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多纪不死心地再度提出开车时就数度提及的要求,挂水笑着挥手说道:
「都说不用了。我这又不是被明神小姐泼的水。」
「可是,你也是因为保护我啊。」
「看对方那股气势,就算明神小姐不在场,我也逃不掉的啦。」
那你先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单方面地说完,随即下车跑向老旧的公寓。再怎么说,也没有正式职员让约聘女孩帮忙制服送洗费的道理。即便她如今薪资比打工时还要高也一样。
当他在房里换衣服时,手机响起。是多纪。
「挂水先生,你常去的洗衣店在哪里?」
「啊,走路马上就到。」
「那你就先将西装送到洗衣店去再回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咦,为什么……」
「……去洗衣店虽然很近,不过也挺麻烦的吧。我知道有人就觉得明天再送就好,结果一拖再拖,拖到西装都发霉了呢。我说的,就是我家那个自己一个人住的哥哥啦。」
这样的实例,的确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了。那就让我先跑过去把事情办完吧。等我一下喔。」
挂上电话、系上领带,挂上便抱着整套西装步出房间。
他在步行一分钟就到的洗衣店放下西装,然后回到多纪等候着的停车场。
「久等了。谢谢你,还让你帮忙为这些生活琐事操心。」
他坐进副驾驶座一边这么说,当下让多纪满脸通红。
「不好意思,我好像管太多了……」
「不会啦,我也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嘛。你说不定救了我这一套西装呢。」
多纪似乎很尴尬地把车开出去。
那个实例是多纪的哥哥——有这样的妹妹,一定会非常疼惜这个可爱的妹妹吧,挂水非常自然地这么想。
他已经尽可能选择一套和被水泼湿的那套看来相似的西装,但是同事仍一眼识破他穿着和出门前不同的服装。
「你为什么换衣服啦?而且头发还是湿的呢。」
「你该不会是企图拉多纪去什么可疑的地方吧?」
拜托,这话对明神小姐可是性骚扰耶。挂水在心底叹气,但他在课内的正式职员中位居最底层,总不好出言反驳。
正当他想回答「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只有我换衣服呢」,以安全牌混过去时,一旁的多纪却发出坚毅的声音说:
「这可是性骚扰喔!」
「别那么生气嘛,只是开玩笑而已呀。」
「我讨厌那种玩笑!」
面对平日不常发火的多纪露出这么强硬的态度,男职员也开始面露尴尬。
「那种玩笑,对挂水先生不是也很失礼吗?挂水先生才不是那种人呢!」
女职员们紧接着加入声援。
「多纪说得没错,拜托你们多注意一下不要开这种低级的玩笑。」
「可别忘了我们办公室还有女性呢,这种玩笑就等下班后,到居酒屋里再去说吧。」
原本已经刻意让人摸摸鼻子、乖乖退场的气氛,全因为有个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的家伙儿搞砸了。是近森。
「那挂水为什么要换衣服啊。多纪也是莫名其妙地完全袒护着挂水耶。」
受不了耶,你不是看上多纪了吗?可是如今情势这么一变,你可是会完全被人家讨厌耶。
挂水就是能洞烛机先,很擅长看出他人细微的情绪变化。简单来说,近森就是对多纪认真地袒护挂水感到不是滋味。他原本企图试探多纪心意,却反而完全被多纪讨厌了。
挂水以当事人的身份,介入眼前状况。
「纯粹只是因为我去拜访相关人士时,被洒出来的谁泼到而已。我那时看到明神小姐快被水泼到,想耍帅帮她避开,结果反而弄巧成拙,淋得一身湿。所以,才会回家一趟换衣服啦。」
所以以多纪的性格,护着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挂水语带牵制地说明。
「搞什么啊,你这个白痴~」
「平常就笨头笨脑的,别逞强做些自己根本就不习惯的事嘛。」
藉由嘲笑挂水,办公室内的气氛总算扭转过来了。
就在情况改善时,下元课长若无其事地叫了声「挂水」。当他一跑到下元桌边时,下元低声问道:
「那是在『熊猫』的清远先生那里发生的事吗?」
根据吉门乔介建议,去接触曾提倡「熊猫争取论」的前县厅职员——清远和政。这件事目前只有下元、清远和多纪知道。
「嗯,算是……」
他尴尬地搔了搔头,下元闻言,眼神又落至文件上继续说:
「看来这计划挺困难的呀。」
「也不是啦,都还没见到清远先生本人呢。」
他想起那犹如猫科肉食动物的凶猛眼神。
「那个……清远先生好像是由女儿负责通报联络事项,因为这位女儿挡在中间,所以始终没办法与清远先生取得联系。我就是觉得打电话不会有进展,今天才会直接到民宿那里去试试看,可是出来的却是他女儿。她一知道我们是县厅的人,就立刻泼了一水桶的水过来。」
「想想个中始末,就算人家不相信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的……」
下元流露苦涩神情,叹了口气。
「但是,还很是辛苦你了咧。」
「不过,总算是把名片塞过去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转交到清远先生手上就是了。」
「不是啦,我是说你的水劫。就算叫挂水,搞成这样也说不过去呀。」
对挂水而言,那是个已经结束的话题,所以也没察觉到「辛苦」是指这件事。他只想到此案的艰难所造成的辛苦。
「唔,总之明神小姐没事就好了。」
要是连多纪都换过衣服才回到办公室,恐怕会遭受同事更深入的追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善罢干休吧。
「你的男子气概也提升不少了嘛。」下元笑道。挂水不由得害臊地笑了。
「清远先生所来往的业者,多纪已经帮忙列出大部分的名单了吧。从那方面下手,问出清远先生的手机号码怎样咧?」
「我也曾想过这方法……但是明神小姐说,最好不要。」
「喔?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说,阻绝我们与清远先生联络的,不知道是他女儿,又或是他本人的意思。若是清远先生本人的意思想要女儿帮忙挡掉县厅来的联络,而我们又偷偷摸摸地从业者那边打听手机号码,只会更增加他的不信任感而已。」
聘用一位民间人士进款待课吧,多纪就是在吉门如此的建议下聘用的。吉门还说,不论这位新进职员的意见有多细琐,都绝对不能等闲视之。
那不仅止于观光企划相关事务,只要是与工作相关的大小事都算吧,挂水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多纪是款待课拥有的唯一「民间」观点。绝对要彻底加以运用才行。
关于向业者打听清远手机号码一案,多纪踩下刹车时的用词,事实上更为率直。
不好意思,但是我觉得县厅的人,总怀着一种县厅的骄傲。
多纪以其一贯的沉静语调,提出相当严厉的质疑。
既然有往来的业者知道,那就从那边打听手机号码不就成了。这根本就是掌权者才会有的想法。总之先和清远先生联系上,之后只要祭出「县厅的招牌」,无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你们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这种感觉真的很差。
他无言以对。
凭藉「县厅」这块金字招牌,毫无愧色地强迫对方配合。在遭受指摘之前,他甚至不曾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样的手法。
人在面对地位与权力时,或许当下会配合。这样或许也能轻易与清远取得联系。但是,之后呢?「县厅的招牌」是不可能打动人心的,就算能强制他人行动,也绝对无法打动人心。
「原来如此啊……」
听到经过挂水费心修饰后,重新呈现出的多纪提出的指摘,下元低喃道:
「听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这么一说,才真的发现到我们有多窝囊呀。」
话虽如此,挂水却认为这才是下元的过人之处。面对「小女孩」毫不留情的指摘,仍能毫不反弹地冷静接受。
下元的风格并非汲汲营营于取得领导权,但是却拥有优秀的协调能力,那种柔软的身段更是难能可贵。比起那些能在「县厅规则」下工作出色的人,款待课更需要像下元这样的课长。上头多少也是经过费心考量,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吧。
「『县厅规则』这个名词,也是吉门先生的指教喔。」
下元浅浅一笑。吉门所提出的指摘起初受到职员们猛烈反弹,如今已成为「那可是『县厅规则』喔」,一句课内用来互相提醒的惯用句。
尽管如此,大家距离吉门严厉点出的「民间感受」,事实上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如果在这时候,能让「熊猫争取论」的清远——从任职县厅当时就是个充满「民间感受」的异端份子加入,款待课会变成什么样呢?
和那些狭隘的振兴政策相比,那个男人应该怀抱着规模截然不同的观光构想。吉门当时是这么说的。
款待课能够接纳这么一号人物吗?——县厅能因此脱胎换骨吗?
不经二十出头的多纪指摘就无法察觉的问题至今仍多如牛毛,在这情况下,有办法做到吗?
「挂水,电话喔!」
「啊,是!」
就在挂水从下元座位回头望去的瞬间,呼唤他的女性职员说:
「是一位姓清远的人打来的。」
全办公室中会因通报的这个姓氏而紧张不已的只有三个人——挂水和下元,还有多纪。
「我过去接。」
他仿佛宣示决心般地如此高知下元,下元也随之用力点头。
当挂水回到自己座位时,眼神和座位相连的多纪相接,他对着那张担忧的脸庞微微颌首。
然后,轻吐了口气后接过电话。
「让你久等了,我是县厅观光部款待课的挂水。」
他为避免打结,可以稍微从容地报上名号,对方随即传来不悦的声音。
「我是清远。」
时间还没久到让他忘记那声音,是佐和。
「刚刚做了……非常失礼的事情,真是很抱歉。」
她心底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情绪嘛!听到那明显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声,挂水不自觉地忍着声音偷笑了出来。一旁的多纪看到后显得很困惑,他用空着的一只手,向多纪轻轻挥手示意「别担心」。
总之,佐和那极度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抒解了挂水的紧张。
「不,我们才失礼,突然冒昧到府上造访。实在是因为我们真的很想和清远先生见上一面……还请多多包涵。」
双方的话语支持戛然而止。佐和似乎光是打这通电话就倾尽了所有耐性,有自己主动联络先前泼水赶走的「县厅」人士,或许只能说是种耻辱吧。挂水不知道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转折,才能让她打这通电话。
不论如何,只要一想到其中纠葛,他反而越来越有余裕来面对眼前情况。
「请问,先前寄放在你那里的名片,是否已经转交给清远先生了呢?」
寄放,这样的用词算不上敦厚客气就是了。
「给了。」佐和似乎压抑着满腔愤恨,咬着牙似地回答。
「清远说他明天可以见你们,你们可以过来一趟吗?」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要求,挂水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可以,当然可以!」
「时间方面……」
「当然完全配合清远先生的时间!麻烦告诉我们方便过去的时间!」
挂水在手边便条纸上,潦草地写下佐和告知的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
多纪也兴奋地从旁窥视那张便条。
一挂上电话,多纪就迫不及待似地问挂水:
「他愿意见我们了吗?」
「嗯,他女儿打电话过来,说清远先生要见我们。看来过去是她把我们的联络挡掉的。」
他接着仿佛回想起什么似地轻声窃笑。多纪歪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他女儿好像是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地打这通电话。我想她其实很讨厌这样的发展吧……呕气的样子还满可爱的。」
「……即使是被泼了水,也这么觉得?」
「能和清远先生联系上,那点小事实在太值得了。而且多亏明神小姐,我那套西装也捡回了一命。」
走向下元座位报告进展的挂水,并未察觉身后的多纪流露出些许不悦。
*
接着,在翌日正午稍过时分。
这次挂水与多纪再度造访清远民宿,并没有受到水桶的泼水洗礼。
只是,出来迎接的佐和毫不掩饰自己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
「欢迎,请往这边走。」
那种只想以最低限度词句打发他们的执拗,反而让挂水觉得很有意思。
民宿规划出宽敞的玄关,内侧另外建成一栋独立的建筑物,似乎做为自宅使用。
当他们走在连接两栋建筑物的长廊上时,多纪在挂水背后咕哝着说:
「说一句对不起会怎样啊。」
多纪是个平常不太会会说重话的女孩,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挂水将其解读成「大概还介意昨天我为她挡水的事情吧」。往这方面一想,就确实很像多纪正直不阿的作风。
被领进的内侧房间看起来像是起居室兼客厅,虽经过整理,仍感受得到一股微妙的生活感。
在日式矮桌旁盘腿而坐、翻阅着报纸的——是位拥有日晒的黝黑肌肤以及严峻印象的中年男性。再加上他一身不拘小节的轻便服装,完全符合所谓土佐的高知粗犷男儿气息。
这位就是清远和政呀,挂水不禁感概万分。
「爸,他们是昨天的……」
佐和出声后,清远这才首度抬起头来。那张严峻的脸庞旋即转为和蔼可亲。
「看看、看看!来的可都是年轻人呢!」
要和过去遭到县厅驱逐的「熊猫争取论」的当事人相见,挂水本来是既紧张又警戒。对方就算答应见面,也不会亲切接待吧……他是这么想的。多纪似乎原本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对于清远开朗的声音显露出相对困惑的模样。
「啊……呃,不好意思,让你拨冗与我们这些后生晚辈见面。」
县厅之前执拗地想要预约时间和清远见面,结果派来的却是这样的低阶菜鸟吗?挂水直觉对方态度或许隐含这样的意味,于是尝试先道歉。可是,清远却笑着在面前直挥手。
「不,没关系、没关系。我可比较中意年轻人呢。上了年纪的人,脑袋硬邦邦的,很多时候讲也讲不通。」
这是对于当初他被县厅赶走的讽刺?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般论?挂水觉得自己似乎只能任人耍弄于股掌,无法机灵应答。这场比赛,完全由清远单方面主导。
「听说你是县厅的挂水先生?」
「是、是的!我是观光部款待课的挂水!」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了……」
清远说着从屁股口袋拿出名片夹,起身并递了一张名片给挂水。
「我想年轻人可能不知道,我就是以前以『熊猫争取论』大闹县厅的清远和政。」
哇,就这么单刀直入啊!挂水狼狈地接过名片,同时也想再次递上自己的名片不过却被对方以手势制止。不知如何是好的挂水,收起名片时真么脱口而出:
「那个,我稍微听说过传闻……」
清远在那么一瞬间露出惊愕神情,随即转向佐和,发出豪迈的笑声。
「听到没,佐和!这么年轻的人也听说过耶!我的英雄事迹还真不是盖的!」
「我去端茶过来。」佐和没好气地这么说完,随即离去。挂水随着清远的话,暧昧笑了笑。
「这边这位小姐昨天也有来吧?」
多纪至今始终呆若木鸡地伫立一旁,被清远这么一问,背脊立刻挺了起来。
「是的,昨天获得允许同行前来拜访!我是挂水的助理,敝姓明神!」
她从粉彩色系的可爱名片夹中,抽出分配给她的名片,与清远交换。
「可以跟这么可爱的小姐交换名片,我看我做这个自由业者也不赖嘛。」
清远边说着边露出微笑。这从部分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会立刻被视为性骚扰的语句,却因清远的个人风格,让这句话充满了与猥亵毫不相干的爽朗感。
「来,请坐吧,地方很脏就是了。」
「不,怎么会呢。」挂水在嘴里含糊咕哝着,一边再度坐回坐垫上。
佐和不久后端着圆托盘回来。以玻璃茶杯所盛装的麦茶光看就令人感觉沁凉,她从挂水开始,依序送上麦茶。
佐和最后将麦茶放到清远面前后,就坐到清远的稍后方待命着。
「首先,让我们先来解决要紧事吧。」
清远如此说着,从日式矮桌下收纳信件的木盒中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然后直接往挂水那边推过去。
信封上写着「致歉费」。
「听说小女昨天犯下非常轻率的过错,真的十分抱歉。」
佐和也把双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低头。
「对不起。」
挂水一阵手足无措。
「怎么会呢,不要紧的!我们才是强人所难呢!」
他虽然想把信封退还,清远却把手压在信封上,完全没有将信封从挂水面前移开的意思。
「不,你们如果不收下,我也会觉得很困扰。我不清楚你们昨天的来意为何,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小女犯下轻率过错的事实。若你们不收下这道歉的证明,我就无法与你们站在对等地位。要是我没有和你们对等交谈的立场,就没办法谈工作的事了。」
「怎么会呢,我们并无意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当作筹码呀!」
「不,这只是我个人行事作风的问题。如果不收下,我是不会听你们说什么的。」
「不,我怎么说也是个公务员啊!这样的钱,实在有点……」
他再怎么样也相当清楚,放在里面的钱一定高于送洗费用。公务员明哲保身的敏锐直觉,让他对于被迫收下信封一事有所抗拒。但是,清远也毫不退让,双方因此争论了起来。
突然,多纪从旁拉拉挂水的西装下摆。
「挂水先生,昨天的收据呢……」
听她低声这么一说,他随即会意过来。那正是让双方达成和解的关键点。
「清远先生,那句让收下送洗费用的实际金额,怎么样呢?」
挂水说着并拿出钱包。由于昨天刚送洗,取货单就和收据一起塞在皮夹隔层里。
「如你所见,一共司一千五百六十元。」
清远以鉴定似的眼神轮流端详挂水和多纪。
然后,他露出微笑颔首。
「我知道了。你们也有你们的立场吧。」
他收回信封,同时嘱咐佐和:
「佐和,帮我去一下收银台那边。」
佐和随即起身消失在走廊那端。走廊中途有个民宿的收银柜台。
不久后,佐和拿着一个褐色信封回来。
「可以请你确认一下吗?」
挂水根据清远所言,确认褐色信封内容物,里面果然放着整整一千五百六十元。
多纪见状,从自己包包中拿出原子笔递向佐和。
「抱歉,可以请你在信封上注明『做为送洗赔偿费』吗?另外再请签个名。」
佐和露出诧异神情。挂水也觉得似乎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但是,多纪仍顶着张笑脸,似乎无意把伸向佐和的原子笔收回。
「很不好意思麻烦你,但是如今,像什么行政监察官之类的各种制度都非常严格……为求保险起见,还是必须拜托你。」
结果,清远放声大笑了起来。
「哇,不只人长得可爱,还很能干呢!明神小姐,就由我来写,好吗?佐和有她的苦衷,对于县厅的事就是有点固执,身为父亲是在于心不忍啊。」
「——好的,只要能帮忙签个名就好。」
清远在信封写下字句后签名,泼水事件至此也算一笔勾消。紧接着,谈话进入正题。
「那么,你们有什么事呢?」
「啊,是!事实上是县厅观光部为发展观光,成立了一个名为『款待课』的单位,关于这方面……」
「我知道那件事。你们也有网站嘛,只是都在『维护中』,根本没什么有用的资讯。去年成立,结果成案的就只有大使制度?」
士气高昂正准备说明的挂水,立刻被泼了盆冷水。
「是的……那个计划目前也被冻结了。」
「怎么回事?」
大使名片的观光设施免费优惠券上附带的有效期限,引发恶评;还有为了要补偿各设施废除大使名片有效期限而造成的收入短少。正提出修订预算申请——当挂水说明完冻结理由,清远发出沉痛的叹息。
「这种事,为什么不等到规划出完善体制后再进行呢?」
「是,那个……是我们当初在预估情势时太天真了。」
「何止是天真呀。每年更新期限,只会对大使造成沉重负担而已,怎么会不知道这点?」
「我们对此真的没脸再多做辩解……」
「不过呢——」清远头一歪说道:
「再怎么说,在车站或机场放置名片这个点子倒是不错。大使制度这种企划本身随谈不上好或不好,但是,不只拜托大使发送名片,还能想到在那些地方发放,倒是很灵活的想法。」
「你知道这件事吗?」
款待课官网如清远所言,几乎都是「维护中」,对于大使制度这件事,也仅刊登「请大使发送可免费利用观光设施的名片」等约略概要,就连大使名单都还没有张贴上去。
「嗯,我毕竟也是做观光行业的。那时候还不知道企划者就是你们,不过大概去年夏天发现到车站或机场开始发放名片。当时只觉得,虽然又用观光大使这种老梗企划,但是看起来似乎也有厉害的聪明人在里头出主意吧……结果,昨天拿到的那张名片上所印的网站,又脱线到让我满肚子疑问。」
「你所谓的『脱线』是……」
「不开宗明义张贴『可在车站或机场索取名片』这类讯息的话,根本就毫无意义嘛。又不是每个观光客都能见到大使。唉,那种到处都在『我维护』的网站,点阅率应该也很低就是了。但是,不论机会多渺茫,都应该尽量宣传『只要是县外游客,任何人都能享受优惠』啊。」
「你说得没错。」挂水直点头。
「想得出这种点子的家伙,照理说应该也会优先在网页上刊登这样的资讯才对呀。」
「啊,那其实并非款待课的构想,而是我们其中一名大使的点子。此外,还承蒙他提供各种不同的宝贵意见,清远先生的事,也是从他那里得知的。」
在清远身后待命的佐和,仿佛惧怕什么似地肩头为之瑟缩——怎么回事?即使意识一隅浮现疑问,挂水仍继续说下去。
「他要我们去找出主张『熊猫争取论』的人……所以我们才会调查县厅记录,循线找到清远先生这里来。」
「喔~」清远探出身子。
「那位大使是谁呢?」
「那个,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是出身本县的作家,名叫吉门乔介。」
清远隔了好半响才点头。
「在县内书店偶尔会看到他出的书。」
「请问你们认识吗?」
「唔,这个嘛,也不能说不认识。」
「幸好有吉门先生帮忙提供点子,但是我们却没想到主动告知大使细节,结果发生了有效期限的问题,名片目前也只好暂时冻结。枉费吉门先生帮忙提案,说起来真是惭愧。」
「还是一样脱线呀……」清远下意识地低喃,是指「和自己在职时相较之下」吗?以挂水的立场,也只能把头垂得不能再低。
但,可不能让事情停在只能低头的现况下。
「的确,款待课还是非常脱线。不过,这个单位成立之初,期许能成为观光立县的得力助手,这点也是事实。可是,我们只是可悲的『公家单位』,想要了解『民间』感受,目前也只能藉助这位明神小姐之力。」
清远似乎大感意外地凝视多纪。
「你不是县厅的人吗?」
「不是。」多纪挺直背脊回答。
「我是民间的临时约聘人员。由于吉门先生建议款待课从民间找一位年轻女职员进来,我在因缘际会下获得聘用。」
佐和听完静静起身,不动声色地步出房间。那如同猫儿般的灵巧动作,在一瞬间捕获住挂水的视线,在此同时,清远的话仍持续着。
「难怪,你就没有脱线的感觉。」
「不,我没有在别的地方工作过,短大(注12:短期大学,指日本两年制或三年制的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待在县厅内打工,等于没有社会经验。我是一边借重在民间工作的父亲的智慧,才好不容易能稍微发挥点作用罢了。」
「没这回事,怎么会呢,明明就很了不起啊。」
对吧?被清远这么征求同意的挂水,慌忙地不住点头。
「真的,我们都得靠明神小姐的帮忙。每次都只能深深体认,我们至今是如何浸泡在『县厅规则』里,难以自拔。」
当说到「县厅规则」时,清远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是勾起他那段被县厅逼走的记忆了吗?挂水一边胆颤心惊,又继续往下说:
「吉门先生说,如果县厅真心将发展观光做为目标,就试着联络清远先生吧。他还说,和县厅那些狭隘的振兴政策相比,清远先生应该怀抱着规模截然不同的观光计划。」
然后,挂水低下头。多纪也手忙脚乱地随之跟进。
「拜托你了!无论如何,请你务必助款待课……助本县的观光一臂之力。」
他低垂着头等候,时间感觉上过得十分漫长。清远好不容易终于开口:
「……所以是说,款待课要聘请我担任观光咨询顾问罗?」
「如果可以的话……」
「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是以县为对象,我可不会提出一些半吊子的提案。咨询顾问费也会很高喔。」
「那……就先麻烦你协助商议或咨询这一方面。」
「就算没有共识,商议后也要收咨询费喔。」
「是的,我了解。」
课长下元已经许可,可以动用预算做为计划开展资金。
「我明白了。」清远颌首。
「那就来决定日期吧。」
挂水不可思议地望着拿出记事本的清远。他原本以为没有三顾茅庐,是不可能请得动他的。
中途退下的佐和,直到最后都未曾现身。
她是为了取回清远所谓的「对等地位」,才一同列席的吗?挂水在回程时如此想着。今天没别泼水,所以握着方向盘的是挂水。
结果,款待课将在下周的周间迎接清远。
「话说回来,明神小姐那样做,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呀?」
当车子奔驰于广阔大海旁的车道上时,挂水苦笑道。
「『那样做』是指什么?」
多纪自从上车后,整个人就感觉莫名地有些拘束。
「就是要佐和小姐写下送洗费用的名目呀。」
「泼水的是他女儿,所以我觉得要女儿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还是要考虑一下佐和小姐的心情吧……」
「我倒觉得,挂水先生太天真了。」
多纪的声音,明显流露严厉之色。
奇怪,我是踩到什么地雷了呀。挂水内心戒慎恐惧地试图想揣摩多纪的心思。
「我并不是说要怀疑清远先生,但是毕竟交情还不到可以彼此信任的地步。挂水先生似乎因为清远先生是吉门先生介绍的,就满脑子已经相信人家了。但是,我们可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本人耶。头一次见面就有金钱往来,只要是有心人,握着这样的把柄想怎么滥用就能怎么滥用。我们毕竟是县厅的人,不论金额多小,都应该厘清每笔钱的缘由,『致歉费』这种名目,是说什么都不能收下的。」
面对多纪严厉的训诫,挂水再度感到垂头丧气。他很厌恶完全没有想那么深入的自己,根本不懂得保护自己。
「如果是想厘清金钱缘由,要身为当事人的女儿来写,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吧。我哪里做错了呢?」
「不是啦,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不用非得让佐和小姐来写不可……」
这是谎话。他当时其实连需要写下缘由这一点都没想到。
多纪突然之间陷入沉默——然后说道:
「如果是我鸡婆的话,那很对不起。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啊?不是啦,等一下!」
她那从未出现过的僵硬语调,让挂水内心着急不已。确认过后方来车后,他把车停到路肩。
「对不起!我当时什么都没考虑!都怪我,明明多亏了明神小姐帮忙,却还说这种话。」
单凭挂水一个人是不可能想到能以送洗费的收据让双方达成和解的。如果多纪没插手,挂水或许就会一路被牵着鼻子走,就那么收下致歉费。结果,竟然还说什么人家「不近人情」。
「因为明神小姐很可靠,我也不自觉地什么都依赖你了。」
「我才不可靠呢。」
多纪的侧脸仍显得僵硬,眼神落至膝盖。
「我在短大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在没有正职经验的情况下,好不容易争取到县厅的打工机会,这才总算能赚到生活费。约聘到期时,还多亏挂水先生引荐我进款待课……所以,我想至少得帮上一点忙才行,每天晚上都向爸妈请教商场礼仪,或听取针对县厅的直率意见。」
啊,原来如此,挂水到如今才终于察觉到。比自己小三岁,算起来只有二十三岁的多纪,虽然很能干,但这份能干却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在不断摸索的过程中,努力再努力得来的——若非如此,以这么年轻的年纪,不可能做到像方才一样适时地低声提点。
这是为了谁?为了一个明明大征集三岁,却完全难以依靠,始终浸在「县厅规则」的正式职员前辈。
因为,那家伙碰巧给了自己一份工作。
有这样的妹妹,应该会非常疼惜这个可爱的妹妹吧……真是个白痴!挂水在内心大骂着曾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多纪远比自己可靠多了啦。
自己到底是多么窝囊呀。
「抱歉,我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情。」
「……挂水先生的眼前,只看得到我不近人情,而让那个女儿很可怜吧。」
「咦?」
「没事,走吧,都拖到回县厅的时间了。」
说是没事,但看来不像「没事」——看多纪的神色,感觉上明明更受伤了。
我到底是怎么把这女孩伤成这样的呢?
「就算是不近人情,但是有帮上忙吗?」
「不,呃,我说的『不近人情』只是轻浮的玩笑话……我要收回。」
多纪根本不搭理挂水那窝囊的藉口,再次询问。
「有帮上忙吗?」
「当然有,都靠你帮忙。没有明神小姐你这个助手,我会很伤脑筋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所以只能这么说。
「那就好,谢谢你。」
多纪之后就仿佛婉转拒绝再对话似地,将视线投向副驾驶座侧的窗户外。
虽然明白挂水在意自己的情绪变化,多纪仍佯装眺望窗外流动的景色,视线同时以不至露骨的程度,闪避挂水。
从县内短大毕业后,她一直找不到工作。高知这种乡下地方,工作机会本来就少。像多纪这样没有特殊执照或技能、学历也不特别高的人,求职活动往往只有挥棒落空的份。更何况,就业环境对于女性又尤其严苛。
之前好不容易争取到县厅的打工机会,也是因为在市内最大,也是唯一的百货公司工作的父亲居中牵线。
她开始打工后,就拼了命工作。她想自己应该相当受到器重。后来,大家甚至会说「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多纪。」
但是,随着约聘期限逼近,大家嘴里虽然说「好可惜、好可惜」,却没人帮忙阻止这一切。自己只是约聘人员,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个时候,来到多纪眼前的是挂水。刚开始时受托调查,那虽称不上是测试,总之后来也成为一种契机,让她受征询是否愿意就任成为款待课的约聘职员。
虽说是约聘,但是身为款待课计划主干的工作人员,契约采用随时更新制。事实上,地位就像准职员一般。
我做得来吗?其他还有更……
持续认真地找工作,却始终只听到对方表示「不需要」的拒绝,对此不会感到挫折的人才奇怪。同样地,多纪虽然未曾表现在态度上,但其实内心一直感到相当自卑。县内的工作机会原本就少,就算不离开本县,要成为正式职员也很困难,返乡入厅的挂水某种程度可以算是菁英。那样的菁英,竟然主动运作让自己获得聘用……她只能觉得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没有你是不行的。
挂水拼了命地这么说,而当时她也听说了许多关于吉门的事。
如果是你,就完全符合吉门先生提出的条件了。我也听说过你在总务部那边的评价,这样绝对比现在再找信任来得保险。而且,你帮忙找出清远先生时的细腻手法,不是别人随便模仿得来的。你因为了解清远先生那件事,所以刻意不报出县厅名号,才找得到目前的联络方式,不是吗?你已经在县厅打工一年,却完全没有沾染上「县厅规则」。我们款待课想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第一次——听到他人说「需要」自己。
正当她持续被人以「不需要」拒绝时,挂水是第一个对她说「需要」她的人。
所以,她却卯足了全力。还拜托父亲,进行了像是新人研修般的恶补。每天晚上,必定热心倾听父亲述说关于「民间的话会这么做」的指导。
另外,也听说了民间对于整体「公家单位」的反感。
尽管如此——尽管她为了能够帮上忙这么努力,尽管她这么想要帮上忙……
挂水却始终以带点距离感的姓氏「明神小姐」来称呼她,而面对佐和,却打从一开始就以「佐和小姐」来称呼。
尽管初次见面就被泼得一身湿,但在今天的调解中,他却说多纪不近人情,然后觉得佐和很可怜。
——自己是在问什么蠢事闹别扭呀?
说到清远这个姓氏,在款待课中(虽然目前尚未公布)指的就是提出「熊猫争取论」的清远和政。而为了要和佐和有所区别,当然必须叫名字了。
持续叫她「女儿」,也只是多纪的执拗罢了。她也知道,这种别扭该适可而止了。
「啊,抱歉,我可以把车停一下吗?」
挂水在即将度过横瓦仁淀川河口的大桥时,突然出声道。那里有间被海边冲浪客充当基地的小店。
这里就只有土地特别大,挂水将车停进因占地广大而规划得较为宽敞的停车场,随即步出车外。然后,跑向店家。
是要上厕所吧,多纪边这么想着边等待。后来,挂水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大概是绕道从车子后方回来的吧,突然打开的驾驶座车门让她吓了一跳。
「抱歉,这个给你。」
递到面前的是「冰淇雪酪」,这是种像是将霜淇淋和雪酪平均混合而成的冰品,高知沿路或观光区常有贩卖这种冰品的小摊贩。对方伸手送上的廉价甜筒里,盛着经冰淇淋杓塑性的浑圆冰淇雪酪。
「我想,白色应该是最经典的吧。」
所谓的「白色」,意指纯香草口味。其他还有像是草莓或巧克力等不同组合。
望着挂水仿佛窥探般的神情,以及他递上来的冰淇雪酪,多纪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呀,我也最喜欢白色的。」
一看她接过甜筒,挂水仿佛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们到堤防那去吃吧,天气这么好。」
挂水拔下车钥匙,关上车门。多纪无可避免地自然跟着下车。
她边走边舔着冰淇雪酪,尝到了暌违已久的滋味。原本觉得是随时都吃得到的东西,却意外地没什么机会吃。那清爽的滋味非常独特,很好吃。
一步上堤防,就看到稀稀落落的冲浪客,应该是在等大浪吧。
「已经有人开始冲浪啦,不觉得冷吗?」
「不过,都已经是会出点汗的季节了。听说有些冲浪迷在更冷的季节就开始冲浪了呢……」
「喔~」
挂水正在咬的也是白色冰淇雪酪。和儿时相较起来,有如减肥成功般而小了一圈的甜筒,没两三下就被吃完了。
「很久没吃这个了,真好吃。谢谢你请客。」
「嗯,那我们回去吧?」
走回车子的路上,挂水歪着头窥探多纪。
「心情,好点了吗?」
多纪再次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是拿他没办法耶。
「挂水先生,你犯规罗。拜托你可别常做这种事喔。」
「抱……抱歉。用食物来哄你,果然不太恰当吧?」
面对突然变得像泄气皮球般的挂水,多纪笑说:「不会啦。」
你这样,不是会害人觉得比自己年长三岁的男人很可爱吗?——这她实在说不出口。
「我只是在闹别扭而已。完全不是什么值得挂水先生挂心的事情啦。」
「闹别扭……为什么?」
「那就是秘密了。」
大概是担心继续追问下去可能多说多错吧,挂水没再追问下去。
在冰淇雪酪的休息时间之后,多纪似乎又回复了正常,挂水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也不太清楚状况,只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的自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昨天近森踩到的地雷,他就看得很清楚。要是让别人来看今天的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是踩到什么样的地雷吧。
不论如何,两人就在「和小时候想必,冰淇雪酪只是成功减重小了一圈,其他一点儿都没变」,还有「相对的,衣服(口味种类)倒是变多了」等等无关紧要的话题中,回到了县厅。
向下元课长报告完毕后,挂水立即开启电脑。
「是要向吉门先生报告吗?」
一旁的多纪问他。以此等敏锐观察力而言,多纪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挂水点头,同时开启电邮软体。手指任意舞动,完成一篇报告成功与清远接触的电邮。
将电邮送出后不久——
「挂水,吉门先生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