在,可是大家要振作一点喔。你们这些人,可是身负清远先生所托喔。」
那么一句话,就让室内萎靡不振的气氛一扫而空,螺丝也随之锁紧。
挂水同时用力甩头——他和吉门四目相交。
吉门看着挂水,道出针对周遭所有人的门面话。
「你们这些人今后会怎么做呢?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那真是振奋人心的当头棒喝。
吉门这一趟就是来向大家提出要求,就算清远不再了,也要好好做给大家看。既然如此——
我们是不知道你会不会认同。只是,我们呢,不论谁在或谁不在,都只会竭尽所能地努力。
不论我们那样子是多么不堪、多么滑稽、多么乱无章法、多么鲁莽冒失,我们还是会拼命往前冲。
所以,你就在那里看着吧。我们会让要求「好好做」的你,亲眼看到的。
去年的那副窝囊相好像一场梦呢,吉门坏心眼地笑了。
5.挣脱困境吧,款待课。……手忙脚乱。
*
那一天,当吉门造访款待课时,迎接他的是近森大动肝火的声音。
「到底脑袋要僵到什么程度啊,那些吃公家饭的人!」
「……我可没想到会从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发言呢。」
吉门不自觉地出声道,近森则尴尬地耸耸肩。
「怎么啦?」
面对这并未针对任何人的提问,挂水照例代为回答。
「就,预算的核算一直下不来,扩充观光设施和道路标示用的……」
观光设施内的厕所和轻食设施补助,还有道路标示或引导看板的设施资讯。款待课应该从数日前就开始针对这方面编列预算,但是申请过程却遭遇铜墙铁壁。
「是哪里被嫌啦?」
对挂水说话无须瞻前顾后,说起话来也很容易。
「我们想追踪整顿的设施当中,混杂了几个民间经营设施。所以,他们质疑在公平性方面站不站得住脚……」
「没有附上『公众评论』吗?那应该可以成为公平性的立论基础吧。」
「当然附了啊。可是,他们就挑毛病说『附上的意见数量能否形成足以信赖的公平性,这点仍值得商榷』……」
就连「挑毛病」这样的词汇都出现了,显见挂水内心的焦躁。如果连挂水都这样了,也难怪性子急的近森会大动肝火。
挂水难以启齿似地补充说:
「自从发生清远先生那件事情之后,观光部那边也变得很怕事……」
提案全县休闲乐园化构想的清远和政,被名为「公平性」的挡箭牌拐个弯撵走,至今还不到半个月。
「实在太窝囊了嘛。」
面对直率生气的近森,挂水的表情益发困窘。吉门露出苦笑,挂水还是老样子,家教真好。他是在顾虑和清远曾为「无血缘关系」父子的吉门心情。
现在根本就不是顾虑那种事情的时候吧,你这家伙。
即便清远一事的冲击,的确对各相关单位造成寒蝉效应,但是考量到预算编列时间表的问题,可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了。
「总之,针对意见量不足的问题,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要启动『公众评论』的追加募集吗?」
或许大家的怒气发泄正好告一段落了吧,职员们开始讨论起正事。
原来如此,他们听到上面说「意见不够」,就很老实地想要追加意见啊——吉门感概万千地望着眼前的讨论光景。
就连抱怨最强烈的近森,看来也不打算对那样的方针提出异议。
他们真老实。老实过头了。
「追加后又被嫌说不够的话,该怎么办?」
吉门对挂水扔出这么一个疑问,全员闻言露出困惑神情。由于说起话来比较容易,所以当他想讲什么直截了当的事情时,都习惯直接对着挂水说。
「上头有提出『再多收集几件』的目标数字吗?说到底,公众评论本来就不是一套取决于多数决的制度,而他们却对数字挑三拣四,很明显地就是在挑毛病吧?既然本来是在挑毛病,那么不管收集再多意见,都会被『数量不够』那套说词打回票的啦。」
他接着把视线转向多纪。
「多纪,要是你的话会怎么样?如果你是被征询公众评论意见的人,会怎么想?」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多纪拥有这样的观点——不是公务员的多纪。
多纪思考后,露出困扰表情。在吉门催促之前,挂水就先开口:
「明神小姐,没关系的,你老实说。」
吉门不自觉地望向挂水的脸庞,挂水只看着多纪,没注意到吉门的视线。
多纪仿佛从挂水那获得勇气似地回答:
「……感觉很不愉快。」
那句话让所有人露出大梦初醒的神情。
「明明是因为真正关心县政,才参与公众评论募集的,结果竟然被说什么『你们的意见太偏颇,不能用』。我会觉得,县厅算什么东西嘛。」
挂水听完,随即询问下元。
「另外办一次公众评论,然后?」
「原来如此。」下元也随之颌首。
「另外祭出公众评论,募集民众对于『公众评论公平性』的意见啊……这么一来,就能若无其事地将县厅内存在『偏颇论』的这项情况昭告天下哩。说不定还真能成为多纪所说的,引导舆论支持的契机咧!」
下元接着咧嘴一笑。
「至少,只要执行刚刚那个公众评论的提案,也能成为一种牵制手法。毕竟,先对公众评论挑毛病的是他们。」
「而且,也不知道这事会从什么地方走漏风声呀。像我,口风最不紧了,和观光业者商议事情时,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说溜嘴了呢。」
兴致冲冲地直想「不小心说溜嘴」的近森,引发周遭一阵笑声。
「好像在磨练中慢慢成长了,感觉很不错嘛。」
吉门一边听取议事记录说明,一边低喃。负责说明的挂水也很开心地笑了。
「感觉有第二年的样子了吧。毕竟,去年很糟糕嘛。」
「……啊,说得也是,款待课当然也是啦。」
「不然你是指什么呢?」
吉门看似不经意地回答歪着头的挂水。
「我是说挂水你和多纪之间。」
吉门抬头望向陷入沉默的挂水,视线随即又落至议事记录。
「我劝你还是少做坏事。就算想要假装没事,看你那张脸就全都知道了。」
「……可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嘛。」
挂水搔着头,低垂着脸。
「怎么啦?」
「不是啦,就……」这么咕哝的挂水,终究无法说谎。吉门也没有继续追究。
「……我也没有刻意要改变自己的态度就是了。」
「哪会,很明显呀。感觉上,好像变成一个多纪能依靠的挂水啦。」
「是喔。」
真是那样就好了,挂水露出一副懦弱相。「没问题吧。」吉门回答。
「感觉上,也和之前那个一定要多纪跟在自己后头的挂水,差很多啦。」
「说道我痛处了,拜托就绕了我吧。」
趴到桌上的挂水,尴尬万分地低喃。
「可是,又还没交往……」
「既然会说『还没』,就代表胸有成竹罗。」
低垂的脸庞已经红到耳根了。
「是有什么障碍吗?」
「还不是你们父子俩害的。」
挂水的声音听来像是呕气。要呕气是他家的事,但是吉门对于个中原因毫无头绪。
「为什么是我们害的啊?」
「因为一路上都有你们看着啊,结果就会想说要等自己变得稍微酷一点后,再说出口。」
「那个人的确很酷就是了。」
以自身才干而言,哪有脸奢望他人将自己跟和政相提并论呢。只是吉门自己也没立场说出这种话,所以姑且不提。
「只不过,你那种说法根本是『好心没好报』吧?」
「才不是什么『好心没好报』。只是,因为看着你们,就会想要努力去拼嘛。」
「要是把那个人当作目标,不论过多久都是追不上的喔。」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要和自己比啦。」
看到更为呕气的挂水,吉门心底涌现一股恶作剧的欲望。
「我呢,还被多纪妒忌过耶。」
「咦?」抬起头来的挂水,果然是完全藏不住心事。
「好像是看到你跟我感觉比较好,所以就不高兴了。」
那是在两人不知道为什么而闹别扭,挂水把多纪扔在半夜的超商自行离去时的事。
同时成为吵架男女双方的吃醋对象,还真是难得的体验。
「我能不能别再被人家嫉妒啦。」
挂水又趴到桌上去。
「你一大堆事情都犯规了。」
「什么『一大堆事』呀?」
「不告诉你。」
挂水顽固地不愿再开口。
*
吉门一回家,就在起居室被和政拦截住。
「款待课怎么样了?」
吉门苦笑以对。舍弃「你回来啦」这句招呼语,劈头就这么问,可见他有多在乎那些人。
「要是真的这么在乎,打通电话过去也不会怎么样嘛。只是退出企划案而已,又没有禁止你们联络。」
「不,一开始就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怎么尽在这些奇怪的方面特别老实呀。」
「话可不能这么说。」和政神情转为严肃。
「要是被人家曲解、盯上以后,那可是后患无穷。毕竟,我和县厅的关系那么恶劣,若一不小心和款待课持续接触下去,都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给他们添麻烦。如果构想因此一败涂地,那就后悔莫及了。现在这段时间,那里有很多人因为我的事情呗搞得神经紧绷,我想还是不要随便刺激他们比较好。」
以和政的个性来说,还真是慎重——但是,大概也是因为曾有过让他不得不慎重以对的经验吧。忌讳接触却希望得知情况,心情真是复杂。此时,吉门的存在就像是方便的天线。
「虽然款待课斗志高昂,不过相关单位变得神经质也是事实。」
吉门说着说着坐到坐垫上。
「他们虽然在明年预算中,增列设置厕所、轻食设施还有整顿标示类等补助,上头却迟迟不肯批准。说是他们想追踪或整顿的民间设施,恐怕有欠缺公平性之虞。虽然提案同时也参考了公众评论,但是关于公平性这一点,他们却说担心意见数量不足。」
这不是为反对而反对吗?和政苦笑道。
「不过,那批人还真是不了解『私下运作』这门工夫耶——和民间剪纸天差地别,着实让我吓了一跳。」
听到吉门的感想,和政的表情还是苦笑。
要是去年的自己,肯定会焦躁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吧。面对此种明显无理的要求,却老实过头地只想着怎么依言行事,这种工作态度实在不像话。
民间企业中,也会发生对于某项专案计划几近荒谬的阻扰情况。吉门自己在成为作家前,就曾在工作的贸易公司中经历过。明知是能创造利益的企划,不过如果最后能邀功的不是自己,那索性就把企划给毁了吧——这样的事情是存在的,同时也是大概会在管理阶层发生的冲突。
只是,如果是在企业中,被阻扰的一方也不可能逆来顺受。如果被人家甩了右脸一巴掌,就要一脸若无其事地往别人左脚踩下去。即便在灰色地带展开几近犯规的拉锯战,只要言之成理就是赢家。胜者为王,若能创造利益,就不会有人抱怨。若赢到手的是肮脏的胜利,等在将来的可能就是他人的报复,但是年轻世代对此也不以为意。一心只想出人头地的家伙从位居底层开始,就一路学习如何巧妙战胜对手。
所以,看到款待课面对阻扰只会乖乖承受,他才会如此困惑不解。就吉门的常识而言,遭遇阻扰时就要以同样力道回敬,这才是真理。
吉门原本以为,他们理所当然会根据这样的真理行动。
「那些人一开始就是被绑手绑脚的吧。总是以『只能正面攻击』为前提。」
就算说他们被赋予的义务就是「无效率」也不为过。所有业务都有标准作业手册,就算面对要求临机应变的事物,也会因程序论而停滞不前。这是因为他们都被迫背负着所谓「不根据程序走,就难以令人信服」的前提。
换言之,在公家的系统中从一开始就包含了工作者的堕落面。在最初即已盖棺论定「你们全都是堕落者」的那套系统中,又存在多少能够发挥能力的人呢?
更何况,要开展的是毫无标准操作手册的全新事物。
食古不化、不知变通,这些吃公家饭的就是这样——但是,他们一直以来被赋予的义务,就是必须严守这般的行政模式。比起创造力或柔软度,他们更被要求具备「僵硬性」。
「这样下去,也不得不畏首畏尾的吧,那些人。」
这其中,有些问题必须靠摆脱程序的论点才能克服。但是,即使最后做出成绩,他们也会因摆脱程序而被追究相关责任吧。
这个名叫清远和政的男人,过去遭受流放的理由也就在这里。他们只是先下手为强,端正纲纪罢了。若遭受外部追究责任,问题会更大。内部处置是组织的自净行为。
「其实,让他们畏首畏尾的也是我们吧。」
在批判行政僵硬的同时,也有意见谴责他们超脱常轨。若是毫无前例的施政,任何内容都可能被视为「超脱常轨」,既然如此当然只好保守谨慎了。
结果,周遭只充斥着那些无法为任何人谋取福利的空泛「正义」论,各地也随之发生那种可说是「动脉硬化」的僵化现象。
「唉,所谓的地方自治团体,就是不注重效率,而是会优先考虑是否能对外搬出一套站得住脚的藉口的组织啦。」
和政的回应,肯定了吉门的实际感受。
「而且所谓的『公益』,不管是谁都会有种感觉『事不关己』的毛病。你知道体验型的校外教学吗?」
这种尝试将农业、渔业或生活文化等体验做成观光企划,与校外教学结合的做法,近年来尤其受到都市学习的注目。
「在观光业者的建议下,本地也展开行动去争取这方面的游客。就全国来说,也算是在很早的阶段就开始尝试了。可是,一旦成立委员会希望加以执行,却难有进展。」
「为什么啊?好不容易才注意到这么好的点子。」
「因为,大家都在想到底该由谁来帮忙推动。民间觉得行政单位会帮忙整合各方努力,而行政单位就是那副样子,这种事情就是不能大刀阔斧地迅速推展。」
「这真的是急死人啦。」
看到吉门皱着一张脸,和政笑说:「你太嫩啦。」
「要展开全新事物,需要花钱也需要耗费心力。要是失败,谁要负责赔偿呢?不管任何人都会想到这个问题吧?如果由自己积极摇旗呐喊,结果却马失前蹄,到时候受到的责难也就更猛烈。正因为是迎接校外旅行的学生,责任相对地也更重。对方都是孩子,要是有个万一,就会被批得体无完肤。撇开这个不说,校外教学能收取的费用不高,不想到想对效果,自然会没有动力,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吧。」
「只是,想完全消除风险再做事,根本就是胡来嘛。」
「他们是考虑到现实问题吧。只是,乡下地方可没钱喔。所以,只要想到『一旦失败,就无法重新来过』,自然就会胆小怕事了。」
在都会区中,不论如何总能汇集人才与资金。不管是民众或是企业的税收,都和偏远地区或小乡镇截然不同。都会,因为有身为都会的条件做为担保,所以才能够筹措资金。
而且,社会的注目程度也有所不同。都会的失败会直接打击日本行政中枢,地方的失败对于整体的影响则较少。即便同样都是失败,国家对于都会和偏乡的因应方式也会有所不同吧。至少,国家不可能慷慨厚待执行失败的偏乡。
因此,不管从那次层面看,偏乡都比都会更难从失败中重新站起来。
「而且,借用你的说法,行政单位意见绑手绑脚地太久了。少做少错、凡事打安全牌,就能勉勉强强混过去的状态,可是从战后(注39:于日本「战后」意指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一九四五年)。)一直持续到现在喔。自治团体的财政困难日渐严重,这也是最近才开始正视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迅速动起来。只要咬紧牙关撑过去,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吧——不管行政单位或县民都还怀有这种想法吧。」
「可是,老爸你不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些无谓的事情吗?」
在一切打安全牌就好的那个时代,就不断提出一些惹人厌的提案。对于始终看着这股身影的吉门而言,不禁会觉得「那你现在是在讲这什么东西啊」。像他这么积极地要去当炮灰的男人,这辈子还只认识这一个。
和政闻言咧嘴一笑。
「我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啊。只怕一点点都好,就是想要更多。」
那句低喃中夹杂着各种愧意。
「挂水好像把你当成目标喔。」
他想起挂水呕气的神情,没有特别意思地向和政报告。
「会害他错失出人头地机会的事,我可不鼓励。」
和政说着却喜形于色——多少让人有点不是滋味。吉门对着脑海中挂水那张呕气的脸庞,狠狠地超额头敲了一记。
「我还在职那时候,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死心眼,除了壮烈成仁什么都不会。我倒希望挂水能更有技巧地留在岗位上工作呢。」
吉门心想,不能更有技巧地留在岗位上工作并非和政的错。对于当年的和政而言,恐怕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缺乏「只怕一点点都好,就是想要更多」的心态。因为他深信「如果能比现在更好,当然要采取行动」的理想论。
耳边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由远而近的轻快脚步声。珠帘发出声响后,佐和探进头来。
「爸,来帮我备料。」
他和这么出声说话的佐和四目相接。
「回来啦,真早呢。」
对于那句过度想要佯装泰然自若,却反而显得不自然的招呼语,吉门露出苦笑。每当吉门到县厅去,佐和总是这副样子。
「只是去听听进度而已。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了啦,反正客人很少。」
「更何况……」佐和以嘲弄的语调补充。
「要帮忙厨房里的事情,厨艺不好一点怎么行啊。」
「……不好意思啊。」
佐和以其一贯如猫儿似的动作转过身,和政也「嘿哟」一声低跟着起身。
「平常日子里也有一定的客人上门,哈真是了不起呀。」
「因为最近的退休客人增加了。而且,四国还有遍路朝拜,所以很受欢迎的。」
宇佐当地也有列为三十六号朝拜所的青龙寺。
「……清远民宿开业时,该不会就已经瞄准这块市场了吧?」
「你说咧……」和政笑着说完便走出起居室。
珠帘随之摇摆。那摇摆的样子,和吉门在这个家时没有两样。改变的是——
这房子对于来年个个人来说或许太大了吧,如此想着的吉门仰望天花板。
*
下摆点缀着几何图样的珠帘,是首次家族旅行时买回来的。
那是母亲与和政结婚的那一年,如今回想起来,或许那也被视为蜜月旅行。当时两人都是与前任配偶死别后,带着孩子再婚。虽然「家族」这样的容器把四人收拢在一起,不过当时大家都还在寻找各自的位置,相处起来还不太自然。
目前自然而然会特别照顾和政带来的孩子佐和,相对地,也就无暇顾及乔介。成为妹妹的佐和比乔介小两岁,当时八岁。比乔介年幼的孩子,照顾起来本来就耗费心思,再加上佐和虽然生性刚强却非常怕生,始终难以融入新家庭,母亲为了佐和瞻前顾后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乔介也不是那么容易和人亲近的孩子,一旦被母亲那个唯一的亲人弃之不顾,就毫无容身之处。
我……不在是不是也无所谓呢?——平日心头虽然偶尔会掠过这样的念头,但是又不可能有能力自己想办法消磨时间。当时他还是连买一瓶果汁都比起央求双亲的年纪。所以,只好怀抱着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在家长视线范围内转来转去地打发旅行中的时间。
当他们经过一家纪念品专卖店时,母亲开始帮佐和挑选缀有皱绸装饰物的发束,佐和似乎也很喜欢那些漂亮的皱绸手工艺品,当母亲把发束放在她头上比较时,看起来也很开心。
什么嘛,笑起来挺可爱的啊。
这个成为新妹妹的小女孩,就像只不会靠近半径两公尺之内范围的野猫。特别是当乔介一找她说话时,就会显得很紧张,随即陷入沉默。
如果也能对着我笑就好了,他这么想一边移动到民俗艺品销售专区。要是乔介一走进去,她们难得的交流恐怕就会瞬间僵硬凝结吧。
在琳琅满目地摆满木雕工艺品或陶瓷的卖场中,挂着几组珠帘的展示品。正当他哗啦啦地拨弄长串的抛光木头珠子所组成的门帘时,和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