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佐和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孩子。」
欸?或许,他那时候才首度好好端详和政的脸庞。
和政对于在旅行中总觉得没有容身之处的乔介,好不敷衍地道了歉。说了「因为佐和,害你被冷落,对不起」。由于大人(特别是乔介的母亲)都觉得不需要对小孩子道歉,和政的态度更显得正直豪爽。
所谓的父亲,就是这种感觉呀。他很早就和亲生父亲死别,所以不太记得了。
「可是,因为佐和年纪比我小呀。」
乔介这么回答后,和政又说了一次「抱歉」。
「你喜欢哪一个?」
被这么一问,他顿时感到困惑。后来才发现,和政指的是自己随手玩弄的珠帘。
这东西纯粹就是摸起来好玩,图案怎么样倒是无所谓,可是他明白和政和很在意自己感受,所以姑且装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这个。」
他选的珠帘,上头缀着看来似乎最费工的几何图案。其他的主题不是花就是鸟,感觉很女性化,他不喜欢。
此时,母亲叫唤道:
「乔介,你觉得那个适合佐和?」
同样都是樱花图案,一个红色、一个粉红色。虽然他觉得两个颜色不是很像吗?可是对于她们两人而言,似乎有很大的差异。
有乔介站在面前,佐和照例还是很紧张地绷着一张脸,整个人僵直不动。她那五官分明的脸、脸庞只要一僵硬,就会变得很严肃。
固定于左右两边耳朵上方的发饰,难以巧妙地搭配那张严肃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强迫闹脾气的孩子上妆。
两个都不适合,这么讲一定不行吧。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蓝色发饰。那和两人所选的是相同款式,可是颜色不同。
他随手拿起来,试着固定到佐和的头发上。佐和肩头微微一震。
「我比较喜欢这个。」
虽然是相同设计,却带着些许成熟感,另外也稍微缓和她僵硬的表情。
母亲也「喔」的一声歪着头端详。
「我本来觉得蓝色是男孩子的颜色,没想到挺合适的呢。」
他有时会很受不了母亲这种刻板的思考方式。说什么蓝色是男孩子的颜色,哪里的男孩子会用这种皱绸装饰物发束啊?
「蓝色的,很可爱呀。」
他反驳母亲肤浅的意见,语调也变得不耐烦。
结果,佐和似乎很困惑似地视线低垂。啊,这时候好像不能只称赞东西喔。他之前曾在书里看过,有段情节是女主角听到别人称赞她的衣服时反而闹别扭。那似乎不是适合小孩子看的小说,母亲觉得「小孩子看这种东西还太早」,当时没给他好脸色。
总而言之,她现在说不定就是像那个女主角一样在闹别扭吧!
「蓝色很适合你,很可爱喔。」
他对着佐和再说一次,佐和的头顿时垂得更低了。
「……谢谢,乔介哥哥。」
道完谢,仅些微瞬间抬起的脸庞有些潮红。
这样啊,她不是在闹别扭,是觉得不好意思呀。这么一想之后,觉得她变可爱了。
之后,佐和所选择的服饰或小杂货中,蓝色的东西日益增加。他觉得这和那时候的事情不会毫无关系。
佐和后来就帮着蓝色的皱绸装饰物发束回家。
结束相同的旅程,拖着疲惫身躯回到相同的家。历经了这样的仪式,当打开行李后,感觉上似乎比之前更像是一家人了。
「哎呀,怎么会有这个?」
「嗯,我买的。」
和政挂在厨房出入口的是缀着几何图案的珠帘。乔介对那图案还有印象。
母亲露出不高兴的脸色。
「不是满贵的吗?」
「嗯,不过就当作纪念嘛。」
「只是,为什么要买这种东西呢……又不是当地名产或什么的。」
「别说『这种东西』嘛。乔介也很喜欢呀。」
咦,我?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不禁头一歪。
「你怎么会喜欢这种怪东西啊?」
被母亲这么一问,他不禁脱口而出。
「我才没有呢……是爸爸自己喜欢的吧?」
「欸?」
和政闻言惊讶地直眨眼。
「不是爸爸自己想要,所以才问我哪个好的吗?」
「啊……是喔,这样啊。」
一想起当时双肩颓然垂下的和政,如今还是觉得好笑。
明明只是手闲闲没事做,胡乱拨着玩的珠帘,却自己会错意,立刻深信「乔介想要」。若以小四男生旅行时想要的纪念品排行榜而言,这种东西根本完全沾不上边。
只是,等他年纪稍长后,才察觉到好多事情。
和政当时是为了寻找破冰契机,而持续观察乔介的一举一动吧。在那过程中,当他一发现乔介显露出有兴趣的事物,就兴奋地飞扑上去了吧。
平常明明是个精明干练的人,但渴望让乔介喜欢自己的心情,却强烈到让他失神误判呀。
只要想到这儿,就会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能更成熟一点,而胸口一紧。只要乔介「嗯」的一声点点头,肯定就能让和政开心不已的。
自己以前有好好传达出喜欢和政的这份心情吗?对他人而言,他的个性难以捉摸,正因为了解本身性格,彼此不再是家人后,也让他更为担心。
和政辞去县厅工作时,乔介正值高三。
那年偏偏又是乔介的大考年,母亲的不满可以说是连绵不绝。
母亲的满嘴抱怨连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听了都觉得受不了,和政却总是沉默地倾听着,不过也只有那么一次发过脾气。
「我不会让乔介放弃升学的,所以就别再啰里巴嗦的了!」
听到那番宣言,反而是乔介开始担心。他可以等到两人独处时,开口问和政。
「那佐和要升学的时候怎么办?」
和政那时候已经开始准备开民宿,今后家里的经济情况很明显地也会变得不稳定。佐和如果要继续升大学,那就是两年后的事情。幸运的是,两人在学期间只有一半时间会重叠到,只是如果让乔介升学,之后也有能力让佐和升学吗?
「小孩子还担心这种事情,那可是你的损失喔。」
和政苦笑道。
「唉,佐和的事情到时候总有办法的。」
「我不去了,大学。」
两个男人惊愕地转过头去,发现佐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站在身后。
「反正我讨厌念书。念完义务教育的六、三、三,就已经够腻的了。」
佐和的确不擅长念书,每次遇到定期考试时,都是乔介陪她一起准备。
「所以,乔哥只要好好努力应届考上就行了。爸爸应该也没钱让乔哥重考吧。我会在高中期间考取薄记证照,然后就请爸爸雇佣我。」
「然后就帮忙爸爸」,她并没有这么说,从这方面也可看出佐和的细腻心思。不论是可以还是无意,都让乔介觉得她真的好惹人疼惜、好惹人怜爱。
「要是不好好工作,我可不发薪水喔。」
说得如此一本正经的和政,不可能没有察觉佐和那份体贴。
「等到我拿到薪水以后,再帮乔哥寄点零用钱过去。」
「笨蛋~才不需要呢。」
那种东西才不需要呢。只是——
凶巴巴回嘴顶撞的佐和与笑着在旁观看的和政。大学毕业后,若自己能再回到这样的情景中就好了……
当时之所以会那么想,可能也是因为那再也无法回到这里的那个将来,在这当下已经微微显露征兆了吧。
在他所希望归来此处的那幅想象光景中,已经没有母亲的身影。母亲不在场时,起居室的气氛还比较开朗明亮。
自从和政被转调闲职后,始终面露郁色的母亲,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与家人渐行渐远了吧。
——蓝色是男孩子的颜色。
偏爱这种刻板思考的母亲,期盼的是完美镶嵌于既定模子中的人生。在母亲期盼的模子中,不存在丈夫突然辞职、准备自行创业这样的开展。母亲当初选择和政为再婚对象时,看中的是哪个拥有「县厅职员」这种稳固条件的和政。
就母亲的立场看来,肯定认为这一切都是和政违约在先,自己才是被背叛的那一方吧!
民宿后来在宇佐开张。建筑物本身是同为民宿经营者顶让出来的中古物件,相关设施从一开始就以齐备。
几何图案的珠帘也被一起签到那栋新家去。
就读市内高中的乔介,通学随之变得不方便,于是开始在外寄宿。虽然周末会回家,佐和还是觉得很寂寞。
「不过呢,这样也好啦。」
不知怎的,母亲曾有一次这么对乔介说。
「佐和也到了一定的年纪,而你也是个男人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不成,还是离远一点比较保险。」
乔介假装没听到,当作耳边风。要是认真地听进耳里,肯定会对她大发雷霆。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非得担心会出什么差错。那样的刻板想法,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地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那所谓的「出差错」是什么东西?我才不会把佐和当成什么「出差错」的对象。我才不会做出什么「出差错」的事情后,把佐和收到哪儿的箱子里去藏起来。
「你为什么会和老妈结婚呢?」
时候回想起当时的自己竟会那么问和政,真的是太嫩了.
与母亲人格特质紧密连结着的那种粗线条,惹毛自己的次数过多,使得满腔怨气根本不知道何处发泄。
和政莫名地留意着母亲动向,一边苦笑道。
「你不能只看一个人讨人厌的地方。像我这种容易胡搞瞎搅的人,就需要像她那样的人帮忙抓住缰绳。」
把缰绳甩开,是我不对,和政说着露出内敛的神情。
「那个人也是从我辞去县厅工作后,才变得满身是刺,甚至让你都没办法忍受。是我,让一个不适合为前景担心的人,陪着一起难过预料未来的生活。要不是对未来充满不安,即便有些部分可能会不太周到,不过应该也能当个机灵的好妈妈吧。」
他当时决定,绝不会再让和政谈到相关话题。同时,也对自己的度量狭小感到羞愧。
然后在春天,乔介以几乎会被教师忍不住嫌弃「让教师完全排不上用场的学生真是不可爱!」的稳当成绩,考取了志愿大学。
「既然乔哥都考上了,那我可不可以说实话?」
佐和帮他整理要搬到东京去的行李时,开口道:
「要是乔哥落榜的话就好了。」
她本来肯定是想开玩笑地这么说,但是声音却像快哭出来般地颤抖。
「我还是,不喜欢乔哥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她看来是那么惹人怜惜,好像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平时倔强到让人觉得很难缠,重要时刻却总是不让自己犯下错误。他早知道,她一直忍着不说出那句「不要走」。
「我早就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要说呢。」
乔介用双手搔搔佐和的头,手指轻抚过她的短发——出什么差错。
怎么可能有理由让你抓到话柄呢——
那股每当即将涌出就会被压抑下来的情感,让他把佐和抱入怀中。轻轻地,就只环抱她的头,那恐怕是此时此刻能够碰触的最大极限吧。
「我放假的时候会回来。毕业后,也一定会回高知来的。所以,你要等我。等毕业回来以后,我有事情想问你。」
要问什么,他没说出口,佐和也没问。因为要等到毕业、就职,能够独当一面时,才能将之问出口。
那也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有理由说出什么「出差错。」
我会等你的。佐和以湿润的声音,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一年的冬天,当他一回乡,就发现和政与母亲已经分居。
「为什么没告诉我呢?」
「说了,怕你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顾虑。」
和政若无其事地说。的确,要是事先听说,或许会犹豫要不要回来。虽然要回到那个母亲已经出走的清远家,会觉得有些却步;话说回来回乡时住到母亲生活着的那间狭小公寓,也有其难度。分家家系(注40:「分家」相对于「本家」而言,意指脱离原生家庭,自立门户的独立家庭。)的母亲父母双亡,所以已经没有所谓的「娘家」了,母亲那边也没有任何亲戚能让乔介托身。
没想到「故乡的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移除,他对此感到迷惘。
「你要是不回来,佐和会哭的。」
佐和代替出走的母亲操持家务,如今已成为民宿的重要战力。
「只是……」
以后呢?如果和政与母亲就这么分手呢?即便想象着母亲回来让整个家再次圆满的情景,从中却感受不到任何真实性。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对回到这里来有所顾忌。」
和政恼怒似地打断他的话。
之后,和政每到休假就会寄来回乡车票。母亲那边却不曾担心过他要不要回乡。更有甚者,她似乎对母子俩偶尔见面都提不起劲。不打算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乔介,对于母亲而言仿佛已成了很碍眼的存在。
约莫在乔介迎接大学三年级的春天时,和政与母亲的离婚生效。
「乔哥,我问你喔,你会回来吧?」
对于两人的离婚,佐和关心的只有这件事。或许很早以前,她对很多事就已死心放弃了吧。
「老爸觉得好的话。」
「你妈说好久好,我没意见。况且,你放在这里的东西,你妈大概也不会来拿走了吧。」
和政的回答,仍考量到已分手的母亲。
「学费方面,做得到的我也希望尽可能为你多做点。」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民宿的经营尚未步上轨道。即便如此,离婚时和政存入了一大笔钱,并非存在母亲的名义下,而是在乔介的名义下。
母亲对于乔介未来该何去何从,完全就是一派暧昧地划下句点。在不说破的情况下,顺势接受和政的好意,一切正如她内心打好的算盘发展。
我先离开学校吧?一直以来付学费的都是我,不准你把我至今的付出扔到水里去。
内心满怀感激,充满温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为什么不拿跟着这个男人呢?乔介无法理解母亲的心情。
后来,即便已经离了婚,和政还是持续寄车票来。难以用亲属或血缘关系计量的那份连系,成为他回归故乡的锚。
当那样的锚被切断时,他从没想过仍有一天还能像这样,在这个房里等着吃晚餐。
走廊飘来的一阵美味香气,让吉门从椅子起身,步出房间。
*
晚餐端出了绒螯蟹汤,螃蟹季节也差不多快过了,能尝到这道菜的机会所剩无几。这道菜好像也已从清远民宿的菜单中撤下。
好像只有挂水和多纪来的那一天,是专为家里伙食而特地做的呢——吉门边想边喝着汤。
那时候,和政自顾自地打电话来说「我会带两个人回去,先准备好晚餐」,佐和于是去买了当季的螃蟹回来。她还叫吉门帮忙把螃蟹捣碎。佐和一边处理着要拿来做寿司的鲭鱼,一边好像是故意要讲给吉门听似地,叨念着什么「太突然了吧」、「也不想想我这边方不方便」。看她那么刻意的样子,实在好笑。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能把「嘴巴这么说,还满用心煮的嘛」等嘲弄话语吞下去。
据说,她和挂水初次见面时泼了他一身水。吉门暌违数年回到家的那一天也是,她对着送自己回来的挂水,伸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他明白,佐和那个人就是这样,为此也始终心怀内疚。只是,要是能坦率地向「县厅」道歉,就不是佐和了。她大概一直都在找和解的时机吧。
虽然,她的态度就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把抱歉说出口,不过光是也是个成年人了,应该不会计较才是。毕竟,佐和光是想和「县厅」和解就已经是种奇迹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这次让佐和受累了。和政半途退场这样的发展,不论和政本人或吉门都已经事先预料到了,只是两人都希望「可能的话,希望预料失准」,对此也未多加着墨。这件事反而更让佐和受伤。
佐和从那之后,几乎是很不自然地完全不触碰县厅的话题。那也根本不像佐和本色,因为她甚至不曾显露怒气。
只是,当吉门为了采访到县厅露脸,或是两个男人在自家提起款待课的话题时,佐和就会很不自然地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吉门或合作都会佯装察觉不出她那不自然的若无其事。当天的晚餐时间,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
吉门的电邮软体中,每当写作时就会多出一个信件资料夹。这是为了类整每次执笔作品的相关问答等内容。遇到写作瓶颈时,重新阅读诸如此类的书信往返,就能得到新的刺激。
吃完晚餐,回到自己房间的吉门,莫名地回顾起「款待课」的资料夹。
莫名地开始回顾,大概也是因为现在莫名地遭遇到瓶颈吧。根据连载开始时间倒算回来,已经差不多该动笔了,但是手指就是无法在键盘上灵活舞动。
写得出来的时候,想写多少就能写多少,那时的他,看得见应该踏上的每阶阶梯。但这次还看不见——正确而言,应该是他看得见好几个候选阶梯在眼前,却不确定该踏上那一阶。当轨道模糊不清时,还是不敲键盘为妙。
他确定有什么卡在心中,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卡在心中。他专心回顾着历史信件。
结果,那个资料夹中混杂着寄自友人的信件。他平常会将工作目的以及私人目的的电邮分开储存,为什么在工作相关资料夹中会有朋友的电邮呢?他才刚这么想,随即又想起,他曾询问这位友人关于观光大使的事情。这位友人是另一个县的县厅职员。
一开启寄件人为「款待课」的档案夹,他随即找到自己发出的询问信件。
「好久不见,我是吉门。
最近几乎都是以电邮或电话联络,宫泽你好吗?
回归正题,今天是有问题想要询问一下在县厅工作的你。
事实上,我前些日子受到委托担任故乡的观光大使。宫泽你那边是不是也有这种计划啊?像是请大使分发可以当作观光名胜入场优惠券的名片什么的。
接受委托倒没什么,只是我现在对于县厅后来的应对感到很困惑。
我答应后这一个月之间,那边完全没有消息。
我以为是不是协议作废了,一问他们之下,结果竟然说是因为大使名片还没有完成(我对他们认为这可以当作音讯全无的理由也存有疑问就是了)。
我是觉得这种步调会不会迟缓过头了,另一方面也怀疑会不会不管是哪里的公家单位,都是这幅样子。又或是只有乡下地方特别明显,做起事来就是慢条斯理的?
我以前的父亲也曾是公务员,不过他有些另类,应该不能当作参考样本吧。
那就麻烦你了,请你抽空告诉我一下你本身对于这方面的想法好吗?」
看到当时流露焦虑情绪的文章,他不禁露出苦笑。
友人回答的电邮,标示着隔天的日期。
「你好,我是宫泽。
我挺好的。大概就是健康检查的胆固醇指数有点高,让我有些挂心而已。差不多也该来减肥了吧?
回归正题,关于你所询问的事情……就结论而言,不止观光大使,其他任何事物都可能出现这样的因应方式。
弄得不好,像那个观光大使名片在设计竞图和印刷等方面,还可能要个别请各家厂商估价、比价。说不定,我们县也会很理所当然地这么搞。
只是,在主张『效率化』的潮流中,公家单位就是做不太到呢。因为一旦企图改变至今的一贯做法,可能还会很耗费时间。所以,大家往往都会以『这次就先这样吧』为藉口,持续因循苟且下去。
这真是个无论如何都以『恪守程序』为最优先考量的组织呢。遗憾的是,『毫无弹性』这一点,确实我们的大前提。身为在其中工作的一员,虽然也会有各种想法……即便提出什么提案,要等到数年后才可能实现之类的,这些也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也都已经僵化了呢!身边真的很多让人觉得焦躁难耐的事情。
不过,现在的确也陆续出现『这种态度是否符合当今时代』的意见。我想,现在正逢世代交替的时期。
年轻世代(我们也才二十几岁,所以可得怀抱年轻意识才行耶)都是自己选择单位,积极参与各种专案计划呢。
只是,现在还是过渡期啦。如果想要毅然决然改革,就必须准备好辞呈。
我的上司中有人想要改善山区福利系统,结果光靠正面攻击,完全推不动。
那个人老家是酒商,后来因为父亲突然过世必须回家继承家业,所以他就以『顺便推推看』的心态,趁离职前的那段时间,持续尝试各个击破。
他所做的虽然是个临别大礼,但是一想到托不是以辞职为前提放手去做,就无法实现民众所求,也实在是……
吉门的父亲当年也是多方提案,结果因为待不下去而辞职的吧?会让那样的人待不下去,还真是一大问题呢。
总之,并不是吉门的故乡动作特别迟缓,所以请放心吧……不对,这样反而放不下心吧。」
那家伙待的地方,同样面对僵化的铜墙铁壁呀,脑中浮现友人的脸庞。这或许是全国自治团体目前所面临的关卡吧。
他们突破得了吗?要怎么突破呢?他对脑海中浮现的人物流露出笑意。
是吧,挂水。
要是我说「出乎意料之外的,我很期待你会怎么做呢」,你应该会得意洋洋吧!
所以啦,那句话呢,撕烂我的嘴我都不会说的。
*
「没办法啦!」
挂水扔下原本敲打的笔电键盘。
「怎么啦?」
一旁的多纪歪着头问。
「嗯,就清远先生之前不是说过要来造村吗?」
「啊,『吾家村』。」
之前说过,要打造可做为迎接绿色旅游游客据点的村子。大家还曾热烈讨论,若能将县内的绿色旅游统一规划成「吾家村」系列,或许可以祭出像是「畅游景点、收集戳章」等卖点。
「现在或许不可能立刻就做,可是我想至少先来试着编列预算,结果却越编越多……真奇怪,当初本来预估大概二十亿就够的。不过,一考虑到用地收购或交通整顿等费用,根本就完全不够用。」
从旁探头窥视画面的多纪,露出诧异神情。
「这是,试算吗?」
「嗯。」
「……我对这方面是不太了解啦,可是我觉得照这么看来,不管多少钱都是不够的。」
「咦!为什么?」
「因为这个预算……就连明神山的天空公园,每天都要有五班从市内开出的公车接驳耶。如果想以这种模式把县内所有景点串连成整体交通网络的话,那当然是很花钱的呀。」
被挑出这样的根本问题,挂水也不知所措。
「可……可是,如果要考量到观光客的方便……」
「应该有所谓的『限度』这种东西吧。走遍全日本,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拥有这种连细部都规划完善的交通网。主要观光区都已经整顿到某种程度了没错,而那些没被纳入交通网的地方,大前提就得自己开车,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啊。」
挂水先生所说的,当然是理想状况啦,被加上这么一句补充说明,挂水整个人相当失意。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只是自己学着做而已。一开始出错,也能因此加深理解吧。」
「我可没有说不好喔。」
看到苦笑的多纪,他越来越丧气,就那么倒在地板上——自己这间比平常更费心整理的房间,是听说多纪要来,才临时手忙脚乱地赶紧清扫过的。
目前因预算案未获核准,感觉上有些遭遇瓶颈的款待课,在周末过后要召开会议。会议希望藉由交流讨论,拟定休闲乐园化构想的具体事业计划,但是他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相关想法成形。多纪好像也是不得要领,坐困愁城。
要不然,就一起办个读书会吧?他那掺杂一抹私心的玩笑话,出乎意料之外地竟然立即获得她「好呀」的干脆回应。
那么一来,可能的话也希望能用电脑,也想搜寻更多相关资料。虽然是连续剧里常见的情景,但一旦换成是自己要在外头商议计划,感觉上也满不好意思的,当他们正烦恼该到哪一家店时,他又以豁出去的心情脱口而出——既然这样,要不要来我家?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又整个人手足无措地补充「我什么都不会做的」。结果因此被瞪了一眼,「废话」。
「我可不去脏兮兮的房子。」他还没迟钝到,听不出这样的回答是种否定式的承诺。所以,他昨晚才会超级紧急地清扫家里。
多纪到访后的评分,是「如果不是前一晚才临阵磨枪的话,就算及格」。全被她看在眼里。
「……你在笑什么?」
「嗯,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明神小姐那时候。」
「第一次委托我工作那时候?」
请当时还在县厅资讯课打工的多纪,帮忙调查「熊猫争取论」,是首度委托她处理公事。
「不对。在那之前,在脚踏车停车场。我把明神旋即的脚踏车弄倒,连车篮都歪了。」
「啊,那时候呀。」
「明神小姐那时候说『这是小意思,没问题』,一边用手把篮子弄好。然后,就载着那个歪七扭八的篮子回去了。」
「不好意思啊」,他当时这么道歉后,得到的是仿佛在说「别放在心上」的轻鸣铃声和她回眸颌首的致意。
「我记得有够清楚的。那时候心里就想,那个女孩子让人觉得好舒服。」
多纪用双手撑住脸颊,这是因为不想让倒在地板上的挂水,看到自己面颊的颜色。
「……为什么会突然说到那里去?」
「那时候,近森先生约我去饮酒聚会,我拒绝了。结果,被他摆脸色说什么『也会有女生来,真不合群』。还说我就是因为那样才会没有女朋友的。」
多纪轻笑出声。
「这么说可能不好意思,可是他也太鸡婆了吧。近森先生自己不是也没有女朋友吗?」
「唉,你说得或许没错。不过那时候,我也有些气馁吧。然后一回家呢,又要面对看起来实在有够单身男住的寂寥房间。我那时候还想,要是有个女朋友,大概也会比较有动力去整理房间呢。」
「结果,有动力整理了吗?」
「昨天,是我这一辈子最认真整理房间的一次。」
多纪依然撑着脸庞,把头撇向一边。「明明我们就还不是男女朋友。」她特别说明的样子实在很可爱。
「近森先生说的话里,原来有些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啊。想到这,就觉得感触良深呢。」
「就说我们还不是嘛!」
既然会说「还」,就代表胸有成竹——那是前几天吉门造访款待课时说的话。
的确,这种胸有成竹给人的感觉还真不赖啊,他不禁咧嘴一笑。
「这是读书会吧,要是不认真研究,我要回去了啦!」
「别这样啦。」
挂水起身面对桌子。
「我本来以为交通变得便利,就能吸引游客的呀。」
「可是,也有例子是交通便利以后,观光收入反而减少的耶。之前本来是不论多拼,都没办法当天来回的距离,等到新干线通车可以当天来回以后,住宿游客反而大减之类的。」
「啊,也有那样的例子喔。」
交通便利的结果,还有些地方从原本的「目的地」,被降格为「途经地」。
「不过,如果不方便去,本来就是会让人敬而远之,不是吗?要是因为不方便,就提不起劲去,不就麻烦了吗?」
「可是实际问题就是,想要彻底整顿交通是不可能的嘛.要是胡乱规划出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收支平衡的路线,就变成跟蚊子馆一样了呀。」
两人间只是重复着「可是」和「不过」的对话。
挂水「唔」地沉吟着。
「这种时候,如果是清远先生……」
虽然共事时间短暂,但是此时想要效法的,果然还是曾以旺盛活力,引导款待课前进的那个男人的思考模式。
「大概会实际动起来去看看吧。」
「动起来?」
「应该会实际去玩玩看某个交通不便的地方吧,那个人的话。」
他想起身为清远负责人时,就连假日都被拖着到处跑。当清远想让他们察觉到某些问题时,不太会开口详细说明。通常就是突然把他们叫出来,带着他们到现场去,让他们亲眼目睹、亲身体验。
身体所记忆的事物,如今仍留存鲜明印象。如同炎热亚洲的周日市集、台风过后的室户、波涛汹涌的大海余韵、以鸟儿视点俯视的故乡价值。
「……那,很棒耶。」
「欸?」
「的确,在这里想东想西地想破了头都无济于事。要是清远先生,一定早就动起来了。」
多纪随即「啪」地一声击掌。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所以?」
「找个地方去!~现在才下午两点,立刻动身的话,可以去到很远的地方呢。就先在车程两、三个小时的范围内,想一下要去哪里吧。」
「唔,等一下。」
挂水慌乱地帮多纪踩刹车。
「如果是两、三个小时以后抵达,那就是傍晚了耶。一些店家没多久就关门了,前脚才到又马上要回来也没什么意义……」
「那是当然的啊,况且如果是当天来回就没有意义啦。我们要假设是从县外来到这里,然后大概是傍晚抵达目的地。」
「等等!你所说的假设,该不会是……」
「周末的两天一夜旅行,这样模拟起来也很适当吧?」
「以明神小姐的情况,这样可以吗?」
多纪闻言困惑地头一歪。
「以挂水先生而言,不行吗?」
「还没」交往的女孩子说出什么「一起出去两天一夜不行吗」,那实在是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爆炸力啊!在情绪动摇之下,挂水的声音也变得尖锐。
「不会,不是不行……只是,明神小姐没关系吗?和不是在交往的男人一起去之类的。」
「我们又还没交往,所以房间当然是分开啊。」
多纪一本正经地这么回答后,视线稍微从挂水那里飘开。
「我会跟家里说突然要出差。我今天出门的时候,也是说要来工作的。」
——我该怎么办?就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却觉得幸福得乱七八糟。
尽管一忍再忍,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不回家一趟的话,行李方面不要紧吗?」
「换洗衣物大概要买一下。住宿用品的话,投诉地点那边应该都会准备……啊,大概没有化妆水之类的吧。不过,超商也有卖过夜用的旅行组就是了。」
「那就赶快来决定目的地吧。」
从县外前来、傍晚抵达的假设,况且如果对他们而言不算一趟颇有距离的远行,并且又有新鲜感的地方,就难以萌生相关联想。
「足摺岬呢?我其实还没去过呢。」
「不会太远吗?现在去的话,到时候天都黑了。四万十川呢?就找个我们两个都没去过的景点吧。」
「那里也满远的喔。而且,我妈的娘家在那一带,算是我的后花园吧。」
「喔,真好。」
多纪露出羡慕的神情。
「以后找个机会,不是为了工作,单纯去玩玩吧。」
听挂水这么一说,多纪很害羞似地点点头。那可爱的模样简直让人不自觉地想做些什么。挂水仿佛想制住双臂动作似地双手交握,手肘同时撑在桌上。
「啊,虽然有点远,不过马路村怎么样?」
「对了,一直都没机会去耶。」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马路村看看。他们在清远民宿享用佐和亲手烹煮的料理,准备打道回府时,清远是这么说的。即便车子都要开出去了,还是迟迟不肯把身子从车窗上剥开。
那是他们以清远负责人的身份,最后一次和清远出门。
「本来是想实现那句『明神小姐从明神山起飞』的玩笑话,不过现在毕竟太冷了。」
「就算天气暖和起来了,我也不要!」
多纪强硬地摇头。
「好,那就决定去马路村罗。」
这也是和清远先生的约定——即便没有说出口,两人也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
马路村以高知县内少数的柚子产地闻名于世,以清凉饮料为首的各种柚子制品,在全国也拥有极高知名度。若从高知市内出发,该村就位于县东约七十公里远的山间。
听到七十公里这样的数字,或许会觉得这样的距离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沿途道路的难行程度却非同小可。沿海往东延伸的国道五十五号,有不少路段都是禁止超车的狭窄两线道。开到半途的夜须、艺西一带总算能稍微喘口气,等到开过再前面的安艺后,精神上也差不多该觉得疲乏了。根据旅游书的资讯,开车月两个小时,但是两个小时以内绝对到不了,是需要近三小时的两个多小时。
「同样都在县内,不过等到中午过后才突然想要去,果然还是有点远呢。」
挂水握着方向盘,稍微扭扭脖子,让脖子发出轻微声响。车子来到安艺市区,差不多也让人对开车觉得厌烦了。
「如果只算距离,几乎跟去室户岬一样耶。」
这一带再往前大概十公里处,就是安田川的河口,道路至此转接县道十二号线,从海边岔入山区,无止尽地往内延伸。那段岔入山区的距离,几乎跟去室户岬那边一样。
「毕竟高速公路还没开通,又只有一条对外连接道路。」
这是平原稀少的土地的一大痛处。沿着海岸延伸的国道,是东部唯一的主要道路,沿途到处都是在悬崖峭壁与汪洋大海之间勉强修筑出的路段,根本就没有什么捷径存在。遇到车流雍塞时,也不能藉由替代道路逃脱,这点实在很痛苦。
「今天有点塞耶。」
一路上走走停停,几乎让人羡慕起对向车道。在禁止超车的路段上,要是前头被慢行的乌龟车霸占住时就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有小货车在前面啊?」
多纪这么补充完,疑惑地歪着头。在农地间短距移动的农家小货车,是造成乡下地方交通阻塞的主要原因。要是大卡车的话,就会造成局部区域的大塞车。
「不过,农家的车多半只在某一区域内移动,再忍耐一下,大概就会离开主要道路了。」
农家车辆基本上是做为田地与农家间的移动之用,主要都在同一地区内开来开去。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农家车就会从支线一溜烟地开离。
「只是,这种速度让人有点爱困哩。」
看到挂水轻轻打了个哈欠后,多纪帮他剥开一颗糖果的外包装。他本来以为多纪会喂他吃,但是那似乎只是过度的妄想。他自己把那颗递过来的薄荷糖扔进嘴里。
「要不要换人开?」
「不用,只要休息一下就好,没问题的。」
这一区想休息的话,不用说就一定是利用土佐黑潮铁路的安艺站。车站建筑物内设有主要贩售当地产品的大卖场,同时也兼具道路休息站的功能。
「如果是工作途中遇到塞车,那压力可大了。不过,如果是跟女孩子兜风的话,就没那么痛苦了呢。这么说还满势利眼的就是了。」
「……可是,这是工作啊。」
多纪的提醒是因为害臊吧?所以,很想逗逗她。
「我们不是在模拟吗?好好玩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呀。」
「说得没错啦……不过,毕竟是工作。」
看到头垂得低低的多纪,他不由得发出笑声。
「明神小姐,你超可爱的!」
「工作中,请不要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早就知道一旦笑出声来,她肯定会闹别扭的,所以他一边忍着笑意,一边拐进通往安艺站的路。
「高知这里,到处都有像这样的地方,真好。」
走进安艺站卖场的多纪,立刻逛起卖场陈列架。卖场由于与车站并设,是个建筑颇为讲究的宽敞设施。虽然也卖些像是日式点心礼盒等的卖场固定商品,不过整体气氛完全就是农特产品直销卖场。配菜或便当当然不在话下,另外还有农产品、工艺品,甚至还有贩卖不知道是不是从附近渔港运来的鲜鱼或腌制品专柜。
「比起到超商什么的地方休息,这里好玩多了,也比较有情调。」
便当等应该也是民众个人制作好送来的吧,用的虽然是和超商相同的抛弃式容器,卖相感觉上却比超商的更好吃。
「这些东西,一天可以赚多少呀。考虑到材料费或其他成本,感觉上好像赚不了多少耶。」
「受不了耶,你们男生总是一下子就想到那些无聊的事情。佐和小姐不是说过了吗?这不是钱的问题啦。」
因为是做起来有没有价值的问题,所以只要招募农特产品直销活动,就会有人愿意帮忙。教他们这个道理的就是佐和。或许是想起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和平相处吧,多纪脸色有些暗淡。
那一天的晚餐宾主尽欢。原本顽固地不愿放下身段的佐和,或许也试图稍微放开心胸。她那笨拙的态度是那么讨人喜欢,甚至让人能够体会到吉门以这个妹妹为傲的心情。
「嗯,得好好记住这点才行。因为,那些人真的教了我们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仿佛咬着牙地这么一说完,多纪也用力地点头。
「我要去买杯咖啡。明神小姐?」
「啊,我还有剩下的茶,没关系。」
挂水刚从柜台结账回来,就看到多纪紧贴在木工艺品专柜,他偷偷从后方窥探,发现她似乎在看一条皮绳项链。
「那是什么?」
多纪被吓到似地轻喊一声,缩着颈子,然后转过头去。「喔,吓我一跳。」那含笑的责备让他心里一阵酥痒。
「听说是利用榉木废材制成的项链。我觉得还满可爱的。」
项链的坠饰是在裁切成圆形或椭圆形的木头废材上,细腻雕刻出幸运草或红叶等植物的镂空形状。
「废材还有这种用途啊,满时髦的嘛。」
「对啊。我还挺喜欢这个樱花形状的,想会所要不要买下来。」
多纪咕哝着「多少钱啊」,把包装盒翻过来一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情。
「……满贵的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