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如此,就算讨厌被干涉,也不代表对于旅程没有企图心呀,挂水如今才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对于不喜欢受到干涉的游客,只要提醒他们能够自己选择行程的自由度,然后采取「过度漠视」也是有效的吧。
若能事先规划处那样的环境,让他们拥有充分自由,能在散步途中经过田地或港口时,请主人分他们一些当天晚餐的食材,那还真的会是饶富趣味的「随意任性」呢。
像是免费提供处理鱼的服务也很好呀。如果渔夫在处理鱼时,顺便说明怎么料理才好吃,应该会成为游客难以忘怀的回忆。
民宿、旅馆或是饭店也能进行类似的尝试。将游客带回来的食材特别料理后,端上桌让游客品尝,感觉上也很有意思呢。
「所以就是必须营造出一个完善环境,让不同类型的人起心动念想做些什么时,什么都能做。要是游客想来做些什么时,却什么都没有,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下元听完清远的话后,却呢喃道:
「但是,这还真是个艰难的课题呀。因为必须一年到头都筹划处几个特定活动吧。特别是一想到冬天该怎么办,就觉得伤脑筋呀。」
「也不会啊,有些农家也有温室,渔港冬天也会活动呀。」
「冬天也会有当季出产的蔬果,说到一年到头都能玩的活动,四万十或仁淀的绿色旅行行程应该也都已经在做了。」
「像是林业兴盛的区域,也能体验木工艺创作吧。」
真有你的,下元先生。吉门轻声低喃。
「怎么说?」
挂水一问,吉门便以跳脱议场的旁观者姿态回答:
「他是为了让年轻的家伙积极发言,才巧妙地泼冷水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
挂水此时之所以会倒抽一口气,是因为被一边叹气的吉门踩了一脚。
「你啊,实在太不了解上司的能耐了。他虽然不是像我爸那种冲锋陷阵的人,但是可是名厉害人物喔。」
温厚又没有架子的下元,不太常夸耀卖弄似地指导部下。但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承蒙他指导的地方,大概多不胜数吧,挂水缩起身子。
「也对,反正就是呢……」
要是由我来当上司,属下恐怕会被我的行动力搞得晕头转向,大概会很辛苦吧。清远说着,再度取回发言权。
「我们原本要谈的,不过就是改变事物的卖法罢了。」
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论述耶,挂水回想着——最后总算想到,是吉门说过的。
有效利用现有资源。光靠意识的转换,让全县观光形象焕然一新。
他报告清远的「高知县休闲乐园化计划」时,吉门说过的话。
从施力点着手启动绿色旅游那方面的基本思考都是相同的。他们的思考模式会这么像,果然也是因为身为父子的关系吧。
「关于小木屋或独栋建屋的出租,也可以将数月至数年的期间列入考量,如果能与『迎接务农定居者的体验用地』这层意义相互连接,也能和农业振兴部或林业部扯上关系,只要在提出时运用点技巧,或许还能从那边获得预算援助。」
想要弄到钱,方法多得是。清远的结语几近粗鲁。
在资料室的书架间走动的多纪,和她意料之外的人——而且就多纪看来,就某种层面而言也算是云端上的人,不期而遇。
吉门先生,她这么叫的声音似乎有些高亢。
虽然两人间多少有些工作上的渊源,也因此得知了他的个人私事,可是吉门至今仍是多纪「憧憬的作家」。
「多纪,你在找什么?」
吉门兴致盎然地往书架上东看西瞧,一边向她走来。她还不习惯吉门直接叫她的名字。
「我是想说有没有能容易理解绿色旅游的资料……我和大家不一样,没有相关知识,要是不好好恶补一下,就跟不上大家了。」
「你真认真耶。挂水那家伙,有没有好好注意到这一点呀。」
突然遭受挂水名号的突袭,多纪反射性地低下头。
「……感觉上,你叫挂水先生叫得好亲昵呢。」
「啊~因为那家伙从一开始跟我联络到现在,真的就是个白痴啊。……对了。」
吉门像是忍俊不住似地噗嗤发笑。
「为什么我昨天和今天,都是处于被两边嫉妒的立场呀?」
「哪……哪有人嫉妒啊……!」
正当她慌乱地企图否认之际,鼻尖飞来一记刻意触身球。
「昨天是挂水。还说什么为什么我会叫你多纪。」
吉门就近抽出一本书,啪啦啪啦地翻了起来。
「相叫的话,自己也这么叫不就结了。」
「昨天……」
她一时之间吞吞吐吐,不过反正吉门也知道昨晚的事了。
结果,多纪如实低喃道。
「挂水先生会回来,是因为吉门先生跟他说了什么吗?」
「真是那样的话,你会怎么样呢?」
……可能会有点丧气吧,这句话说不出口。
「我想他大概在开车,本来打算留言就好。我以为就算没能留言,应该也会是你接的电话。结果,在转到语音信箱前,那家伙就接起来了。我问他能不能接电话,他就说已经把车停下来了。才响几声就来得及把车停好接电话,可见他当时有多美舍不得地龟速前进吧。」
吉门一边翻书,一边用感觉没什么兴趣的淡然语调说。
「因为他说了些闹别扭的话,我立刻就知道你已经不再副驾驶座。我叫他回去,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所以,我不知道那家伙后来怎么了。」
吉门随后从书中抬起脸庞。
「我人可没好到会去确认之后的那些细节。不好意思呀。」
之后,就算多纪怎么了,也不关我的事。吉门是这么说的。
「……怎么觉得,好像被狠狠一脚踢开了耶。」
「我和挂水之间,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不过,那家伙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听耐磨的。」
听说,挂水是在大概一年前成为吉门的「负责人」,如果这期间都持续被他用这种方式打击,那的确是坚忍不拔呀。
「佐和说,那家伙很让人火大耶。」
听到他突然抛出了佐和的名字,让多纪就是无法坦然以对。
「因为看起来好像家教很好、没吃过什么苦、又是县厅的人。唉,多纪也有些八面玲珑的味道啦。不过,家教好这一点应该是满准的。还有,没吃过什么苦也是。别看佐和那样,她可是很会看人的。」
「可是,那种说法也……」
面对不自觉想要反驳的多纪,吉门报以苦笑。
「你就饶了她吧。面对县厅的家伙,就算把嘴巴给撕裂,佐和也不愿说出什么『真善良』、『人好好』这类的形容词啦。所以,她的措辞才会像是『复杂性骨折』一样。」
吉门发出轻微声响地合上书籍。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家伙能把发飙冲出去的佐和给带回来——除了我以外。」
在哑口无言的多纪面前,吉门若无其事地吐露这番话。
「要说不会不甘心,是骗人的。」
自己仿佛已然站在吉门的立场似地,心跳逐渐随之加快。
「不过另外也觉得,还好那家伙是县厅的人。」
「这……跟我说也……」
她在困惑之余忍不住插嘴。啊,抱歉,吉门笑了。
「我明白为什么挂水总依赖你。因为多纪你很有包容力呢。」
「还敢说呢,明明才刚把我撇得一干二净的。」
「受不了我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感觉上好像赚到了。我想大概没有读者知道吉门先生的这些事情呢。」
「太好了,没有少一个读者。」
稍微开开玩笑后,吉门又恢复原本那种有些冷漠的表情。
「我可是觉得,不管我那时候有没有打电话,结果都一样喔。那个家教很好、没吃过什么苦的胆小鬼加好好先生,不可能半夜把一个女孩子扔在路边,自己一走了之的。」
吉门接着再度转向书架。
「是绿色旅游吧。」
他说着,接连抽出几本书。
「虽然也有像是师法欧洲、内容比较国际性的书,不过如果多纪是想赶上其他人的话,锁定国内范例的书,比较容易掌握概念吧。」
吉门选择的书不到五本,接着就在手上更换书籍的排列顺序。
「阅读顺序就像是这样。第一本是掌握概念,第二本稍微踏进那个领域,第三本以后就还满专业的了。我想,至少要读到第三本比较好。」
「谢谢……只是……」
多纪接过递来的谁,双眼直眨巴。
「吉门先生是什么时候读过这些书的呢?你之前应该没写过以观光为题材的小说吧。又或是,你在很久以前就计划要写款待课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临阵磨枪。从挂水那听说父亲的『休闲乐园计划』后,就觉得之后大概会和能派得上用场的设施或计划有所牵扯。我是想,一旦循着父亲的思路走下去,理所当然地就会与绿色旅游有所连结。」
吉门不当一回事似地说完,指向多纪接过的书。
「眼看具体事例的话,网路可能比书籍还好。只要连上国交省(注31:「国交省」全名为「国土交通省」,类似台湾的「交通部」。)官网,就有介绍全国主要绿色旅游实例的网页。高知县这里像是四万十和马路村也都有介绍。」
啊,正因为是这个人,挂水先生才会不管再怎么被一脚踢开、两脚踢开,仍然死忠地跟着他吧。多纪一边这么想,一边低下头。
吉门说过挂水很善良。不过,吉门也一样。只是不容易了解罢了。
既然自己是被捡回来的,就不能扯人家后腿。旁人对于多纪的焦虑,大概也是一目了然吧。
「我会加油,试着去阅读各种资料。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别这样,道什么谢啊。」
吉门说着,然后露出罕见的神情,似乎有些尴尬——
「算是交换条件吧,可不可以稍微麻烦你一件事?」
「好的,是什么事呢?」
吉门感觉上非常尴尬地搔头。他那看来有些通红的脸庞,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可以看那个『熊猫争取论』的提案书吗?」
面对顿时为之语塞的多纪,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吉门,口齿越来越含糊不清。
「因为我没看过啊,父亲制作的那份文件。毕竟是关于那个人的事,虽然我想家里应该还留有影本啦……但事到如今,他也没理由给我看……」
所以,我想看看。吉门直接把话挑明说。
「老爸任职县厅时期的工作,是怎么和他现在的工作产生连结的。我想确认这一点。」
——即便如今吉门已经变成毫不相关的人,仍对清远怀抱着孺慕之情,而且强烈到几乎让人心疼。
循着父亲的思路走下去。吉门刚刚才这么说过。
那对如今已丧失与清远间亲子关系的吉门而言,肯定是最重要且唯一敬爱父亲的手段。
「清远先生是『熊猫争取论』的当事人,而吉门先生又是他当时的儿子。况且,这也不是不能对县民公开的资料。我在调查『熊猫争取论』时,也完整保留了所有相关资料。就算不到总务部去,也能在款待课这里让你过目。」
多纪刻意以事务性语调回答后,吉门微微点头表达谢意。
「我说你啊,不要紧吗?」
被近森这么咬耳朵后,挂水从资料架近处观望情况。
在成为吉门位置的空桌子旁,吉门和多纪摊开黄色资料夹,一边交谈。吉门的表情之柔和,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他平日的冷漠与辛辣劲。
「从刚刚开始,他和多纪之间的气氛就感觉很好耶。」
「就算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能怎样啊。」
自己昨天才把事情搞砸。现在这情况只能视为吉门担心多纪,所以想问一下昨天的后续,若真是如此,就没有挂水出面的余地。
「近森先生才是呢……你之前不是对明神小姐有意思吗?」
他试着回报相同攻击,近森却皱着脸搔头。
「唉,我啊,还是一样搞不清楚状况。不管我再怎么约,都让她想只鳗鱼滑溜溜地闪掉。」
「已经约过了吗?」这么问的挂水吓了一跳。
「你在出访地点那里被水泼到那时候,我死缠烂打地追问得太过火了。从那次之后,她就完全不理我了。」
那是首度造访清远民宿的时候。隔天首度会面的回程上,和多纪之间也有些不愉快。不愉快的原因也是佐和。和多纪闹别扭时,中间一定会夹着一个佐和。
还真是棘手的女性呀,他轻轻叹息。
「我觉得,可能还是你比较搞得清楚状况吧。」
近森好像是有所自觉,自愿退出,转而开始频频关心起挂水。
但是自己对于这方面,只有一股日益增强的复杂情绪。
昨天不但把事情给搞砸,末了还不自觉地紧紧拥抱人家。从那之后,挂水就没能好好和多纪说上话,就连眼神对上都觉得尴尬。
「明神小姐是吉门先生的书迷啦。现在可以一起工作,她大概有点兴奋吧,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子啊。」
像你,至少也会有一个喜欢的女演员吧。在那个女演员本人面前,你有自信不会高兴得昏头转向吗?
吉门的讽刺至今仍然让胸口发痛。挂水为了避免目睹那两人的互动,悄悄地改变站立位置。
清远父子回去后,挂水不经意地看到多纪桌上放着一个黄色文件夹。好像是刚刚和吉门一起看的东西。
到底是在看什么、说什么呢?吉门那时候的柔和表情。
——擅自去看,不太好吧……
如果是私人物品,有必须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私人物品的管理规则。像那样随意放在桌上,不管任何人去看应该都不会有问题才对。
「啊,你要看吗?我想把它收起来了。」
背后传来的多纪声音,让他整个人跳起来。
「不是啦,那个……!我只是想说,这是不是刚刚你和吉门先生一起看的啦!」
被猛然这么一问,多余的话语也顿时完全脱口而出。不过,多纪似乎毫不在意地笑着。看到她恢复正常的笑容,挂水内心一角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
「对啊,吉门先生说想要看看。」
多纪说着啪啦啪啦地翻开文件——那是挂水看过的内容。
「这是『熊猫争取论』的提案书。因为,吉门先生说想看看清远先生任职县厅时期的相关文件资料。」
……我还真是丢人现眼啊。挂水反射性地捂住胸口,莫名其妙地吃醋的自己真是丢人现眼。
对于双亲已经离婚的吉门而言,清远在法律上早已不是父亲。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吉门如今仍对清远怀抱孺慕之情。若非如此,据说原本是跟着母亲的吉门,不可能会到清远那里投宿。
看着文件的吉门,那种柔和的表情,是因为正在追寻父亲的过往足迹呀。
「……对不起。」
多纪面露诧异。
「……什么对不起?」
「没有啦,虽然没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对不起。」
多纪神情更为诧异。
「就突然很想跟你说对不起。你就当成是这样吧。」
这样以拜托多纪后,多纪就笑着说:「挂水先生好怪喔!」
*
在某天开会时,清远从爱用的保罗·史密斯包包中,拿出A4纸张。
「这是希望今后能一起合作『休闲乐园计划』,接受绿色旅游概念的村子名称,在村名前加上这个头衔怎么样呢?当然,前提是必须尊重各地区意见就是了……」
纸张上以极粗的黑体字,用土佐方言写着那个名称。
「吾家村」
大家仔细端详那个名字,清远紧接着说明。
「因为企划主题是对于来访游客,提供如同故乡般的乡间环境,而所谓的『吾家』,当然是以游客的立场而言。」
希望本县村子能让游客感觉回到「自己的故乡村落」。那是个隐含此等强烈心愿的名称。
「高知县内的『吾家村』系列啊。真有意思耶。」
「高知的绿色旅游也能出现统一感咧。大家携手合作,说不定还可以营造出能做些什么的新气象呢。」
「这样不是也可以推出像是征服所有『吾家村』的企划吗?」
「这么一来,回流客说不定就会增加耶。」
面对大家热烈提出的坦率意见,清远很罕见地看来有些不好意思。
4.一帆风顺,多灾多难。
*
适逢秋季连假,清远民宿连续数日热闹滚滚。
主人和政,自从和渊源很深的县厅一同推动观光发展企划后,就常在县内到处跑,所以最近民宿的营运主要都成了女儿佐和的工作。
最忙的时间还是早上,特别是在客满时房客一起退房最让人手忙脚乱。烹煮早餐、端上桌,清理空餐具,正当她来回奔波于食堂与厨房之间时,房客不一会儿就一个接着一个在结账柜台前排排站。
她也想尽可能把房客送到玄关,但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要同时为数人结账,那也就难以做到了。站柜台时,有时会有房客问路,有时则有房客攀谈,光是要应付这些房客,就必须竭尽全力了。由于这里的用餐时间没有限制,所以也可能遇上食堂同时运作的情况。热食必须等到房客就座才能端上桌,但是又不能因此让房客为了等造成或退房而大塞车。
不过尽管如此,如今——佐和却边打收银机,边偷瞄正在收餐具的乔介身影。虽然沉默寡言,却也不是一副扑克脸,他那默默工作的样子,即便不多加偏袒,以民宿工作人员的标准而言,也算是能让人萌生好感。
当和政出差让家里唱空城时,只要房客众多,乔介便会留在家里当助手,实在是帮了佐和一个大忙。
房客应该也都没想到,竟然会被以为作家接待吧!「吉门乔介」在各类探访中并未公布照片,所以「名号」虽名震四方,「长相」却默默无闻。
「刚刚那味噌汤的料,真的非常美味。是加了什么在里面呢?」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顾客结账时如此提问。她曾提过,现在正和退休后的丈夫展开「遍路朝拜之旅」(注32:「遍路朝拜之旅」意即追随日本佛教始祖——弘法大师「空海」之脚步,逐一造访空海曾巡礼修行的四国(德岛、香川、爱媛、高知县内)八十八处寺院(灵场)。日本人相信,走过八十八寺院象征走过人生的八十八难,完成这趟朝圣巡礼不仅能够消灾解厄,也能让人生平安圆满。)
「啊,那是川紫菜,今天早上用的是从仁淀川采收的。能合你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餐点采用乡土味浓厚的食材,这点是清远民宿的坚持。「要抓住顾客的心,得先抓住顾客的胃」,这是和政所秉持的哲学。他认为旅行途中所体验到的美味记忆,不会随着时间褪色。所以只要有游客向清远民宿预约订房,就一定会先询问他们对于食物的喜好。
「我们觉得很好吃,想要买回去当伴手礼……不知道哪里买得到呢?」
「啊,我们民宿也有卖喔。玄关那边放了一些纪念品,方便的话欢迎去看看。如果想看更多不同种类的话,可以到这地图上标示的专卖店去。」
她找钱的同时,也递上放在柜台的手绘地图。
「只要出示这张地图,上头标示的所有店家就会提供九折优惠喔。」
和政也和各处店家签约,根据每月所介绍的游客总人数,收取介绍费。出人意料之外的,这笔收入如今也已不能等闲视之。
「谢谢,我再来看看。不知道这可以保存多久呢?」
「因为是干燥视频,这方面没问题的。」
妇人一边点头,和丈夫往玄关走去。
之后佐和也是卯足全力,应付出菜以及帮房客结算等工作。清远民宿的最高订房量为十间房,人数最多三十名。今天预定将一口气送走约二十名房客。
好不容易,当服务房客的工作告一段落时,刚刚说要看伴手礼的老夫妇又回到柜台来。他们买了数包川紫菜和两罐红烧海味酱。海味酱一瓶是川紫菜口味,还有一罐是杜父鱼口味。
「红烧海味酱也很好吃呢。」
「谢谢你。」
她手脚利落地帮忙包装,一边展露笑容与顾客闲聊了一会儿。短暂交流能让游客对于旅行地点留下印象。清远民宿的回流客这么多,也是因为合作这种处处讲究的待客之道。
老夫妇是民宿送走的最后一组房客。她送客人到玄关,乔介察觉后也一起跟上来。
妇人穿鞋时,一边这么问:
「这里只靠你们这对夫妻打理吗?」
面对这出其不意的问题,佐和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的双颊如火烧般滚烫,反射性地想要说明其中的各种误会——从何说起呢?想要说明自己与乔介之间的关系,实在过于复杂。
结果,乔介却从旁以从容的语调回答。
「对啊。」
「哇,年纪轻轻的确这么能干呀。很吃力吧?」
「不会,所有人是妻子的父亲……我们只是代为管理罢了。」
「哦,那是入赘罗。」
妇人的丈夫以似乎颇感意外的声音插嘴。乔介在瞬间的迟疑过后,点点头。
「是的,就是这样。」
「我也是呢。」
大概是因此有股亲切感吧,丈夫原本似乎有些尴尬的脸庞展露笑容。
「可能各方面都很吃力,不过可要好好加油喔。」
「谢谢你。」
佐和完全没插嘴,只是低头伫立于原地。妇人面带微笑地对她说:
「唉呀,满脸都变得红通通的。还是新婚吗?真是可爱呀。」
光是要缩着脖子点头,就已经耗尽她全身气力。
「非常感激你投宿我们民宿,路上请小心。」
最后的谢辞由乔介代劳,佐和则在一旁深深鞠躬。她能做的仅止于此。
老夫妇步出玄关后,过了好一会儿,乔介这才若无其事地往里面走去。
「乔哥!」
她不自觉地发声。
「什么?」
停下脚步的乔介回过头。
「这不对吧,向客人撒那种谎……」
「既然客人看起来是那样,也没必要刻意否认吧。如果能让他们觉得『看吧,果然是这样』,怀着好心情出发也无妨啊。」
「……说是兄妹就好了呀。」
「那也是谎话啊。」
乔介干脆地扔出这么一句话。佐和脖子又缩了起来,燥热的感觉甚至蔓延到了脖子。
「反正不论怎么说都是谎话,最重要的就是必须流畅接话。你刚刚话说得不清不楚的,等你吞吞吐吐完了,再来否定客人的问题,听起来就会像是别有隐情。那样反而是扣分吧。」
「那如果刚刚的客人再来光临的话,要怎么办?」
佐和抗拒似地低喃:
「乔哥明明就不会永远留在这里呀。」
乔介媒体理所当然似地在这个家里。她陶醉在这样的幸福中,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
他是要以款待课为题材写小说,因此才会借住在此。虽然他说写完前都会待在这里,但是只要一想到他总有一天会写完,胸口就会像被压碎似地难受。
现在也是一样,偶尔会说要商议事情或采访什么的,回东京几天。每当乔介收拾行李的时候,每当家里空荡荡的时候,胸口就会像被锥子刺了一般地难受。
只要想起,乔介待在家里的日子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
自己好不容易才习惯已然失去的,如今却在附带期限的情况下失而复得,这反而更加残酷。
「如果乔哥走了以后,刚刚的客人又来光临了,然后问我『你先生呢?』那我可以回答『离婚了』吗?」
她咬着嘴唇瞪向他,乔介则静静回视她。
要承受那目光让人痛苦,她甚至想撇开视线。她拼命忍耐着,乔介的表情却突然和缓下来。
「……要洗的东西堆积如山了。可得在老爸回来前,赶快洗好呢。今天大概也会有很多客人住进来吧。」
乔介说着便往内侧走去。佐和撅着嘴站在原地不动,不久后还是从他后头追了上去。
两人在一股微妙的尴尬气氛中,收拾完要洗的东西后,乔介说完「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就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在民宿一片忙乱时会来帮忙,不过忙到一个段落后,剩下的就是佐和的工作。清扫住房、收拾被褥、点收业者进货等,在这些工作的空档,还得兼顾自家家事、迎接下一批房客的准备工作等,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够她忙的了。面对已然成为例行公事的这一切,身体也已经能够自己动起来,不过只要一闪神,就会察觉到疲累,所以诀窍就是一口气把该做的全做完。
当她在午餐时间去叫乔介时,只见早年留下的书桌上有台打开的笔电,他面对电脑不知道在进行什么工作。写作?还是收集资料呢?
「乔哥,吃饭了。」
「喔,都已经是这种时间啦。」
乔介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
「今天吃什么?」
「魩仔鱼炊饭。」
「很赞嘛。」
「只是用现成的东西随便煮而已。」
乔介先行步下阶梯,一边笑说:「那也很赞呀。」
「在东京一个人住的时候,不是吃超商就是吃外食,没两三下就腻了。后来慢慢觉得吃饭很麻烦,还常常干脆不吃哩。还是家里做的饭最好吃。」
「你就好好地自己煮来吃嘛。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
乔介比以前住在家里时瘦了一点。他本来就是易瘦体质,现在甚至有点过瘦了。
「一个人的话,自然就会觉得随便怎样都好了。」
「不行!」
佐和不自觉地提高音量,乔介随之回头。佐和低着头,瞪视自己脚边。
「我不要乔哥生病。所以,你要好好吃饭。」
乔介沉默了好半晌,后来终于开口道:
「现在又你照顾我,安啦。」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明明说的是「即便回到东京,也要好好吃饭」。
乔介迅速走进起居室,她也没办法多做争辩。
「还有附上一碗味噌汤,赞耶。」
乔介心情很好地喝着味噌汤,那不过是把房客早餐的汤热一热而已。
「炊饭也是,还记得撒上绿紫苏,工还真细呀。」
「再怎么捧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啦。」
「我只是在说家里吃的饭很赞而已啦。自从来到这里,就渐渐变得比较健康哩。现在都很规律地早上起床、照三餐吃饭、然后晚上睡觉。以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佐和自己也吃了起来,一边问:
「作家这工作,果然会生活不规律什么的吗?」
「这也要看人啦。我自从成为专职作家后,就变得非常明显地不规律。一不留神,有时候还会到傍晚才起床出门,半夜写作,然后天亮了才睡觉。」
「现在变成白天起来做事,写作方面不会觉得没效率吗?」
「习惯后倒也不会。以前有兼差的时候,也是利用晚上空档时间写的。」
接下来的要问出口就需要勇气了。
「现在……工作进度怎么样呢?」
「只是约略构思plot而已。我如果没有建构出完整的plot,就没办法好好写作。」
「plot是?」
「就像是小说的设计图,也可以说是『情节』。这次要写的是报纸连载,所以有点搞不太清楚怎么建构情节。毕竟,我之前都没写过报纸连载。」
设计图……所以就是都还没正式动笔罗?「这还真辛苦呢。」她姑且一边回应,内心却松了一口气。对于佐和而言,她不太清楚那是多么辛苦的一项工程。只不过,所谓的「完稿」期限,这样听起来仍然遥遥无期。
乔介喝着味噌汤,然后整张脸稍微皱了起来。
「看来,现在也只能先把整体故事分割开来,再逐月约略地慢慢写出来哩……」
「报纸连载每天都只刊登一点点内容而已,像是张数之类的细节都能调整呀?」
好厉害喔,她本想这么继续说下去,却只见乔介皱着脸庞搔搔头。
「连载整体的 分量已经大概敲定,所以就从这样的量倒推回去……不过最后,也只能靠责任编辑来帮忙调整。我如果没办法靠自己安排小细节,就会坐立难安,不过也没办法了。以我目前的经验来说,连载小说算是一项太过庞大的工作。」
乔介很罕见地坦率吐露不安。
「……担心的话,当初为什么要接呢?」
「那是因为你……」
乔介的视线,突然间从歪着头的佐和那里闪开。她明白这样的空档代表什么。那是他有些尴尬——害臊的空档。
「当然是因为老爸决定要帮忙款待课了呀。这本来就是我提出的点子,那个人都要帮忙了,我不做些自己帮得上忙的事,怎么说得过去呢。『熊猫争取论』那时我什么都帮不上忙,现在就能稍微从旁协助了。我向挂水提起老爸时就已经决定,如果那家伙找得到老爸、劝得动他,我就来写款待课的故事。后来,责任编辑又正好来找我谈报纸连载的工作……老实说,我那时候也觉得这工作过于庞大,有些害怕。可是,如果能在报纸连载,在对县厅施压方面就会很有利。」
说到这儿,她原本就想问这件事了。
「乔哥,你为什么会把爸爸介绍给款待课呢?」
是那个县厅里的单位耶,她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因为,挂水就是不肯放弃。」
乔介把炊饭送进嘴里,一边这么答道。
「我对他也够粗鲁冷淡的,但是他就是很顽强不肯放弃。我就是败给他的那种毅力。」
「那种只会傻笑的家伙……」
「那家伙承受打击的毅力可不是盖的喔。而且,老爸也喜欢观光工作,就算辞去县厅,也没离开过观光相关工作吧。甚至开始做起民宿、开始做起观光咨询顾问。」
的确,和政对于观光业,拥有高于一般人数倍的热情。
「正因为钟爱观光业,老爸他应该更想贡献心力,去改善本地如今的惨状。这里本来就应该依赖第一级产业(注33:第一级产业指直接从自然界获取产品的的产业,如农业、渔业、采矿业、制盐业等。)和观光的,结果那样的观光业却没有获得完善规划。县内各区域确实投注了各种心力,但是他们的努力却没向全国宣传。为了观光立县,就需要县厅的力量。但是,县厅却缺乏这方面的行事概念,组织也没有弹性。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要类整各区域的创见,把『县』当作商品广加宣传。能够成为观光最大窗口的就是县厅,结果县厅却与各种观光素材背道而驰。
老爸如果是以个人名义去做,即便拥有各种人脉管道,毫无资本能力的个人,能做的毕竟有限。乳沟能够参与县厅的观光计划,他也会想要投入其中,发表各种提案吧。」
佐和有些尴尬地低头。
款待课的挂水前来接触时,顽固地拒人于门外的就是佐和。还对他说什么:把父亲逼得转任闲职,最后被迫辞职的县厅,事到如今还想做什么。
不过,当和政一了解内情,就说出隔天要和对方见面。即便分隔多年,乔介却还是比较了解和政。
「……乔哥还是比较能够成为爸爸的助力。」
「你在说什么啊。他可没让我经营民宿耶。」
以轻松语调搪塞过去的吉门接着问:
「老爸怎么还没回来呀。他出门时说过,今天白天就会回来的啊。」
「他打过电话说,要到傍晚才会回来。」
「是喔。那个人只要一出门,总习惯将预约追加再追加,把行程排得满满的咧。」
*
我不会再回高知了。
原本在关东就学的乔介,是在大学四年级的春天回乡时这么说的。那一年,乔介二十二岁,佐和二十岁。
……为什么?
她还记得当时要压抑自己颤抖的声音,非常吃力。
你也听说老妈再婚的消息了吧。
她是从和政那得到的消息。那时她也心怀不满,觉得「不是才和爸爸分开不到一年吗?」
简单来说,就是我现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乔介毫无悲愤之情,只是淡然地说。
可是,也能在高知这里找工作呀。
唉,我喜欢高知,也想回来,只是……
乔介并未全盘拖出,但是被察觉到了。简单来说,就是母亲、又或是母亲的新对象,觉得乔介待在当地很碍眼。
到这年纪,我也不想再叫个疏离外人「老爸」。我要叫的「老爸」,有清远这老爸就够了。
你就不要管妈妈了嘛!
听到这句不自觉脱口而出的抱怨,乔介苦笑以对。
别这么说嘛。她的个性就是这样。而且不管再怎么说,也是她一路把我拉拔大,要是觉得我碍眼的话,我自动消失也算是尽孝吧。
别说这种话!
什么消失嘛,一点都不吉利——而且乔介在学费方面,应该几乎没对母亲造成负担才对。和佐和不同,乔介成绩向来很好,从县内的升学学校毕业后,直接考取关东的国立大学。而且还靠打工或奖学金,大致得以支应个人开销。
乔哥,现在也可以回来家里……
你应该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吧。
乔介始终挂着困扰的笑容,这是为了说服佐和。
而且,我也不喜欢那样啊。
我不想成为被和政扶养的家庭成员,乔介说:
我很感谢老爸。老妈在他最艰困的时候离开这个家,她大概那时候就已经和现在这男人在交往了。老爸是个敏感的人,多少也已经察觉了吧。即便如此,他对我还是尽心尽力。我总有一天一定会还他的,他们离婚那时候,老爸在我名下所存的前,都不知道帮了我多大的忙。我实在不想再欠他的情了。
然后,乔介笑了。
所以,我不会白费掉老爸对我的付出。就算是争一口气,我也要把大学念毕业。最后一个学年度的学费,我已经叫老妈当成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费帮忙出了,从老妈那也会有够用的钱进来。打工加上奖学金,还有老爸帮我准备的钱,应该可以撑到毕业。
——之后,据说乔介提出了分籍申请,从母亲的户籍独立出来。那好像是获得那笔「够用的钱」的条件。
乔哥,这样好吗?
她对于打电话来报告始末的乔介,发出挽留似的询问。
没办法啊。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活下去,但那个人不依靠什么人是活不下去的。如果在那样的依靠条件中,我是个阻碍的话,不走人也没办法啊。
更何况,该拿的也都拿了呀,乔介笑说。
她感受到他毫不强势,却不容改变的决定,所以也就无法再多说什么。
……欸。
那犹豫的声音让人难以忘怀。
你有没有打算离开高知?
她答不上来,为之语塞。光是这样的气氛,就然乔介随即结束话题。
抱歉,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忘了吧。就这么戛然而止的话题,从此之后不曾再次出现。
或许,那就是唯一一次的转捩点吧。当他终于把私人物品整理完,接着移居东京时,也没再提过那个话题。
乔介后来就在东京工作——不久,母亲也因为再婚对象调职而离开高知。
太过分了,对于已经毫不相干的母亲,她只能这么想。觉得乔介碍眼,就逼着他不准回到高知来,结果又因为自己的方便,那么干脆地就舍弃高知。
而我,也明明一直在等着乔哥回来。
乔介当时那不知该何去何从之感,真是变得枉然了。
我真的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乔介在电话那头苦笑。
那就回来呀,她也不可能这么说。因为乔介都已经下定决心在东京工作,在东京有了自己的生活。要是说什么「把那些全都抛下回来吧」,感觉上自己好像也会变得跟现在已是毫不相干的母亲没两样。
在那之后不久,乔介成为了作家。他的工作似乎很顺利,高知的书店也开始陈列起他的书。
她之前不知道乔介有在写小说。在他们还是家人那时候,就已经在写了吗?
我到底知道乔哥什么,又知道多少呢——每当在书店看到乔哥的书时,就会觉得乔介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在心存芥蒂下也无法常常主动联络,那么一来,乔介的联络也随之减少。
乔介说过和政很敏感,其实乔介自己也很敏感。他大概是在每次的电话中,察觉到佐和心存芥蒂吧。而他又是如何解读那样的感觉的呢?
彼此间淡淡的贺年卡交流,成为最后仅存的一条丝线。每年迎接元旦时,每次从信箱中拿出贺年卡时,就会不安地忖度「这叠信件中是否夹杂着乔介的来信」。而乔介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将这条孱弱的丝线绕在指上,佯装毫不在意地过日子,但又一边深怕失去那条线,持续死命地将之紧握于手中。
说不定,那条线早已不知何时从手指上不见了。彼此也不曾积极地想把那条线拉到身边来。
说不定……虽然这并非本意,脑海中却浮现挂水的脸庞。
说不定是靠挂水,才得以与乔介重逢的。
*
那一天,在那蜿蜒曲折的狭窄山路上开车的人,是挂水。手边的线索就只有地图和设施介绍的传单。「别使用行车导航系统」,这是清远的指令。
曾经去过好几次的清远,却完全不帮忙指路。
「清远先生,是这条路吧?」
「这个嘛,到底是不是呢?」
清远笑嘻嘻地往后仰靠在后座座位上,坐在副驾驶座的是多纪。说到底,喜欢开车的清远会交出方向盘,也很不寻常。
山路有时变成似乎会与对向很难会车的单行道,然后在杉木林中往上延伸至深山里。由于沿途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标示物,他也开始不安地怀疑起来,等在前方的到底是不是目的地。
当他们驶进一个小小的聚落时,充当导航帮忙注意周遭危险的多纪大声道:
「挂水先生,有标示了!是这条路!」
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忽略的手制箭头标示,就竖立于山路旁。
上头写着「吾川天空公园」,这是飞行伞的飞行场。
「啊,还好,刚刚还以为迷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