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呆愣着听训的挂水,吉门的口吻渐渐转为无所谓。
「……你听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或者着急的感觉吗?」
挂水这才猛然回神。
「我……马、马上致电其他大使说明同时道歉……」
听到挂水焦急地想要结束对话,吉门极度厌烦地打断他。
「事到如今,不差那十、二十分钟啦。我好歹也算是个大使,你们那边为了图方便,就想挂我电话,不觉得很失礼吗?要挂也要由我来挂吧。」
「是……是的,真的很抱歉!」
「你们这些人啊,觉得时间是不用钱的吧?」
「不是的……那个,不注意时间这一点的确是我们根本性的问题,我也觉得这样很糟糕。所以得尽早向其他大使……」
让我联络其他大使吧!拜托!焦虑的漩涡在内心直打转,但是吉门还是无意就此放过挂水。
「你这样就像是把水龙头大开,浪费地让谁白白流了几个小时后,才慌慌张张想去省那一两滴水,有用吗?我可是点出『你们水龙头大开』的人耶,所以好好把我的话给听完,如何?」
「是……是的。」
「我说你啊,我是不知道你待的那栋建筑物立面怎样啦,不过到了外面来,时间可是最贵的商品。」
「是,是的,这一点我很……」
话还没说完,吉门立即提醒:「你根本就不了解嘛!」
「你啊,根本就是完全不了解,不是吗?不要随随便便就给我装出一副了解的样子啦。」
吉门仿佛察觉了挂水心生不服的那一瞬间,持续地往下说。
「我现在就是把时间花在你——还是说款待课上面,这你了解吗?这种事情我原本不想说出口的,但是不说你们又不明白,所以我就自己说罗,这可是免费服务耶。」
这话仿佛当头棒喝。
「那就让我来具体告诉你,你们这一个月来损失了什么吧。我在接受大使委任时刚出新书,你知道吗?」
「不……是我不够用心。」
「嗯,这也无所谓啦。也就是说,你们没调查过对象的工作状况或个人资料,就跑来征询意见罗。」
吉门的语气听来真的是很无所谓,但是越是如此,字字句句就越刺进挂水的心里。当时完全没有调查对象的状况,只要是高知出身的名人,就进行地毯式的询问,事到如今才深深领悟到这么做有多失礼。
「无论如何,反正我现在很幸运地好像勉强称得上是个当红作家,那时候因为正值刚出新书的时间点,所以常接受采访。这次在报纸方面,全国性和地方性报纸总共四面,杂志可能有个五、六本吧……」
唔……正确数字就算了,吉门干脆睇中断回想的思绪。
「我这一个月就是这样的受访量。所以啦,如果我在接受大使委任后一周,或至少十天时拿到大使名片,你觉得会怎样?」
挂水不禁缩起脖子——那种「自己干了什么好事」的情绪逼得他缩起脖子。
「除了跟我合作的出版社之外,另外也有不少媒体可以让款待课露露脸吧。我是不知道能发挥多少实际效果啦,至少在那一段时间,我几乎等于是你们的临时公关。毕竟受访时,在进行访谈前后也常会闲聊一下。」
「真是抱歉……」
「没必要道歉啦。反正我又没损失,可能会有损失的反倒是你们呀。」
可能会有损失。这句话……
也未免太含蓄了。损失可大了!
「你知道名片日文为什么叫『名刺』吗?」
吉门突然转变话题。
「意思正如其名。」
「正如其名……」
「日文汉字是写成『名』和『刺』吧。意思就是在发现目标是,将自己的名字确实刺进目标对象,刺进对象的意识之中。这道具的用途就在这儿。」
「开始,连道具都没送来的话,就真的没辙了。」吉门再次以无所谓的语调呢喃。
交换名片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但是,在县厅中有多少人是怀抱如此自觉交换名片的呢?至少,挂水就完全没做到。
请大使帮忙发名片也是这么一回事。就是先搞仰仗大使本人的知名度,讲「高知县」的名称刺进对象心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款待课单单只是没掌握好吉门一个人,就浪费了多少机会?另外,包括其他大使在内,这一个月内又错失了多少唾手可得的机会?
「像报纸之类的呢,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都算是『前阵子』。所以,下次出书的时候,这次采访过我的媒体是不会再来的。因为,我『前阵子』才刚被报导过,就算会介绍书籍,也不会再进行个人专访。」
这种情况也是头一次听说。
「像报社几乎都是自己筛选访谈对象。由我这边主动跟他们争取是很难的。再说,我现在这种受欢迎的情况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在我还受欢迎的时候,能帮的忙我也想帮,不过你们弄成这样我也没办法。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像这样的机会就是了。」
「出下一本书时,搞不好就过气了呢。」吉门自嘲地笑了。
「所以,我才会希望你们善加运用这次机会。」
挂水原本想说「真的很抱歉」,又觉得这对以不稳定职业谋生的吉门很失礼,就在他慌忙寻找适当词句的同时——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再见。」
吉门干脆地挂上电话。还是老样子,似乎完全不在乎款待课如何看待他的意见,只顾自己说完就结束电话。
挂水向下元课长报告和吉门的通话内容,同时请他找开临时会议。
议题是「重新审视对于时间的感受性」。
课员的反应冷淡,几乎让挂水耐不住性子。
「那只是因为吉门先生是个急性子吧。」
「其他大使又没说什么。」
「可是!」
挂水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就在我们悠悠哉哉慢慢准备的同时,事实上已经错失那么多机会了耶。」
四家报纸外加五、六本杂志。而且,全国性报刊的比例还很高。
那些即便是主动拜托他们听听款待课的事情,也可能毫无回应的媒体,如果换成吉门,就能在闲聊时顺便「把名字给刺进去」耶。
不,事实上吉门如今已是高知县的观光大使。说不定,高知县的相关讯息甚至还可能夹杂在主要报导中。
「总而言之呢,我们的确让一名大使觉得计划已经作废哩。」
下元课长如此总结。
「为求慎重起见,还是向其他大使说明道歉比较好。」
光是得出这样的结果,就花了一个小时。水正哗啦哗啦地从水龙头流出。
同事个个像按照标准生产流程似地展开工作,挂水则斗志高昂地打电话、传电游。联络主旨是为延迟回应致歉,同时告知相关物品今日内将寄达。
结果,有些大使和吉门一样以为「协议作废」,甚至还有大使回应:「啊,那个呀。」完全忘记有这么一回事。其中有些对象,自从征询意见后已经过了两个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也毫不令人意外。
这就是在这栋建筑物之外的时间感受。
耳边似乎又响起吉门的声音。
「挂水走,来去喝一杯罗。」
当天从县厅下班时,近森出声呼唤,一副挂水肯定会来的口吻。
「今天不去了。」
「什么嘛,真不合群耶。今天其他部门的女生也会来耶。」
「不好意思,这个月手头有点紧。」
「你这样可交不到女朋友喔,外表明明就没差到哪里去的说。」
多管闲事。那像你常常去聚会喝酒,现在就有女朋友吗?他吞下这样的吐槽。
大概是素来便以出产酒国英豪著称,高知这里不知道为什么饮酒聚会特别多。由于周遭弥漫着「善饮能喝是理所当然」的气氛,对于不会喝酒的人来说非常吃力。挂水的酒量也不好,每次喝得比人家少,付账时却得平分,所以他对饮酒聚会其实也挺感冒。可是他很讨厌被别人认为「不识趣」,所以平常都会尽量参加。
婉拒邀约的挂水步出县厅大楼走向脚踏车停车场,准备拉出自己的脚踏车。
「啊!」
龙头卡住了,脑中才刚这么想,脚踏车便瞬间如同推骨牌般接连倒下。
「啊——」他低吟,垂头丧气地呆站在原地。但是就这么呆站着,脚踏车也不会自己站起来排好。挂水也只好架起自己的脚踏车,心不甘情不愿地展开扶起脚踏车的作业。
就在他扶起那倒下的十几台脚踏车中的最后一台时。
「唔,那是我的……」
他转向那诧异的声音来源,看见一名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扎成丸子头的发型,给人清爽的印象。
「是不是因为很像,认错了?」
在那一瞬间呆看着来人的挂水,这才猛然回神。
「抱歉,我刚把脚踏车整排弄倒了……现在正在扶车。」
「什么嘛。」她笑说。挂水正想把脚踏车还给她时,发现车篮全歪了。因为被压在最下面,损害似乎最为惨重。
「对、对不起!」
这次是真的手足无措了。
「车篮都歪掉了!修理……」
「啊,没关系啦。这本来就是一台老车了,小意思……」
她边说,伸手一扯把车篮调回原位。「看,修好啦。」即便事实和所谓「修好了」颇有出入,她还是毫不在乎插入钥匙。
「先走啦。」她踩着脚踏车说。挂水此时才回过神,出声道:
「不好意思啊~」
铃铃铃的铃声轻鸣,伴随着回眸颌首的致意。
等到稍微平静下来后,挂水这才拉出自己的脚踏车。
挂水住在位于距县厅脚踏车程约十分钟的公寓套房。若住老家会耗费漫长的通勤时间,所以从县外大学返乡进入县厅工作时,他就租了房子。
在回家途中经过超商时,他顺手买了杯面和饭团。平常都尽可能自己开伙的他,今天实在没有那种力气。
一步入房间,迎面而来的是杂乱的「单身男」氛围。悬挂在窗帘轨道上的晒衣夹挂架看来有够凄凉,令人不愿正视乱七八糟的室内。
要是有个女朋友,多少也会兴起认真打扫的念头吧。他没头没脑地想起下班时近森说的那些话。他点起火用茶壶烧开水,一边拆开杯面包装。
「话说回来,那些人真是……」
他吞下后半段咕哝——这种时候,怎么还有兴致去什么饮酒聚会啊。
数小时之前才刚被吉门指摘欠缺时间感受性,挂水实在没有那种兴致。而且饮酒聚会的目的,感受上也不像是借酒浇愁,反倒像是只想下班后转换一下心情罢了。
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意志消沉吗?有大使早已忘记为人,还错失吉门曾经拥有的那些「机会」,这些都让他心头沉重。
亏吉门先生当时还想给我们机会呢。
同事对此的毫无反应,更加深内心那股莫名的焦虑。就连课长下元,似乎也没把这样的问题当一回事。
他觉得,持续流水的水龙头还是没有关紧——就各种意义上而言皆是。
只是,尽管如此他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够立即改变些什么。
挂水吸着泡了三分钟的杯面面条,颓丧地垂着双肩。
*
而后,就在他们寄送完所有大使名片的时候。
「挂水,吉门先生打来的电话~」
他接下从年长职员转来的电话。
心脏因听到吉门的名字而狂跳不已。他仅和吉门通过几次电话,但是每次都是毫无反驳余地的刺耳指摘,所以自然而然感到胆怯。
那和自己对吉门的创意以及难以理解的热情甘拜下风,完全是两码子事。
「电话转接过来了,我是挂水。」
「我说你啊……」
吉门一贯睡意浓厚的声音。
「我今天收到你们寄来的名片啦。」
「啊,是的。由于吉门先生希望有五、六盒,所以我们寄了六盒过去。另外,多亏吉门先生,请车站或机场让我们摆放大使名片的电子也得以实现。」
「不是啦,那些都还好。只是这些名片有点……」
感觉到对方似乎又要点出什么问题,挂水一阵惶恐。是什么呢?有什么事情未臻完备呢?
「年底,绝对会有其他大使来抱怨的。」
意想不到的指摘从天而降,而且根本搞不清楚根据何在。
「那个……这是为什么……」
「自己想啊。要到人家抱怨才知道的话,你们果然就是『官僚』作风耶。拜托你们可别让借你们名字用的人,包括我在内失望啊。」
「真是抱歉,可以请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
太窝囊了,虽然这么觉得,他还是紧咬不放。吉门手中握有我们这边没有的牌,如果可以尽量拜托他让自己看看的话……
「……我说你啊。」
我说你啊。他已经听惯了,紧紧数次电话便已听惯的口头禅。
「我好歹也有自己的本业,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我要是什么枝微末节都要一个一个教你们,根本就没完没了。所以,拜托你们也用用自己的脑子吧。这件事只是顺便帮忙的吧,我可是自己工作的自营业耶!还是你们要请我全职工作?那不然就根据我去年度的收入,先准备好一年份的薪水也行。」
伴随着这个荒唐的提案,吉门实质上等同是抛给挂水一个严峻的问题。
款待课不靠他人之力就办不了事吗?只会凭藉他人之力的款待课,还能以款待课自居吗?
款待课真有能力达成发展观光的任务吗?
「请你至少提供一点提示……」
吉门叹口气。那声叹息道尽了一切,也就是——无药可救了。
但是,吉门即便东拉西扯地批了老半天,也没有挂上电话。
挂水赌的就是吉门那份莫名的情感——恐怕是对于故乡的眷恋吧!
「拜托你了……请你务必帮忙。」
吉门又是一声无力的叹息,然后才开口。
「你们所欠缺的关键,正是争取顾客绝对必要的部分。」
「那是……」
「民间感受。你们这些人,都只是图自己的方便而已。」
吉门说完,便喀嚓一声挂上电话。
「什么民间感受,不用说我们也知道那是必要的呀!」
以近森为首,这群对吉门反感的年轻职员怒火高涨。
「吉门是把我们都当笨蛋啊!」
「可是……」
挂上极力反驳这股情势。
「我们真的可以说自己了解那是什么吗?被问到什么是民间感受,就能立刻回答出来吗?我就答不出来。我实在没办法具体说明民间感受是怎么一回事。我从学校毕业后,就直接进入县厅工作,一直以来只知道县厅内的常识而已。」
「搞什么啊,你也和那个把我们款待课当笨蛋的吉门,站在同一阵线吗?」
「根本就没什么同不同一阵线的问题吧。吉门先生可是我们的大使耶!」
「早知道就不要拜托他了,那种人!」
要是平常,挂水应该会选择适时让步,让讲句平和收场。与人争论,完全就不是他的个性。但是……
他这次就是不想让步。这或许是他首度在职场上坚持己见,连自己也感到意外。
他对自己这么想要维护吉门也感到意外。
「冷静一点,你们。」
踩刹车的是下元课长。
「毕竟对方愿意接下大使委任,也是提供意见最踊跃的人。拜托人家帮忙又在背地里抱怨东、抱怨西的,未免也太不男子汉了吧。」
高知的男人对于「不男子汉」这个关键句特别没辙。听见这句话,大家即便仍有不满,总算愿意就此打住。
「事到如今才点出这个问题,可能也太晚哩。但是,公家机关与民间感受脱节也是事实,我们对这一点,可能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像是在车站或机场摆放名片也是吉门先生的点子,不是款待课想出来的咧。」
他们将大使名片寄发给大使前,抢先实施该服务,据说大使名片——也就是观光名胜的免费优惠券的索取颇为踊跃。而在可以免费使用的十处观光设施中,名片的使用率也不错。
「所谓的民间感受,简单来说就是……」
近森似乎很不满地嘟着嘴巴,再次开口。
「成本问题吧。他想说的不就是『别乱花钱』吗?」
会议场内弥漫一股认同的气氛,挂水却心存疑虑。
吉门所谓的「民间感受」,仅止于此吗?
「那个……」
他毅然决然尝试发言。
「所谓的『民间感受』,只有成本问题而已吗?」
「其他还会有什么?」
被这么反问之下,挂水为之语塞。
「不是啦,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民间感受』等同于『删减经费』,这样的连结似乎过于草率……」
他低喃至此,察觉到同事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情,连忙跑出藉口。
「不是啦!我是说,成本问题是我从进公家单位时,就被批评得很惨的问题!对公家单位来说,好像也成为了一种常识!所以,我才觉得应该还有其他问题才对……」
「所以他是在指摘我们明明被批得很惨,可是却还是没什么改进罗?」
年长职员或许是考量到挂水的发言吧,顺水推舟地以悠哉的语调说着。
「是……这样的吗?」
挂水还是无法释怀。吉门特地说出的那句「民间感受」。
那已经是在倡导行政改革时的陈腔滥调。几门如今又说出这样的语句,意义何在?和吉门直接对话的只有挂水一人。吉门——或许不仅止于吉门,只要是「民间」人士都一样,总之那样的指摘没有任何可以放水的空间。
他所谓的「民间感受」,真的就如同我们这群一路走来始终浸淫于官僚酱缸文化中的人们,这么干脆就做出的结论一般肤浅吗?
但是,已被人家顺水推舟进而做出总结的话题,也不能再重新提起。这么一来,不但自己难做人,也会让顺水推舟的职员颜面扫地。
结果,挂水逃避了这个问题,转而提起吉门留下的另一个谜。
「到了年底,大使一定会来抱怨关于名片的事,吉门先生是这么说的……大家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拿出名片样本,职员们总动员从正面到背面巨细靡遗地检查。
正面是以全彩印刷「高知县 观光大使」的头衔以及大使姓名。空白处印有本县特产或观光名胜的照片,而且还细心补上「欢迎到高知一游」的贴心问候。
背面是黑白印刷的免费优惠券。十个空格中,印有合作的观光设施照片做为介绍,另外也写上使用说明和使用期限。
「没什么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啊。」
他们也数度推敲说明文字。毕竟是请大使发送,要是说明不充分,或出现对收取对象不敬的文句,问题就严重了。
「会不会是指我们对游客不够亲切啊?」
某个人这么说道。
「这里虽然写了设施名称,却没有标示地点或联络方式……」
「可是要在这么一张小小的名片上,挤进这么多资讯,字体也必须缩小,看起来反而吃力吧。这些全是随便查查就知道地点的地方啊。」
「不,就是那种觉得让民众随便查查就知道的态度不太好吧。」
「还是要做一本合作单位的介绍手册呢……」
「怎么可能让大使带着那种东西到处跑呀!正因为是名片,才能拜托人家记得的时候可以轻便携带,现在怎么好意思拜托人家帮忙发什么手册啊!」
就在难以得到决定性答案的情况下,会议最后决定微幅变更大使名片。
那就是将正面的全彩印刷变更为多彩印刷,降低成本。
另外,还决定补上观光设施的电话号码。这是考量到如果游客不认识路时,可以直接打电话询问。
但是,感觉上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地方搞砸了……挂水内心骚乱不已,但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所以也不能光凭那股不安就贸然发言。
*
终于,到了年底——吉门所预言的年底迫在眉睫。
「又有大使来抱怨了!」
「电邮这边也有!」
一年内增加至百人以上的观光大使,对大使名片的抱怨陆续涌入款待课。
抱怨都集中于同一问题。
「为什么设下有效期限呢?」
虽然事先订下「期限到发行年的年底为止」的规则,但是这有效期限似乎惹恼了大使。
·还剩下很多名片,但是碍于期限逼近,想发也不敢发。
·明明是很气派的名片,到头来却全都变成垃圾,真是太可惜了。
·说到底,为什么要设定有效期限呢?
·都因为这个有效期限,到了年底这段时间名片变得非常难发。
·你们考虑过那些计划在跨年期间造访告知的观光客吗?
·剩下的名片可以直接处理掉吗?还是要送还给款待课呢?
·真没想到会有什么有效期限,被人指出这一点时真是没面子。
几乎所有大使都没注意到有效期限的存在,即使注意到了,据说也没料想到期限实际逼近时,名片会这么难发的事实。
而且,正中款待课痛楚的莫过于——
「既然设下有效期限,一开始为什么不说呢?」这样的意见。
「都印在名片上头了,看了就知道了吧」、「大使自己也会比照办理吧」等等,这种典型官僚式的不亲切做法引发了反弹。
这名片的前提是「自己不用,请受赠对象利用」。于是大使们深信着名片理所当然会拥有让游客得以随心所欲运用的完备条件,因而也没想到要确认细节。大使诉求的不满,都是针对为什么没事先告知存在着这么大的一个陷阱。
「这部分,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还有职员不自觉地如此脱口而出,导致大使勃然大怒。虽然课长急忙介入道歉,但是为时已晚,那位大使在盛怒之下,就这么辞去大使身份。
也有人要求,如果大使这边可以自行涂改名片的有效期限,将其视为无限期的名片使用,那么持续发送也无妨。这可说是相当贴心的提案。
但是,款待课对此却无法立即有所回应。因为他们做不出废除有效期限的决定。
有效期限是早已拍板定案的大使制度规则之一,基于课的立场而言,实在无法当机立断地说废就废。
款待课可说是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然后——挂水头一次,自发性地致电吉门。
「你好,我是吉门。」
暌违数月没听到的吉门的声音,仍旧懒懒散散、夹带浓厚睡衣。
「……你好,我是高知县观光部款待课的挂水。」
「啊,是。」
他似乎还记得挂水。
「什么事?」
至今都不知道被这极度慵懒的声音打击得多惨烈。依循先前的那段回忆,这次,这个报告等同于败战宣言。
「是关于吉门先生你之前……曾经指教的大使名片相关抱怨。」
吉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喔。」对他而言,那样的指摘在出言当下就已结案了吧。方才的时间似乎是段用来回忆的空挡。
「现在,大使的抱怨真的接踵而来。」
「哦,最后真的变成这样啦。」
既非揶揄也非讽刺,听来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的平淡声音。这比「不是早跟你们说过吗」等洋洋自夸的语句,还要更让人难受。
「理由,知道了吗?」
「……知道了。」
直接了当地确认,这正是吉门想起那件事,同时开始有所反应的正面。
这次又要遭受猛烈指摘了。不过,挂水对此却不可思议地感到安心。
没有人会像吉门一样,对款待课提出如此直率、不留情面的指摘。吉门对待款待课的方式,以一般标准看来可说是介入太深,甚至是粗鲁无礼。
但是,这对款待课而言却是必要的。
「吉门先生那边,没有造成任何不便之处吗?」
「没啊?我收到后,就整盒整盒交给责任编辑,事先说明『这东西又期限限制,用起来可能很不方便,开始如果能用的话,就尽量拿去用吧』,然后就没再管了。我连那些名片后来怎么了都不清楚呢。」
为了顺便做宣传,要向媒体相关人士以地毯式轰炸的方式天女散花发名片。那是吉门最初的宣示,而他果真也依计行事。即便对于「没再管」一词感到介怀,但是挂水却没立场出言抱怨。
「所以呢,有什么感想?」
「……我们事先真的做梦也没想到设下有效期限,用起来会这么不方便。」
款待课当时考量到的仅止于观光设施的联络方式以及提案的说明手册,根本就丝毫没有顾及到当前问题。
「我们受到了许多大使的斥责。还有人问该拿过期名片怎么办,不知道到底该寄回还是直接扔掉。」
「啊,我可不会寄回去喔。发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要是过期就直接扔掉」
那种迅速判断,也是「县厅以外」的时间感受吗?
「是的,没有关系。」
「然后呢?」
被这么一问,挂水呆呆地张大嘴巴。然后呢?——然后,还有什么呢?
「对于引发这么多大使不满的有效期限,款待课做出了什么结论呀?」
他也想回答些什么,但是眼下既没有答得出来的个人意见,也没有经过协商的结果。挂水的舌头顿时打结。
「所以说,每年年底都要重复上演相同的戏码罗?明明搞不清楚每个大使有多少发送的机会,反正就是请人家发送胡乱预估数量的名片,每次过期后就要人家把名片寄回,然后再寄新名片?名片制作也需要费用,真的要这么做吗?到时候,会不会有人受不了,抱怨这一切实在太麻烦了呢?去年发过的人,今年碰面时还要再发一次。这种有使用期限的名片,或许会让人再也不想帮忙喔?」
事实上,已经有多位大使提出类似的意见。
好不容易寄发出去的名片却必须每年更新。具有期限的名片,还得判断在什么样的时间点必须停止发送。不论哪一点,都只是徒增义务协助的大使困扰而已。
「只要取消有效期限,这些烦人的事情就会全部消失就是了。虽然大使得负责一直保管名片,但是只需专心把名片发完就行。观光客也不会当突然想到要用名片时,却发现名片过期而扫兴。」
「要是款待课还没决定废除有效期限的话——」吉门把话说在前头。
「那么究竟为什么还没做出这么合理又简单的结论呢?我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你们款待课在想什么。」
挂水此时总算提出其中一位大使的意见。
「有位大使说,如果能自己涂改名片的有效期限,当成无使用期限的名片,那么持续保管名片帮忙发送也无妨。」
「这意见实在是太聪明了嘛。要是我的话,才不想费这种工夫呢。这人有够亲切的啦。」
「是……你说得没错,这做法很费工夫。因此,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占人家便宜,而且要废止有效期限还涉及各种问题。」
「什么问题?」
吉门立即发出质疑的声音。挂水内心冒着冷汗,一边回答:
「那个……还牵涉到各部门间复杂的相互关系……」
「什么啊,连行政垂直结构、管辖范围之类的乱七八糟东西都要扯进来呀?」
「也不是……」
不过要说是,也算是啦,他轻声补充。事实上在县厅里每当要实行些什么时,都必须经过好几个单位签核,要等到最后的批准确实旷日费时。
「和各观光设施的交涉也……」
「哈?那啥玩意儿啊?」
大概是因为太出乎意料了吧,吉门的语调中首度显露出土佐方言(注8:土佐方言为日本高知市与高知县东部、中部的区域方言。)腔调。
「你们现在已经和观光设施建立合作模式了吧?事到如今还要交涉什么东西啊?」
「不,那是因为……几乎所有设施都是在名片有有效期限的条件之下,才答应接受持大使名片入场的观光客……」
「……为什么?」
吉门发出打从心底感到诧异的语调。
「也没有有效期限,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个……设施方面好像是担心,没有有效期限的话收入会减少。」
吉门对于挂水的说明没有回应。挂水无法判断是因为说中他的盲点,还是吉门的想法又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战战兢兢地继续说明:
「所以,我们才以暂时设下有效期限来做为怀柔政策……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好,总之交涉时尽量消除设施方面的不安。实际上,大使名片所发挥的效果远大于我们的想象……也有设施抱怨去年度的收入因此而减少,可以想见非常有效期限可能会引发很大的反弹。」
「你们这群人是白痴啊?」
挂水吓得缩起脖子。吉门并未怒吼,声音也不粗野。但是,光是那句在电话在提高音量且毫无感情的话语,就比被高知粗犷男儿(注9:高知粗犷男儿(いっごそう)为土佐方言,意为高知当地好久、粗犷、顽固、有骨气的高知男人。)威吓还要恐怖。
「就算设下有效期限,反正到了隔年也会再发送定了新期限的名片吧。那么一来,不就和没有期限一样吗?这样只会害大使还有你们要忙着换名片什么的,毫无意义地浪费工夫,时间和成本而已。说到底,款待课对于所谓的『观光发展』到底有什么想法啊?」
面对一时之间答不上来的挂水,吉门越说越激昂。
「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知道耶。就是要赚『外币』吧。」
「……外币是……?」
「就是从外市县进来的钱啦!不是在县内流通的钱,而是县外游客流进来的钱。靠观光赚『外币』,那应该才是观光发展的最终目的。不是吗?」
吉门这么做出总结后,款待课——不,整个县发展观光的最终目标瞬间豁然开朗。
「那些拿大使名片就能免费的设施,几乎全都是公营设施吧。纯粹个人营运的设施应该不会列入合作名单内。所以,入场费也不会高到哪里去。懂不懂啊你?靠观光赚进的外币,根本就不是像入场费那种寒酸的规模。」
什么观光设施都只是诱饵罢了,吉门明快断言。
「食宿、特产,还有包括高速公路过路费和油钱在内的交通费等,那方面的收入才可观。特别是让钱流进民间才重要吧。比起硬是要收观光设施的入场费,周边收入重要多了。观光设施那些东西,就应该当成吸引县外游客掏出『外币』的吸睛焦点,必须尽量豪气地招待游客才行。要是观光设施死要钱,游客的钱包反而会守得更近。他们会调整花费的金额,在设施这边花钱的话,就会转而节省在民间花的钱。这种事随便想想也知道吧。」
吉门这番一针见血的指摘,正可明显区分出县政与民间,县只会考虑县的收支。
「所以行政单位能靠这种小家子气的赚钱方式,促进高知经纪繁荣吗?没办法吧?经济的繁荣要从民间展开吧,而县厅理所当然要扮演支援的角色。如果款待课的使命是具备『绕到民间背后去』的意识就好。只要让民间接收外币,而你们则是透过税收从民间回收投资成本就行了。」
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知道耶——事实上吉门却是是个局外人,他不可能每天参与款待课业务,也不是观光专家。尽管如此,面对单凭挂水的资讯,就即兴展开甚立论至此的吉门,挂水却毫无反驳余地。
「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方向了嘛。既然是形状垂直结构,观光设施名义上应该也是采独立核算制营运吧。不过说到底,营运的根本在于整个县这一点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既然如此,你们就应该事先规划出完善体制,由县补贴名片入场游客的入场费用,然后再展开大使制度和大使名片制作呀。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这些琐碎的麻烦了。」
「可是,那个……我们是考虑到拜托大使义务服务,另一方面却补偿设施那边,会不会对大使有欠公平。」
「问题本质根本就不同吧。大使是以『当义工』的大前提是接受委任的,设施就不一样了。而且,大使又不会因此断了本身财源。必要经费就掌握在县手上,而入场费用也会回归到必要经费中啊。」
这垂死的挣扎被瞬间摆平。
为补偿入场费而牵动预算体制非常麻烦。款待课之前只是因此而便宜行事罢了。
因大使名片而损失的入场费金额由县厅来补偿。所以,请毫无顾虑地接待游客,请努力帮忙吸引游客。
要是在展开计划时,就能开宗明义如此宣示,观光设施的动力肯定截然不同吧。
而且那样的成果,应该也会回流到观光设施周边的民间观光产业。
款待课内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一点。但吉门应该也不可能在平日就反复推敲刚刚那番滔滔不绝的论述吧。
「有一点想要请教你。」
挂水鼓起十足的勇气自己先问出口。他本来就是为借助吉门的智慧,才会打这通电话的。
「你的指摘正中要害,让人听了相当惭愧。请问这些意见,都是吉门先生你本身的意见吗?又或是……」
挂水开始语带含糊,吉门似乎也听出这问题的目的。他并未直接回答。
「我说你啊……」吉门的口头禅在这通电话里第一次出现。
「我呢,其实还满常回高知的。那边毕竟还有朋友嘛。而且我这种职业,只要有一台笔电和手机,到哪里都能工作。」
「所以呢。」吉门继续说下去。
「我接受大使委任那时候也回去过一趟。当时报告近况时,也提过这件事。」
挂水的心脏开始骚乱难安。
「各位县民直率的意见,想听吗?」
这句前言道尽了一切,大概有不少抱怨吧。
只是——不,怎么能在这个关头临阵脱逃呢。
「请你告诉我。」
或许是顾虑到要让挂水有心理准备吧,吉门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根本搞不懂你们的目标是什么。想吸引观光客的话,效率未免也太差劲了吧。县厅根本只会搞闭门会议,然后自我陶醉。」
这已经是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词句了吧。然而,这就一句足够了。
已经足以将人彻底击垮。
他完全能够想象,众人当场大概就是以「真是官僚呀」这句话来臭骂他们。
至于他们是否像吉门一样拥有即兴展开滔滔雄辩的技术,挂水没办法知道那么多。但是,并非吉门特别出类拔萃,只是「民间」认识拥有着光听到大使制度,就能立即判定「效率很差」、「县厅的自我陶醉」的感受力。
那就是「民间感受」——根本就不是「简单来说,就是成本问题」那么单纯。「民间」意识是以更为综合复杂的形式,远远领先县厅的思考。
也因此,吉门没没无闻的普通市民朋友,也能立即点出大使制度的重大缺失。
「……拜托你,可否请你提供一些意见呢?」
「所以你们是筹好钱,准备雇佣我罗?」
对于吉门嘲弄的声音,挂水认真答道:「不是的。」
吉门一直以来都是对款待课最为严苛的大使,那正是由于他对乡里的眷恋所致。那些惹恼同事的话语,同时也是针对管理自己深爱故乡的行政单位如此腐败窝囊所发出的声讨。
挂水只能将希望寄于吉门的这份眷恋——现在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我也非常明白这样是在以来你的一片好意。但是,请你免费协助我们吧。」
「哦~」吉门似乎颇为感动地低喃。
「我在这一年来已经深刻领悟到,我们都是县厅里的人。我们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拥有吉门先生所指摘的『民间感受』。在这段期间里,我们也没有将吉门先生至今所提出的忠言加以实践运用——但无论如何,可否请吉门先生务必提供意见,让款待课免于沦为『有名无实』的下场呢?」
「你们课就先雇用一名外部人士吧。」
吉门立即回答。
「首先,非公务员是绝对条件。然后呢,要有敏捷的机动性,没学历也行,要机灵的家伙,而且不要对自己的学历抱有骄傲心态的那种人比较好。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尽量采用女性。」
「咦,最后一项条件是为什么……」
「女性基本上都喜欢旅行,而且对场所比较讲究,对于金钱花费也精打细算。所以,如果经过女性使用者点头赞成,那项企划基本上就等于是成功了。」
吉门接着表示,特别是年轻女性,对各项条件的审核最为严格,所以很适合担任顾问。
「然后就是要注意,不论那位职员的意见有多细琐,都不能够轻忽。」
「唔,在那情况下,要怎么争取男性游客呢……」
「只要争取到女性,男性就会乖乖跟来了啦,像男朋友或老公之类的。若是家庭游客的话,甚至还会带小孩子呢。」
在家庭中,主管财政大权的也以妻子居多吧。听他说到这里,挂水终于认同。
「然后呢,只要舒适度和便利性通过最严格的审核,应该就没有游客会说不好了,所以,年轻女性是不可或缺的。」
「款待课中也有女性职员……」
「我不是说过,非公务员是绝对条件吗?县厅里的人就只会根据县厅规则照章行事而已。」
所以才需要从民间任用女性职员——是这样吗?上头会批准吗?挂水暗自数算有多少道必须通过的程序,流露出沉重神情。还好电话里看不到表情,这么一点小事,吉门先生会原谅我吧。
「还有……」
至今发言毫不犹豫的吉门,略为流露出难以启齿的感觉。这样反倒让他感到好奇。
「款待课如果说真的有种的话,要不要稍微去查查『熊猫争取论』?去问问资深职员,应该就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熊猫争取论,那是什么东西?
「呃……那是什么啊?」
「我不是叫你们自己去查查看了吗?」
吉门的声音莫名地透露不悦。
「一开始就想把工作赖给别人,怎么成得了事呢!就当没这回事好了。」
「对不起,我会去查的!」
他在心急之下,立刻一口允诺。吉门闻言,语调间又开始夹杂不像他风格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