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这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资讯』的东西,是公开的好吗?特别是自治团体。只要查查那些资讯,就值得高知县可能的企划上限规模是多少啦。」
怎么这样……就算听到对方这番似乎理所当然的话,光是这样还是不能让挂水心服。应该没多少人能因此就轻轻松松猜到这些细节吧?这话虽然没说出口,嘴唇仍是不服气地嘟了起来。
「那个人要是报出什么五十亿元的价格的话,真会让人觉得他的能力也不复当年了,看来他掌握预算的感觉还没变迟钝,我也放心了。他报的价格,当然是根据县的财政规模算出来的嘛。只要计划获采用,钱的问题利用预算修订的机会,再慢慢一点一滴挤出来就好了,其中的些许误差总有办法解决的。」
「剩下的,就不是钱的问题了。」吉门喃喃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剩下的,就真的是意识部分的问题了。行政单位最讨厌改变,地方行政又特别保守。大家总觉得能够维持现状就好,然后没发现自己渐渐变穷。等到发现时,都已经陷入财政困难的情况了。而等到发现财政困难时才手忙脚乱,一切就已经太迟,做什么都没用了。
我希望高知别沦落到这样的下场。不在隐约感到每况愈下的阶段,就赶快采取对策是不行的。告知现在正处于这样的阶段吧。高龄化问题越来越严重,年轻人印找不到工作而焦头烂额,若是为升学或其他原因离开县内后,想要返乡就职也无法尽如人意。」
对了,像多纪那么机灵的女孩,之前也找不到就业机会。这就是高中的现状呀。挂水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而县厅方面,对此却没有值得一提的因应对策。很多作为深圳会让县民萌生疑问,不知道县厅到底有没有新想解决这个情况。可能还会让县民们觉得:该不会县厅的人虽然隐约觉得这样下去不妙,却还是凭藉公务员这种有铁饭碗保证的身份,尽是开一些没意义的会而已吧?要是我在那里,也会有这样的疑问。」
吉门的话语还是一样毫不留情。但是,话语中却满是关怀故乡的情感。
「管它是观光或商业,成功的都市可是没在怕什么变化的喔。西日本要举例的话,就是神户、福冈。那些地方不但确实发展,赚钱模式也很聪明。不过,人家也不是接连成功、一路顺风睇达到今天这样的成果。大家只会聚焦于成功例子,背后当然也有无数次的失败。但是,他们不会因此就完全采取守势,也不会将成功赚来的钱,投入一些打安全牌的事业,而是想着该如何增加收益。这方面虽然是评价两极,但值得学习的点还是很多。」
「自治团体怎么可以思考如何赚钱?」对这一点进行质疑的风潮可说根深蒂固。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构思出让金钱落入这片土地的制度,才是自治团体应该抬头挺胸致力从事的工作。
那才是为县民谋福。
「……我真的是无话可说哪!」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观光部通过清远的计划。挂水重新下定这样的决心。
话虽如此,观光部还真是铜墙铁壁。
据说事实上,观光部成立款待课的目的,仅是为推动观光部管辖内企划所设立的单位,似乎并不希望发起什么把全县境都涵盖在内的大事业。
「说到底也很怪呀。本县除了观光和农业,其他根本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业要做,可是观光部的预算竟然只占全县四千亿预算中的七亿而已耶。和其他部门相比,都少上一个或两个零耶。这样还谈什么观光立县,笑死人了啦。」
以近森为首的年轻职员,开始吐露不满。
「挂水先生都不抱怨呢。」
多纪有一次曾这么说道。被视为「清远负责人」的他们常结伴行动。
「算啦,抱怨也没用……何况看到课长那样子,怎么好意思抱怨呢。」
下元以几近惊人的耐力,持续和观光部交涉,期间没有任何一句怨言。他已向清远报告,目前正努力协调,希望能买下企划。这也是在宣示决心,绝对无疑拖延毫不作为。
「希望大家也能稍微节制一点……这样只会加重课长的压力而已呀。」
「也不是啦,课长之前也说过,抱怨不是一件坏事喔。」
挂水急忙居中协调。
「这代表大家真的对清远先生的企划非常投入嘛。」
其中甚至还有人建议,直接让清远去观光部投震撼弹如何?这意见虽然是对清远那种恣意而为的突围能力有所期待,但是观光部如今仍留下不少「资深职员」。现阶段就公布策划人是清远,还言之过早。首先,还是必须取得观光部的承诺才行。
进攻观光部期间,在能做就先做的想法下,款待课也利用公众评论制度进行民意调查。赞成此计划的民众,特别是观光业者的意见陆续涌入,提出了详细提案的人也不在少数。
当然,这股气势的操盘手——清远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而说到这个清远,自从带着这个企划到款待课叩关后,更是持续对现场考察投注心力。
数度被他拉去作陪的,自然是身为「清远负责人」的挂水和多纪。但是,两人到目前为止还摸不清楚清远考察的目的,还有两人被拖着到处跑的理由。
当他们终于了解个中缘由,意识很久之后的后话了。
*
「喂,后天的周日有空吗?」
清远的预约通常都来得很急,天外飞来的不曾是类似「下周」这种有一定时间间隔的邀约。常常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之都是几天之内的事。遇到挂水他们不方便时,就会连珠炮似地追问「那隔天呢」、「再隔天呢」,有时当清远出声询问时,他们连续好几天都没办法排开既定工作。
见状的下元于是下达指示,准许他们若能将清远摆在优先顺位,就放手去做。
「啊,有空,那天是假日所以没事……请稍等一下。」
挂水用手捂住话筒,出声问邻座的多纪。「清远先生打开的,但又是周日就是了。」他这么一问,多纪随即比出OK的手势。
「可以,明神小姐也有空。」
他也已经习惯连在私人时间的假日,都被拖着到处跑了。
「那就周日早上十点,在县厅前集合。」
「要出远门吗?」
出远门的话,还是得有点心理准备。
「不,说近也算近,就在县厅附近。周日市集呀,车子就让我停在县厅罗。」
「……喔,那真的很近耶。」
从县厅徒步数分钟,就到了仅限周日举办,将高知城下的大马路「追手筋」封闭两线车道,所举办的露天市集。虽然拥有三百年历史,综观全国也算是大规模的市集,但是对于高知县民而言,感觉上却非常亲切——甚至孤独亲切到称不上年轻人会想特意一游的地方。顶多就是经过时,萌生要不要顺便绕过去随便逛上一区的念头。
为什么要为那样的地方,特地牺牲假日时间呢?
清远出声的时机,感觉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想呢,你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陪我走一趟吧。那里有时候也是很有意思的喔。」
那就周日见,清远再次叮咛后就自顾自地挂上电话。
在这种完全是炎夏的天气中,几个人冲到周日市集去也需要一定的精力和体力。
毕竟是全长一公里以上的庞大市集,其中林立近五百家店面,再加上出入的人潮相当可观,光是从头走到尾就够累人的了。
清远一抵达县厅,草草打过招呼后,便往周日市集的方向走去。挂水和多纪则在后头追着他的背影。清远的脚程很快,稍不留心、速度一慢,就会被清远抛在后头。多纪有时需要小跑步才追得上。
从背对高知城的县厅出发,沿着护城河走五分钟后,就来到横亘城门前的追手筋,这里是周日市集的西侧起点。
毒辣的阳光反射在护城河水面上,强调着今天的炎热。气温应该还会继续攀升吧。
「为什么今天要来周日市集呢?」
听挂水这么一问,清远随即发出粗嘎的笑声。
「拜托,别发出这么疲惫的声音嘛。今天就好好地玩吧。」
「玩?有什么好玩的……这样人挤人,只会觉得很累而已呀。」
「觉得挤,就代表人群每周都会聚集在这里。你试着重新设定一下自己的观点吧。」
清远走进市集后,便放慢脚步,回头望向两名陪客。
「怎么样?」
「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呀。」
市集使用的区域是种由行道树的中央分隔岛旁的南向两线车道,两侧节比鳞次的露天摊贩已人潮汹涌。平日包括北向两线车道在内的大马路,这种措施在都会区是难以仿效的,况且还是每周实施。市集休息的时间就只有新年头两天,以及「夜来祭」(注24:夜来祭(よさこい祭り),高知每年于八月九日至十二日所举行的大型祭典,祭典期间除了搭配数千璀璨烟火,还有约一万五千人同时跳舞游街,场面壮观,被称为「四国三大祭之一」。)期间的周日。其他日子,只要没有台风侵袭就不会休市。
「……还是一样盛况空前呢。」
挂水这么一回答,清远便摇头道:「你少了点感情呢。」
「不觉得这里的整体印象,好像带点受南亚什么地方影响的味道吗?」
仿佛被迫切换了频道一般。所谓的「重新设定观点」,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清远的一句话,随即让眼前这个看习惯——看腻的城市景致,顿时弥漫着炎热亚洲的气息。
「对耶!好像带有印尼或马来西亚的那种东南亚印象!」
多纪发出兴奋的声音。总是感觉相当成熟的她,难得流露出与年纪相称的反应。如果是四年制大学,这年纪就算还在念大学也不足为奇。
「明神小姐有去过那些地方吗?」
「啊,是没去过啦……只是在杂志或电视上见过,就觉得好像很像。」
多纪仿佛很难为情似地耸起肩。那样的动作看来虽然孩子气,却也非常可爱。
「而且有些行道树还是铁树,这个周日市集挺有异国风情的嘛。」
将视线拉近一看,的确是日本的市集没错,但若从远处眺望整个市集,就会逐渐感受到一股亚洲的异国风情。那种豪迈杂沓的氛围,或许是南国独特的风格。
「你可能已经看腻了,但是,每周日都会有这么多来自全县各地的店家与顾客齐聚于此喔。知道市集收摊位置,顾客始终络绎不绝,最近观光客也很多。试着稍微以旅行者的角度,冷静思考一下吧。」
清远说着便走入喧嚣人潮中,连他自己也开始到处窥探各店家。
「……旅行地点如果有这样的市集,可能也会情绪高昂吧。」
多纪似乎很开心地低喃,挂水也点点头。
露天摊贩的商品种类丰富多变——或许该说是杂七杂八。从农产品、海产到衣物,另外有日用品、盆栽、花卉,还有杂货、点心或轻食。卖蔬菜的隔壁摊卖的是风干食品,一转头又发现卖御好烧(注25:御好烧(お好み烧き),又成为什锦烧,是源自日本的一种小吃,会将蔬菜和面糊等食材一起做成煎饼的形状,之后搭配酱汁食用。)的隔壁,开着一摊由大婶亲手制作的手工艺品店。
其中有些商品甚至会让人觉得,真的有人会特地到这里来买这种东西吗?
「……还有锄头或铁揪之类的耶。如果是卖菜刀或镰刀之类的还能理解就是了。」
「刚刚还看到电锯呢。大家常说周日市集有三百年的历史,历史这么久远的时机,当初应该就像百货公司一样吧。」
「那时候的环境,也不像现在到处都买得到必需品嘛。所以才会演变成只要来到市集,就什么都弄得到了。那种形式大概就这么保存到了今天吧。」
「一定是那样吧!感觉上,就像当年为了生活而产生的市场,被直接保留了下来。虽然热闹滚滚,但是各家摊贩似乎也不在乎别人卖些什么。有时候也会觉得,像那些庭园用的石头或旧邮票,有必要特地拿到这里卖吗?可是只要少了任何一项,好像就会破坏市集的均衡感。」
说到对于市集的印象,普通就是卖一些事物,就算有其他的,顶多就是些园艺相关产品或杂货。但是这里真的就是杂七杂八,完全没有经过分类挑选,不论是陈列或商品都是乱无章法、毫无条理可言。
但是,若企图想让这里焕然一新,这种异国风情肯定也会随之消逝无踪。
「……总觉得这里不要进行整顿比较好呢。」
市集是活的,想要变化时就会自行变化。要是由行政方面去操作,只会创造出一本正经的无趣店家。
「像农产品,现在应该也没在卖番薯梗了吧。」
「还有像是白芋或面条瓜(注26:面条瓜,正式名称为金丝瓜或金丝南瓜,属于美国南瓜的一种。由于果肉组织较特殊,调理时须以筷子搅出黄色丝状果肉,故被称为「面条瓜」。),或许还有人不知道要怎么吃呢。」
「只要重新思考,就会发现这些都是乡土味浓厚、很棒的观光资源呢。如果我是外县人士,能和明神小姐结伴旅行来逛这里,一定很好玩吧。」
对方没有回应……挂水赫然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似乎是种厚脸皮的假设。
当他手忙脚乱地正想收回发言时,多纪腼腆一笑:
「我大概也会觉得很好玩吧。」
这赞同的话语反而让人困惑。挂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结果只好改变话题。
「来吃点什么吧,有点饿了呢。」
「好耶!我想吃炸番薯。」
他立刻明白多纪指的是哪家店,那家店位在分隔岛上,以铁树为行道树的那一区。那并不是一般当成配菜的那种炸番薯天妇罗,而是外层面衣像炸面包一样,口味松软香甜,一项有如甜食般的食品。
「这季节不知道有没有卖呢?不过呢,要是没有的话,就在哪儿买个天妇罗好了。」
挂水所说的炸天妇罗,是指掺有牛蒡或蔬菜的鱼浆炸物,也就是甜不辣。
原先指望的店,果然因为夏季没卖炸番薯而让他们扑了空。他们取而代之地随便找了一家店买甜不辣。高知所谓的「炸天妇罗」分成一般的日式炸物和甜不辣两种,指的是何者则根据不同状况而改变。而「炸番薯」则是点心类炸番薯以及配菜类炸番薯天妇罗的共通词汇。
「啊,绒螯蟹汤。」
绒螯蟹是一种在高知县外被称为「毛蟹」的螃蟹,眼前的则是将螃蟹连壳捣碎的高汤加热,使蛋白质凝固的一道汤品。此法熬制的高汤堪称一绝。
「咦,都还不是季节呀,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尽管是刚上市的螃蟹,还是有人会想吃吧。」
「刚刚还有盐烤香鱼,那边好像也满吸引我的。」
「我有看到盐烤嘉鱼。」
解决掉炸天妇罗后,继续进攻盐烤香鱼。多纪似乎还是对烤番薯念念不忘。
「等到秋天的时候再来吧。」
他这么一说,多纪随即开心点头——现在这情况,感觉上好像气氛很好耶?挂水心头不禁莫名地小鹿乱撞。
「喔,寿司也出来了耶。」
前几天的会议话题中,曾谈论高知什么都能做成寿司的风土民情。像是鲭鱼的姿寿司,还有香菇、蒟蒻、茗荷等野菜寿司,另外也有刀鱼的压寿司。由于高知的寿司会在醋饭中使用柚子醋,另外还有白芝麻等佐料提味,口味相当独特。
「不过现在实在是吃不下饭类了。」
「嗯,那种东西也不太适合站着直接吃就是了。」
「刚刚那家店的荻饼(注27:荻饼时一种在外层裹上厚厚的豆沙、芝麻粉或黄豆粉等不同口味外馅的日式甜点。亦称「牡丹饼」、「御荻」、「御荻麻糬」,为日本在春分及秋分食用的应景传统点心。由于春秋两季牡丹和荻花盛开,因而得名。)看来很好吃耶。挂水先生,还吃得下荻饼吗?」
「荻饼用的不是比米饭还有饱足感的糯米吗!」
「甜点会有另一个胃来装啦。有两个一盒,你就吃一个吧。」
「啊,你说刚刚那家店?……说是说两个,可是那两个明明就是巨无霸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会很好吃嘛。」
……哎呀,真拿她没办法。挂水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好像真的是在和多纪结伴旅行,一起逛周日市集似的。
当他们站在阴凉处吃多纪看中的荻饼时,清远悠闲踱步回来,单手还提着好几袋战利品。
「怎么样啊?」
如今再怎么迟钝,也能了解这问句的意涵了。
「这也是应该更积极推销的资源呢。不过,可不能过度精心修饰。」
「搞懂了嘛。」清远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那一天后来便各自解散。早上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回去时却是依依不舍。挂水感觉自己还想和多纪再多逛一下露天摊贩。
我这个人还真是善变呀,挂水苦笑。
*
有一次他们被拖到台风刚过的室户岬去。
那是个在遍布光滑砂粒的海岸上,耸立黑色扭曲奇岩的海岬。这里现今也已成为赏鲸景点。
在那片仿佛隐身于岩石之间的海岸上,眺望带着白色泡沫的大浪滚滚袭来,从中还能窥见暴风的余威。
灰色的云朵仍残留于天边,那挟带细微海潮粒子的风,不知不觉中已经让衣服变得湿黏。
清远似乎漫无目的地在海边来回闲晃,同行者完全不清楚他的意图为何。
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挂水和多纪只能亦步亦趋睇跟在他身后。
「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莫名地就是能让人心跳加速呢。」
正如多纪所言,也有些人似乎是来观浪的。不知道是当地人还是旅行者。
「海岬的浪潮,会以独特的漩涡形式打转呢。」
当岩石间互相推挤的海浪一齐扑上岸前,除了显现变化多端的姿态,气势也随之逐渐增强。光看这幅景致,就能稍微消磨一下时间。
突然之间,鞋子「噗滋」一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哇!」
挂水发出惨叫声,单脚举在半空中。根据那种触感,倏地浮现脑海的是青蛙。他心惊胆战睇瞥向踩过的地方,躺在那儿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六斑刺鲀。
「挂水先生,这里也有!」
多纪所指的区域附近,也有一只有着褐色背部和白色腹部、布满尖刺、身形圆滚滚的鱼被打上岸来。察觉这样的现象后,环视四周才发现,海岸到处散布着数十只以上的刺鲀。原以为是落在海岸边的白色不明物体,结果全都是刺鲀,而且不论是那只都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刺鲀呢……?」
两人思考了好一阵子,先察觉到的是挂水。
「原来如此,这东西的舵不灵光呀!你看,圆滚滚的身体上,只有小得可怜的鱼鳍,根本经不起惊涛骇浪的蹂躏嘛。体型长成这样,就只有淹死的份了。」
「可是要是那样,你不觉得其他河豚也会被冲上岸吗?放眼望去只有刺鲀,也太奇怪了。」
被指出盲点的挂水陷入思考。
「他们的体型和其他河豚相比,应该更难游吧。河豚不膨胀的时候,感觉上还有点流线型。又或许,是因为河豚栖息在更深的水域也不一定。」
「鱼也会淹死吗?」
「不论如何,就是被打上岸啦。」
虽然很可怜,但是被打上岸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一旦发现到了,给人的震撼实在太大,让人不由自主地边走边数了起来。
结果,更深看到清远蹲在前方的岩石阴影中,摸着岩石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清远先生?」
一跑过去,清远指尖上捏着某种东西递了过来。那是笠螺的一种。挂水不假思索地接过,剥下螺肉放进嘴里。螺肉的弹性,加上混合着海潮以及螺肉浓厚的鲜味,真可谓是美味珍肴。
依附于这片海岸岩石上的贝类,什么都能吃进肚子里去,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小时候在海边嬉戏时,大家也常闹着玩地把螺肉剥下来就往嘴里扔。
「来,你也试试。」
清远也将笠螺递给多纪。「好久没像这样不煮直接吃了呢!」多纪说着也剥下螺肉。这就是所谓的「生吃活跳螺」吧,乡下的教育方式才不会带有什么「残忍」或「不卫生」之感。面对壮阔海洋,当场食用捕获的猎物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看到灵活剥下笠螺的清远,挂水随之玩兴大发。自己也来试试吧,他于是在岩石遍布之处,以拇指将最近的一颗笠螺往上推,想要将其剥下来。
「咦?」
手指那么一滑,徒劳无功。只有壳微微悬浮起来的笠螺,仍紧贴在岩石上。
「真够笨手笨脚的。」
清远哈哈大笑。
「那样的话,就拿根东西用撬的吧。等笠螺一不注意,就用力把它撬起来。只要攻其不备,一下子就起来了啦。」
「不用道具本来就很难弄下来吧。」
挂水呕气地嘟起嘴。
只有自己玩得不尽兴,还真令人懊恼。自己也好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然后,就在「清远负责人」被拖着在县内各地到处跑的某一天。
*
「态度已经慢慢软化下来哩。」
一如往常忙着往上呈报的下元,一回到课里就一边松开领带如是说。
「果然,一旦收集足够的民间意见,情势就不一样哩。」
课内瞬间也士气大振。
「虽然也被上头的人酸说,计划都还没拍板定案,就先偷跑什么公众评论制度……不过现在就差那临门一脚了。」
下元叹着气,同时重重坐到椅子上。
那临门一脚,来自意想不到之处。
「角川书店向观光部提出采访申请?」
这个消息让款待课为之哗然。下元挂上从观光部打来的内线电话后,向大家报告时,整个人仍处于惊愕状态。
「据说,是因为吉门先生想要写以款待课为舞台的小说……所以向观光部提出希望让他进行采访的要求,观光部那边现在也是鸡飞狗跳的。」
「可是,为什么要刻意向县厅……既然是我们的大使,直接跟款待课这边说不就成了?」
听到某人的低喃,首先有反应的是多纪。
「不对,他是故意向观光部提出申请的。吉门先生这一招,可是『掩护射击』呢。」
多纪接着转向挂水。
「挂水先生,你一直都有向吉门先生报告这个计划的发展吧?」
挂水也点点头。
「我也认为这是『掩护射击』。吉门不但是大使,也因为作家的身份而拥有知名度。而且,说到角川书店,又是全国性的出版社。由他来出这『临门一脚』,真的是再够格不过了。」
下元软趴趴睇靠在椅子上。
「骑兵队及时救援啊!听说,角川书店和吉门先生下周会来厅内拜访。然后,会由观光部那边来重新介绍款待课。」
这招给足观光部面子的指导棋,实在高超绝妙。
「还真是干得好啊,吉门先生。」
如果咕哝着的近森某人,似乎早已忘记刚开始对吉门的反弹有多强烈。
接着隔周,由编辑陪同的吉门来到了县厅。
*
前去迎接搭机来访的吉门的,是兴致冲冲的观光部。
明明就是我们和他搏感情的时间比较长啊,对款待课来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毕竟是赶来驰援的骑兵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在观光部的会议中,来自款待课的下元课长以及「负责人」挂水也获准列席。
电话里以及听过好几次声音,但是实际贱卖你还是头一遭。吉门在作者近照等曝光机会中,都是低调到不能再低调。从那仿佛风景照的作者远景照片里,只看得出他是个高瘦的男人。
怎么办啊!我胸口「怦怦怦」地跳个不停耶!
在观光部的接待空间等待吉门到来的同时,挂水数度轻抚胸口。
「吉门先生马上就到了。」
随着这样的报告,室内随即弥漫紧张气氛。
之后——在负责迎接的职员引领下,访客终于现身。虽然两个人都是男性、身穿便服,不过光靠体型就能知道哪一位是吉门。
挂水在内心频频点头。吉门不加修饰的个人风格,会让人觉得像幅画似地顺眼,其本人对外表满不在乎的感觉,与电话中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毫无不协调感地完美结合。
以消去法确认为编辑无误的那名男性,一走进接待空间,随即圆滑地开始打招呼。
「初次见面,本人代表承蒙关照的角川书店。这位是吉门乔介老师。」
随着这样的介绍,吉门向来到面前的人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敝姓吉门。我没有名片,只有收名片的份,真是抱歉。」
看来,他似乎至少做得到陪笑脸。而且,吉门的笑容非常朴实自然,这对于面对「都市」莫名怀抱自卑感的乡巴佬心灵来说,着实令人松了一口气。
当作家的人不印名片的吗?被这么一问,吉门便说:「也有人会印,但是我一直没机会去印,所以也就不印哩。」他以稍微恢复当地腔调的语句回应。
吉门打完招呼后,角川书店的编辑开始与众人交换名片。
挂水排在最后一个。地位居最低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初次见面,敝姓挂水。」
承蒙关照……还是该这么说呢?就在他入场思考的瞬间,吉门咧嘴一笑。
「我认识你——初次见面。」
面对这仿佛同伙共犯的低语,挂水顿时手足无措。所以咧——我这是在慌张个什么劲嘛!
他勉为其难地报以抽筋似的一笑,然后请对方收下名片。
所有人随后就座。
好了,骑兵队会怎么帮忙突围呢?
「听说,你是想把款待课写成小说……」
面对观光部长的发言,出于意料地由吉门本人开始答话。
「是的,我从去年开始接受高知县观光大使的委任后,就不停思考,以我的立场最能为乡里做出贡献的事情是什么咧。几经思考后,我认为我毕竟是个作家……把高知的事情写成一本书,就宣传意义而言,可能是最直接、最能有所贡献的哩。」
说着,编辑从旁轻手轻脚地帮他倒茶。
「吉门先生,你变回土佐腔了呢。」
「你也知道,一旦返乡就会恢复乡音,所以你就别笑我哩。」
这样的对话,让全场气氛趋于和缓。正确说来,是顶头上司对吉门的好感度瞬间攀升。
「一直都承蒙吉门先生你夸耀自己的故乡呢。」
「拜托你别提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耶。」
「不不不,承蒙一位在全国各地活动的作家这么挂念故乡,站在县厅的的立场,就只有满心感激而已。」
吉门似乎很尴尬地啜饮茶水。
「……那么,关于撰写题材方面。」
顶头上司已经完全是一副放软姿态的样子,热心倾听。但是——
吉门先生才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呢。既然特地来访,就肯定会把该拿的给全都带走。
明白这一点的,大概就只有挂水和下元,还有责任编辑吧。
「其实,当我在听到款待课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很有意思。想说,这名字的震撼力都足以写出一本小说了呢。我真的觉得,能以这样的名字成立款待课的观光部,真是非常有品位。」
只见他尽其所能地吹捧观光部,此举目的为何,又打算用什么方法出手掠夺呢?挂水低下头,隐藏自己窃笑的脸庞。
「除此之外,我甚至还稍微听说,观光部正在检讨一项非常大胆又灵活的观光计划。叫什么去了,高知县整体休闲乐园……」
看着他装傻充愣,挂水几乎就要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瞅向身旁的下元,发现下元虽然若无其事地一脸严肃,双手指尖却隔着西装裤在两边大腿上使劲抓着。
「啊,是的,那是……要将县内的户外运动景点以及自然探索景点,进行有机性串联的计划。可是……」
就预算或管辖问题而言,非常难以进行——观光部长原本大概想这么接下去,但是能把这番话说出口的先机随即被压制住。
「太了不起了。」
吉门那直截了当又力道强劲的断言,首先降临。
「若不是像你们这样的行政单位,否则应该很难采用这种规模的计划吧。这没有一定程度的决策能力和挑战精神是做不来的。能有这种胆识,真不愧是高知,你们再次让我觉得以自己的故乡为荣。」
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就不可能再退缩,这就是高知的县民个性。
「哪里,是这样的吗?这个嘛,说得也是啦。」
顶头上司已经是喜形于色。吉门至此,则开始收网。
「所以哪,我也希望务必能藉由本身的工作来为大家加油打气。希望贵单位能允许我以款待课为主轴,把那个计划写程序小说……当我正有这样的想法时,角川那边又传来一件好消息。」
角川的代表则从这里接棒。
「事实上,有委托希望吉门先生在报纸上连载小说。我于是想,从连载小说的素材看来,款待课或全县的休闲乐园化计划等行政题材不是很有意思吗?所以,目前正在商议相关条件。」
「报纸的连载小说吗!那么一来,可是件大事呀!」
「是的,不过是区域性报纸就是了……各地区域性报纸的普及率,就如同大家所知,可能一回过神,还会发现区域报纸有些部分比全国性报纸强呢。而且,《高知新闻》当然也对这样的构想非常感兴趣。」
「《高新》吗!」
县厅的单纯,造就了一张吉签。在高知,说到《高知新闻》,可是以压倒性市占率自诩的大报。如果能成为该报的连载小说,不但县民的接受度很高,也能宣传县厅功绩——上头的判断似乎已经完全转向,这还真是公家单位的官僚思考呀。
「而且,敝社当然会在连载结束后出书。考量到吉门先生在文坛的实际成绩,我们也对销售预估乐观以对。」
顶头上司着迷似地点头如捣蒜。
「高知的全国性宣传,就能靠这本书的出版达成。请问,你意下如何呢?」
「那当然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了!」
下元此时刻意对观光部长泼冷水。
「但是部长,你也说过这计划的困难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既然想达成观光立县的目标,这种好机会可说是千载难逢呀!现在人家可是要帮忙,免费撰写宣传本县的小说耶!」
「但是,一旦请人家帮忙撰写小说,若不努力让计划实现的话就会颜面扫地啊……」
「那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观光部长接着许下承诺。
「观光部将全力推动『高知县整体休闲乐园化计划』!」
吉门滑溜地立即插嘴,然后一笑。
「这真是太让人开心了,竟然能亲眼见证这戏剧化的瞬间,似乎能写出一本好小说来呢。」
——竟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睁眼说瞎话。挂水也跟上司一样,指尖使劲地在大腿上抓着。
「请务必写出好小说来!」
与出言激励的顶头上司彼此使劲握手,然后对于据说来自书迷职员们的签名要求,同样也顺便和蔼可亲地有求必应后,吉门挥别了观光部。
接下来的造访地点,由下元与挂水引导至款待课。
原本顶着严肃表情往前走的下元,不久后大概是再也受不了了,当场就那么蹲了下去。
只见他不发一语,肩膀微微颤抖。
「课……课长,请你振作一点。我们还要带吉门先生和角川书店的代表人到款待课呢。」
「你的声音也在抖耶。」
被吉门以平板的声音这么一指正,挂水也奔溃了。他「噗嗤」一声后,就无法停止似地一边持续抽气地咯咯大笑。他越想压抑笑声,笑意就越是强烈涌现。
「抱……抱歉,请再给我们一点缓冲时间。」
蹲下的下元总算以颤抖的声音提出要求。回答的是编辑。
「不要紧。吉门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也难怪你们有这种反应了。」
「『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那就姑且说是一位『谋士』好了。」
从这样的对话就能够明白,这位责任编辑与吉门先生的交情应该挺深的吧。
「我怎么听都觉得你在损我耶。」
「不不不,我这可是在称赞你呢。只是我成为你的责任编辑后,腹肌也被训练得满强了。」
「啊,你果然也一样呀。」
听到总算能止住笑的挂水出言认同,责任编辑也大大点头。
「我现在光靠缩腹肌,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笑意了。」
「果然是在损我,不是吗?」
「我可是每次都为你的演技而深感折服呢。真亏你还事先沙盘推演,决定恢复乡音藉由闲聊出击,然后还能平心静气地表演出那种让人有够不好意思的演技。」
「咦?那是事先沙盘推演的吗?」
责任编辑对高声这么说的挂水颌首。
「他说想让顶头上司上钩的话,讲当地话是最有用的,所以叫我要点出他讲当地话这件事情让对方注意到。挂水先生你平常如果有和吉门先生联络,应该就能了解他有多厉害呀。」
「唔,大概吧……」
挂水顾虑到吉门,暧昧地点头。
结果,吉门赌气似地主张:
「我一回到高知,说话的确会恢复乡音没错,但是那也要面对能让我放松的人才行。只要一涉及工作上的事情,我就会自然而然地讲标准语(注28:日本以东京等首都圈「关东腔」为基础,在约定俗成的情况下逐渐形成的全国共通日语,称为「标准语」。有别于标准语,日本国内同时存在如土佐腔等,各种用语或腔调不尽相同的当地方言。)。所以,我刚刚可是很拼命才能把乡音给挤出来的耶。」
很拼命把乡音给挤出来的?是怎么个拼命法呀!挂水在内心猛烈吐槽,结果下元所要求的缓冲时间也因此必须延长。
吉门在款待课早已被看穿本性,所以到了这里,他也没特别提供「和蔼可亲」的服务。
「我在顶头上司哪里可是陪尽了笑脸,那样的形象跟外头的我应该很不一样。所以,请你们这里也要记得适时帮我圆个话,要是被他们识破刚刚全是在做戏,让他们对我的印象变差的话,可能也会对计划造成影响。」
对于吉门这番毫无修饰的露骨「招呼语」,款待课反而有种「这人果然就是这样」之感。
「那么,观光部那边……」
下元回答如此询问的下属。
「大家可以高兴哩。多亏吉门先生,我们已经取得那边的承诺。高层甚至还跃跃欲试咧。」
听着下元报告整件事情始末,有股亲昵感开始在现场流动。那种感觉,就像是款待课慢慢能够碰触到让人提心吊胆的吉门。
「你所谓的『采访』,具体来说是要做些什么呢?」
「我会在高知待一阵子。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还要麻烦你们让我出面之类的。这方面,还希望你们能弹性地提供协助。」
「『一阵子』是多久呢?」
「嗯~如果有需要也可以随时回东京,基本上大概就像是借住在这里的感觉。目前预估,大概会是满长的一段时间。」
「不会对你的工作方面造成困扰吗?」
「说穿了,我这工作重要有电脑和手机,在哪里都嗯哪该做。而且,也有很多作家是居住在故乡当地工作的。」
责任编辑不久后起身说:
「我必须搭回程班机回去,差不多该告辞了……」
吉门边点头边转向下元。
「不好意思,有人能帮忙送他到机场巴士停靠站那里去吗?」
「不,就让我们直接送到机场吧!吉门先生你想必也累了,如果已经决定好投宿地点,就送你一起过去吧。」
「啊,我的方向完全相反……是在宇佐那边。」
「只要绕点路而已啦。还是要派一辆车送你呢?」
「不,那就先到机场,回来再顺便过去就行了。」
吉门接着轻笑着说:
「……把完全相反方向几十公里的路程说成是『只要绕点路』,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呢。」
他脸上很明显地露出一抹忆及故乡感觉的温柔笑容。
「那我来送他们。」
挂水站起来,本以为多纪也会理所当然地跟着起身,但是多纪只是呆呆地坐着。
「明神小姐,走罗。」
「啊,是!」
她手忙脚乱地从座位起身,以多纪而言,算是罕见的反应。
对了,这么说来她今天似乎少了点活力,大概是身体状况的问题吧。
挂水和多纪随后陪着客人走了出去。
*
在开往机场的途中,坐在副驾驶座的多纪仍然沉默不语。
本以为她不是会怕生的人呀,挂水虽在意多纪的情况,却不得不担负起招呼客人的责任。
抵达机场后,柜台已经开始受理登机手续了。
离别的时刻来临时,不知道是在商议事情还是在闲聊话别,吉门和责任编辑就在手提行李检查处附近站着交谈。挂水和多纪见状,静静地离开那里。
「……明神小姐,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如果不舒服的话,就让你在家附近先下车吧。」
他出于关心这么出声一问,多纪立刻慌张地挥手。
「不是啦!我身体完全没有不舒服……」
「可是,你今天一整天看来都恍恍惚惚的耶。」
「啊,那是……」
多纪有好一会儿感觉上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包包——她静静拿出来的是吉门的著作。
「其实,我是吉门老师的书迷……他的书我全都有……可是又担心请他签名会不会公私不分。我连签名笔都带来了,可是……」
挂水爆笑出声。这是今天第二次。
「明神小姐,你真的很可爱耶。」
「咦……」
「没关系啦,连正式职员也都会公私不分呀。才没有人会为这种事情不高兴呢。」
此时,吉门回到他们这边来。
「吉门先生,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啊!还是不要啦!」
多纪发出惨叫,一边拉住挂水的手腕。只是,越是被这样阻止,就越想多管闲事。
「其实呢,这位明神小姐据说是吉门先生的书迷。可以麻烦你帮她签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