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大会决议,第一场比赛预定出赛的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因修理而延期。改由『指定科目』中排名第七——艾戚安努家的史考皮欧与排名第四——迪奥迪特家的休佩·安斐尔对战。」
我听见观众哗的一声惊呼,坐在操纵席里瞪大了眼睛。
对手换人了?!
「变更对战组合,就此进行第一场比赛。东边的休佩·安斐尔请入场。」
史考皮欧?他刚才提到艾戚安努家对吧?
「再重复一次。休佩·安斐尔,第一场比赛由后面的选手往前递补,由你与艾戚安努家的史考皮欧对战。请立刻进场准备。」
艾、艾戚安努是吧……
「喂,艾米尔,他要你入场啊。」
欧崇出声催促,我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何时,眼前的入场大门已经开启。头顶的灯光转为绿色。
「我知道……我要进去了。」
我将推力拉杆推向前。朝开启的大门走去。
希望有时间让我调匀呼吸。理应是我第一位对手的古流尼法特,突然因为「机体故障」从我眼前消失,改由艾戚安努与我对战。
没想到竟然在第一场比赛开始前临时更换对手……我驾着机体走进入场通道,心跳加速。
——「成长护树会」的教科书里都这么写着。
强·路易的话蓦然浮现脑中。
——艾米尔。在剑术对决中,一剑刺出令对手措手不及,此乃必胜法——『成长护树会』的教科书里清楚地写着。大部分的讲师也都这样指导学生。
「可恶。」
不管怎么看,不吝花大把钞票维修机体的公爵家,竟然会在出赛前发生机体故障,这实在令人起疑。难道真如欧崇所言,古流尼法特带头的那群人,从比赛开始前就刻意扰乱我的思绪?
「欧崇。」
我向阵营线路呼叫,但没能接通。我转头一看,外侧大门已经关闭。右侧计量器面板的通讯管制灯有单边亮起红灯。对了,进入竞技场后阵营线路就无法使用。这项规定是为了不让受测生在比赛时得到任何建议。
「可恶。」
如果这是他们的策略,我绝不能中计。但愈是不想中计,心跳愈急。
可恶,保持平静。心跳快平静下来啊!
机体穿过入场通道,走进场内。
哇——
好大!
我因刺眼的强光而眯起眼睛。与入场大门的通道相比,在朝阳照耀下的竞技场显得明亮许多。
这里犹如一个巨大的擂钵底部。包围场地四周的暗色涂漆防护壁,高度远胜于守护骑士。防护壁上方是围绕场地四周的观众席看台,电光告示板则位于更高的位置。抬眼一看,告示板上以大字显示着「第一场比赛:4号休佩·安斐尔VS.7号史考皮欧」。
「呼、呼。」
我呼吸急促。定睛确认竞技场的大小,同时让安斐尔走到位于椭圆形场地中央的比赛起始线。由于场地很大,感觉上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到白线上。
同一时间,对面的西侧入场大门朝左右开启,一架全身涂着黄色与茶色横纹的巨大轮廓现身。
那是什么啊?
我本来就快喘不过气来,看到这怪异的机体后更是为之一惊(这也难怪。因为当时是我第一次见识「强袭突击型守护骑士」)。
这什么啊?
一般来说,守护骑士都是以双脚步行的人类造型,可是,这样也算人的形体吗?收纳腰部MC机关磁力球的下摆部位长长地往后延伸,显得非常怪异。从远处看来,就像昆虫的腹部一般。
那就是史考皮欧吗?
安斐尔站在白线上与五十码外的机体对峙。那黄色条纹机体的怪异模样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它的头部感应器像鸟嘴般突尖。肩膀虽然宽阔,连接下半身的腰部却非常纤细。从正面看,它的外形会让人联想到昆虫。这个怪异机体抬起那没有表情的头部感应器,隔着萤幕瞪着我。
哇,这什么啊?
我要和这家伙战斗?
当时我被初次对战的「敌人」的怪异模样所震慑,早就把父亲传授的心法——看准对手的心窝——抛诸九霄云外。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开始的号令,就像要攻个我措手不及一样。
「第一场比赛。预备,开始!」
咦,已经开始了吗?
糟了——正当我如此暗忖时,那黄色的条纹陡然变大,同时从肩膀后头拔出某个东西,瞬间往前后伸长,犹如一根长长的细针。
「是长枪!」
条纹图案的机体握着像细针般的物体直逼而来。
那家伙的武器不是长剑,是长枪!
他抢先攻击,我只能拉着控制杆往后退。然而——
不行,会被刺中!
长枪以斜向朝下的角度,笔直地朝我萤幕视野飞来。在五十码的距离下,守护骑士只要三步就可以飞越。两秒就能刺穿对手。
剑!
别后退,用剑抵挡。我反射性地让机体停下脚步,右手拉下写有「TRANCHER」的拉杆,让机械右臂绕到背后,想迅速拔出长剑,然而——
哔——
怎么回事?
TRANCHER INOP
红色的系统障碍讯息在萤幕视野右端闪烁。机械右臂绕向背后,握住剑柄,就此停住不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哇!」
拔不出剑来!
我立刻以控制杆扭转机体。我现在只能这么做了。那具外形突尖、模样怪异的守护骑士,已来到非常近的距离,来不及修正长枪刺出的轨道。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机体,错身避开长枪。因为它是机动性卓越的小型机,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在短短数码的间隔下,长枪突刺而来!
嗡——
银色的枪尖发出一声呼啸,从我侧脸旁的全景萤幕穿过,仅隔一码远。安斐尔侧身闪向一旁,史考皮欧巨大的黄色条纹机体就此错身而过。
「哇!」失声惊呼的我,右手就像是由其他神经系统控制一般,自行操纵控制杆。我让机械右臂松开剑柄,迎向敌人以猛烈冲势错身而过的头部感应器,击中它的脸部。我并非刻意这么做,而是自然而然地挥出右臂。敌人的冲势强劲,就这样被击中……碰撞!
啪嚓!
紧接着下个瞬间,敌人的头部感应器连同它的颈部构造发出折断的骇人声响,飞向空中。
它折断的头部感应器飞向空中,但巨大的身躯仍以强大的冲势从我身旁掠过,冲向我背后的防护墙。
「——!」
我也感觉到强烈的冲击,但在摇晃的指挥舱里,我仍极力转身望向背后。只见那黄色条纹的巨大机体没了头部,重重地撞进防护墙里。旋即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撼动整个竞技场。史考皮欧失去头部感应器,完全无法控制姿势,就像一只濒死的昆虫,靠着末梢神经频频挣扎扭曲,没了头的机身在墙上磨擦,手脚不住乱挥。
「呼——」
我看过它凄惨的模样后才松了口气,将手伸向计量器面板上,不住喘息。
比赛一开始,艾戚安努就乘我不备展开突击,想一枪撂倒我……
好险。
虽然瞬间就决定了胜负,但当我想拔剑挡架长枪时,竟然莫名其妙地故障,拔不出剑来,我这才临机应变侧身躲开。之所以能予以反击,都是右手在无意识下做出的动作。
「呼、呼,赢了。」
很好,赢了。
已恢复平静的我,体内有个声音如此说道。
接下来要宣布胜利者的名字。
咦?
宣布胜利者的名字:
是你赢了,你做得很好。
我对自己颔首,这才缓缓环顾四周。
竞技场内安静无声,长达数秒之久。
冲撞是比赛开始后一瞬间的事,想必还有观众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是怎么了?我抬头仰望电光告示板以及裁判席所在的正面看台。
休佩·安斐尔巍然立于场地正中央,长剑始终收在背包里。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发生故障,但重要的是,与我决斗的对手已经败阵,胜负已分。怎么还不宣布胜利者的名字?裁判为何什么也没说?
「嗯……关于刚才的比赛。」
这才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子嗓音。
这并非透过「对战通话系统」,而是从外部音源传来,掺杂在观众们的喧哗声中。似乎是以扩音器对场内广播。
「4号的休佩·安斐尔并未拔剑。『格斗循环赛』是使用武器战斗的比赛。因此,休佩·安斐尔丧失资格落败。7号的史考皮欧视为不战而胜。」
咦?
这是怎么回事?
竟然是我输?!
我急忙环视四周。史考皮欧一头撞进墙里,手脚仍挣扎着动个不停。他长长的尾部收纳下摆,犹如一只濒死昆虫的下半身。
我心想,那家伙在这种情况下不战而胜,要如何让人信服?
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
史考皮欧不战而胜——当这样的判定在场内传开时,正面看台的观众席传来一阵如雷的掌声。但左右两侧的看台也开始议论纷纷,一阵混乱的喧哗逐渐比正面看台的掌声还要大声。
「——」
我让机体站立,仰望正面看台的最上阶,局部望远放大。在萤幕上放大影像后,我看到贵宾席上坐着四名审查委员,应该就是晚宴那晚坐在讲台上的其中四人。当中一位是身穿黑色骑士服的骑士。
「休佩·安斐尔。」
四名审查委员的前排放着写有「裁判」的名牌,一名身穿紫衣的秃头男子——费康家的首席纹章官—坐在位子上,俯瞰着我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与嘴形一致,透过「对战通话系统」传向我头顶。
「休佩·安斐尔,你为什么不拔剑?说明你的理由。」
小心。
我体内有个声音说道。
不能说是故障。
「——」
我抬头望着望远视窗中以方形放大的那名裁判,想着该如何回答。这时,我猛然发现这个声音……不就是统管总部的声音吗?昨天在「指定科目」中,宣布删除我纪录的那个声音。
我感到怒火中烧。
我不自主地开口应道。
「我是一名骑士。」我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骑士不向弱者拔剑。」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抬头望着萤幕说完这句话。
我在方形的望远视窗中,看见那名秃头男子睁大他的熊猫眼瞪着我。他身后的黑衣骑士霍然起身。
看台开始议论纷纷。
黑衣骑士——布拉凯玛中校——从座位上站起身,态度坚决地对其他三名中年贵族的审查委员发表意见。那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接着,黑衣骑士执起场内扩音器。
「在此向竞技场的各位宣布。刚才休佩·安斐尔虽然被认定为丧失资格,但这场战斗符合护树骑士团的骑士道精神,非常出色。因此,在骑士团的『参考意见』下,取消原先丧失资格的判决。不过,选考审查委员们认为比赛应该持武器战斗,我也采纳了这项意见。因此,这场比赛不分胜负,双方平手。此外,休佩·安斐尔的骑士道精神虽然了不起,但也希望受测生能理解本大会的比赛宗旨,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务必使用长剑,特别在此给予指导。报告完毕。」
「为什么是不分胜负?!」
回到维修站后,欧崇大叫。
前一天他才说「我一时太过狂热,真是个傻瓜」,现在却又如此激动。
「我立刻去向审查委员会抗议——啊,不!」
欧崇似乎已经察觉,只见他深吸几口气,调整呼吸。
「不,要是抗议就糟了。」
他手抵着前额的伤疤,开始沉思。
「你说抗议就糟了,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从指挥舱降下的维修起重机平台上,转头望向他。
不论怎么看,与史考皮欧的对战都是我赢,所以这次应该可以理直气壮地抗议才对——我心里这么想。
当我看到其中一名审查委员——布拉凯玛中校,站在看台的审查席上执起扩音器时,我一度以为他会取消我丧失资格的判定,改判我获胜。但结果却判定为「平手」。
然而——
「艾米尔,你听好了。」欧崇说道。「刚才『平手』的判定,是那名骑士团审查委员『能力所及的最大处置权限』。」
「——?」
「欧崇,你看这个。」
卡帕菲尔德从靠向机体肩膀的维修起重机上走了下来,手中握着一个筒状零件。
「刚才无法拔出长剑,果然是背包的安全锁机关故障……就是这个。解除安全锁的电磁螺线管,有一根破裂了。」
总长让我和欧崇看那个破裂的筒状零件。看来,这就是我在比赛中无法拔出长剑的原因。
安全锁机关的电磁螺线管……
「背包的零件是吧……」
欧崇看着它,脸色骤变。
「难道是……」
「现在一切还很难说。」
年近半百的技术总长摇头说道。
「今天早上检查时没有任何问题。后来选考审查委员会的使者前来检查剑的机关,打开背包的检修门,检查里头的状况。」
「可恶……」
「我已经换过螺线管,不会有事了。已经可以顺利拔剑。」
「——」
听完卡帕菲尔德这番话,我再度从胸部的位置仰望机体。隆起的蓝黑色双肩、头盔般的头部感应器……不过,守护骑士不像人类一样有表情。
「欧崇,你打算怎么做?」
卡帕菲尔德话中似乎带有「你要抗议吗」的含意,静静望着纹章官。
但欧崇始终双臂盘胸,摇着头。
「不,抗议就会有危险。这也许是陷阱。」
「陷阱?」
「——?」
他想说什么?
卡帕菲尔德和我一脸诧异地回头望向他,欧崇向我们说明。
「你们听好了。虽然怀疑故障是选考委员会的使者干的,但也有可能不是他们。这个维修站里挤满了人,连负责送便当或送水的人都能进来。也许对方故意让我们以为是选考委员会的使者动的手脚,逼我们提出抗议,但实际上嫌犯却另有其人。最后他们再以『侮辱委员会』为藉口,逼得我们丧失参赛资格。」
「不会吧!」
「……」
「我也不知道。」欧崇摇着头,心有不甘地紧晈着嘴唇。「实情是怎样我不清楚,我也很生气。但抗议并非明智之举。眼下最好别轻举妄动。」
「那么,接下来的战斗该怎么办?我们只能喝指定饮用水,吃野餐篮里的食物啊。」
「先严密监视那些送饮用水和便当的人员,别让他们靠近机体。之后就算有不合理之处,也不要抗议,忍住这口气,与他们对抗。」
「怎么这样?」
「可是……」
「听好了,大会的营运是由费康家负责,比赛的裁判也由费康家的干部担任,十二名选考审查委员当中,有九人是这个大陆上有权有势的上级贵族。如今,我们这种没钱没势的子爵家,跑来这里想和他们抢那三个入学名额。他们会从中阻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
卡帕菲尔德板着面孔说道。
「这样下去,只要出现争议的判定就会对我们不利。若没有一击打败对手,就没有胜算了。」
「嗯。」
欧崇与卡帕菲尔德一同望向我。
「我、我知道……」
别说得那么简单好不好?
但事实确实如此,若不这么做,就很难赢得胜力。费康家举办的大会,总共也只有三个合格名额。在蓝组中打败群雄的唯一优胜者,才能进入预备学校。
「总之,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吧。」
「嗯。」
「欧崇,我与古流尼法特的对战呢?」我很在意延期的第一场比赛何时举办,所以向欧崇询问。
欧崇却是摇头以对。
「还没通知我们。可能是对方打听到消息,知道我方的机体残破,打算先让我们和其他受测生多打几场。等我们累积了不少伤势后,再一口气击败我们。」
的确如此。
但之后的几场比赛,我都非常顺利。
「格斗循环赛」首日上午的第二场比赛,是对上拉寇斯特子爵家的守护骑士——玛托·费格尔。
与它在竞技场的起始线上对峙时,我发现这架中型机体很有北部阿曼迪·沙薛地方领主的风格,全身涂满了深绿色迷彩。
我没见过那名受测生。与没见过面的对手战斗,感觉轻松不少。
「预备,开始。」
随着比赛开始的号令,我积极地展开攻击。这次我看准对方机体的心窝。在全景萤幕的视野中,我将目光集中在那一点,推力拉杆全开,拔出长剑。
刷!
我朝对手冲刺,全景萤幕的视野摇晃。但那深绿色机体的心窝却静止不动。动作竟然这么慢……五十码的距离已被我缩短了一半以上,才开始行动——它拔出长剑,重心往右移。原来如此,看我直直冲过来,想往左侧踏步,从斜上方一剑劈下是吧?果然不出我所料,那绿色机体踩稳脚步后,想往左侧踏步。从我的方位看来,他正斜向往右上方举起长剑——左边侧腹露出破绽!
很好——
我先将推力拉杆收回,以控制杆让机体转向对手左侧,同时紧急刹车,然后再将推力拉杆全开。一阵横向重力猛然袭来。
「唔。」
我右脚踩稳脚步,往地上一蹬,视野飞向右方。机体一个扭身改变方向,横向重力将我的身体压向座位右侧。负荷「九〇/一〇〇」。我不予理会,将绿色机体的心窝定在视野右方,展开冲刺。别离开我的视线,别离开……绿色机体一直在我视野的最右方。我一面奔跑,一面让腰部往下沉,压低机体重心。指挥舱往下沉,长剑摆至下段,冲向对手左侧。来了,一剑砍下!
刷!
随着这声清响,休佩·安斐尔以压低持平的长剑斩向对手侧腹,转眼间已冲向前方。
停止。
我坐在前倾的指挥舱操纵席内,转身望向身后,只见那绿色的守护骑士斜持长剑,在我背后呆立不动。装有搜敌摄影机的头部感应器正左右转动。那是广角搜敌模式吗?
「唔……胜负已分。」
头顶传来裁判的沉声低语,看台上一阵哗然。
哗——
怎么了?
我望着那维持举剑姿势、呆立原地的绿色机体背后,感到不可思议。
搞什么?那家伙就像找不到我一样……
接下来的第三场比赛,我也是一剑击倒对手。
9
「格斗循环赛」第一天结束。
在十场比赛中,我的战绩为九胜一平手。
我从第二场比赛开始就维持全胜。我感觉到只要全心投入战斗,就会这样。每次全神贯注在敌人的心窝,对方的机体就会变得「行动缓慢」,当我回过神来时,已在转眼间分出胜负。
「这是第一天的战绩。」
晚餐时,欧崇敲着一叠详细记录战斗结果的纸张说道。今天他在维修站送走我后,就冲向观众席的看台,一整天都在记录比赛的情形。
「目前蓝组第一名是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十战全胜。当中当然也有出现争议,但都强行判定他获胜。不过,他若没有实力,也不会获得全胜。」
「——」
我面对汤盘,聆听欧崇的报告。我胃部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太疲劳的关系。
「接下来,蓝组的第二名是你,艾米尔。」
「——」
晚餐我食不下咽。航行台座回到临时停泊处后,白天的激情已经退去,我顿感全身无比沉重。
「明天一样是上午五场比赛、下午四场。一旦全胜,你就有可能逆转赢得优胜。因为最后一战是你和迪法斯泰塔的对决。」
果然是这样。
压力沉重的第一天总算平安度过了,但还来不得及喘口气,就有人走进航行台座,告知大会的最后决议——我与古流尼法特的比赛定于第三大的第九场。由大会统管总部前来通知。
在机体和我的体力都彻底消耗的状态下,迎接最后一场比赛,与最难缠的敌人对战是吧……此事化为沉重的压力,影响着我。
就算结束一天的忙碌,心情还是无法放松。
延期的第一场比赛改到最后举行,乍看之下是很理所当然的安排,不过——
「今天一切顺利,但明天就难说了。」欧崇说道。「受测生们渐渐习惯了比赛,他们可能会观察你的战斗方式,想出因应的对策。」
「——」
对策……
就像欧崇做的,其他贵族家也在看我的比赛,也许已研究过我的战斗模式。这样就棘手了。
「你之所以采一击必杀的战法,是因为机体承受不了缠斗——也许已经有人看出这点。」
这时——
「没错,绝不能与人缠斗。」
卡帕菲尔走进领主专用的餐厅,拍着维修检查用的文件卷夹,如此说道。
「真是的,竟然施加这么重的横向重力。机体各处的启动器都快反冲了。」
「可是……」我回嘴道。「不是要尽可能一击解决对手吗……唔!」
我一时无法言语。
这时,就像有人一把揪住我的胃一般,一阵胃痛袭来,我手中的汤匙脱手,在椅子上弓着身体。
「唔……唔……」
「喂,你怎么了,艾米尔?!」
「怎么啦?」
我在循环赛首日几乎全胜,但赢得并不轻松。为了让对手的动作显得缓慢,我极力集中精神,但是又不懂得力量的拿捏,连面对弱小的对手都全力以赴。
我在晚餐时严重胃痉挛,当场倒地。被送进寝室后,军医喂我服药,我就此沉沉入睡。
「指定科目」与循环赛的首日,累积了不少疲劳,我不醒人事地昏睡到隔天清晨,因而没时间讨论欧崇特地针对迪法斯泰塔以及其他对战对手收集来的观察记录。
隔天早晨。
「格斗循环赛」第二天。
在维修站——
和昨天一样,天候好得有点讽刺。
「艾米尔,你现在身体情况怎样?」
这天的成绩,将会决定三名进入预备学校就读的人选。第二大早上没有简报,直接进行比赛。
我坐进指挥舱的操纵席后,卡帕菲尔德手扶舱门打量着我。
「还好。」我颔首。「虽然只吃了些热粥。」
「它也很卖力哦。」总长伸手拍着舱门边缘。「你也要好好加油,撑到最后一战。」
「——」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举手当作回应。
总长点点头,离开舱门。观众席的叫喊声随着空气从他背后传来。早上的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
关上舱门后,传来机关的空转声与空调的低吼声。我环视左右的计量器面板,以及呈球形包围操纵席的指挥舱全景萤幕。
好,走吧。
安斐尔的动作得比昨天精简,避免对手反击或是陷入缠斗。根据卡帕菲尔德的说法,「有危险的零件」似乎增加了不少。
虽然萤幕上俞未显示故障讯息。
不过今天已是第二天,对手们也经历不少场比赛,所以没有上场就一剑击败对手的情形发生。
他们可能早已观察过我,明白我一上场就会主动攻击,所以第二大首场比赛的对手,一开战就往旁边跑。我只好对脚部施加横向负荷,追向前去。到了双剑交锋的阶段后,我静下心来注视对手的心窝,早一步发觉出剑的动作。然后将对手的攻击弹开,攻击出现的破绽,赢得胜利。
尽管前面两场都获胜,但机体耗费的运动量却是昨天的一倍。
「不妙。」
每次回到维修站,卡帕菲尔德打开舱门,总是直呼「不妙」。
「艾米尔。你要避免推力拉杆全开。」
「咦?」
「双脚的主启动器因为汽缸过热,就快烧毁了。润滑的速度跟不上,尽管加进更多冷却油还是不断气化。只有降低运动产生的热能了。」
「这怎么可能办到。」
「别追你的对手。以防御战来引诱对方,看出破绽后打倒对手。别使用最大的加速机动力。」
从第三战开始我不再追赶对手,只停在定点上,任凭对手在我四周绕圈圈,等对方攻击时再加以还击。我不再先发制人,而是看出对手的动作和剑招后,弹开第一招攻击,再看准破绽回击。
如此一来,对驱动系统和双脚的负担确实减轻不少,可是攻击时机变得全由对手主导,对战时必须投注更高的注意力。让对手先攻击,若是稍有差池,就会以落败收场。
第四战我勉强以反击得胜,但我回到维修站时已汗如雨下,宛如穿着衣服泡进浴池一般。
「呼、呼。水,给我水!」
「真拿你没办法。你不要紧吧?」
卡帕菲尔德正准备把饮料水递给我时,突然有人从旁边冒出,一把抢走。
「你干什么啊?!」
「笨蛋,这是费康家送来的水耶。」
是欧崇。他以牙齿咬开瓶盖,先将一半的水含入口中,吞入喉内,这才交给我,补上一句:「好,没问题。」
「艾米尔,接下来的对手是用长枪哦。」
欧崇在昂首牛饮的我面前翻着观战记录,提醒我。
「因为第一天史考皮欧被你打得无法出赛,所以对手应该不会主动冲向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现在只想喝水。「只能全力以赴了。」
「艾米尔。润滑油已补充完毕。左脚踝的橡皮衬垫已经熔毁,但没得替换。只能以快速胶带紧急处理。你要撑下去,知道吗?」
「谢谢你,我要上场了。」
第五战的对手是与使用长枪的守护骑士——是漆满红色条纹的「强袭突击型」机体。
果然如欧崇所言,对手看到我第一天以反击打败史考皮欧,所以不会采取全力冲撞的攻击方式。这名对手迟迟不向我冲来。我站在起始点上不动,对方以我的机体为中心,一面横向绕圈,一面刺探性地刺出长枪。这种战法既不会被打败,也分不出胜负。
糟糕……我光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手的心窝上,体力就以秒为单位迅速地消耗,渐感疲惫。
「可恶。」
我故意让持剑的机械右臂垂落往后摆,露出破绽。
对手为之一惊,一枪朝休佩·安斐尔洞开的前胸刺来。但他并没有往前冲,只打算以枪尖攻击,所以机体的腰部微微往后收。呈现出只有上半身往前,但未往前跨步的姿势。
「——!」
我立刻以机械左臂握住枪尖底部,使劲往后拉。「强袭突击型」机体就此失去重心,往前扑倒。我同时侧身避开,将对手的机体拖向我前方的地面,让它倒地。只听见一阵沙沙声,当红色条纹图案的机体扬起一阵尘烟,倒向地面时,我已从上方一剑砍下。
锵!
「胜负已分。」
哗——
看台上一阵欢呼。
「呼、呼。」
我伸手拭汗。
仔细想想,好像我每战胜一次,看台上的欢呼声就变得更加响亮。至今我还没看过观众席一眼。现在没时间让我得意忘形。我在场地上该看的目标,就只有对手机体的心窝。
就这样,我上午五战五胜,时间已来到午时。
然而,因为过度紧张与疲劳,我中午根本就吃不下饭。
再怎么说,这都是费康家准备的「指定餐盒」。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吃进肚里恐怕有性命之忧。技术家职人员似乎也都不敢吃。欧崇朝餐盒里打量了几眼,就丢在一旁。
「目前蓝组的排名,第一名是全胜的迪法斯泰塔。第二名是你,十四胜一平手。」欧崇在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翻着记录资料。「可恶,一开始的平手果然有影响。」
「其他组呢?」
我来到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躲在安斐尔胸膛下的遮荫处擦汗,喝着确认过安全无虞的饮用水。
「红组是由迪拉克男爵家的史雷普尼尔·拜欧雷特遥遥领先。白组则是一场大混仗。名次领先的三架机体不管谁赢都不令人意外。会一直竞争到最后。」
「这样啊……」
「白组的前三名中,好像有两人是古流尼法特的跟班。就像艾戚安努与你对战时一样,出现了很奇怪的比赛,明明输了却又不战而胜。听说米拉波家的布朗迪暗戟应该是保持全胜的战绩才对。」
「……」
「机体应该挺得住吧?」
「……」
「艾米尔?」
「咦。」
「下午的比赛,机体应该挺得住吧?」
「我不知道……只有全力以赴了。」
「是嘛。」
下午——
休佩·安斐尔在从早上算来的第六场比赛出了状况。
我无法全神贯注在对手机体的心窝上。
尽管和之前采用一样的战斗方式,但右膝的「负荷警告灯」不时亮着红灯。
我早就不敢把控制步行输出功率的推力拉杆推到底。脚部和全身启动器的运作,必须透过变流器将从机体内部的诺瓦路斯提拉提取出的能量转化为电力。但由于连续负荷过重,启动器和关节已不胜负荷。特别是突然改变进行方向、施以逆向重荷时,就算「负荷计」只显示出「六〇/一〇〇」,还是会亮红灯。
可恶,输出功率明明比卡帕菲尔德警告的「七〇/一〇〇」还要低啊……
要是让某个关节或启动器回冲的话——我们维修站里可没有备用零件能更换。
我脑中想着这些事,以至于与敌人陷入缠斗——守护骑士之间的白刃战。我将敌人砍来的剑架开,本想加以反击,却无法跨步向前。当我将推力拉杆往前推,想前进时,红灯却在这时候亮起!
「哇,可恶!」
我只能一味地防御。我看出对手的破绽,勉强弹开进逼的长剑,一剑刺出,终于击败了对手。但那明明只是轻轻一刺,红灯却又再度亮起。机体重心不稳地摇晃着。
「可恶。」
下午的第三战,也就是从早上算来的第八场比赛,我勉强击败对手。回到维修站后,卡帕菲尔德脸色大变,爬上平台。
「不好了,艾米尔。」
我打开舱门后,一股焦臭的热气传向维修起重机的平台。
「右膝冒出白烟。就要达到极限了。」
白烟……极限?!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回望总长一眼。「接下来是最难缠的一仗耶。」
右膝冒出白烟。原来这焦臭的热气就是白烟。机体已达到极限…
「战斗时无法发挥出动作的极限。不,要是使出『九〇/一〇〇』以上的动作,连我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可恶……」
这时——
「艾米尔,红组已经出现优胜者了。」
欧崇走上平台告诉我这个消息。
「是史雷普尼尔·拜欧雷特。迪拉克男爵家。他与第二名有很大的胜差,虽然后面还有两场比赛,但已确定由他胜出。」
「真的?」
强·路易优胜合格……
一时间我感到血气上冲,头晕目眩。
「白组的布朗迪暗戟正以领先的排名争取首位。也就是说,古流尼法特的那群跟班全被打败了。」
欧崇压低声音,对坐在指挥舱操纵席内的我说道。
「艾米尔,下一场比赛,古流尼法特可能会赌上公爵的名声,不顾一切地攻击你,想将你击溃。迪法斯泰塔在最佳状态下就已经很强了,更何况他还可能会违规。不过,裁判应该不会认定那是违规。四名选考审查委员当中,有三名站在他那边。正面看台的观众席坐满了古流尼法特和那群跟班的家人,他们载来大批的家臣和领臣为他们加油。换句话说,竞技场内全部是敌人。」
「——」
欧崇以锐利的目光望向竞技场,紧接着,他道出了惊人之语:
「你一直全力以赴,一路比到这里,但这一切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艾米尔,下一场比赛弃权吧。」
「咦?」
我回望欧崇。
我不懂他这番话的含意。我脑袋还昏昏沉沉的。糟糕,我太累了……
「欧崇,你刚才说什么?」
「我叫你弃权。」
什么?
弃权!
这是怎么回事?
「喂,欧崇——」
卡帕菲尔德也在我身后提出质问,但纹章官恢复他平时伶俐的神情,又重复了一次。循环赛开始后,他一会儿狂热,一会儿显得感情用事,但现在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们听好了,这是我冷静分析后的结论。」欧崇叹了口气。「我们已尽了全力,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我们不能在这场比赛中毁了最重要的守护骑士。打消想取得优胜的念头,弃权吧。」
「可是……」
「我也知道机体的状况。为了迪奥迪特家,为了保障领地的安全,下一场比赛赢了当然很好。但要是落败了,安斐尔就会被击溃,到时候打我们领地主意的周边诸国与高利贷业者就会看准这个机会来袭。到时候又会陷入战乱中。这次要是没有这架机体,我们在战乱中绝无胜算。」
「……」
「这时候要冷静地退出。」
「可是……」
「可是什么?」
「我……」
「情势一旦改变,就得换个想法。要退出,我也一样不甘心啊。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迪奥迪特家和领地着想。」
「我不认为自己会输。」
「那靠这架机体要如何战胜,你说啊。」
「我……」
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是疲劳的关系吗?自从早上吃了粥之后就什么也没吃。体力即将达到极限……
「看吧,你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
但就在这时候——
「不见得那么惨吧?」
欧崇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见得那么惨吧,纹章官。」
这声音是……
我转动昏沉沉的脑袋,望向指挥舱的舱门外面。
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与卡帕菲尔德截然不同的高大身影,一位身穿骑士服的少年。
强·路易?!
怎么可能?
「你是谁?」
欧崇转过头去,面露愠色。
然而——
「因为我已经确定优胜,多了两场比赛的空闲时间。所以特地来这里替你打打气。」这名高大的少年朝我耸了耸肩。「怎么啦,艾米尔,脸色那么难看。你都没好好吃饭吗?」
「喂,闲杂人等不能来这里。」
「我才不是闲杂人等呢,我是盟友。」
「什么?」
「我是强·路易·迪拉克——迪拉克男爵家的长子。我好歹也在去年升格为贵族,你得对我客气点,纹章官。」
仔细一看,这名高大少年身后跟着一名像是官员的随从。迪奥迪特家的卫兵也严肃地随行在侧。
「唔……你是红组的优胜者?」
「没错。」
强点了点头,推开欧崇,从舱门处朝我脸上打量。
「嗨,艾米尔,你还好吧?」
「勉强可以。」
我只能如此回答。
「至少还能呼吸。」
「那就好。」
强·路易莞尔一笑。
「迪拉克男爵公子,你这份心我很感谢……」欧崇打断他的话。「但这是我们自家的问题。」
「以认输为前提来想事情,足见你不是一名骑士。你是名文官对吧,纹章官。」
「什么?」
「你看,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
「——?」
他说得没错。
我虽然一直苦恼着「要如何才能战胜古流尼法特的迪法斯泰塔」,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输。
只是我的体力已经来到极限——
「喂。」
强·路易叹了口气,对我说道。
「不论身陷何种窘境,都要相信自己的机体会赢得胜利。相信自己会胜利最后还是落败的,虽然也是大有人在,但不相信自己会胜利,最后却获胜的人,绝不可能存在—这句话是谁说的?」
「……」
「坦白说,我也看得滚瓜烂熟。要是加入骑士团,就能见他本人哦。」
强露出笑容,我只能点头回应。脑袋感到天旋地转。可恶,体力已到极限了吗……
这时——
「因为你都没吃饭嘛。什么都不吃,就会像你这样。给你一个吧。」
少年从他骑士服的前胸口袋里取出某个东西,朝我丢来。
我伸手接住,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根用银纸包裹的细长物体。触感柔软。
「这是……」
「是用羊肝作成的口粮。吃了会让人活力百倍。别在意它的臭味,这是我朋友送来慰劳我的。」
我强忍晕眩,剥开银纸咬了一口,一股吓人的恶臭扑鼻而来。
「唔……」
但一口咽下没过多久,我就觉得意识清晰许多。是臭味的关系吗?好像会在哪里吃过同样的东西……
「如何?」
「觉得又有力气了。」
腹中升起一股暖意。我做起深呼吸,面朝舱门,注视着欧崇。
「欧崇,让我去吧。我不是去求败的,我会战胜回来。」
数分钟后。
在竞技场上。
「现在开始进行本日蓝组的最后一场比赛。由—号的迪法斯泰塔对战4号的休佩·安斐尔。全胜对十七胜一平手。这场比赛将决定本年度蓝组的优胜者。」
哗——
欢呼声由四面八方涌来,几欲将指挥舱的全景萤幕淹没。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
我在最后一场的比赛中登场。
欧崇百般不愿地同意我出赛。但他和我约定「不准毁损机体」。
我驾着安斐尔入场,站在起始线上,在操纵席内抬头仰望,迎面而来的西晒阳光让我眯起眼睛。
可恶,这时候东侧是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