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迪法斯泰塔进场。」
另一头的西侧入场大门开启,隔了一会儿,敌人的机体才派头十足地进场。
它拥有巨大的机身,头上还有两支角。
轮廓正好背光。
怎么回事?
我在刺眼的强光中定睛凝视。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紧接着下个瞬间,我瞪大了双眼。
那是什么啊?!
那就是迪法斯泰塔?可是——
我在脑中回想欧崇替我调查得来的资料。我记得它应该是红色与金色夹杂的机体才对。
「双方站上起始线。」
等一下。
我望着从椭圆形竞技场对面走来的那架大型机体,频频揉着自己的眼睛。
10
怎么回事?
那架机体从对面的西侧入场大门走进,出现在西晒的逆光中,我看得双目圆睁。
它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根据欧崇的观战资料,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守护骑士迪法斯泰塔为巨大的万能攻击型机体,头部感应器两侧有两支角,身上的涂漆应该是红色与金色才对。
可是——
「那架机体是暗色的……和竞技场的防护壁简直是同样的颜色!」
步行走近的大型机体,是枪和剑都能使用的万能攻击型,好像也能装备大口径的长距离炮和诱导型追尾流星。头部感应器两侧的角应该是天线,运用在半主动电磁诱导的追尾流星上。
在之前的比赛中,这架双肩宽阔的机体都是涂上亮眼的红色与金色,但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改过漆色——全身涂满近乎深棕色的暗色。颜色与围绕场边的竞技场防护壁一模一样。
咚——
咻——
迪法斯泰塔在起始线的另一侧昂然而立,胸部高高隆起。那辅助用的高压汽缸排出多余的压缩空气。它双脚和安斐尔一样,装有辅助用的空压汽缸,但不知道装了几个。它排出的空气量非比寻常。
「听说你是第一次报考对吧。」
「对战通话系统」传来那名卷发少年——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声音。他之前的优雅态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瞧不起人的语气。
虽然可以和对战对手通话,但我在之前的比赛中从未与对手交谈过。不论是我还是和我对战的受测生都没这个闲工夫。
在比赛开始前主动和我说话,古流尼法特算是第一个。
「——」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抬头望着那占去前方泰半萤幕的大型机体,这才发现它足足大上安斐尔一圈。犹如一座暗色的墙壁。
「哼,凭你的破烂机体也想加入骑士团?听说你的右膝就快要报销了。」
「唔……」
他是从哪里打听到这消息?
暗色的机体背对西照的阳光,昂而然立。像尖刺般突尖的双肩,占满我视野左右两侧。两侧长角的头部感应器仿佛正低头睥睨着我。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你第一次报考,就想用这种破铜烂铁通过测验,实在想得太美了。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入团竞技会。」
什么?
此时,裁判的号令突然从头上响起,与古流尼法特的声音重叠。
「最后一场比赛开始!」
***
入团竞技会「格斗循环赛」的最后一战。
安斐尔与众人看好的优胜人选——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的守护骑士迪法斯泰塔直接对决的时刻终于到来。这是入团竞技会的最后一战,将决定谁能进入预备学校就读。
但古流尼法特用尽他在「成长护树会」特别课程里学到的「获胜手段」,想将我击溃。
早在对决开始前,他就已对我使手段。循环赛首日他突然将比赛延期,恐怕就是政治力介入的结果。还将比赛时间排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战,等零件存量不足的休佩·安斐尔在战斗中造成多处故障,让机体在故障的状况下持续战斗,耗尽所有精力。这段时间,他就利用在维修站里进进出出的业者替他收集情报,甚至在最后一场比赛,替自己的机体漆上不同的颜色。
但反过来看,这一切都证明了,他对两年前在实战中击败火精灵的安斐尔充满畏惧。
不过,在比赛开始的瞬间——面对这场命运对决的我还没办法看出这层含意,让自己放轻松。
***
啪咻——
刷!
在比赛开始的号令发出的同时,那暗色机体己拔剑出鞘,往地上一蹬,飞向视野左侧,消失踪影。
这时——
「唔……哇!」
好刺眼!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白光。怎么回事,是阳光吗?原本被敌人机体遮蔽的阳光,直直地射进眼中,一时之间我什么都看不见。这是因为迪法斯泰塔突然从我眼前闪开的缘故——他说话时我不自觉地抬起头来,视线正好对上斜照的阳光。
糟糕!
我皱起眉头,急忙将视线追向左侧。眼中留有太阳的残影,一时看不见。到底跑哪儿去了?我转身望向左方,但那暗色的机体已溶入背景的防护壁中。到底跑哪儿去了?我掌握不到它的行踪,只听得见地上沙沙的声响。它手脚的电磁启动器与其他无数的高压汽缸正全力运转,让它那刚猛的身躯疾速奔驰。好惊人的输出功率。那阵沙沙的移动声快得教人不敢相信!
「可恶。」
我站在起始线上,让安斐尔的机体原地往左转。剑……糟了,我忘了拔剑!怎么会这样?我急忙让机械右臂拔剑。但就在我将注意力移向拉杆的瞬间露出破绽,那重量级机体奔驰的声音突然改变方向,声音愈来愈大。
沙沙——
前额感到一阵压迫感,怎么回事?我急忙抬头。来了,但从那里?!
挥向右边。
有个声音在说话。
往右边挥剑!
「唔!」
控制杆:小指。
锵!
我依照直觉将长剑扫向右方,同一时间,敌人的长剑从意想不到的右上方死角疾砍而下。
锵!
「哇——」
传来一阵打击的反作用力,我站稳脚步撑住。不能倒下啊……太阳与竞技场斜向飘移。「负荷计」的指针陡然上扬至「七〇/一〇〇」,红灯一度亮起。
可恶。
机体无法站稳脚步抵挡这股旋转的力道,我也不去加以抵抗,转而利用它转换姿势。我让安斐尔以单脚为轴,在倒地的同时转身。一面强忍着横向重力,一面抬眼找寻敌人。它不在我的视野中。难道它打了就跑?敌人在哪里?它的体型那么庞大,竟能如此敏捷……我在全景萤幕中环视——右后方、左后方,拼命搜寻。难道又是在我后面?
「喂喂喂,怎么啦?」
暗色的人形迅速地从眼前晃过,来到机体背后,旋即又横向移动,消失无踪,只留下一阵尘烟。迅捷无伦的加速度……那架大型机体以我为中心,开始绕圈。
「——!」
我转头追逐它的行踪,但恼人的是,它的颜色与墙壁相同。我睁大眼睛,追踪它融入背景的身影。它在周围绕了一圈,来到眼前太阳的方向,登时又消失了踪影。不妙!
快避开。
某个东西对我发出警告。
正面。它躲在太阳底下冲过来了。
快出剑,
前面。
「唔。」
我在强光刺眼、什么也看不到的情况下依照直觉所下的指令,向前挥出长剑。
锵!
勉强击中,将敌人的长剑弹开。紧接着下个瞬间,那巨大的暗色物体以刚猛的速度从我左方穿过。我的机体被这阵风吹向右方,身体微倾,我急忙站稳脚步。「负荷计」显示「七八/一〇〇」,红灯闪烁。脚下一阵摇晃,传来奇怪的喀喀声响。
「可恶……」
「喂,怎么啦,安斐尔?」
那暗色的万能攻击型机体短暂消失后,猛然回头朝我砍来。我持剑抵挡。这样的动作不断重复。
敌机的双脚使出刹车紧急旋转的动作,扬起尘埃,如此灵敏的动作让我吃惊。他完全不在乎脚部零件的强度。据说有人每比赛一场,就会将机体的重要零件全部换新,看来传闻并不假。
不过他从远方而来的袭击被我挡下了。
在比赛中,迪法斯泰塔不断重复使用打带跑的的战术,从不进入我能挺剑反击的范围内。因为他们已彻底研究过我之前的比赛了。
既然他拥有这样的性能和力量,大可堂堂正正地与我以剑术一决胜负啊。
我心中如此思忖。
不过,我的确不能小看他。
强·路易也认同他的实力,塞特·古流尼法特确实拥有卓绝的剑术。他想尽办法要轻松取得前半段战斗的胜利。
「哼,好个顽强的家伙。」
它在传来声音的方位停下脚步。
沙沙的地鸣声也随之停歇。
他不再四处奔跑,要直接攻击是吗?难道他已明白无法用打带跑的方式击败我?比赛开始至今已过了一分多钟。在循环赛中,我还是第一次与人缠斗这么久。他可能也一样。
「也差不多该解决你了。」
沙沙。
左边吗?这次是从左边冲过来!我以控制杆将机体转向左边。视野随之移动,面向敌机。机械右臂握稳长剑。我看见敌机了,它正持剑向我冲来。视野因地鸣而摇晃。暗色的巨大身躯持着长剑,在摇晃的全景萤幕中向我逼近。我定睛凝视。心窝——在那里。看到了!
我看到了。
脚步向前踏出。
在双方错身而过的瞬间击向它的侧腹!
巨大的身躯笼罩我的头顶。
推力拉杆——前进。控制杆推向前。姿势压低。
就是现在,从敌人剑下穿过,挥剑……
然而——
锵!从敌人剑下穿过后,理应挥出的长剑,却被敌人的长剑弹开。
「什么?!」
敌人与我擦身而过。
此刻无暇思考,我立刻转头望去。一阵刹车重力袭来。视野回转,背部撞向座位。负荷「八七」。红灯再度亮起,机体猛然一晃,往右倾斜。
「撑住!」
眼前的敌机已转过头来。他打算一剑刺过来。
来了,用剑挡住!
锵!
我也将它的剑弹回。敌人的侧腹露出破绽。
好机会!
弹开对方的长剑后,我立刻斩向它露出破绽的侧腹。
飕——
然而,这剑只斩中空气,挥了个空。敌人似乎早已料中我的攻击,向后移步。原本侧腹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
「竟然能这样!」
「哈哈。」
好强……
我为之愕然。
古流尼法特早已看出我的攻击。他看出我的攻击,而且避开了它!
「可恶!」
我看准那暗色巨大机体心窝的动作,一剑挥出。但再度挥空。
好厉害的对手……
我倒抽一口冷气。
他不像比安那般犀利,但身形极为轻灵,动作也相当俐落。机体并未出现在我预测的位置上。就算出手攻击,也是再度挥空。
飕。
「哈。你在砍哪里啊?迪奥迪特。」
「可恶。」
令人震惊的是,迪法斯泰塔以强劲的高输出功率驱动全身的电磁启动器和高压汽缸,发挥出它那巨大身躯不该有的机动性。格斗性能与安斐尔不相上下。
而且——
「那么,换我攻击罗。」
它不仅快速,质量重,力量更是强大。
锵!
每次弹开它挥出的长剑,我的机体一定得后仰才能站稳脚步,「负荷计」的指针陡然上扬至「八八/一〇〇」。
哔——
终于,红色的「负荷警告灯」整整亮了一秒之久。难道右膝已开始出现危险的裂痕?!
「要撑下去啊!」
我放声呐喊,持剑回砍,斩向对手被弹开剑之后露出的破绽。飕——又再度挥空。
怎么会这样?
他是个厉害的对手。敌机并没有出现在我预测的位置上。它会比我预测的早一步行动,或使出假动作往反方向逃开。虽然不清楚他过去受过何种训练,但肯定有驾守护骑士与人持剑战斗的经验!
剑的速度跟不上它!
安斐尔的剑变慢了,双脚也开始使不上力。只要踏步向前,就会亮起红灯。站立时膝盖也摇摇晃晃的非常危险。根本无法放手攻击。可恶,右膝到底还能撑多久?
敌人又要进击了。防御。喀嚓—机体一面往后仰,一面剧烈摇晃。再度亮起红灯。
哔——
哔——
「来,使出最大马力——要追上它的行动,只能这么做了。」
我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使出最大马力的极限动作。只能这么做了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落败。
「要上罗,安斐尔。」
我左手使劲地将推力拉杆推向前。
嗡——
「上吧!」
我全神贯注于迪法斯泰塔巨大身躯的心窝,让安斐尔双脚往地上一蹬,全力冲刺。敌人巨大的身躯在我眼前扩大。我弹开它斩落的长剑,以连续技展开反击。全力一击!
锵!
剑尖微微擦过敌机的腹部。但被它后退躲过。
「可恶!」
哔——
哔——
哔哔哔哔——
膝盖状况不妙。光站立就已开始摇晃。机体踉踉跆跆。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过,我始终没有弃权的念头。
当时,被逼入绝境的我站在竞技场中央。休佩·安斐尔眼看就要解体,我坐在它的指挥舱内,脑中不断思索战胜的方法。
跳跃的法子不太可靠,无法对它的肩膀和头部下手。它的脚部非常坚固,就算持剑横扫,恐怕也打不倒它。只能对准它的侧腹攻击。
用突刺。
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只有全力展开「突刺」。用比安·尼梅·米拉波的那招突刺。
古流尼法特不想和比安练习,刻意避开。也就是说,他没接受过抵挡比安突刺的训练。
没错。如果使出「突刺」,还可能有胜算。
百分之一秒的快速突刺——为此要尽量延迟双脚和腰部刹车的动作。不,是要在不刹车的状态下冲过去。因为要是被对手躲开,机体就会倒向前方,背后挨剑就此落败,连操纵者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只有放手一搏了……」
我以控制杆稳住摇晃的机体,再次与迪法斯泰塔正面对峙。
「你还要打是吧?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投降吧,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古流尼法特语带嘲讽地说道。
「你才是呢。」我瞪着那架全身涂满暗色涂漆、头上长角的机体,回了这么一句。
我要想办法让它来不及后退,朝那家伙的腹部使出「突刺」。
「你才应该放弃加入骑士团呢。因为害怕输给女人,你们一大群人故意恶整比安。」
「你说什么?」
感觉得出古流尼法特——迪法斯泰塔的机体对此勃然变色。
「只会搞些小手段。像你这种家伙才不配当护树骑士呢。」
「住口!」
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
指挥舱内「负荷警告灯」不断闪烁,从全景萤幕里可以看见迪法斯泰塔手持长剑而立。那是准备一剑砍来的架势。
来吧……
我左手搭在推力拉杆上;右手握紧控制杆。
喀嚓。
机械右臂握剑摆好姿势。
那家伙现在应该会低估我的加速力。
那头上长角的巨大身躯往地上一蹬,朝我的方向微微前倾,准备攻击。
来了。
将注意力放在心窝;引诱它攻击我,然后从它剑下钻过,展开突刺!
敌人抬起手臂——就是现在!
我左手将推力拉杆推到底,展开最后的冲刺。
「上吧!」
嗡——安斐尔伸脚往地上一蹬,一阵令人往后仰的加速重力袭来。我将控制杆推向前。要在敌人一剑砍下之前,抢先一步撞进它怀中!
那架暗色机体的腹部占满我整个视野—就在那一刹那,一阵强烈的冲击将我撞向座位。
咚!
就像一头撞向墙壁般,安斐尔的机体被弹开,就此停住。那暗色的巨大机体在我眼前慢慢往后倒,就此仰躺倒地。我全力加速使出的「突刺」,扎扎实实地击中它的腹部。
敌人倒地,倒向我萤幕视野前方。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变慢了。头上长角的暗色机体腹部插着我刺出的长剑,扬起漫天飞尘,仰躺在地。
咚!
时间终于恢复原本的行进速度。
「呼、呼。」
我喘个不停,以控制杆勉强撑住快要跪向地面的安斐尔,让它保持站立。指挥舱不稳定地摇晃。
成功了……
「负荷计」的指针已经破表。
但就在这时候。
「暂停。」
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嗓音,将我拉回现实。
「双方都暂停,停止动作。」
是裁判的声音。
怎么回事?
怎么了?
我急忙调整呼吸。
我从操纵席转头望向正面看台,仰头望向审查席的位置。
刚才……是说「暂停」吗?
我确实听到他这么说。头上的声音并非报出胜利者的名字。不是宣布我获胜,为什么?不是应该说「胜负已分」吗?
然而—
「在此针对刚才的比赛说做明。刚才休佩·安斐尔以对战通话对迪法斯泰塔进行大会禁止的『诽谤中伤』,此乃大会禁止的事项。因此在刚才的比赛中,休佩·安斐尔丧失资格,判定落败。迪法斯泰塔获胜。」
咦?
丧失资格,判定落败?
「这场比赛视为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获胜。」
但就在场内广播宣布的同时——
正面看台还没来得及拍手叫好,左右两侧看台的观众席已一阵哗然,发出怒吼般的叫喊。
「……」
面对如此过分的判定,我吃惊胜于愤怒。裁判到底在说些什么?
诽谤中伤?这是什么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审查席一带开始有动作。
我在看台高处的审查席里,看到那名一身黑衣的骑士再度站了起来。
不用放大萤幕也知道,布拉凯玛中校正激动地向其他三名选考审查委员提出抗议。之间似乎有激烈的争执。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样,迪法斯泰塔都被我一剑刺进腹中,倒在地上不是吗?
现场一阵议论纷纷。
竞技场数万名观众都注视着审查席内争辩的情况。
不知何时,场内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终于又有动作了。这次是换那名秃头的裁判——费康家首席纹章官——拿起场内广播的话筒。
「在此向场内的各位报告。刚才最后一场比赛,当中一名受测生做出不当发言,原本不当发言者理应丧失资格,但由于骑士团提出『参考意见』,所以特别判定此次不分胜负,『隔天重新比赛』。待两位受测生机体维修完毕后,明天早上再出场重新进行『最后的比赛』。报告完毕。」
「什么?」
我抬头望着看台,全身为之僵直。他刚才说什么?
正面看台传来如雷掌声。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古流尼法特家万岁!
***
太阳下山后。
那场凄绝的最后比赛结束,已过了好几个小时。
喧闹已经平息。
「——」
各个贵族家都已打道回府,竞技场的维修站里只剩下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点亮投光机忙着维修机体。
投光机投射的光线集中在休佩·安斐尔直立的机体,两旁由维修起重机支撑着。不,正确来说,它是被硬架起来的。
我站在地面仰望着机体。
……
日落前——那名身兼裁判的费康家纹章官,硬是将最后一场比赛判定为不分胜负,在他宣布「明天重新比赛」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维修站。
我小心翼翼地不让安斐尔倒地,靠自己的力量走回维修站,足足花了十分钟之久。机体右膝无法使力,别说是走了,连站立都非常吃力。平衡器虽然还能运作,但脚部构造已多处丧失功能。计量器面板的「负荷计」已经破表;只要电源没关,「负荷警告灯」的红灯就一直亮着。
在这种状态下,光走回维修站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家伙没救了。」
卡帕菲尔德走下平台,摇着头说道。
他取下右脚的膝盖护甲,打开多处检修门,内部结构整个外露。
「情况怎样?」
在地上等候的欧崇问道。
「明天早上的比赛有办法上场吗?」
「比赛?别开玩笑了。」
卡帕菲尔德再次摇头。
「这家伙能自己走回维修站,就已经很走运了。它右膝关节球的支撑架已经断裂。这么一来就没戏唱了。连路都没办法走。」
「明天无法出赛是吧……」
「不只是明天。」总长耸了耸肩。「你听好了,不光是右膝的问题。它很多部位……几乎可说全身的电磁启动器都有问题,若不更换,别说是战斗了,就连行走和飞行都有困难。」
「……」
「或许应该说,能一路比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其实它才是真正的优胜者。」
「赢了胜负,却输了比赛……一样没任何意义。」
欧崇紧咬着嘴唇,不断摇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交谈。
我……
我在比赛中一心求胜,最后也战胜了对手。但结果却……
欧崇盘起双臂,暗骂了一声「可恶」。
「早知道他们连最后一场比赛都会用政治力推翻结果,当初就不该出赛。」
「欧崇,我……」
我不禁开口说道。
「我明白。」纹章官侧脸对着我,打断我的话。
「既然我同意让你在最后一场比赛中登场,一切就该由我负责。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表现得很好。」
「——」
「不过艾米尔,有件事你要记住。不管再怎么努力,最后却被身分和权力这种无聊的东西打败,世上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
身分和权力是吧——
我也跟着紧咬嘴唇,就在这时候——
「喂,等一下。」
另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叫唤。
「才没那回事呢。」
「——?」我朝维修站投光机的光芒外头望去。
「是谁?」
欧崇问道。
「我说啊……」
声音的主人在灯光中现身。
一个高大的身影。
「才没那回事呢,纹章官。」
是强·路易。
「又是你……」
欧崇眉头微蹙。
「没错,才没那回事呢。」
这时,从灯光外头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道。
——?
这是谁的声音?
我竖耳凝听,是熟悉的声音。
「说什么没有梦想和希望,迪奥迪特纹章官,请别对我们青少年灌输这种观念好不好?」
身穿骑士服,一头垂盾银发的少年身旁,出现另一名与他身高相当的少年。
一袭深绿色的露营服,肤色黝黑。
我看得双目圆睁。
是名肤色黝黑、目光炯炯的少年。我记得这个长相。虽然他比两年前见面时又长高了些……
「努沙·库洛?!」
「好久不见了。」这名行商少年露出那令人怀念、充满傲气的笑容。「我一直很想见你呢,里奇。不,应该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才对。」
***
与强·路易一同现身的,确实是两年前在平原上和我生死与共的行商少年——努沙·库洛。他大我三岁,所以今年应该快满十七岁了。
可是,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库洛朝惊讶的我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长高了。」
「嗯……是啊。」
「你这家伙可真见外。」
「咦?」
「既然要参加入团竞技会,干嘛不跟我说一声。我听强·路易提起你的事,吓了一跳呢。」
说完后,库洛丢下我,走向投光机光芒下的安斐尔脚部。他抬头一看,啊的惊呼一声。
「有很多地方都报销了。这可是笔大买卖。」
「库洛。」
我不得不说出难以启齿的事实。
「我们没钱。」
「傻瓜。」肤色黝黑的少年笑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耶。别担心。不过,我可没说免费赠送哦。零件费用可以给你一百年的时间偿还。」
「……」
这位大型零件商的小开,朝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卡帕菲尔德问道:「你是技术家职总长吗?」
「没、没错。」
「我一看就知道。这架机体的脚部关节、全身的所有电磁启动器,还有MC机关的能量变流器,最好全部更新。它从建造至今已经有两百年了,效率已大不如前。」
「没错。」
总长点头。
「这位小哥,你是什么人?」
「我叫努沙·库洛。只要报上南艾克斯雷邦商会会长之子的名号,你应该会信得过我才是。」
「嗯……」
卡帕菲尔德点头望向我。表情像是在问:「这家伙信得过吗?」
我向他点头回应。
「这样啊,你有零件吗?我们今晚就要。」
「包在我身上,总长。」库洛也同样点头。
「我刚好用飘浮巡航车载来满满一车的零件。车上还有懂得间隙调整的专业技师,不管任何口径都没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
「我明白了,那就有劳你了。」
技术人员间似乎一讲就通。
努沙·库洛朝维修站外头大呼一声,我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旁边已停了一架梯形的飘浮巡航车,车身绘有一个熟悉的商标。巡航车的货物门开启,十多名像是技师的男子,威严十足地走下车。
「迪奥迪特家的技师请立刻离开机体。南艾克斯雷邦商会接下来将进行紧急维修。」
夜里的维修站因为技师的人数多出一倍,登时变得如庆典般热闹。
「艾米尔。」
库洛拍着我的肩膀,手提着工具箱。
「你应该向强·路易道谢。这些技师原本是来支援迪拉克家的维修工作,是他特地派我们来这里帮忙。光靠我一个人,要部下对没签约的贵族家进行维修工作,实在有些困难。」
「嗯……」
「你明天要好好表现。」
「好。」
「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聊,不过……哼,你看着好了。」
努沙·库洛朝沐浴在橙色灯光下的安斐尔努了努下巴。
「明天早上之前,我会让你的安斐尔焕然一新。」
「艾米尔。」
肤色黝黑的少年前去指挥维修工作,这时,强·路易从身后叫唤我。
「我也要走了。」
「强·路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道谢的话,等赢得优胜之后再说吧。」
银发少年说道。
「待会儿我也要去附近的米拉波家维修站看一下。其实白组的最后一战也是『隔天重新比赛』。」
「咦?」
「与古流尼法特有亲戚关系的伯爵家,对最后一场比赛的结果有意见。所以比安明天早上也要重新比赛。不过,米拉波家的维修设备完善,我帮不上忙。」
「……」
「我觉得你们两人……」
「咦?」
「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我一直有这种感觉,你和比安的作为和遭遇非常类似。」
***
翌晨。
转眼间,就已月落星沉。
然而,这地方不会连续三天放晴,今天是乌云低垂的天气。
当迪奥迪特家的维修站彻夜赶工维修时,古流尼法特家的人好像在弗兰斯城内「提前庆祝,彻夜狂欢」,此事一直到我准备驾着崭新的休佩·安斐尔走向竞技场前才知道。
走进椭圆形的场地后,虽然已是旭日东升的时刻,却不见直射的阳光。西侧的入场大门开启,全身深棕色、头上长角的大型机体出现眼前。
看来只在被我一剑刺穿的机体侧腹部做了堵住伤口的紧急处置(古流尼法特应该是以为安斐尔已无法战斗,所以今日是前来接受大会宣布不战而胜)。
迪法斯泰塔入场后,发现理应缺席的休佩·安斐尔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它猛然停下脚步,仰身向后,动作有如人类受惊吓时的模样。
「怎……怎么会这样?!」
腹部贴着补丁的万能攻击型机体的指挥舱发出慌张的惊呼声。
「你、你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当然是来比赛啊。」
我感觉到脚下顺畅的MC机关低吼,望着全景萤幕前方惊慌失措的迪法斯泰塔,将它的心窝固定在视野中央。
「来,我们做个了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