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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小事一桩……只是我的签名就只是普通的署名而已喔,不怎么有意思就是了。」

「你看,明神小姐,书拿出来呀。」

多纪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庞,递出精装书和签名笔。

「麻……麻烦你了。」

「是『明神多纪』小姐吧。字这样写可以吗?」

在来得及阻止之前,吉门已在自己左手写上「明神多纪」四个字。多纪发出尖叫道:

「老师,那是油性笔啊!」

「啊?反正两、三天以后就掉了啦。」

这个人果然是对本身的日程大小事漫不经心。

「写别管这个了,倒是字,没写错吧。」

多纪频频点头。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从挂水先生那里听说的。我要他从民间找个伶俐的年轻女孩来用,后来据说就录用了你。没想到,似乎是个很棒的选择呢。」

「吉门先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被吉门先生叫『先生』,感觉还真怪……」

一直以来,挂水老师被他用「你啊」这样的称呼,批评得体无完肤。

「啊,真的喔?我也是,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呢。」

毫无惭色地接受这个直呼名讳的提案后,吉门直接站着在书上前面。端正的直写行书字体,的确就只是「普通的署名」而已。

「我还以为作家的话,都是那种很帅气又很潇洒的签名呢。」

「不好意思喔,签得不帅气。」

糟糕,挂水不禁发慌,但一旁的多纪却摇头叫道:「才不会呢!」她盈满憧憬的双眼中闪闪发光。

「总觉得,老师就是会写出这种字体的任务,我觉得好感动喔……」

「我好开心,真的很谢谢你!」多纪深深低头鞠躬。

「不,没这回事……不过就是签个名而已,反而是我不好意思。更何况,我才要谢谢你阅读我的作品呢。」

「是的,老师的书我全都有!能够见到老师,真的太高兴了!」

看着眼前这让人会心一笑的情景,挂水却觉得内心莫名地卡着什么。

总觉得——那莫名觉得不是滋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那接下来,该送吉门先生了。」

挂水一边催促,同时当没事般地吞下那股牵挂。

「你刚刚是说宇佐那里吧?」

挂水边开车,边向后座询问。

「我走十四号线,请在快到时再告诉我怎么走。」

「啊,好呀。反正你应该也知道路。」

「啊?」

「到『清远民宿』。」

挂水不由自主地与副驾驶座的多纪四目相交。

现在的话——应该是问出口也不会被怪罪的好时机吧?

「请问……吉门先生和清远先生之间有什么样的渊源吗?」

「以前曾是父子,现在不是了。」

干脆回答的吉门,在后视镜中将视线往上移,恶作剧似地一笑。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在这个离婚率算全国首屈一指的高知县。」

完了,挂水的肩头一缩。

「抱……抱歉,问出这种涉及私人隐私的问题。」

「啊,不需要特别顾虑这些东西啦。要是因此而太过小心翼翼,也只会让我不舒服而已。」

只不过,在之后的路途中,挂水也没能主动跑出新的话题,只能靠多纪以书迷的立场勉强帮忙持续对话。旁观越聊越起劲的两人,那股理应咽下的牵挂又逐渐涌现——总之,对于挂水而言,是一趟极度不舒服的车程。

在天色完全转暗之际,挂水怀着「终于到了」的心情,总算把车开进清远民宿的停车场。

今天也是正好适逢周间,停车场空荡荡的。

正当三人下车时,玄关灯光亮起。平常细心维护的拉门,依然发出轻微声响地被拉开。

然后——走出来的佐和大吃一惊地伫立于原地。

「好久不见。」

吉门向佐和微微举手——而佐和这是浑身僵硬,涨红的脸庞连在夜色中都清晰可辨。

哇,这是什么状况?挂水往多纪瞄了一眼,多纪同样也向挂水瞄了一眼。

感觉上好像身陷于不应该……非常不应该在场目睹的情境中耶。

好不容易,佐和看来似乎重新恢复了行动自由;但她大步走近的对象,不知为何却是挂水。

「……干嘛忽然就把乔哥带来啊——!」

随着震耳欲聋的大叫声,对方的右手臂在眼前一闪!如鞭子般抽过来的一巴掌,就在挂水脸颊上炸了开来。

佐和时候就往渔港方向跑去,留下捂住面颊的挂水在原地脚步踉跄。「」

「为……为什么打我?」

一开始是被水桶泼水,第二次原本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结果是被巴掌伺候。

「挂水先生!」

多纪忧心地跑过来。而寂寞这是挂着苦笑,靠在车上。

「吉门先生,她……」

「没关系啦,跑步了多远的。」

「可是,也不能不管她吧!现在是晚上,又是个女孩子!」

「有能耐对清远女儿使坏的家伙,不住在这附近啦。」

「但是……!」

吉门完全就是动也不动。

唉哟,受不了耶!虽然憎恨自己的天生倒霉,挂水还是跟在佐和后面追了上去。

「挂水先生!」

想跟着去追挂水的多纪,被吉门以一句「你最好别去」挡了下来。

「佐和跑得很快,他也很快。如果你对自己脚程有自信,我就不拦你。」

她跑五十公尺的时间总是中等里的中等。多纪颓丧地伫立原地。

此时,清远从敞开的玄关大门探出头来。当他认出吉门后,刹时流露出怀疑自己双眼的表情;不过也仅止于此,他立刻就恢复了平静。

「什么嘛,是你呀。」

「嗯,别来无恙。我想在那时在这里待一阵子,有可以让我住的房间吗?」

「你说的房间,一直都有啊。你啊,这一别也未免太久了吧。」

「进来吧。」清远这么说着,但吉门却笑着摇了摇头。

「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喔。佐和刚刚吓到跑掉了,挂水也帮忙去追了。」

点点头的清远望向多纪。

「那你要不要先进来等呀。」

「不了,我这这里等。」

「这样呀。因为虫子会跑进来,我就先关门了。不过门不会锁,累的话就随时进来吧。」

清远关上玄关大门后,多纪呢喃道:

「好棒的爸爸喔。」

「对啊。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却还是个好爸爸呢。」

吉门随之冲着多纪一笑。

「他们再婚时,都各自带着孩子。这大概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你每次回来时,都是回到这个『不相干』的清远先生这里吗?」

「不,这是我离开高知后第一次回来。这可是需要满大勇气的呢。」

「咦?可是,听说你常回高知呀……」

挂水曾这么说过。只要是关于吉门的话题,不论多细致,多纪都会以书迷的心情牢记在心。

「有时候住朋友那边,有时候就投宿一般旅店。我和母亲因为某些因素,户籍没在一起。」

反正她也已经不在高知了,吉门没事般地轻松笑道。

「我没听到你刚刚说什么。」

「谢谢。你还真是个好孩子呢。」

吉门随后又补上一句。

「抱歉,让他帮忙去追佐和。」

「我才抱歉。」多纪回答。

「挂水先生跑去追佐和小姐,真是对不起。」

这样你就不能去接她回家了。吉门听着她这么说,不禁轻笑出声。

「被将了一军啊。」他呢喃的低沉声音带着愉悦。

一入夜,这里就几乎没有车辆经过。在那条沿着渔港的漆黑幽静路上,佐和率先跑在前方。挂水始终追不上那个穿着明亮水蓝色衬衫的背影。

无计可施的挂水大喊道:

「佐和小姐!」

结果,前方的佐和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倏地转过身来。

「谁准你叫我佐和了!」

迎面而来的是咬牙切齿般的敌意。

「那,清远小姐!」

重新称呼后,挂水的肩膀因气喘吁吁而上下摆动。因为佐和跑得相当快,挂水虽然也对跑步倏地颇有自信,不过由于起步比较晚,必须使劲全力才得以紧追在后。

「都已经是晚上了……很危险,我们回去吧。」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在我自家院子里,都得听你的命令做事!」

「我这并不是在命令你啊!我只是担心你!」

怎么想都是莫名其妙地被甩了一巴掌,再加上这种待客之道,挂水的声音也开始转为严峻。

「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对清远先生或是对吉门先生都交代不过去呀!」

佐和沉默了。港边低声喧嚣的海浪声,突然窜进耳里。

「……你为什么要跑掉呢?是吉门先生不能来这里吗?」

「哪有那种事啊!」

「那你为什么要打我呢?」

「谁叫你每次都这样大刺刺地侵犯人家隐私!」

佐和猛然抬起头来,怒视挂水,犹如猫科肉食性猛兽的双瞳。

「不管是我们家变得四分五裂,还是乔哥没办法回高知来,不全都是你们害的吗?为什么事到如今,才一副天下太平似地回来拜托我爸,又为什么是你们把乔哥带回来呀!」

啊,是这样的呀。他终于明白了。

远在二十年前的「熊猫争取论」,而轻易因此在十年前被县厅逼走。

对于四年前才入厅的挂水而言,这只是发生是某处、别人身上的事。那只是过往云烟。但是,这对于清远一家而言——对于佐和而言,那仍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一道伤痕。

这和挂水的年纪,或当时并未亲身参与等毫无关系。对于佐和而言,「县厅」整体全体都是敌人。清远当年辞去县厅职务,大概也撼动了他的家庭吧。

挂水当场双膝跪下。

「真的很对不起!」

然后,双手也撑到地面上——「县厅」方面,至今还没有任何人向佐和到过歉。

「我个人认为,县厅对待清远先生的方式是不恰当的!我们也没考虑到你全家的心情,事到如今才如无其事地来拜托清远先生或吉门先生,可说是寡廉鲜耻!但是,那两位对如今的我们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拜托,请你体谅理解!」

「你等一下啦!」

佐和发出焦虑的声音。

「别这样,太难看了!」

「请准许我们借用清远先生和吉门先生的力量吧!」

「——知道了啦!」

佐和仿佛拗不过他似地投降叫道。

「站起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距离比方才还近的佐和,一脸困扰地伫立于面前。

「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吗?」

看到佐和微微颌首,挂水于是起身。她抬头挺胸地直盯着前方,快步越过挂水。

挂水则以些许间隔,持续跟在佐和身后。

吉门和多纪还站在停车场等他们。

佐和看来似乎很尴尬,不过吉门先笑了。

「回来啦。」

「……那是我的台词吧。」

「该进去了吧。」

佐和老实点头,多纪则开口说:

「那,吉门老师,我们就先告辞了。挂水先生,走吧。」

「咦,可是还得向清远先生打声招呼……」

「已经打过招呼了,快点。」

多纪催促似地把挂水押往驾驶座。

挂水值得草率与吉门道别后,将车驾离。后视镜中,吉门轻轻挥手,一旁的佐和则老大不高兴地把头撇向一边。

「还是应该向清远先生说一声再走比较好,不是吗……?」

车子驶上县道后不久,挂水心有窒碍地这么一低喃,副驾驶座随之传来掺杂叹息声的回应。

「那根本就是多此一举,挂水先生。」

「不,可是……」

「拜托你别这么白目,好吗?」

白目。身为年轻人,这是听到时觉得最受伤的一句台词。

「犯……犯不着那么说吧。」

对于认真起来的挂水,多纪的声音也转趋严峻。

「说到底,挂水先生为什么要去追佐和小姐呀?」

「吉门先生不去的话,总要有人去吧。」

「那就是白目。」

致命的一击。

「那根本就不是挂水先生应该强出头的情况嘛。」

「强……什么强出头啊!可是,我还被她骂说为什么要把吉门先生带来,然后还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耶。」

「那只是因为佐和小姐当时陷入恐慌罢了。并不是希望挂水先生追上去啦。都是因为挂水先生追了上去,那么一来,吉门先生不就不能去接她回家了吗?」

吉门先生应该是最希望去接她回家的人呀。

多纪责备般的语调,瞬间点燃挂水的怒火。

「你好像很了解吉门先生嘛。真不愧是他的书迷呢。」

「那跟我们现在讲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今后就会有越来越多接触的机会,真是太好了啊。」

自己说出口的话很低级。他很明白,却因为赌气,任何表达歉意的语句都说不出口。

多纪在副驾驶座垂下头。

「……请在前面的超商让我下去。」

「怎么可以。」

「让我下去!」

对于这种怒气冲冲的反应,他不自觉地肩头一缩。

「我会请家人来接我,不劳你操心!让我下去!」

「……随便你。」

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完全就是死鸭子嘴硬。挂水随后便将车停在超商前面,多纪不发一语地卸下安全带,下了车。

车门被猛力甩上后,他再次开车上路。总觉得这一切糟糕透顶、别扭到了极点——这样牵肠挂肚的情绪,让他始终难以加速前进。

此时,手机响起。他感到庆幸地将车停到露肩接电话。液晶荧幕上所显示的名字是吉门。

「喂,我是挂水……」

「啊,我是吉门。本来是想留个言就好的,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方便,我已经把车停下来了。」

「那就好。刚刚佐和那件事,真抱歉。」

多纪说,吉门应该是想去佐和回家的。这让挂水良心隐隐作痛。

「不会……我好像多管闲事了。」

「唉,你该不会是从多纪那里听到些什么了吧?」

「为什么?」

这话抢在思考之前脱口而出。

「为什么吉门先生会叫她多纪?」

吉门的声音暂时中断。

「……喂,多纪在那里吗?」

吉门继续追问陷入沉默的挂水。

「我看是不在吧?这么会这样?看这时间应该还没回到市内才对呀?」

「……她要我放她下车……所以就在超商……」

唉~吉门大大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既然想这么叫,你也一起叫『多纪』不就结了,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呀。你们是为了什么,又是怎么闹别扭的,竟然搞成这个样子。立刻回去。」

「可是,她本人都说要叫家人来接了。」

「你是白痴啊你!」

吉门并未怒吼,但是声音明显紧绷。

「就算因为佐和的硬脾气而挨打,你也都坚持一定要面对她;但是面对多纪,你却这么轻而易举地抛下她不管吗?这么明显的差别待遇,就算是多纪,当然也会觉得好心没好报呀。」

吉门的话坦率地正中他的痛楚。

「就算要把佐和托付给其他什么人,像这种不懂得判断仲要食物优先顺序的家伙,我可不会列入考虑。」

莫名地让人心头一惊的话语。总感觉,这台词简直像是——已经超越了兄妹关系的距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在赌什么气啦,白痴。」

「啊?那个……」

「像你,至少也会有一个喜欢的女演员吧。在那个女演员本人面前,你有自信不会高兴得昏头转向吗?」

幸好是打电话。双颊燥热到连自己都能察觉。

「总之,回去就是了。」

吉门自顾自地挂断电话——一如往常。

挂水紧接着将车子大回转。

他一回到超商,发现多纪就在店家外最边边的角落。她也不管身上称头的套装会不会弄脏,直接抱膝坐在地上。她把头靠在双脚膝盖上,就算挂水把车停进停车场,也不曾抬头。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塑胶袋,大概是买了些东西当作对于店家的「打扰费」吧。不愧是心思细腻的多纪——就连这种时候都不失本色。

就算逐渐走近多纪,她也没有注意到。挂水犹豫着该如何出声叫她,但最后还是没有称呼她为「多纪」。

「……对不起。」

多纪肩头一抖,然后抬起头来。被她以哭泣的脸庞仰望,让挂水的心头一紧。

怎么会让小自己三岁的女孩子哭成这样呢,我这个人。

对于多纪,你却这么轻而易举地抛下她不管吗?——吉门的讽刺让他胸口直发疼。

自己刚刚就是想把这种状况下的她,弃之不顾。

多纪俯首摇头。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吧。

我没事,我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很像多纪在这种时候会说出口的话。怎么可能没事,怎么可能不要紧,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呢?

「对不起,一起回去吧。」

「没关系,已经请家人来接我了。」多纪仅以气息说道。她那极力想要隐藏颤抖声音的说话方式,让人心疼。

「我有关系。你也还没联络家里吧?」

以多纪的个性,是不会用这种声音请家人来接的。

「对不起。我很容易就会忘记明神小姐是个凡事都很努力、年纪又比我小的女孩子。因为,你真的比我可靠多了。」

「我才不可靠呢。」多纪又以气息回答。之前,也曾在这附近聊过。那时讨多纪开心的那家冰淇雪酪店现在没开。

「嗯,我有说过你很努力也很可靠吧。我是个笨蛋,所以很快就忘记了,对不起。」

「就算会被当成白目的家伙也没关系。」挂水说着,然后拉起多纪的手。

「来,一起回去吧。我不想把你扔在这里自己回去。」

轻轻一拉,多纪这才慢吞吞起身。

水滴随之滴滴答答地落至多纪脚边。

「可是你对佐和小姐,就算是走路也可以回家的距离,都要追上去;然后却把我扔在这里自己走掉,不是吗?」

所以,算了。

「拜托。」

他无计可施,手跟着一滑。

不自觉地将多纪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不一样的。只要是明神小姐,我就会有恃无恐。总觉得不经大脑讲话或是呕气之类的,你都会原谅我……」

一旦承认,整个人就轻松了起来。

「不要再说『算了』。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会这么不见了一样。」

多纪首度发出哭声,那是像在压抑什么的声音。

直到多纪哭完之前,挂水始终把她锁在自己的臂膀之中。

*

「怎么了,乔哥。这么大声。」

佐和探头进吉门的房间。

吉门本来早八百年前就该转为他用的房间,仍维持着他住在这屋里当时的原貌,被保留在自宅的二楼。隔壁则是佐和的房间。

「嗯,没什么。只是挂水那家伙,有时很白痴。……我看不是有时,根本是经常耍白痴。」

这名字一出现,佐和不禁流露出微妙的尴尬神情。

方才在责骂挂水的气势下,不自觉站起身的吉门,笑着合上手机。

「有机会的话,去道个歉吧。再怎么样,也没有甩他巴掌的道理吧。」

「可是……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嘛。」

「话说,那家伙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

佐和有好一会儿抗拒似地沉默伫立于吉门面前,吉门嘴巴上说「不想说就算了」,却似乎还是不想放过她。

佐和末了,才好不容易面前开口。

「……他对我下跪。说什么爸爸的事情,都是县厅不好。」

吉门忍不住噗嗤发笑。

「啥……不折不扣的白痴耶,那家伙。」

竟然自作主张用这种方式道歉,要是我们以「不当解雇」的理由开始替告,看他怎么办。

吉门咯咯发笑之余,一边这么低喃。佐和闻言随即嘟起嘴。

「事到如今,爸爸才不会对那些家伙做这种事呢。」

「我也知道,只是你可别自己做出这种承诺呀。」

「我也大概说过,前提是『以个人立场』啦。……然后呢,他就说什么请准许他们借用爸爸和乔哥的力量。」

「啊~真是个白痴啦。」

吉门的笑声停也停不下了。

「就算你再怎么骂他,但这跟工作完全就没关系嘛。看样子,他家教应该很好吧。」

「乔哥,你讨厌那家伙吗?」

「不会啊?不耐烦是不耐烦,但是不讨厌。」

「……不耐烦啊,我了解。」

佐和轻声呢喃。

「感觉上就像没吃过苦,让人火大。天真烂漫的乐观派。」

「而且又是县厅的人……吧?」

佐和绷着脸低头。接着,又抬起头来。

「打个电话来……我就会去接你呀。」

「我也和一般人一样,胆小的部分还是很胆小的。」

例如——像这样突然造访之前。

佐和突然将左手举到嘴边,咬起拇指指甲。觉得尴尬或不自在时,佐和常像这样咬手指甲。

为了把咬得参差不齐的指甲剪齐,佐和的指甲总是很短。、

他下意识地把手攀上她的手腕,想阻止她的动作,佐和随之微微瑟缩。看她那样子,让回忆倒转。

她那时也是穿着这么明亮的水蓝色衬衫。

吉门把手从佐和身边移开。

然后,可以像是对待孩子般地搔搔佐和的头。

「别担心,我不会再对你做那种事了。」

「乔哥……」

他不知道那听来像撒娇的声音,是实际上真是如此,又或是本身愿望让那声音听来如此。

分离的时间,已经长到让自己搞不清楚了呀。那段分离的时间还真可怕。

「弄点什么来吃吧。刚在市内没能吃晚餐。」

吉门说着便步下楼梯。

「县厅那边怎么样啦。」

在起居室被和政这么后,吉门也坐到自己在矮桌旁的老位置。

「嗯,我从旁稍微推了观光部一把。等于是确定会买你的企划了吧。」

「据说,款待课那边长期抗战都攻不下来。他们利用公众评论制度努力了好一阵子呢。」

「喔,这招倒是蛮有侵略性的嘛。」

他和和政仿佛不存在五年的空白似地轻松对谈。在他和和政聊天的同时,佐和也开始在厨房忙东忙西。

「今天来的不是有个叫明神的吗?据说就是她提议出,看是不是能从民间业者那里开始先收集问卷。」

「啊,多纪呀。她是个好女孩,真亏她想得出来。」

挂水顺利接到她了吗?

「嗯。然后进行的模式,大概就是由下元先生负责公众评论的前置作业。」

「那个下元先生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任务呢。」和政补充完后,继续问:

「你刚说的『从旁推了一把』,是怎么个推法?」

「嗯~有点犯规的味道啦。我本来就预定要写连载小说,连载结束后由角川出书。所以,我就提说想写款待课还有『全县休闲乐园化计划』的相关题材罗……」

哈哈,和政大笑。

「那可真是犯规呢。抬出当今响当当的吉门乔介大人,还有角川书店大出版社的名号来。」

「别嘲弄我了,暂且不论出版社,我不过就是个小小自由业而已。」

「没这回事吧。只要有新作出版,不是都能慢慢挤进排行榜吗?」

这人肯定是钜细靡遗地持续追踪自己的活动吧。即便只是母亲拖油瓶的自己,如今对于清远家而言已经是个不相干的人,对于和政而言更是毫无任何义务或道义责任了。

心里涌现一股非常抱歉,同时却又很感恩的复杂情绪。

「我暂时会以采访的名义住在这里。因为我想同步看看事情的发展。」

「喔,你我可要尽量请你帮忙罗。」

「那,一个月要付多少住宿费呢?」

这么一问,和政眉间顿时浮现不悦的皱纹。

「你待在这个家里还需要付什么钱呢?」

「不,可是……我已经……」

「说不需要就不需要,别再多说了。」

「不过,就算是普通家庭,成年后也会给家里钱吧。我只是希望让我做这些普通的事情罢了。再怎么说,我也还没穷困潦倒到没能力出点生活费。佐和的薪水不是也会扣掉生活费吗?」

和政老大不高兴地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板着脸开口:

「反正你就是这么见外。学费也一声不吭地还了回来。那本来就是给你的钱,还什么呢?」

「那怎么行。都说好那笔钱是要还的呀。」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完全不跟家里联络耶。」

因为我不知道啊。我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还能动辄跟这个家联络吗?——要是把这话说出口,大概会点燃和政的熊熊怒火吧。

「嗯,所以才想说趁这个机会,稍微回来看看。我说啊,别转移话题。」

吉门对和政探出身子。

「我呢,也老大不小了。可不是那种不花一毛钱就住进来的小鬼头罗。」

「……我从佐和那里是扣三万。」

「你我就五万吧。我又是大哥。」

「四万啦。」

「不要杀价啦。」

「你要是肯搬离东京,回到这里来,别说是五万了,不管是六万或七万都让你付。」

想靠这样图片僵局呀——倒也不见得如此,或许该说和政对此不会再有丝毫让步了。

「我明白了,四万,麻烦你照顾了。」

就在两人击掌成交时,佐和端着菜肴过来。

「喔,是丁香鱼天妇罗吗?」

「乔哥,你以前有这么喜欢这道菜吗?」

佐和把菜摆上桌时,露出意外神情。

「不是啦,我是到东京后才喜欢上的。以前本来就不讨厌,只是那边很少有机会吃到呢。」

吉门随即吃起眼前料理,一边道出「厨艺进步咧」的坦率感想。

佐和害羞地笑着,眼神也随之低垂。

*

「那个,吉门先生……」

翌日便立刻与清远一同现身于款待课的吉门,一如往常地自在淡然。

不论是和挂水抑或是多纪打照面时,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挂水则是极力抓准空档时间,才得以开口向他攀谈。那是当吉门获得下元许可,在资料架哪里翻阅资料的时候。

「昨天真是抱歉。」

要是大幅度鞠躬,恐怕会吸引旁人侧面。结果,吉门对于挂水的微微致意——

「好痛!」

突然就是一记额头重捶。

「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别莫名其妙地去惹人家哭嘛。」

对于本身肿胀的双眼,多纪向大家交代的藉口是「看DVD时哭肿的。」

他已经逐渐从吉门的满不在乎中,了解这个人对于旁人的细腻心思。看样子,他是在担心昨晚的事。尽管如此,却完全不过问细节。

「对不起……」

「你和那个女孩,到底谁比较年长啊?」

扔出这么一句话后,吉门的视线又落回文件上。在清一色都是西装的室内,下半身穿牛仔裤的吉门,一身休闲装扮格外突出。他那与公务人员明显不同的风采,在县厅之中显得更为潇洒。

我倒觉得呀,像你这样的人来到身边,然后原本以为是搭档的女生就只会站在你那边,这样还不会嫉妒的男人,反而罕见吧。

因为明白要是说出这番话,肯定会有第二记额头重击降临,所以挂水选择保持沉默。

「要来造村罗!」

对于清远劈头在会议一开始就扔出来的发言,款待课个个起初都只是面有疑惑。

「……那个,你突然说的『造村』……市町村的裁废、合并或分治是很难的,不可能那么容易就……」

挂水小心翼翼地举手道,清远整张脸随即皱了起来。

「这想法实在太僵硬了。才提到『村』,就立刻想到市町村的裁废、合并或分治吗?」

一旁的吉门,对瞬间被击溃而垂头丧气的挂水出声道:

「只是一种比喻啦。」

挂水头一歪,但是清远却颌首道:「就像吉门先生所说的。」

要说明家务事也很麻烦吧,两人在款待课中都装作是不相干的人,现在还是以姓氏相称。知道内情的就只有挂水和多纪。

「简单来说呢,就是要有个据点能迎接以户外活动——特别是以绿色旅游行程为目的的游客,由整个县来扩大规划露营村的规模。」

一开始这样明讲不就好了吗,挂水虽然在心里犯嘀咕,却说不出口。

「县内能绿色旅游的区域非常多,只要能加以扩充,足以周全满足游客需求的村子就能一口气遍地开花。特别是仁淀流域和四万十流域,一定要赶紧着手规划才行。」

「那两区都偏西,也把重点放到东边一个地方去,不是比较好吗?」

清远对下元的疑问摇头。所谓「若是迎接观光客的据点,就必须平均分散各处比较好」,是非常理所当然的意见,所以职员个个都面露惊愕。

在这之中,只有多纪一人轻轻举手。

「我反倒觉得两个都应该在西边。」

挂水感觉多纪似乎比平常稍微内敛,大概是在意自己从昨天到今天还没消肿的眼角吧。

「喔,明神小姐还是一样这么聪慧呢。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清远满心欢喜地点名多纪。他似乎没有怀疑多纪那番「看DVD时哭肿的」说明。其他职员当然好像也都没怀疑,一旦被怀疑,反倒是昨天一起离去的挂水,立场会变得很尴尬。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吧,多纪毅然甩开对本身眼角的耿耿于怀。

「这是以河川为主轴吧?」

「对。县内还有很多地方能够致力发展绿色旅游,今后也可以多方投入各种有趣的尝试。不过,要成为一目了然的吸睛卖点,恐怕也就只有这两条河了。」

就这层意义而言,四万十川就是一出鞘就威力惊人的吸睛商品。「日本最后清流」的照片,果然不容小觑。因四万十川慕名而来的观光客近年来逐渐增加,这块照片的力量同时结合周边自然环境的无穷魅力。

「可是,这个四万十川也有弱点。」

这一点不用详加解释,众人也都能明白。

是距离。不论是铁路、空路,四万十川距高知任何一处玄关口,最近也在往西一百公里,又或是一百公里以上之处。即便穷尽任何高速交通工具,一般道路也还剩一百公里要走,以这样的地理条件而言,若没有充裕的观光天数或体力,想要造访是相当辛苦的。不论是去程或回程,光是移动就得各耗费一天时间(即便如此,仍能稳居县外游客的人气观光景点前几名,由此足见该处身为「清流」的深厚实力)。

而,相对这来说的就是仁淀川了。虽然在全国知名度上完全不及四万十川,但是就河川而言,同样拥有潜力。这里不仅数度在水质检测中超越四万十川,而且水量又多,再加上河川距离短。以一般河川标准,会被归为大概是中游的流域,在这里却直接入海,是条流速较湍急且相当充沛的河流。像是泛舟、独木舟、钓香鱼或溪流垂钓等,能在四万十川享受到的活动,同样能在仁淀川这里体验到。若将直流列入考量,还能观赏到各种奇观或瀑布。

然后——

「仁淀最大的卖点,就是交通便利。」

从高知市内驱车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而且,还是条等级足以与四万十川并驾齐驱的河川。

找遍全国各地,都找不到任何一处河川,既能符合距县厅所在地仅一小时之遥的地理条件,又拥有四万十川等级的水准。而且,尽管水量非常充沛,距离却算得上「轻巧」,若想享受短期假期,仁淀川是比较适合的选择。

「简单来说,如果是以河川为主轴,高知在绿色旅游方面就同时拥有长程和短程两种武器。觉得四万十川有点远的游客,就由仁淀川负责去吸引他们。」

「但是,不管是仁淀或四万十川,应该都已经展开绿色旅游了吧。」

对于近森的质疑,清远以质问回敬。

「那你曾经看过四万十川或仁淀那边,以绿色旅游成功打响名号的事例吗?」

近森无言以对。光看他不再执拗地穷追猛打,就能知道他最近身段放软了不少——

「特别是以仁淀和四万十川本身所拥有的武器而言,外界投入的心力实在太弱。拥有无限潜力的那些河川,若以户外活动的观点来看,就像是云霄飞车一样有卖点呢。但是,那些河川在国内的存在感却非常薄弱。四万十川那边还算斗志高昂,仁淀就实在太缺乏商业意识。像马路村(注29:马路村是高知县内的偏僻小村,以农村体验型观光打响知名度,也是「日本最美村落联盟」的成员之一。)那些地方,所拥有的河川还细得多,可是那边投注的心力反倒获得全国的高度注目,说到这还真觉得有些遗憾。」

「对了,之前听你说过,你对于绿色旅游有像是腹案之类的计划……」

清远对于插嘴的挂水咧嘴一笑。

「你认为,要在高知展开绿色旅游还缺少些什么呢?」

面对着仿佛是向所有人跑出的疑问,大家全都陷入沉思。举凡农村体验或自然观察,这些在绿色旅游方面被视为不可或缺的体验内容,高知这里应该也都和他县不相上下、一应俱全。

看到陷入沉思的志愿,清远似乎也不太想勉强大家挤出一个答案来。

「是『随意任性』啦。」

「随意任性」,也就是说「随心所欲」——这方面有所欠缺,是怎么一回事呢?挂水偷偷瞄了吉门侧脸一眼,不知道他是在自家听过清远的想法,还是不用听就能明白,放在就是一副静观其表的表情。

「简单来说,现在的绿色旅游就好像是『这样也行、那样也行』,过度睇去推销。想要种田,就几点在哪里集合;如果想要采收蔬菜,就几点在哪里集合。申请到什么时间为止。游客必须根据行程规定行动。」

「咦?可是,选择性行程不都是这样的吗?」

就连多纪也不禁歪着头问。这让清远笑得更得意了。

「如果像户外运动一样,一开始需要器材或讲师说明的话,的却是这样没错。不过,农村体验需要的大概就是长靴或工作手套吧。想要事先准备,轻轻松松就做得到,临时插花或中途参加也不会对其他游客造成困扰。所以,为什么不拿更加提升游客的自由度呢?

以极端的例子来说,就算是当天早上才想『好了,今天要来做些什么呢』,然后选择当下的季节性活动,也没关系吧。毕竟就算规划了参考行程,也无法规划处塞得满满的完美行程。那么一来,就和跟团没两样了。这样的话刻意在行程中腾出空档,让游客爪机看着导览手册烦恼『也想做这个、也想做那个』,那也是乐趣之一呢。」

「更进一步来说。」清远继续补充。

「假设在散步途中,发现一片茂盛的茄子田。田里竖立着招牌,上头写着主人的电话号码,然后就打电话过去,拜托主人是不是能分点茄子。若是采纳绿色旅游的地区,就应该请所有农家帮忙提供类似服务。」

「这种情况下的收费……」

「只要请游客报上姓名还有希望采收的分量,再向游客的投宿地点报账就行了。执行起来,应该还有其他各种方法吧。」

在以此为契机,眼见着就要进入细部讨论的议场中,吉门举起手来。

「在『可以采用各种方法』的选项中,也能纳入『什么都不做也行』的选择吧。」

清远大大点头。这两人到底是历经沙盘推演抑或是即兴演出,挂水至今仍然不得要领。

「只要一提到绿色旅游,就很容易跟『振兴农业』之类的艰涩概念扯上关系;但是,只要很简单地想成是为都市人提供『乡村』,就能豁然开朗。如今,各地方也都迅速迈向都市化,与『像乡村的乡村』完全绝缘的人也不算罕见。此举就是要为那样的人提供『虚拟故乡』。」

所有人至此,好不容易次逐渐流露认同的神情。挂水也是属于晚开窍的其中一人,从他的观察看来,果然还是多纪的理解速度最快。她正全神贯注地倾听清远谈话。

「每个人对于如何享受返乡的田园之乐,都有各自的一套方式吧。有人是觉得难得返乡,就会想要『做这个、做那个』,把亲戚全都拉出来、到处活动。相反地,也有人是想要有限懒散地消磨时光。不过,既然回到自己故乡,想要『随意任性』度假的心情应该都是一样的。」

多纪再三思索后开口道。

「这么说来……身为观光区的我们在迎接游客时,不可或缺的就是『过度漠视』罗?要是被干涉,或许也会有人觉得很烦。」

清远一副深得我心似地颌首。

「对于不喜欢受到干涉的人,只要提供最低限度辅助后,就可以放手别管了。大概就是递上该时期的活动行程表之类的吧。住宿方面也是,除了民宿以外,也需要像商务日式旅馆(注30:有别于传统日式旅馆中,旅馆主人可能嘘寒问暖、提供当地资讯或亲自上菜解说等主动热情的服务方式,近来也有些日式旅馆采用西式商务旅馆中,仅止于柜台咨询的服务模式,故称「商务日式旅馆」,做为区隔。)或必须完全自我管理的小木屋吧。从旅客选择的投诉地点,大概也能判别旅客种类。

想在乡间体验到某种程度的当地交流,选择民宿的比例也会较高;不想亲力亲为、重视舒适度的,就会选择旅馆或饭店;选择小木屋的人则是最难缠的。像这种包下整栋住处的模式,乍见可能讨厌被干涉又不积极,但是从准备饭菜到烧洗澡水或打扫等,住宿期间的生活却全都得由自己打点。毕竟是以这种心态造访的,所以姑且不论喜不喜欢被干涉,最希望充分享受『田园之乐』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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