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员们对于这通电话,都发出「喔,一阵子没打来了呢」等的评论。
「喂,我是挂水。」
「我是吉门,我已经看过邮件了。」
吉门的声音仍然是睡意浓厚。
「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找到了嘛。」
「啊,那是……」
他瞄了一旁的多纪一眼。
「那是因为在吉门先生的建议下,说聘用的那位民间女孩很努力提供协助的关系。」
「喔~是什么样的女孩?」
「啊,是一个原本从民间进入县厅总务课打工的女孩,叫做明神小姐。」
他接着说明聘用多纪的始末。
「你们还真是不费工夫地就获得了一个人才呢!」
吉门同样大大称赞多纪的工作表现。
「话说回来,现在才五月,亏你们已经争取到商议机会啦。那里应该有个很猛的门神守着,我本来以为凭那门神的攻势,应该得花不少时间呢。」
「啊,你是说他女儿吗?」
吉门并未否认。所以,指的大概就是他女儿吧。
「的确,一开始因为他女儿一直不肯帮忙转告,让我们吃惊了苦头……不过,后来总算请她收下名片。可能后来有帮我么转交给清远先生。清远先生很快就和我们会面了。目前暂订先从商议开始,他下周会来县厅一趟。」
「喔~那还真厉害耶。」
都是托你的福……正当挂水想这么说时,吉门却先发制人似地以平淡的声音继续说:
「我看哪,你还是别掉以轻心,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喔。他大概是打算来扔炸弹进行轰炸的呢。」
在被这么提点之前,他都差点忘了对方可是传说中的「熊猫争取论者」。
二十年前就倡言那种构想的男人,时至今日又在民间打滚磨练了十年。完全无法预测他会说出什么。
「说……说得也是呢。得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他来才行。」
或许是察觉到挂水的紧张,感觉上吉门似乎在电话那头窃笑。
「有这种用心就好。那就加油吧。」
「是的,谢谢你……」
「我对于这事的发展很感兴趣,方便的话,就麻烦你报告一下经过吧。等你有空闲的时候再报告就行了。」
「拜啦。」吉门干脆地挂上电话。他那淡然的样子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所谓的「有兴趣」,但是会让吉门亲口说出「有兴趣」,由此可知他是真的很有兴趣。
他早就已经摸清吉门这样的个性了。
*
正当佐和在县厅来的访客回去后,忙着收拾起居室时(虽然佐和的心情是很想在玄关洒盐驱邪就是了),面对电脑的和政对佐和出声道:
「你是因为对方报出乔介的名字,才收下名片的吗?」
正想收走的托盘顿时在手中跃动,代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她完全无法发出只字片语。
和政大概是故意的吧,他并未转向佐和这边。
「别在意我,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
佐和没说什么,收完茶具就走出房间。
躲进自己的房内后,佐和拉开从小用到大的书桌中最深的那格抽屉。
里头塞满了没放在书架上的书籍,那是吉门乔介出道至今的书。哪里完整收集包含文库文(注13:文库本为日本的廉价平装口袋书)在内的十多本首刷书籍。还有一些明信片,放在竖立于抽屉缝隙间的信插中。那些全部都是贺年卡,用一条已经磨损的蓝色绉绸装饰发束扎成了一束。
她抽出那一束明信片中最上面的一张。
那个人小时候曾练过钢笔字。他用这端正的字体,写下收件人「清远和政先生、佐和小姐收」。寄件人的住址、姓名则是印刷。
背面也是最老套的十二生肖图样,加上常见的印刷祝贺文,空白处再用笔手写补充上一句:
「我还是老样子,也希望你们一切安好。」
对于这些不见创新,但是年年必定行礼如仪寄达的贺年卡,父亲没有说过些什么。替贺年卡分类是佐和的工作,这难以区分到底算工作关系或亲友关系的贺年卡,总会被她悄悄放到这个信插中。
那个叫做「东京」的都市,对高知而言有如外国一般遥远。在那些常在电视上看到的繁华街道中,真的存有一处是乔介的住处吗?不论电视播出的是东京的哪条街道,感觉上就是很难把乔介的住处恰当地镶嵌其中。
书上的作者近照,并未使用看得清长相的照片。在那张大概只能看到一个略为驼背的瘦高男子的远景照中,那风景——全都是属于高知的景物。
那并非是具有特色的著名场所,只是,佐和就是知道。就连详细地点都知道。用的是前往东京时一起带去的照片吗?又或是偶尔回来时,为作者近照而拍摄的照片呢?
关于这些,佐和就不清楚了。彼此间仅存的联系,就只有每年如同义务般交换着只字片语的贺年卡而已。
她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对方也知道这边的联络方式。但是,就仅仅只是知道,彼此实际上都未曾联络。
她根本想不到,会以这样的形式从县厅那边听到乔介的名字。
——为什么?
她凝视着那端正的字体,一股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为什么会将父亲介绍给县厅呢?
乔介明明知道,和政当年是被县厅逼走的呀。
明明就是县厅,害自己的家庭分崩离析的呀。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以质问乔介到底做何打算的名义打电话过去。
但是,数年来中断联络的恐惧占了上风,她还是无法提起勇气打电话。最后,只能将取出的贺年卡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信插。
如此没出息的自己,让她感到相当不耐。
*
针对是否该实现公布清远的相关资讯,下元课长与两名「清远负责人」历经数度缜密会议后,最后决定公布。
这是因为,清远很可能会对款待课造成某种程度的冲击。与其到时候才断断续续地被大家问出二十年前的「熊猫争取论」或资深职员口中的陈年旧事,还不如一开始就讲清楚,会有这么一号人物来厅里当咨询顾问,让职员做好心理准备。
除了约略说明「熊猫争取论」的概要,两名「清远负责人」也向众人预告了清远与众不同的人格特质。
「这个人虽然大刺刺的,但是从他二十年前成提倡『熊猫争取论』就知道,他是个拥有甚至让吉门先生也自叹不如的创见的人物。在民间也是广为人知的观光咨询顾问。我们完全无法预测,他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想法,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提出。」
总之,只要知道有个高知粗犷男儿的怪人要来就是了,款待课大概获得了这样的共识。
接着,就到了商议当天。
清远穿着不至过于邋遢的休闲服,拎着个挺时髦的公事包现身。
哇,是「保罗·史密斯」(Paul Smith)耶,挂水肩头一缩。那是挂水之前也觉得不错,稍微调查过,最终却因价格下不了手而放弃的新款公事包——而且好适合他。
已经买不下去了吧——挂水微微叹息。亲眼看到它搭在这位成熟男性身上,远比在自己身上更为潇洒时髦的样子,对同一款商品下手的兴致也随之烟消云散。
清远在会议室中,暂时进入了名片交换时间,对象是款待课全体职员。例外就只有已经交换过名片的挂水和多纪。
接着,包括多纪在内的女性职员分头端上茶来,男性职员则开始就座。下元课长在等候茶水时就想开始谈话,随即被清远挥手制止。
「她们也是款待课的成员吧。既然是在帮大家送茶,就等到齐了再开始吧。」
难道因为是女性,就不让她们全程参与吗?我可没这打算——似乎也隐含了这样的弦外之音。很明显地,女性职员们也因此展现出高昂士气。在这个没有特别恶意,却弥漫着男尊女卑氛围的职场中,清远的态度显然大受女性欢迎。
现场气氛让一群年轻男性职员也开始帮忙递茶水,末了全员才一起就座。
「——就让我重新自我介绍。」
清远开口道:
「在下就是二十年前以『熊猫争取论』大闹县厅的清远。」
在咧嘴一笑的同时,便使出如此强烈的一击。挂水和多纪早已领教过这一招,但其他职员似乎全都惊愕莫名。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在下十年前虽然离开了县厅的工作岗位,如今却有机会和县厅的各位有为青年公事,真的非常感谢这难得的机会。毕竟,就连下元先生都比在下年轻十五岁呢!所以,在下也非常期待双方能够展现与我当年在职时截然不同的新气象,展开具有弹性的对话。」
面对清远以戏谑口吻夹杂牵制的话语,简直像在场中透出几乎快被判定为「犯规」般的一球,所有人不禁哑然失声。清远完全掌握了主场优势。
清远接着再次转向下元。
「下元先生,承蒙款待课委托在下担任观光咨询顾问。但是,在下真能认真接下委托吗?」
「是的,我们是真有此意。」
乍看之下,下元一脸平静地应答,但是对清远较为了解的挂水,非常清楚面对清远这样的对手时需要多少胆量。
「高知虽以观光立县为目标,但是观光企划却不怎么高明。承蒙介绍清远先生的吉门先生出言指正,我们才对本身构想的极限有所自觉。我们的构想,总是难以超越『公家单位』的框架。但是,观光客并非来自『公家单位』,而是民间大众。与其事到如今才忙着临阵磨枪,培养所谓的『民间感受』,还不如以谦逊的态度,仰赖民间人士的智慧,可能比较有效率……」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要为高知县量身订制观光企划案罗。」
清远「嗯嗯」地边点头边答腔。
「既然是针对高知县设计的企划案,那工程可就浩大了。这和以民间旅行社为对象,规划出住宿一、两晚又或一周到十天的旅行企划相比,规模可说是天差地别。你们也必须对在下所收取的酬劳,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那么,请教是……」
就连下元也不免诚惶诚恐地询问。清远随即竖起一根食指,那根食指是多少钱呢?所有人吞了口口水。
「每个获采用的计划,收费一千万元。」
议场窜过一阵战栗。但是就在同一瞬间,清远又继续说:
「……本来是想这么开价的啦,但是我原本也是县厅的人,很了解县厅的财政状况。现在和仗着国营铁饭碗滥建蚊子馆的时期不同,财政也越来越窘迫了吧。所以就给你们打个折,以所须各项经费另计的方式,每个计划算五百万元吧。这是最低极限了。」
这条底线不肯再退让了,从清远的声音当中可以清楚得知这样的讯息。
「我们要谈的规模,是将县视为整体企划来规划,要是出不了这样的经费,那最好从一开始就放弃什么『观光立县』的想法吧。」
下元虽然在一瞬间犹豫了,但随即便下定决心似地回答:
「我明白了,酬劳方面请允许我们再做进一步的检讨。只不过,希望能先看过企划案,让县厅对此进行讨论后再决定,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呢?」
挂水非常清楚课长为何语带顾虑。
高知县观光部预算约为七亿元。在这七亿当中,每件企划索取五百万元,绝不是个小数目。
而清远这边呢,则向下元露出无畏的笑容。
「说得好,就是得这样。想对智慧劳力大幅杀价的公司,是成不了大器的。」
他紧接着不针对特定对象,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说道:
「唉,这在地方上也很常见就是了,不论是企划或设计师都好,都会被许多人认为反正是用脑力或直觉工作,所以常说『像这种无本生意应该很便宜』……真是够了。像是什么『企划,不就是用脑袋稍微想想就好吗?』、『设计,不就是画上那两三笔而已吗?』等等,就是诸如此类的想法。我认识的一位设计公司老板就说过,在设计社徽的委托工作中,就有客户大言不惭地说『随便画画就行了,所以两、三万元就做得来吧!』。而且就是这种客户,最会对成品罗里啰嗦地指三道四。就这部分而言,会被都会的人视为乡巴佬也是没办法的吧。总而言之,款待课没有那种想法,真是太好了。」
好贵……现场气氛变得让任何人都开不了这样的口。果然,清远就连类整对谈话结论也是毫不留情。
「那么在展示企划前,我们先来统合对于高知县的相关认识,当作观光参考资讯吧。」
清远随之将视线投向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资深事务人员。
「你是中平小姐吧?如果有的话,可以麻烦你把高知县地图拿出来吗?」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就把十二名职员的名字全都记下来了吗?所有人都惊讶地双眼圆睁。大概是没想到会被点到名字吧,中平本人也吓了一跳。
「啊,是……要拿什么尺寸的地图呢?」
「麻烦你拿正好可以在桌面上摊开来的大型地图。」
一边点头离席的中平,不久后拿着清远所要求的地图回来,在会议桌上摊开来。
清远以粗大的手指向地图。
「你们,各位看着这地图,有什么想法呢?」
面对清远的提问,职员开始戒慎恐惧地回答。
「……山镇的很多耶。」
「平原地区好少喔。」
「可是,河川很多这一点应该能引以为荣吧。而且,还有很多清流。」
「说到河川,『四万十』(注14:四万十川是位于日本高知县西部渡川水系的干流,全长196公里、流域面积2270平方公里。是四国第二大河。该河干流未建设任何大型水库,而有『日本最后的清流』之称,并与柿田川和长良川并称为日本三大清流。亦名为水百选、日本秘境百选之一。)的知名度很高,但是其他还有像是『仁淀』、『物部』、『安田』等,水质好的河川多不胜数。」
「像吉野川的源头也在高知吧!」
「海岸线好长呢。地形嘛,也算有其独特之处,整个县就是东西横向很宽。」
「也因为那样,交通网建设还不发达。」
大家意见交流到某一程度时,清远「啪」的一声拍手。
「像这样看着地图,就能一目了然了吧。丰富的自然环境,海洋、山川,一抬头就是俯视自然的天空。这里什么都有。而且,几乎全都被完整保留了下来。说到高知引以为荣的地方,就是丰富的自然资源。」
「但是——」清远以严厉的眼神,凝视在场所有人。
「相对的,高知就只有自然而已。」
没有任何人回嘴。
因为这是事实。
「也难怪这里的自然——特别是山区会被完整保留下来。高知的自然山区之险峻,彻底导致开发窒碍难行。就算想要进行开发,也不知道从何着手。也因此,高知至今保留了这么丰富的自然资源。那也是事实的另外一面。想要发展成为大家都会,就需要平原地区,又或是铲平山区创造平原。
高知的宿命,就是背负着难以发展成为大都会的地形缺陷。高速公路如今好不容易才开通,但是交通还是很不方便。平地少再加上地理条件恶劣,如此一来也不适合招商。这也就是为什么高知至今始终难以逃离日本低收入县的宝座之争。」
「你……你这个人,刚刚不是才说过高知的骄傲正是自然资源吗!」
近森出言反驳。而清远道:「正是如此!」一边指向近森。
「如果千方百计只想发展成大都会,那么高知的自然环境就会成为一种枷锁。在这里,必须彻底颠覆这样的想法才行。像高知这样,在单一县中凝聚形形色色丰富自然资源的土地,就全国而言也算罕见。举例来说,有些县即便有山却没有海,有些县则缺乏上得了台面的河川。相反的,也有些县是缺乏山脉和森林吧。
但是,高知这里却是一应俱全。而且,撇开『开发』观点不谈,这里都是适合人们亲近的大自然。就这一点而言,我们还必须感谢过去的行政单位呢!他们只会拼命兴建大而无当的『国营蚊子馆』,却无法克服地形或地理障碍,将高知发展成为地方上的一大都会。我们真的要好好感谢他们的『拙于开发』才行。正因为如此,高知才能时至今日还保留这么丰富的自然资源。」
所有人都被清远的这番演说所震慑住。
众人屏息般地等候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若高知以观光立县为目标,就必须灵活运用过去行政单位『拙于开发』的遗产,也就是自然资源。」
清远的手敲了敲摆在桌面上的地图正中央。
「挺好了,高知县的价值正是在于这样的自然资源。若以现在的技术铲除高知的自然,高知县的价值也会在同时灰飞烟灭。我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请大家牢牢记住这一点。而且,就在高知巧妙地不动用那些遗产,将其原封不动的这数十年间,情势已经慢慢转而对高知有利了。」
「这又从何说起咧?」
下元以稍嫌缓慢的语调询问。是想避免卷入与清远的滔滔雄辩吧。
「『环保』、『户外旅游』这些词类已经在世上受到肯定了。而且,还能传达我们整体计划的正面形象。高知不可能不搭这股顺风车吧。毕竟,我们也没必要挑明说什么因为『拙于开发』,所以自然资源都被保留下来,只要倡导高知原本就非常重视与自然和平共存,所以并不积极投入都市开发就行啦。这种形象战略虽然是在吹牛皮,不过确实致胜法宝。」
面对这番畅所欲言的话语,就连下元也陷入沉默。在此情况下,挂水缓缓举手。
「请问……也就是说,之后将采用以户外旅游为主要重点的观光计划,是吗?」
「你倒是很敏锐嘛,挂水。不过,详细计划还得向我买就是了。」
清远对着已经直呼其名讳的挂水一笑。
「就有个国家凭藉高知非常相似的条件,成功以观光之国打响名号。知道是哪里吗?」
挂水被这么以温暖,只能摇头。
「就是纽西兰呀。」
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国名,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那里也是个被海洋环绕的岛,除了自然资源以外,顶多就只有羊群或蜜蜂。即便如此,观光客仍然络绎不绝。据说,日本也有很多人会定期造访。他们锁定的正是户外运动。」
看到一路下来只会「点头称是」的这一伙人,清远稍微显露不耐神情。
「你们听到这里,还摸不着头绪是不行的。挺好了,户外运动少了自然可是行不通的。在纽西兰,可以从事所有类型的户外运动,这就是他们的卖点。顺便一提,听说他们的生态导览行程野很兴盛。
高知碰巧也拥有相同条件。所谓的『兼顾观光发展与自然维护』,对于少了自然就毫无价值的高知而言,不正是最适合不过的观光计划吗?另外也很适合祭出环保形象,而且还比去纽西兰更便宜呢。」
不是啦,我想大家都是被你的风格吓坏了,反应变得迟钝而已——挂水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这正是个让大家适应清远的好机会,所以他也就默不作声了。
「正因为如此,我要向高知县提案的企划有两个。」
清远从保罗·史密斯的公事包中,拿出两张A4大小的纸张。
两张纸上以极粗的黑体字印着——
「户外运动&生态导览行程」
「绿色旅游」(注15:绿色旅游(Green Tourism),其定义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绿色旅游是指具有亲环境或环保的各类旅游产品及服务;狭义则指农村旅游,即发生在农村、山区和渔村的活动。)
最熟悉清远的自己不有所表示不行,挂水因此对清远提出问题。
「我认为,这个『绿色旅游』也算是『拿香跟着拜』的企划,不是吗?」
在农村等地区迎接观光客,让他们进行农业体验的绿色旅游,可说已然成为地方的固定观光企划之一。当然,在高知县内也可看到许多地方致力于此,的确无法否认这一的企划有「现在才跟进」的感觉。
「拿香跟着拜也能发挥出事后诸葛的智慧吧,并非拿香跟着拜就不好。撷取先行者的优点,这才是我这整个企划的基础呀。」
「也就是说,清远先生拥有所谓的『事后诸葛的智慧』罗?」
「这部分,就请大家好好期待吧。另外,若只锁定户外运动,虽然能够吸引年轻族群,却很难吸引高龄族群。将企划设定为户外运动&生态导览行程以及绿色旅游这两条主轴,也是为了拓展游客的年龄层。虽说绿色旅游就广义而言,指的也是『户外旅游』就是了。」
「所以说……」清远说着从公事包中拿出第三张纸,上面印刷的仍是极粗的黑体字。
「高知县整体休闲乐园化」
「让我们舍弃果度开发,利用原有的自然环境以及设施,将整个县打造成一座与户外运动相关的休闲乐园。这样的想法如何呢?」
——这的确是一枚震撼弹。挂水不由自主地停止呼吸。岂止「熊猫争取论」啊?清远现在谈的可是在「不可发的情况下」,将整个县「彻底改造成一座游乐园」呀。
「这种事情……有可能做到吗?」
下元的声音也沙哑了起来。
「当然,虽说是要利用现有资源,但是初期投资不帮忙估出个数字也不成。不过,所需要的素材其实都已齐备至一定程度。譬如说,光是看看海边……」
清远屈指数算。
「首先,目前民间已经完成好几处赏鲸基地了吧。不论是县的中部、东部或西部,整体态势已经是各处都能迎接游客来访。再来就是海龟的产卵。一到产卵季节,黑潮沿线的海滩上,每晚每晚都有数十只以上的海龟登陆,以最自然的姿态随处产卵。我想就算是你们,也不会不知道这回事吧。」
「啊,那种事情早就……」
见怪不怪了,面对想这么说的职员,清远以「那种想法不行」这么一句话加以指摘。
「自己已经见怪不怪,所以觉得没意思,这种想法好似绝对不行的。你们仔细想想,还有人千里迢迢来旅行,只为目睹海龟产卵或鲸鱼耶。只要从『绝对能够观察到海龟产卵』这点下手,好好加以规划,那可会是笔相当惊人的观光财呢。毕竟产卵季一到,就肯定不会扑空。连我都不知道这个企划实际上能赚多少,而且回流客的数目也非常可观喔。」
清远紧接着回归正题。
「现在不仅东洋町的室户市、仁淀川河口已经成为冲浪景点,室户市及大月町也正展开海洋独木舟活动。种崎那边的风浪板活动相当盛行,而说到浮潜或水肺潜水,更是到处都有相关的训练学校。这里的地形,反正就是海岸要多少有多少,若能规划出水上摩托车的专属景点也不错。这么一来,也能解决在海水浴场玩水上摩托车容易发生事故的问题吧。」
「居然有那么多……」
挂水以惊愕掺半的情绪低喃。方才被列举出的资讯中,他知道的不到一半。
这么说来,前几天和多纪一起吃冰淇雪酪的仁淀河口,的确唷看到冲浪客——他不自觉地望向多纪那边,同时发现多纪也望向自己这里。光看表情就明白,她肯定也想起了相同情景。
自己当时只是以看风景的心情眺望眼前景色,但那对清远而言,却是可观的「素材」之一。
「光是锁定海洋,就已经找得到这么多素材了。但是,现在这些素材全都只是漫无章法地散布各处,你们不觉得光是把这些点进行有机性的紧密串连,就能形成一个满有看透的休闲乐园了吗?目前所需要的就只是结合资讯以及交通规划,如果没有厕所或休憩场所,就增设简单的清洁设施,另外还有像是提供指导教练或是租借器材之类的。之后,游客就会自己选择想从事的活动,到此一游。资讯窗口由款待课来负责就行了。预算大致估个二十亿元就够了吧。」
「好了,精华预告大概到此为止,怎么样?」清远这么总结。
「细节就再看我留在这里的企划书吧。不需要急着回答,但是也拜托不要一直给我拖着喔。这个企划案,基本上只要是拥有和高中相似地理条件的自治团体,到哪都推销得出去。你们如果不买,我可是预定要卖到其他地方去的。」
下元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请问,我们考虑的期限到什么时候为止啊?」
「那就先订一个月好了。」
挂水脑海中想起吉门之前说的事。
要是一个月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就会被视为协议作废。那就是民间的时间感——这是刚开始和吉门接触时,对方教会他的第一件事。
商议结束后,挂水和多纪送清远到停车场。
走在厅内时,清远突然回头转向挂水。
「不好意思,如果县厅决定要买我的企划,那么在下一场商议前,可以给我款待课成员的照片吗?应该有你们平常聚餐上拍的那种照片吧?另外,麻烦也给我名字,只要直接写在照片上面就行了。」
「咦……」
挂水眨眨眼。
「你在刚开始交换名片的时候,不是就把所有人都记下来了吗?」
「不管再怎么交换名片,也不可能把超过十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吧。」
「可是,你不是记得中平小姐吗?」
「我没办法一口气全部记下来,所以只锁定几个去记。首先,我已经认识你和明神小姐了,所以没问题。另外就是有头衔的和女性了。女性除了明神小姐之外,也就两位而已呀。」
挂水傻愣愣地张大嘴,一旁的多纪则开始嗤嗤发笑。
「清远先生真厉害,好会虚张声势呢。」
的确,清远在会议中叫过的名字只有下元和中平而已。但是,只因为一开始曾点名中平,所以大家应该都以为他记下了所有人的名字,而为此大吃一惊吧。
「如果不让大家觉得我有两把刷子,是很难推得动企划的。那么,照片的事就拜托你了。」
清远在商议结束之际,虽然曾稍微表露带着企划投奔其他自治团体的可能性,但是看来他似乎毫不怀疑县厅会跟着自己的企划走。
目送清远的车离开后,挂水仍呆愣着喃喃说道:
「这是诈欺吧……」
「那,要跟大家说清楚吗?」
被多纪这么一问,挂水苦笑着摇头。
3.高知「休闲乐园化」构想,启动。
*
当挂水和多纪一回到款待课,清远的企划书已影印分发给所有人,大家各自埋头苦读。
挂水和多纪虽然迟了一步,不过也随即加入课内的苦读模式。
——终于,下元出声道:
「这也只能买下去了吧。」
虽然,这还只是一份停留于类整要点阶段的简易企划书,但是那大胆的企划并非纸上谈兵而已,另外还附带让人觉得可能实现的精密概算以及预算筹措,真不愧是前县厅人员啊。
「但是……以县厅的行政垂直结构动得起来吗?这计划……」
助理课长以为难的表情咕哝。下元淡淡回答:
「让它动起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更何况,这企划高知不做,还有哪里能做咧?我被分派到款待课之前,参加过好几次与他县观光部交流的会议。那时,就常被说『高知明明有那么好的素材在手上,却完全没在运用呢。』——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没在运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多纪,你觉得怎么样?」
突然被下元这么一问,多纪慌忙地抬起头。
「可以让我们听听你这位民间女孩的率直意见吗?」
「……我觉得很有意思。民间老早就知道县内有很多户外运动的景点,我也有很多朋友非常热中这方面的活动。以前常听到有人反映:『眼前就有形形色色的户外运动可以玩,为什么高知县不拿来宣传呢?』我所听到的都只能算是县民们茶余饭后的抱怨而已,只不过听到这类抱怨的频率确实很高就是了。但是,没想到一旦实际拟定成计划,居然能网络到这么多种activities……搞不好去数不可能实行的还比较快呢!」
下元讶异地歪头问道:
「你说的activities……?」
「啊,简单来说就是观光区的休闲活动啦……只要申请行程,就有各种休闲娱乐选择任君挑选。例如泛舟啦、独木舟或是飞行伞之类的……我想这类动态运动会出乎意料地多喔。」
多纪一边动脑子,持续往下说:
「我毕业旅行时去过关岛,因为在旅行地点会有种解放感,心一横就会那个也试试看、这个也试试看。就会想说『反正难得嘛』……你们想想,如果是在日常生活中,除非是自己的兴趣,不然还要特地调查相关资讯也很麻烦呀,可是如果是在旅行地点,只要选择种类后申请,就能立刻体验了,不是吗?
而且,旅行如果只是『抵达地点、四处看看、打道回府』,不是很无聊吗?为了纪念或留下回忆,总会想做些什么特别的吧。像我,就和朋友在关岛玩了水上摩托车。」
所以需要租借器材呀,挂水翻阅这企划书,上头写着「需要租借器材或指导教练」。
「我想,我们有必要重新思考所谓的『观光』的本质。」
就在本身思考有所结论之前,挂水不由得这么脱口而出。
「这话怎么说?」
「不是啦,就是……只要一谈到县内观光,我们的意识有部分都已经僵化了,不是吗?往往摆脱不了龙马(注16:此指坂本龙马(1836-1867),为日本著名政治思想家,也是幕末维新志士,是日本非常受欢迎的国民英雄。)加上桂滨(注17:桂滨位于高知市浦户的临太平洋海岸,该处竖立着龙马铜像,为当地著名观光景点。)加上播磨屋桥(注18:播磨屋桥位于高知市中心,原本用于连接江户时代两家巨贾「播磨屋」与「柜屋」之间、长约二十公尺的简易木桥。后因成为民谣传唱的爱情故事以及近代电影场景闻名日本,几经改建后也成为高知朱美观光景点。)之类的思考模式。当然,这些也都是不能舍弃的,只是我们或许必须重新思考观光客希望从『旅行』中得到什么……就像明神小姐所说的,希望能留下点纪念或回忆,又或者是对于能摆脱日常生活所产生的期待吧。
要是那样的话,高知一直以来的既定观光行程是无法满足观光客的。龙马的知名度是很高没错,但是各地也都有自己的伟人,要是桂滨没有龙马的铜像,不就只是随处可见的海滨而已吗?而播磨屋桥甚至被选为『日本三大最让人失望的名胜』之一呢。」
「说起来,听说最近四万十川的观光客增加不少呢。」
多纪中途出言附和。
「对对对!观光客对高知的渴求,并非至今的老掉牙既定行程,现在真的是慢慢转换到其他方面去了吧。」
果真如此的话,清远主打户外运动与自然的提案,不仅正好符合时代潮流,而且还是与「退流行」无关的时代潮流。保护自然的趋势不仅是全球性的,更何况高知再怎么说也是「一旦舍弃自然,就毫无剩余价值」的土地。
「然后就是旅行的情调了。例如,明神小姐去过的关岛那里,就算开了一家正统的怀石料理餐厅,应该也没有日本人会开开心心地上门光顾吧。既然难得到了关岛,多半会想吃关岛的著名食物才对。唔……像是洛科莫科料理(注19:洛科莫科(Loko Moko),或译「夏威夷式米饭汉堡」,为夏威夷当地传统庶民料理,是一种结合白饭、汉堡肉排、半熟蛋以及酱汁的盖饭。)之类的?」
「洛科莫科是夏威夷的啦,关岛是查莫洛料理(注20:查莫洛(Chamorro)为关岛当地原住民名称。而查莫洛料理的特色是利用当地原料加入食物烹调而成,风味融合了西班牙、菲律宾及南洋的口味,最具代表性的料理有椰子蟹、腌木瓜、红米饭等。)。」
多纪从旁爽快地更正。
中平等女性职员也加入对话。
「这么说来,真的是这样耶。这时代就算住进很贵的旅馆,但看到送上来的是老掉牙的精致套餐,也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旅馆套餐,不管到哪里都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如果是我,毕竟机会难得,总会想吃些当地才吃得到的东西呀。换成是高知来做的话,有什么能入菜呢?」
「首先还是半烤鲣鱼(注21:半烤鲣鱼据说是源自土佐地区的生鱼片料理,将生鲣鱼表面稍微烤过后冰镇,切片后再佐以蒜末或葱末以及酱汁食用,又称「土佐生鱼片」吧?有盐烤和柑橘醋两种口味。盐烤口味的半烤鲣鱼,在县外算是挺少见的吧。)」
「寿司也是呢。我就喜欢高知什么都能拿来做寿司。我想如果把竹笋或蒟蒻做成寿司,应该会让观光客眼睛一亮吧。」
「说到这,我也喜欢保留鱼形状所做成的寿司呢。鲭鱼的姿寿司(注22:姿寿司有别于单贯握寿司,意指将整条鱼(或其他海鲜)与醋饭结合,保留完整鱼形的寿司。)在大盘料理(注23:大盘料理为高知县的乡土料理,是以大盘盛装寿司、生鱼片等菜色的料理。)中已经算是固定菜色了,不过连香鱼也能做成姿寿司喔。」
「说到鲭鱼,可不能忘记清水鲭鱼。另外淡水鱼应该也很有意思,像红点鳟之类的。」
「还有篱凤螺、魩仔鱼跟丁香鱼……春天的话就有淡水鳗稚鱼还有山菜等等。」
女性果然一谈到美食,就个个兴致盎然。
「为什么不推出当地食材,只做老掉牙的套餐呢?」
正当女士们歪着头纳闷时,总算轮到男性军团大显身手。
「我想,首先还是成本问题吧。正因为老掉牙的套餐是安全牌,成本也很稳定。」
「怎么这样啊~都难得去旅行了,就算多贴一点钱,也想吃到当地名产呀。对吧,多纪。」
「嗯。」这么点头的多纪,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
「这方面不能请民间业者帮忙吗?像是请他们拜托县外游客填写问卷……旅馆那边,也可以问问『如果采用乡土味浓厚的菜色,感觉是否可行?』或是『该整合什么样的相关条件才做得到?』等等……」
「也就是说在观光发展的计划阶段,就积极地与民间紧密连结吗?」
挂水这么一问,多纪仿佛被说到心坎里似地大大点头。
「那可能有点困难吧。」
「光是县厅,要整合步调就已经很困难了,如果再把民间给拉进来……」
现场几乎是反射性地出现这样的声音。就在此时——
「不,那是可行的。」
下元出言堵住此类反驳。
「只要利用『公众评论』制度,就有可能达成。」
这是行政单位事先向民众公开考虑中的计划,听取民众意见的制度。为消除行政与民众间的思考落差,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手段。
「只要积极利用公众评论,就能巧妙掌握民意——多纪,这说不定会是一记好球喔。」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赞美,多纪反而显得困惑。
「清远先生的提案的确相当创新,但是要突破行政垂直结构也很困难。如果要做,就以公众评论顺便把民众一起拉进来,藉由民众的力量助长气势,这也是很好的战略。」
清远的计划规模之大,绝非公关部单凭一己之力就能推动,这是一个必须联合其他数个单位,取得合作共识,并争取到数年计划预算才能达成的复合提案。即使想要好好整合,但被冷冻搁置的可能性还是非常高。
——话虽如此,总不能在完成和民众的沟通协调前,款待课自己就先打退堂鼓吧!若不事先和观光部针对计划方针取得共识,就不能「买下」清远的企划,这是最低限度。
「那就是我的工作哩,你们就从旁帮忙吧。」
下元以从容的语调,为讨论作出总结。
挂水打了电话给吉门。
因为吉门曾说过,希望报告与清远接触的相关始末。不论他表现出的样子有多么淡然,但是事实上,他肯定对事情的发展非常有兴趣。
既然如此,就算主动致电也不会被他怪罪的。
「不好意思,我是款待课的挂水……」
「啊,是你呀。」
吉门的应答似乎满不在乎,只是……
「怎么样?」
主语完全省略的问句,说明他对这件事的期待。
「是的,清远先生今天来过县厅,刚刚才回去。」
「他投下了什么震撼弹呀?」
「嗯,的确是震撼弹。」
他犹豫着该怎么说明清远的企划,不过既然是吉门,就应该能够理解吧。他于是直接说出企划名字。
「他的提案,是高知县整体休闲乐园化计划。」
吉门好半晌没有回应,他原本以为「光凭这样,果然还是很难理解呀」,正想补充说明时,电话那头却传来嗤嗤笑声。
「那还真是……有意思耶。」
「啊,请问你了解概要吗?」
「嗯,大概罗。就是要将县内的户外活动或自然景点,进行有机性的紧密连结吧。」
「是的。绿色旅游也包含在内。」
「我想也是。」
「唉,不管怎么样啦……」吉门又笑了,然后说道:
「有效利用现在资源这一部分,也是基于对高知的财政已了若指掌;企图光靠便宜的企划和意识的转换,让全县观光形象焕然一新这部分,实在是有够像那个人的风格的。该说是大胆又合理吗……」
吉门称呼清远为「那个人」的语气,以吉门的个性而言,充满了显而易见的亲昵。
对于他们两人间的关系,挂水虽然不免心存好奇,但是这个问题感觉上似乎会介入他人隐私太深,所以他也就没问出口。
取而代之地,他试着举出企划的难处。
「说什么便宜的企划,对于县而言,这可是一大笔钱呢。光是要让观光部点头,我们课长就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这个嘛,观光部过不能率先团结一致,想突破行政的垂直结构,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吉门仿佛理所当然似的,早已料到清远会提出同时与其他单位合作的提案。果然不能等闲视之嘛!挂水为之惊叹。
「倒是,你说的『那一大笔钱』,总计不过就是大概二十亿元的企划吧?那种规模的企划用这种价格,一般来说还算便宜的呢。如果是一年内要吐出二十亿元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由好几个单位在数年间分摊,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你连价格都知道啊!」
挂水不自觉地这么惊声一叫,吉门便暂时陷入沉默。
随即是似乎嫌他很吵地回答:
「……很痛耶,我的耳朵。不要突然大声叫啦。」
「啊、啊,对不起……那个,因为你所说的,和清远先生提案的金额完全一样……所以我才纳闷,你怎么会连这种细节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