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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要是县厅找出曾主张『熊猫争取论』的男人,并有完全接纳他的肚量——不过,和那些狭隘的振兴政策相比,那个男人应该怀抱着规模截然不同的观光构想才对。」

吉门最后只留下这段耐人寻味的发言,便挂上电话。

*

就在全课遭受大使的抱怨、指摘轰炸后。

大家对于几乎能在接下大使委任同一时间,便预告了眼前情况的吉门所说的意见,再也没有任何异议地完全接受了。或者该说不接受也不行。

废除大使名片的有效期限——所有人都认同这是最佳方法。

「设下什么有效期限,说没意义也的确没意义呢。」

一旦划分了有效期限,下一年度就得重新发送新名片。那所谓的「过期」事实上也毫无意义。此举只会增添大使无谓的麻烦,款待课这边就算有多余的名片也无法好好运用,结果就是徒增成本负担。

挂水几乎是反射性地紧咬住这样的意见。

「你这句话在县民面前说得出口吗?」

这一次可别退却啊!这可不是打安全牌平和收场的时候了。

吉门至今持续抛出辛辣意见,但却从未放弃过挂水。

「县民正严厉地监督行政单位。就算不是这样,当漏洞百出的行政政策实际上路时,我们却在县厅里说什么『不过就这么点必要经费』或是『小小的浪费』,要是县民知道了,会怎么说呢?一定会骂说『款待课到头来也只会自我陶醉地乱花预算』。」

「喔~好恐怖喔,我只是稍微提出点个人意见而已嘛。又不是在县民面前说,没必要那么生气吧。」

不小心失言的职员对挂水投以难以恭维的神情。只是,那位面露出难以恭维的职员,同时也有所自觉。

那样的意见,毕竟是无法在县民面前说出口的。

既然如此,有为什么要说 ?焦虑的漩涡在挂水内心肆虐。

「日有所思,平常就可能不自觉在外头说溜嘴。要是被县民听到而质疑我们该怎么办?如果肯出口抱怨那还好,如果是直接告到行走监察官那边去,我们可就没有任何藉口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寒而粟。

啊,这种想象及思考能力的匮乏,正是最大的问题呀——挂水似乎开始有些明白了。虽然,挂水自己也根本称不上到「完全明白」的程度。

「挂水真像是吉门的徒弟呀,说的话也越来越有吉门的味道了呢。」

近森以近乎露骨的揶揄语气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很明显地是逞强不服输,所以挂水并未因此动怒。

「要是他肯,我还真希望他能收我为徒。那个人可是拥有光看到大使名片,就能预告今天这番情景的远见耶。款待课若能有那样的远见,都不知道多有利呢。」

「局外人当然可以畅所欲言啦。」

「明明是个局外人,却能提出我们全部的人加起来都不知道的各种指正喔。而且,问题根本就不在于吉门先生。」

他本来不想说出这番话,打算就此打住。

但是,款待课未免太缺乏危机感了。那种缺乏危机感的样子,让挂水感到焦虑不已。他头一次体会到,原来吉门当初就是这样的心情。他甚至觉得,多亏吉门直到今天都还愿意理他。

就算吉门老早就放弃他们也不足为奇。

「据说,吉门先生在高知的朋友一听到大使的事情,就立刻提出『根本搞不懂他们想做什么』、『效率太差了』或是『只是县厅的自我陶醉』等意见。」

反正吉门也只是已经离开本县的人,现在又不是县民,是个离开高知的家伙所说的话。

很明显地,课里至今对吉门的看法始终维持这样的偏见。但是来自吉门的朋友——目前居住于高知、县厅理应重视的「县民」的直接意见,似乎就必须回应了。

「这就是『民间感受』。还是,我们也要漠视吉门的朋友所说的话呢?」

就连近森也露出仿佛被刺了一刀的神情,低下头去。

「挂水,好了。大家应该也都够清楚哩。」

举白旗投降的是下元。

「要一下子转变既定意识可能也很难吧,但是,我们还是必须从能做的开始做起。自己不懂的地方,就应该虚心地寻求他人协助。大家都了解,要是款待课沦为一般常见的官僚单位,那么也会影响到自己日后发展的。」

不愧是下元,修正速度相当快。

「的确正如吉门先生所言,大使的义务帮忙和观光设施的协助,两者的性质不同。要是观光设施可能因大使名片而减少收入,请他们自己承担损失也说不过去,设施方面也会因此对营运层面怀抱不安。如果要拜托他们提供免费优惠,当初就应该保证由县厅这边承担『损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比起因为有效期限而必须每年作废的名片,提供给设施的补偿才真的称得上是堂堂正正的必要经费。金额多寡并不是问题。

「大使那边涌进的批判,正好可以当成是我们的后盾。就把县厅对于免费接受大使名片游客的观光设施的补偿办法向上提议吧。这方面一定要获得核准才行,大家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在此期间,新年度的预算案已经确定。想要争取预算,对免费接受名片游客的观光设施提供补偿,最快的时间点——不是需要赶上六月预算修订的时机,就是必须另行申请补助款。

在此之前,还必须在对征询观光设施接受无限期名片的意愿。当下大使名片的制作也必须冻结,这样的情况也必须向大使们报告。

「我们来收集对于此案表示赞成的大使连署名单,如何?大使人数目前增加到一百人意思,而且全都是名人。要是大使唱反调,县厅也会挺头疼的吧。而且会让县厅颜面扫地。」

「那就寄发附回邮信封的通知,请他们签名就好。」

「公家单位说到底,就是对文件资料最没辙了。」

「有电邮的人,就可以请他们列印出来。用附加档案寄发文件,再请他们在文件里打上名字……总之只要有白纸黑字就行了。上面应该不至于要求一定要大使的亲笔签名吧。」

「废除有效期限的规定后,就以各设施限用一次来取代吧。要是无限期、不限次数,然后由县厅补偿入场费,上头大概也会用和观光设施相同的理由,推三阻四不愿核准。强调无期限的话,大概就不会显得小气了吧。」

「免费优惠券本来也是一过期就会被扔掉啊。」

一旦决定向县厅进攻,那就是属于他们自己领地的战场了。因为,身为公家单位的一份子,完全了解公家单位的弱点。

至今那种左支右绌的沉重感,仿佛不曾存在过似的,会议流畅地决定出处置步骤。

挂水在回忆结束后,来到下元的办公桌旁。

因为他之前提案的议题,还有两个并未在会中提出讨论。

「课长,关于女性职员和『熊猫争取论』那件事情……」

「那些事就先缓缓吧。人事单位对于增派人手的要求,大概也会推三阻四,我们这边还是先稍微努力疏通一下再说。至于『熊猫争取论』,就由你先去调查。听取吉门的意见是没错,但是我们这边一直以来毕竟只会泡在官僚酱缸中办事,光凭一次会议就要提出所有议题,还是有难度的咧。今天我们还是在有其他大使的抱怨做为后盾的情况下提出议题,但光是让职员们开始思考本课应有的行事态度,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不是吗?」

你要是没有负责与吉门先生接洽,也会和近森他们抱持一样的想法吧。下元直截了当地这么对挂水说。

「所以咧,也没必要那么咄咄逼人地责备近森他们。要是得意忘形,就会变得像是『狐假虎威』罗,别忘了,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都没有机会直接听到吉门先生所说的话。他现在可说已经把你当成个人专用窗口哩。」

挂水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你只是运气好,正好可以直接受到吉门所带来的文化冲击。这部分若非其他人提醒,自己是想不到的。

「抱歉,我会注意的。」

挂水深深低头,然后回到自己座位。

*

于是,挂水被赋予的课题就是调查「熊猫争取论」。

吉门说过,只要问问资深职员就知道,但是款待课的阵容非常年轻。所以,他决定探询其他单位,锁定年长职员一探究竟。

结果,他在头一个人就碰壁了。

「这个嘛,你问的还真是八百年前的事耶。」

头上掺杂白发的职员,听完后双眼圆睁。

「请问你值得吗?」

「这个嘛……我这个年纪的人,大概没人会忘记这事吧。」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这个年纪的人大概记不得了。以前在高知城的城山有座『城池动物园』。」

「啊……我记得远足时应该去过。」

「大概是二十年前了吧,你真的当时那个市立动物园的迁移计划和县立动物园的新设计划,几乎是同一时间提出的吗?」

「不,那么细节的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二十年前,是挂水还没上小学的时候。

「总之,就是有个职员针对那项计划,大力提倡应该要争取熊猫进驻。那就是『熊猫争取论』啦。」

「咦……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要是进展顺利的话,高知现在不就有熊猫了吗?」

挂水尴尬地搔搔头,这问题根本就不用问。

「我想更深入了解那个『熊猫争取论』……像是概要,或是提出的人之类的。」

年长职员闻言,为难地皱起脸庞。

「不好意思呀,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你到县政资讯课那边查查,说不定还有资料留下来。那边应该保存了不少书面资料才是。」

对方话一说完便连忙遁逃。被扔在原地的挂水,只能楞楞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

失去最初线索的挂水,转而前往总务部的县政资讯课。

一说出想要查询「熊猫争取论」,那些年轻职员们完全是一头雾水。结果还是得由年长职员出面。

而那位职员也莫名流露出为难神情。

「嗯,那个嘛……问我记不记得呢,也算是记得啦……」

大家似乎都不想提到这个话题,从最先被他逮到的那名职员的态度,就已经能察觉到这点。

「总之,我想了解当时的事。请问有没有什么资料保留下来呢?」

于是,职员朝向室内出声道:

「喂,多纪!」

「是!」

随着一声让人感觉很清爽的回应,一个女孩从里头跑出来。她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扎成丸子头,并穿着轻便的牛仔裤。

怪了,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就在挂水这么想的瞬间,对方也同样直眨眼。

「脚踏车的!」

两人同时高声叫道。是之前在脚踏车停车场,挂水将整排脚踏车像骨牌一般推倒时的那个女孩。他对于她当时爽朗的应对仍记忆犹新。

「你们认识啊?」听到职员这么询问,挂水回答:「之前稍微说过话。」

「这样啊,既然打过照面,那就方便多了。这位是来这里打工的明神多纪。」

「你好。」多纪低下头鞠躬致意。挂水也手忙脚乱地回应。

「那时候真是谢谢你。我是观光部款待课的挂水多史。」

那位职员紧接着向多纪简短说明。

「他好像是想查『熊猫争取论』,你就帮他一下吧。」

「『熊猫争取论』……?」

多纪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

「挂水好像也多少了解些大概,以多纪你的能力应该查得到。」

「所以说,我可以优先处理挂水先生这件事罗?」

这切中要点的确认方式,让挂水直眨眼。

「嗯,没问题。」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收拾一下刚刚才开始处理的事情,请稍等五分钟。」

说完,多纪便立刻跑回自己位子上。

「……这女孩很能干耶。」

「是啊。她只是打工的还真是可惜,这孩子的聘约也马上就要到期了。」

「那还真可惜。」

接受工作委任时,具有立即确认工作优先顺序的能力是很难得的——特别是在公家单位里。

多纪实际上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她抱着一本看来似乎很常用的笔记本和笔盒。

「那就拜托你了,多纪。」

帮忙介绍多纪的职员,与她擦身走到里头去。多纪随后朝着挂水嫣然一笑。

「要在哪里听你说这件事呢?总务部那边也有空位,或是去你们款待课那边打扰也可以。」

挂水稍加思考了一下。「熊猫争取论」这个话题尚未在款待课里公开,而总务部那边的资深职员对这个话题都没什么好脸色,要借那边的场地也多少让人有所顾忌。

「那到餐厅好了。」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拿钱包。」

「啊,不用、不用。既然是我要拜托你,至少得请你喝一杯咖啡呀。」

虽然这里的咖啡都已经喝腻了,听他这么一说,多纪咯咯地笑了。

餐厅正值人群稀少的时间,两人各自端着自己的咖啡,展开小型会议。

「听说是大概二十年前,市立动物园的迁移计划和县立动物园的新设计划几乎同时被提出时的事……」

多纪听着挂水间接听来的情报,一边在笔记上振笔疾书。

「那时候好像有个人提倡『熊猫争取论』,我就是想了解这方面的事。」

「你是想了解提倡『熊猫争取论』的那个人呢,还是那个计划的细节呢?」

「两方面都想知道。我想尽可能深入了解,还有……」

这可能很难吧,他虽然这么想,却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地硬是提出要求。

「我想见见提倡『熊猫争取论』的那个人。当然,一旦获得一定程度的资讯后,我们这边会接手继续追踪,所以可能请你尽可能地协助调查吗?」

「我明白了,我会尽量试着调查看看的。」

他和多纪的讨论,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

「那就一切拜托了,明神小姐。」

挂水一低头,多纪就笑着挥挥手。

「叫多纪就行了啦。总务那边也都是这么叫我的。」

据说,叫多纪还算好的,还有人会开玩笑地叫她「多纪坊」或「多纪助」。(注10:日文中的「坊」为对年幼男童的昵称,而「助」则为男性常见的名字。)

——大概是因为多纪性格平易近人吧。

「不,这么一下子就直呼年轻女孩的名字……还是会觉得有些不太好。」

「挂水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呢。」

被年轻女孩下了这样的评价,还真让人难受。一旦站上「好人」位置,就男女关系而言,想要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就相当低。挂水就曾数度被女性以相同的评价做为藉口甩掉。

多纪看着笔记,声调转为工作模式。

「线索还挺多的,我想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请等我几天时间。」

——而实际上等候的时间,只有一天再多一点点。

那是在挂水碰巧离开座位的短暂空档。

当他一回到课内,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没看过的信封。

同事对歪着头的挂水出声道:

「挂水,那是总务那边一个姓明神的女孩送来的喔。说是你拜托她的。」

「啊,是。」

送来的时机还真是不凑巧啊,这样的念头掠过脑海。但是话说回来,如此迅速的工作效率还真让人咋舌。

不过就是一天再多一点点,在这么短暂的时间中,她到底查出了些什么呢?

他打开信封,取出文件。比预期来得薄的文件让他有些失望,但是开始阅读后,不禁令人赞叹不已。

「……太完美了。」

阅读轻松又一目了然的文件,还有简洁类整好的说明。不论任何人,只要一读就仿佛亲眼见到「熊猫争取论」的详细过程,彻底了解事情始末。

曾主张「熊猫争取论」的。瑟吉欧当时的观光部职员——清远和政。

他利用市立动物园迁移和县立动物园新设的计划被同时提出的时机,提案将两座动物园合并。他强力主张以统合预算来扩大园区规模,引进最新设备,同时争取熊猫进驻等内容。

主张争取熊猫进驻的理由,是为了设立一座能够成为「吸引西日本家庭游客的观光设施」的动物园。熊猫在当时是必须到东京上野动物园才看得到的明星动物,这个提案是希望藉由争取熊猫进驻高知,将西日本所有动物园游客一举成擒。

文件中还附有争取熊猫的具体提案书影本。

然而,县厅原本就对动物园合并意兴阑珊。还有要是将计划加以统合,握有主导权的会是高知县或高知市?不够灵活的行政垂直结构,否决了这项以当时来看——不,即使以现今来看同样显得新颖的计划。

而神户市立王子动物园基于让西日本也有熊猫可观赏的立论,迎接熊猫进驻,已是在高知县立、市立动物园重新成立后约十年,同时也是「熊猫争取论」提出后约二十年以上的事了。

「熊猫争取论」清远和政,之后在县厅中被迫转任闲职,最终在失意之余离开县厅——

「目前在县内经营民宿,一边以观光咨询顾问的身份活跃于民间?」

文件读到最后,他整个人呆若木鸡。目前的住址——就连民宿的联络方式都查到了。

挂水惊愕地以内线联络总务部,请多纪接听电话。

「明神小姐吗?我是挂水,谢谢你送来的资料。」

「啊,帮得上忙吗?」

何止,这简直就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你是怎么调查的呢?可以查得这么清楚!」

「不,还有现在的消息呢!」

「啊,我也是试着去询问资深职员的。『熊猫争取论』的清远先生当时好像是县厅内的名人。大家只是嘴巴不说,其实都有在留意,多多少少也知道他的消息。可能因为我不是正式职员,他们心态比较轻松,也愿意跟我聊。我一问,他们就告诉我啦。」

「大家为什么都不愿意说呢……」

「嗯~会不会是因为有罪恶感呀。大家其实都明白,如果清远先生的计划实现,就能打造出一座划时代的设施,只是所有人都怕上面的压力,没有人愿意站在他那边……结果,不但清远先生辞去县厅工作,而且神户后来还以同样的想法争取熊猫进驻吧。人家采取行动前,我们这边老早就想到了,可是提案者却反而被逼得转任闲职,而且还不得不辞职……」

这也是为什么那个「熊猫争取论」的姓名,在县厅内会莫名地成为一种禁忌吧。听说过这回事的职员,大概也都一样心怀罪恶感。

「总之,我就是从大家多少都知道的消息开始,一路查到最后的。听说,他也在当观光咨询顾问,所以我就试着打到旅行社去问问……第一通电话就问到了。」

「咦,对方难道没有起疑吗?」

「啊,我是用自己的手机打去,说因为个人因素所以想打听一些事情。我说,因为想招待县外的人来玩,听说有个叫做清远先生的观光咨询顾问满有趣的,所以想知道他的联络方式。然后,对方就告诉我民宿的事啦。据说,那里是他目前的住家,另外也是咨询事务所的窗口。」

「我是想说考虑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报出县厅的名号似乎不妥……」听到多纪的补充,挂水在内心拍手喝彩。

「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会啦,这只是小事一桩,又没费多少工夫,如果还有什么帮得上忙的,随时都可以再来找我。」

能把这事说成「没费多少工夫」,还真是毫无官僚味,挂水又是一阵惊愕地挂上内线电话。

放下话筒后,他「欸?」的一声,头也随之一歪。

首先,非公务员是绝对条件。具有敏捷的机动性,没有学历也无妨,只要是机灵的家伙就好。可能的话,要年轻女性——这是吉门之前列出的,希望款待课延揽的职员条件。

既然都说是打工了,就不算是公务员。

还有,受委托后仅仅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能把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甚至是当事人目前的住所,全都挖出来的敏捷机动性。学历虽不清楚,但是具有权衡状况之下,刻意不报出县厅名号,改以个人身份打探的缜密思虑。同时,她在县政资讯课的打工期限据说也即将到期。

这不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人选吗?

挂水走向下元的办公桌,准备提出自己想到的点子。

于是,就在四月一日,明神多纪获聘成为款待课职员。

职务暂时充当挂水的助理,而挂水当前的工作呢——

也就是和「熊猫争取论」的清远和政接触并主动出击。

2.「熊猫争取论者」,招聘。……未定之天?

*

「就是这里呀……」

清远民宿。

二十年前,在动物园计划时提出「熊猫争取论」的清远和政,这里便是他从先听挂冠求去后经营的民宿。这间命名简单明了的民宿,位于高知市以西约二十公里的土佐市宇佐渔港附近。

那里最近也成为赏鲸活动兴盛的地区之一。

这间整洁的民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拥有留个客用停车位。挂水将县厅的厢行车停进可能因为是平日而显得空荡的停车场内。把车停妥后,他朝着副驾驶座出声道:

「可以下车了,明神小姐。」

「好。」

明神以一贯的清晰口吻回答——以新员工身份进入款待课,如今已被其他员工亲昵地直接以名字「多纪」称呼的明神多纪,以轻快的动作下了车。她身上的奶油色裤装散发爽朗气息,与初夏的季节相映成辉。

她不论化妆或服装都与同龄女性一样毫不马虎,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在她身上就是感受不到女人味。这大概就是她能迅速融入款待课的原因,同时也是让挂水对担任助手的多纪,不会莫名怀有过度意识的理由。

挂水也卸下安全带下车。

玄关拉门此时「喀啦喀啦」地被打开。光从那样的声响,就能得知屋主平日应该相当细心地维护着建筑物。

鲜艳的蓝色突然映入眼帘。那是正走出门外的短发女子身上所穿的衬衫颜色。

多纪外表看来比挂水年轻,实际上也比他小三岁,而步出门外的那名女子看来则是和挂水年纪相仿。而且,明明看来没怎么化妆,服装也很男孩子气,却很不可思议地浑身散发女人味,这一点和多纪形成强烈对比。

她朝这边嫣然一笑。

「如果是想住宿,今天还有空房喔。」

「啊,不是的……」

多纪在挂水身旁内敛地保持沉默。多纪是个能判别出这种情况不宜出面的机灵女孩。

「如果是观光,暂停在这里也无妨;如果是迷路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说明喔。」

她非常亲切地主动开口询问,或许是受平日经营民宿的习惯使然吧。

「不,不是这样的。」

挂水说道,并摸索着胸口的名片夹。

「请问,清远和政先生在吗?我是高知县厅的挂水……」

他没能把名字说完。

因为他话才说到一半,那名女子讨人喜欢的笑容随即消失,转变为怒目而视。

然后,她迅速转身背对挂水和多纪,伸手拿起放在玄关旁水龙头下方的水桶。看她双手施力的样子,就值得水桶是满的。可能是要为庭院泼水,或是为停车场地面洒水吧?

该不会是……这个念头刚浮现脑海,结果正如所料。

挂水随即一个箭步挡在多纪前几,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对方一转身就把水朝着挂水泼过来。

「挂水先生!」

被保护的多纪发出惊叫。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没头没脑地泼什么水啊……!」

被淋成落汤鸡的挂水根本无暇说话,多纪立刻出言斥责。平常总是笑嘻嘻的,原来还是有生气的时候啊,他在心中漫不经心地这么想。

但是,民宿女子却以咬牙切齿般的态度反驳多纪的抗议,大叫道:

「事到如今,你们县厅的人,找我父亲还有何贵干?」

多纪立即屈服于这句话之下。多纪真是调查「熊猫争取论」并找到清远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对方这项质问的意思。

在这种时候,把多纪推到火线上还算是个男人吗?挂水尽量把湿答答的头发往上拨,然后抬起头说道:

「对不起,由于之前在电话中都无法联络到本人……我们也明白此举可能会造成困扰,不过还是决定冒昧来访。」

他弯下腰深深鞠躬。

「拜托,请帮忙代为转告令尊。」

「你们怎么还有脸来这里啊,回去啦!」

她激昂的怒火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挂水从外套口袋中掏出手帕——但手帕也全都湿透了。

一条毛巾布手帕从后方静静地递了过来。「谢谢。」他低声喃喃自语后,擦拭双手,再从胸口掏出名片夹,将其同样用毛巾布手帕擦拭过后才打开。幸好金属名片夹可以完全密封好,当中的名片平安无事。

他抽出一张,双手捧着伸向她。

「拜托,只是想请你将名片转交给令尊,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访就好。」

「拿回去!不需要!」

面对态度强硬的她,挂水捧着名片的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脑海中突然掠过一番说词——他虽然也很犹豫自作主张说出来是否恰当,但是一想到当初也并未要求守口如瓶,便下定决心。

「我们是透过一位观光大使,也就是作家吉门乔介先生的介绍,才会冒昧来访。」

至今始终坚持不让步的她,顿时显得有些迟疑——至少看来是这样。

行得通吗?

「请你务必收下名片就好,可以吗?」

她仍然满面怒容,不过却单手抽走挂水的名片。紧接着一转身就跑进玄关。

「啪!」的一声关上的拉门,道尽了对方的敌意。

「明神小姐,你不要紧吧?」

他一回头,看到多纪泫然欲泣地望着自己。

「挂水先生你才要不要紧呢……对不起,都是因为要保护我。」

「别放在心上,既然无法避免,一个人牺牲就够了。如果让女孩子被水泼到,我这个当男人的可就没面子啦。」

多纪用挂水还她的毛巾布手帕,开始帮他擦拭胸前水渍。

「没关系啦,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倒是回程能帮我开车吗?还有,车里不知道有没有报纸什么的呀?」

背部虽然不会太湿,不过一坐进车里,座椅应该还是会湿掉吧。

多纪帮忙从后车厢找到了旧报纸。

「可是铺上这个的话,西装可能会脏掉耶……」

「反正都已经湿成这样,一定得送洗了。回程先在我家停一下,不然不换衣服的话可能会把大家吓到吧。」

「好,你再告诉我怎么走。」

多纪将车开出去后,挂水喃喃地说道:

「原来有个女儿呀。」

「好像叫做佐和。」

对于一边开车一边回答的多纪,挂水显得相当惊讶。

「你怎么知道?」

多纪所调查的资料中,并未包含清远的家族成员这种细节。

「信箱名牌。上面除了清远和政之外还写着佐和。详情我是不太清楚,只是从旅行社那边听说,他的太太不在,但有个女儿帮忙……」

所谓的「夫人不在」,是指死别还是离婚呢?若是死别,感觉是似乎太早了,但是不论是何种可能性,似乎都不足为奇。

至今为止接听电话的人都是女性,而她从未帮忙过转接电话。那位仅坚持清远和政「不在」,然后边「喀嚓」一声挂上电话的人,似乎就是刚刚的佐和。

「如果能够代转名片就好了……」

佐和小姐呀……

最初那种讨人喜欢的印象早已从记忆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可以刺穿自己的眼里眼神,简直像是猫科的肉食性动物一般。

随着对方仿佛刺入心中的强烈敌意,佐和的印象同时也强烈地残留在挂水心底。

*

「刚刚在吵什么啊?」

回到起居室的清远佐和,听到躺在那里休息的父亲和政出声询问。

「没什么。」

她随即出言回答。而和政则不带说教意味地以慵懒语调说:

「怎么会没什么呢,感觉上很火爆耶。」

家里一定也都听得到刚刚的声音吧。

「你一直没向我转达的客户,就是刚刚那位吧。」

佐和的肩头不自觉瑟缩——父亲总能洞察全局。

他的皮肤就像渔夫般黝黑,不论五官或体型全都散发不怒而威的气势,同时给人豪爽的第一印象。而他本人平日的言行举止,也与那样的印象不谋而合。果然是高知的男人——正如当地方言所称的「高知粗犷男儿」。

然而,仿佛与此等印象背道而驰的缜密细腻,才是和政的本质。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以个人观光咨询顾问的角色,成功创出一片天。得以兼顾民宿经营也是相同的道理。

就连看似爽朗的言行,也是基于那缜密细腻的考量。这是为了在面对旅行社客户,或是在民宿接待的观光客时,营造出高知万事通的当地男人形象。也是为了让他们觉得,只要是高知的相关事物,询问这个男人包准有办法。

佐和把从县厅那个男人拿到的名片,默默递给和政。

高知县观光部款待课·挂水史贵。

当佐和泼出水时,他一个箭步挡在同行女孩面前保护她。要说有男子气概嘛,看来也像是有那么一回事。若非来自县厅,算是个还过得去的男人。

「唉,要不然你拒人于千里之外,人家犯得着跑到这里来递名片吗?」

接过名片的和政,把名片稍微拿远一点自信端详。他已经开始有老花了。

佐和尴尬地在和政身边坐下。

「可是……县厅现在怎么还有脸过来嘛。」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如果是工作委托,县厅可是条大鱼。」

佐和沉默地低下头。能够做到工作归工作,将过往恩怨暂时束之高阁,这种理性冷静的态度,正显示和政在工作上的高度专业。

那样的和政,在十年前辞去县厅工作,当时佐和大约十五岁。和政对此并未着墨太多,但不难想象他是因为难以忍受县厅的对待才下此决定。十年前的话,和政四十五岁,正值工作企图心最强的壮年时期。但据说他却专被指派一些像退休顾问做的事。简而言之,就是摆明让他混吃等死。

这全是因为那个突破行政垂直结构、合并扩充市立与县市动物园,还要挣钱熊猫进驻的构想,遭到扼杀的结果。和政从当时开始,就常发挥与公家单位格格不入的灵活创意,县厅却完全不想运用和政的能力。

大家明明得意洋洋地说什么:「土地的民情就是『高知粗犷男儿』和『高知女英雄』(注11:高知女英雄(はちきん)为土佐方言,意为「比起当地男性,丝毫不逊色的坚强女性。」)」。结果,县厅那伙人又是什么嘴脸?把父亲冷冻不用,说什么要是又提出了「史无前例」的提案可会让人受不了,然后就只会要求父亲做些顾问的工作。每个人都只怕父亲一个人,还刻意孤立疏远。

即便如此,和政还是为了家人,持续忍受了好几年混吃等死的状况。当和政辞去县厅工作时,佐和松了口气。她当时还不太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看着每天穿上西装、像是隐忍着什么去上班的和政,她就觉得好难受——可是,母亲的想法似乎和父亲相反。佐和还看到过好几次母亲在半夜里说:「今后的生活该怎么办?」然后和父亲大吵。

和政后来先开了家民宿。刚开始经营民宿时始终难以步上轨道,大概等到佐和高中毕业时,经营才逐渐稳定下来,父母也是在同一时间离婚的。

佐和并未继续升学。

她一直以来都在民宿帮忙,高中毕业后成为民宿的工作人员,对佐和而言是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她原本就不太喜欢念书,不升学对父亲而言,负担也能大为减轻。她在观光业者间拓展人际网络,收集当地人才知道独家观光资讯,以观光咨询顾问的头衔展开双轨生意——现在的和政,已拥有傲视业界的实际成绩,旅行社甚至私下口耳相传:「如果想在高知规划出独具特色的观光计划,那就去找清远。」

母亲如果早知道父亲的计划能够延伸至此,大概就不会离开了吧?又或者,父亲早已详细说明,母亲却觉得那些只是空中楼阁,仍然决定离开呢?——时至今日,她还是常会想起这些事。

不论如此,对佐和而言,所谓的「县厅」就是逼走父亲、害自己全家分崩离析的可恨敌人。

「款待课……成立了这么一个课呀。」

和政不在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挂上了老花眼镜。他那样子仿佛是名片上有多少资讯,就想吸收多少似的。

「还真是破釜沉舟的命名方式呀,很有震撼力。」

「反正也就只有名字而已啦。」

佐和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这么一说,双眼仍盯着名片的和政便咧嘴一笑。

「我在的那时候,光是这种名字就没办法过关吧。顶多就是什么『观光振兴课』或『促进课』之类的。这名字肯定会被批说『太白话』或『太轻浮』。」

和政随后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转向佐和。

「你之前不是都疾言厉色地拒绝人家,怎么才头一次来访,就收下对方的名片啊。」

「那是……」

佐和不自觉地含糊以对。

攻其不备,这样的形容应该最为贴切。县厅的人竟然会使出这招,以观光大使的名义搬出那个名字来。

吉门乔介。

如今仍无法以平常心面对的名字。而且,也难以对父亲启齿。

「……我一气之下,往那家伙身上倒了一桶水……当下气氛就变成好像不收下名片就难以收拾了嘛。旁边还有个女生在场,虽然被那家伙护着,没事就是了,但那个女生也差点被淋成落汤鸡了呀。」

「你这怎么行啊。不管再怎么火大,怎么能自乱阵脚呢,真是太嫩了。」

往佐和的头敲了一记后,和政朝放在起居室写字桌上的电脑走去。和政比佐和还常运用设置于该处的电脑设备。在对外联络或收集资讯等方面,以和政这个年纪的人而言,算是非常早就会应用电脑工作的了。

他打开电源,带启动后开启浏览器,随即在网址栏键入些什么。似乎是印在名片上的网址。

切换过去的画面,是个看来实在没花多少经费的首页。

「欢迎光临款待课!」

「活动记录在哪儿呀?」和政喃喃地说着,一边在画面上四处点击。

「是去年成立上路的啊……什么嘛,花了一年也只展开了观光大使活动而已吗!网页也到处都是『维护中』,根本看不出任何企图心嘛。」

尽管啰哩叭嗦地猛烈批判,光从和政背面,就能看出他那股跃跃欲试的气势。

……他是在想,如果自己现在身处那个课中,会怎么做吧。

佐和望着和政的背部,一边这么想。

若是如今的县厅,即便提倡「熊猫争取论」,也不会被迫转任闲职了吧。从声音就能判断,之前数度来电,拜托她转告和政的人,就是今天来访的挂水。

事到如今,才知道来低头致歉啊。佐和固执地抿起双唇。

以前的事情早已覆水难收。

「所以,那个叫做挂水的男人,是有什么事啊?」

「不知道。反正就说是想见你。说完『麻烦只要转交名片就好』,然后就回去了。」

「是被你赶走的吧。」

和政苦笑道。然后他把手伸向记事本,边翻边歪着头。

「周末会有一堆客人涌进来,这一天和这一天要和旅行社开会……所以只剩明天有空了。」

「你要见他们吗?」

「也没什么特别理由不见吧。」

面对如此干脆回应的和政,佐和不自觉地发出责备的语调。

「可是,那是县厅耶……」

「县厅又怎样了。」

和政的声音散发出不容挑战的坚持,那声音象征着大发雷霆的前兆。

「我以前辞掉县厅工作和现在没有关系。不管你再怎么拒绝,人家就是不肯放弃,而且不是还特地跑到这里来找我了吗?这其中应该有什么必须见我的理由才是。不见见人家,是不会知道有什么理由的。说来还不是你,一直以来只因为县厅就深恶痛绝,自作主张地把要找我的预约全都给挡掉。」

「自从辞去县厅工作后,一直以来然给你吃苦了,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没打算跟你发脾气。」听到和政补充的这句话,佐和肩头不禁瑟缩。

她本来就知道,这会触怒和政。就算对方是县厅,他也无法忍受佐和自作主张搞砸客户的预约。就算不是如此,和政平常人总是在外东奔西跑,进行各种磋商。他相信佐和绝对会转达同时充当民宿以及顾问办公室的自家所接触的各种联络,若少了这份信任感,和政也会无法专心工作。

「不要挑客人,就算是县厅也一样。」

只要是自己人以外的联络全是顾客,或是要将之视为潜在顾客。工作的线不知道会从中怎么被牵起来。这是当她正是协助家业后,父亲严厉叮咛的守则。

如果佐和早点转达县厅来的联络的话,应该早已判断完是否为了工作了。

「对不起……」

看到佐和低头,和政的语气也转为平缓:「既然明白,去做就对了。」接着——

「自己估估看那个叫挂水的什么时候回到县厅,然后打电话过去。问问他们,明天的话我有空,看他要不要过来。」

「咦,我吗?」

对县厅难以消弭的排斥感,让她不自觉发出异议,但是和政不让她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别撒娇,这事都是你挡掉的吧,自己去收拾。」

自己降低的信赖度,自己去恢复——和政想说的正是这个。因为,自己在留守办公室的工作岗位上,背叛了和政的新人。

而对这种时候的和政,哭泣耍赖或妥协退让都绝对不会管用。即使是运用身为女儿的立场也一样。

佐和只能死心就范。

*

回县厅途中,挂水为担任驾驶的多纪指路,顺道绕回自家一趟。

他请多纪把车停进建筑物占地范围内的停车场一角。只是换一下衣服而已,应该不要紧吧。

「那个,送洗费就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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