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弗兰斯到了。」
这是「指定科目」竞技前一天发生的事。
欧崇站在微风轻送的航行台座甲板上,指着前方都市。
我们位于中央阿曼迪的平原上。
离开福特·迪奥迪特已过了半天。由骑兵队带领的迪奥迪特家队伍走过五十库德远的大路,在夕阳余晖下往弗兰斯——为费康伯爵家副首都的城寨都市——前近。
赶赴竞技会场参加入团竞技会测验的贵族家,个个都组了包含骑兵队在内的航行台座队伍。这是相当劳民伤财的陋习,但据说这是两万年来的传统,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只能顺从贵族世界的规矩,无法违抗。
「终于来到这里了。」
欧崇所指的道路前方——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横亘着一座犹如山峦的轮廓。那是由石造城墙包围的城寨都市。
明天起举行测验的入团竞技会会场,就位于此地。
「——」
欧崇难得如此兴奋,但我仍倚在甲板的扶手上,望着平原的景致。
因为有许多思绪在我脑中交错。
***
守护骑士这种人形兵器,早在两万年前便存在于世上。
米尔索提亚的历史中记载着,守护骑士是运用伊纽梅奴遗留的科学技术研发而成。原本是贵族家举行仪式用的机器人,在日益精进之下,被拿来当作守护贵族家的王牌兵器。
守护骑士是贵族家的守护神,据说最早将他们集中起来当作战略兵器的就是「护树骑士团」。他们是以武力维护「界梯树」秩序的义勇骑士团。
「界梯树」以米尔索提亚为中心,由七个「界」构成。
米尔索提亚以外的六个「界」,全是米尔索提亚的殖民地。他们也曾一度势力强盛,企图颠覆整个和平秩序。当时的护树骑士们以飞空舰载运守护骑士,通过次元回廊,降落于各个世界展开猛攻。由菁英驾驶的守护骑士强悍无比,不论是叛军还是海贼,一看到机体上印有「镇守『界梯树』的圣鸟」全都吓得魂飞天外,不敢抵抗。
「护树骑士团」不受征服府支配,他们依照自己的判断,不论是「界梯树」的哪个角落,都能在短时间内降落展开猛攻,为维护秩序而战。长期以来,在贵族阶级的骑士中,唯有操纵技巧和战斗技能特别优异的人才能参加。
***
护树骑士团入团竞技会——
是为了选拔护树骑士团成员而设立的竞技会。
至今仍持续举办中。
一年一度在米尔索提亚各地举办的竞技会,会一并举行骑士团预备学校的「入学测验」,所有十四岁到十七岁的贵族家子弟全都会参加测验。
通过测验,进预备学校就读后,经过三年的训练,就能成为「以武力维护『界梯树』秩序的护树骑士团」的一员。虽无正式的官位,但可以获颁「护树骑士」的称号。
据说「大接触」那场灾祸发生至今,已四千年之久。次元回廊因而封闭,「界梯树」六个「界」的殖民地早已丧失,米尔索提亚的地表也有三分之二化为焦土。但创立长达两万年的骑士团权威依旧不减,只要年满十四岁便可接受入团测验,贵族阶级的少年们也大多希望能成为象征力量的飞空骑士、加入护树骑士团,而不是长成之后进中央大学,成为征服府的一级官员。
之所以说「据说」,是因为我并不是贵族。
阁下偶然的得到这本笔记,而在上头「记录」一切的我,则是在机缘巧合下以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这个名字自称,至于我的来历,则说来话长。
我并非出身贵族。那天——米尔索提亚统制历四〇一七八年的某个冬日,我穿上守护骑士的骑士服,站在迪奥迪特子爵家的航行台座甲板上。虽然我现在的身分是子爵家的公子,但我原本只是个贫穷的巡礼者之子。我出生于南阿曼迪的一座山间村落,三岁时和父亲一同离开村庄,展开长达九年的周游列国的旅程。这就是我的出身。
***
「你怎么了,里奇?」
纹章官欧崇轻拍我的肩膀,我这才回过神来。
「——」
「考场快到了,紧张是吧?」
「不。」
我摇头。
我的真名是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但因为种种缘由,我现在以迪奥迪特家的世子艾米尔自称。
这是我另一个身分。
这两年来,我一直过着扮演别人的生活。
我抬眼一看,对这座规模庞大的城市感到惊叹,迪奥迪特家的居城福特·迪奥迪特,根本无法与它相比。宛如丘陵般的城寨都市在平原的对面缓缓浮现。
历经数千年,层层堆叠而成的都市。
里头应该有工厂吧,从这里可以看到很多烟囱。
我想起已故的巡礼者爸爸说过的话——在大都市里,空气会因为人们的活动而遭到污染,空中因此笼罩着尘土,就像低垂的云雾般……往东西绵延的城墙上头,有个像丘陵般层层堆叠的石造城市。云层间斜射而下的橙色光线,照在顶端的城郭上。
「那里就是米尔索提亚贵族的世界。」
欧崇朝那逐渐接近的都市努了努下巴,如此说道。
「只要踏进里头就会发现,有一百几十个来自大陆四面八方的贵族家聚集于此。」
「——」
「在竞技会为期三天的这段时间,你不但要好好操纵守护骑士,在社交场合上也要展现出贵族的风范。想要通过骑士团的入团测验,就不能让人觉得你的举止可疑。」
「我知道。」
我吁了口气,颔首应道。
彻底成为贵族家的继承人、参加贵族阶级的竞技会测验,这是我在两年前做的决定,不过——
「我还是不太想去。今晚那场鼓舞晚宴不去不行吗?」
「那还用说。」
身材高大、额头有道伤疤的纹章官低头俯看着我。他有一对细长的双眸。
「你听好了。对贵族子弟而言,入团竞技会的鼓舞晚宴,同时也是十四岁的你们首次在社交界公开露面的场合。没出席的话,会被人觉得奇怪。我不会叫你在舞会时下场跳舞。到时候,你就靠在墙边喝果汁吧。总之,你现在是贵族子弟,别做出会让人怀疑你来历的行为。」
「——」
我觉得心情沉重,没有答话。
「喂,里奇,你到底听懂了没?」
欧崇悄声向我叮嘱,不让站在驾驶台上的士兵听见。
「你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你来?贵族的规矩和习惯,我已经完全教给你了。至少在那座城寨都市内,你得照我说的话去做。」
「……」
「我要让你通过预备学校的测验,成为护树骑士团的骑士。让原本是巡礼者的你成为一名『获选的贵族』。迪奥迪特家也将因此被纳入骑士团的『集团防卫协定』,而拥有坚若磐石的安全保障。我们的财政也会有稳定的发展。让我们两个合力,把这受狗屁贵族支配的世界搞个天翻地覆吧!」
2
「那么,我们先来确认步骤吧。」
我们回到领主专用的船舱进行讨论,欧崇如此说道。
载运守护骑士的航行台座是一种「地上运输船」,它现在正朝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城寨都市前进,再过不久便可抵达。从甲板传来同船的士兵们欢呼的声音。
贵宾船舱内的桌上,摊开一张以弗兰斯城寨都市为中心的飞空艇专用地形图。
这是五万分之一比例尺。
「这次受测的大会行程,一共为期三天,连同今天在内则是四天。今晚在城内的费康家迎宾馆,会举行鼓舞晚宴。明天一早便得驾着守护骑士展开指定科目的竞技。」
欧崇像在向我确认似的说明道。
在他身后的窗外,夕阳西下的平原景致正缓缓移动。飘浮行进的航行台座必须配合骑兵队的速度,所以时远约十库德左右。
这一带是……我重新望向地形图。这里离大陆北部平原的正中央相当近,是中央阿曼迪。
与米尔索提亚首都·人工岛康恩隔着一座大达鲁多亚海,位于遥远西方——俗称西方大陆的大地。包夹在海岸线和西边焦土山脉间的平原,人称阿曼迪·沙薛。
有数十个贵族家割据这片广大的平原。光是西北部的阿曼迪·沙薛,就被瓜分成十四个贵族领地(由于艾尔康家已经被消灭,所以正确来说是十三个领地)。
从那里沿着海岸往南走,地势隆起,平地变得狭窄,气候骤变。这块土地背山面海,被名为艾曼因。由于纬度较低、日照充足,在农业方面,有丰富的果实和橄榄可供采收,人们的个性都十分活泼开朗。南方地区也一样,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贵族家割据。
非焦土地区的陆地,从这里沿着海岸分布或是往内陆延伸。光是西方大陆,包含小领地(子爵和男爵家)在内,便有上千个贵族家.
多达一百几十个来自大陆各地的贵族家,全部众集在此——欧崇所言一点都不夸张。
「竞技会的设施规模非常大。」欧崇指着地图说道。「如图所示,沿着城寨都市外围,设有一处指定科目专用的射击场、三处格斗科目用的竞技场。费康伯爵家还真舍得花钱。」
「……」
「根据我之前得到的情报,聚集在弗兰斯会场参加竞技会的贵族有一百二十家。其他还有大约五十家左右。」
「其他?」
「就是今年只是前来观摩、基于人情前来加油,或是家中没有男丁的贵族家。」
「——?」
「总之,从明天起,这一百二十名贵族子弟,便会在这些射击场和竞技场争取骑士团预备学校的入学名额。」
「今年的入学名额有多少?」
「根据主办者发布的讯息,这个会场只取三名。」
「——」
「你也知道的,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会先测试考生操纵守护骑士的技术。藉此先刷掉一半的受测生,剩下的六十名受测生再依规定的成绩分成蓝、红、白三组联盟,从第二天开始展开『模拟格斗战』。大概就是这样的比赛步骤。」
我已将欧崇所说的话记在脑中,但我还是向他点头确认。
入团竞技会这三天的行程安排,是依照传统由「指定科目」和「格斗循环赛」这两阶段组成。受测生会驾驶自家的守护骑士。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会先测验基本的守护骑士操纵技术。每位受测生依照飞行、定点着陆、武器操作、剑技等指定项目操纵守护骑士,由裁判依他们的技术评分。
依照指定科目的得分,筛选出某种程度以上的受测生后,就会分成不同的小组联盟,进行模拟循环赛。这时候,会分成几个小组联盟(通常是两个或三个)。至于每个小组联盟会有几名选手、最后又会有几个入选名额,会依据受测生人数做调整。
在米尔索提亚全土,还有好几个与弗兰斯会场相同的竞技会场,在同一时间举办入团竞技会。全土最后的合格人数合计不到二十名。
这些是我这两年来不断翻阅那本牛皮封面的「参考书」所得到的知识。
「——」
今年分成三组联盟,一组联盟有二十名受测生……我听着欧崇从主办单位那里得知的数字,暗暗紧抿嘴唇。
就快要开始了。
「里奇,你应该已经知道格斗科目分成三组联盟的用意,但我还是告诉你一声吧,这是为了不让强者一开始便对上。预备学校希望尽可能选出优秀的骑士培育生。为了挑选三名最强的受测生,自然会采用这样的分组方式。这些你应该都听得懂吧?」
「嗯……」
我颔首。
相对于一百二十名受测生,今年共有三个入选名额。
只有三个名额,表示蓝、红、白这三个小组联盟,最后各只有一名优胜者可以进入预备学校就读是吗?今年不举行三名亚军的败部复活战吗?
不过话说回来,骑士的战斗原本就没有所谓的「败部复活」。
这样也好。
我心中某个声音如此说道。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不过,一个小组联盟有二十名受测生。也就是说,要在模拟赛中打倒十九人才能合格是吧?虽然我早就知道竞争激烈,但是在格斗中击败对手不知道又是什么样的情况。两年前会在无意间历经实战的我,觉得十九这个数字多得难以负荷。
我想太远了……
心中蓦地涌现另一个念头。
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我真的能胜过一半人以上的人吗?前来受测的贵族子弟们,应该都常操纵自家的守护骑士,很卖力地练习才对。
我胸口突然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压力。
我感到不安是吗?
这两年来,我自认做了不少训练……
但我完全不清楚其他受测生的技术水准有多高。
欧崇无视于我突然涌现的不安,自顾自地说着。
「我不希望你在『格斗循环赛』刚开始的时候就遇上强者,所以你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要尽可能拿到高分。如此一来,你才会被指定为『种子选手』,避免一开始就遇上可能赢得优胜的强敌。」
「——」
「格斗是采循环赛,所以不必追求全胜。只要能在各自的小组联盟中取得最高的胜率,就可成为联盟优胜,再来只要评断你的品格和骑士道精神没有问题,就能合格录取……里奇,你怎么了?」
「——」
「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摇头。「我会尽力试试看。」
……
我与欧崇讨论完后,走出船舱。在抵达前,我想先看看机体的维修状况。
在我爬上台座的甲板后,平原已一片暮色苍茫。
冷风摩娑着我的脸颊。
「伤脑筋……」我不禁暗自嘀咕。
从我决定报考预备学校的十二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十四岁——这两年的准备期间,我几乎都是独自进行训练。
我之所以决定报考,不是因为我「想成为贵族」,而是想成为像「某人」一样的人物。
不知为何,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欧托利卜·欧崇似乎与此事有一致的利害关系,他不断给我后援,一边替我收集相关资讯,一边还要忙着重建迪奥迪特家,公务繁忙。所以不能期望他像其他贵族家那样,「整个贵族家上下全体动员,全力支持公子报考预备学校」,给予我有力的支援。
休佩·安斐尔两年前在战斗中损伤的部位,也还没完全修复。
尽管想花钱维修,但是在两年前的战役中——与艾尔康家的侵略大军在平原上展开激战,接着又到荒地扫荡山贼——有许多士兵战死沙场,支付遗族抚恤金比此事更为优先。要是失去家臣们的信任,就不用指望迪奥迪特家能东山再起了。更何况,我原本就不希望支付抚恤金的事有任何延迟。
因此,尽管有人为了报考预备学校而聘请专业讲师,甚至有类似特别会的组织,传授考生通过模拟战的秘诀,以此收取高额的谢礼,我还是不敢有此奢望。
我只能倚赖一本「参考书」,再来就是在特别筹措预算建造的小型射击场里,反覆以自创的训练方式练习。我自认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我在所有受测生中的排行为何,只能靠自己想像了。
我不该这样……
我站在甲板上吹着晚风,愈想愈担心。
随着考场愈来愈近,我的确有点紧张。
我不行这样。我离「冷静的骑士」还差得远呢。
——何谓「冷静的骑士」?那就是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能冷静判断,不会犯下致命错误的骑士。
我脑海中浮现一段文字,那是出自我已看得滚瓜烂熟的参考书。
——所谓「冷静的骑士」,是指准备完善的骑士。
没错。
如果有时间在这里担心明天的事,心生旁徨,不如去做准备。
我转头朝那往船首逼近的城寨都市望了一眼,夕阳正照在层层堆叠的石造城市上。我沿着甲板的阶梯往下走向船体中央的平台。
「总长。」
占去船体一半以上面积的中央凹陷平台,躺着一架全长十八码的人形盔甲武士,上头罩着蓝色帆布,正在进行抵达前的最后维修。
「哦,是里……不,是艾米尔殿下啊。」
这名年近半百、骨瘦如柴的技术总长,从作业台上一看到我,便如此唤道。
「要看看它膝盖的情况吗?」
「有劳你了。」
卡帕菲尔德总长——迪奥迪特家技术家职人员的统领——同时也是守护骑士维修工作负责人的这名男子,有着高挺的鹰勾鼻,他将手中的设计图搁在台上,钻过帐篷,就像是在对我说「跟我来」一般。
我跟在他身后。
那巨大的青黑色人形机体静静地躺在避风用的帆布底下。
是休佩·安斐尔。那犹如小山般隆起的胸膛,撑起随风翻飞的帐篷。机体侧面架设了鹰架,连最后一秒都不愿浪费的技术家职人员正忙碌着。
「正好结束右膝的最后处理,才刚要阖上护甲。」技术总长动作轻盈地跃上鹰架,朝守护骑士巨大的脚部努了努下巴。
「这次的战斗也许会有胜算哦,你看一下吧。」
我跟着爬上鹰架,绕过机体侧面,往后方走去。我沿着横躺的脚部而行,翻飞的帐篷不时打向我的头部。这时,眼前出现上扬的盘形护甲,膝盖的内部构造整个裸露。数名年轻的技术家职人员,正在进行维修作业。
「——」
我靠近一看,磨光的黄铜色机械在工作灯的照亮下闪闪生光。右脚的骨架完全外露,四周包围了多具电磁启动器。大小正好可以双手环抱的膝盖电磁核心轴承、周围的三次元驱动线圈,原本应该都已非常老旧,现在却磨得光亮如镜。
「之前在战斗中造成的细微伤痕和受损的部分,我们都尽可能以手工的方式削除、将它磨光。要同时保持身体平衡和削除伤痕,让零件的强度发挥至最大极限,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希望你能好好夸奖一下我们的本事。」
「谢谢你。」
我由衷地感谢这名老者,同时也向周遭的技术人员点头致意。脸上满是黑油的技工们依旧沉默寡言,但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不过,还不到开朗大笑的程度。因为尽管他们已尽了全力,机体右脚的情况还未完全修复,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情况。
关于这点,我也心知肚明。
两年前与火精灵的那一战——我为了要打败艾尔康家那巨大的红色守护骑士,玉石俱焚地全力冲撞,让机械的脚部承受超出极限的负荷。
安斐尔的右脚若不换零件,不管何时报销都不会令人意外。
「如你所见,我们已尽可能将它磨光了。」总长指着脚部的内部机械说道。「就算里头只有细如毛发的伤痕,一旦承受重荷,压力就会集中,导致零件破裂。坦白说,不论是骨架还是启动器,我们都已磨光到极限,想再多磨平一厘米都没有办法。右脚的动作虽然俞未完全恢复,但强度方面至少已达到原始状态的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已尽了我们最大的努力。不过,这并不表示它完全不会因为超出负荷而破裂。你看这里……」
年近半百的总长指着裸露的骨架到膝盖轴承的部位。
「就是那个,支撑膝盖核心轴承的支撑架。它内侧的圆周布满细如毛发的裂痕。遗憾的是,唯独这些裂痕是无法磨平的。因为这是以磁力支撑轴承的重要零件,所以它正圆形的平切面不能有丝毫歪斜。要是正圆形有些许偏斜,膝盖的核心便会引发震动,就此解体。所以对那个部位的损伤,只能保持原样。目前只有凑和着用,别让损伤加重。」
「……」
我望着他手指的地方,但看不出支撑那球形轴承的外框零件哪里有裂痕。难道是肉眼看不出来的裂痕?
「可以承受多大的重荷?」
「指挥舱的仪表板新加装了红色警告灯,你只要别让它亮起来就行了。红灯会监视施加在右膝轴承外框部位的荷重极限。新装设的脚部负荷指示器,只要指针能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内,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就像我今天早上提醒你的那样,一旦猛然往反方向施加重力,也就是双脚使劲踩在地上,急速反向转身的动作,机体所承受的重压就会暴增为一倍半。这么一来,就算负荷是『百分之七十五』,不,就算只有『百分之七十』,我也不敢担保它撑得住。膝盖部位恐怕会就此破裂。」
「……」
「指定科目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殿下,拜托你,在格斗循环赛中,千万别抽中那种得将机动力发挥至极限才能战胜的瘟神对手啊。」
「……」
我低头俯看膝盖的机械,沉默无语,这时时间似乎已经到了,只见总长命令:「将护甲放下。」
「来,别再磨蹭了。就快入港了。」
我顺着鹰架往下望,看见一个形状既像盘子又像盾牌的巨大金属罩,从膝盖上方罩下,发出啪的一声清响,就此密合。
「——」
当我在这里看他们维修时,台座的航陆士军官已来到鹰架底下,抬头朝我唤了声「殿下」。
「殿下,弗兰斯市当局的入港向导现在正贴近航行台座,要求上船。请问可以准许他上船吗?」
「哦……」我颔首。「当然可以,麻烦你了。」
「那么,请由在下引领各位前往城外的临时停泊处。」
骑马靠向航行台座、走进船内的这一行人,是由一名衣着光鲜、长相福态的中年官员带领。他叫入港向导是吧?应该是提供会场设施的费康家家职人员。他们应对非常客气,态度也相当谦恭。
「临时停泊场就在城墙外侧。大会期间航行台座不能进入城内,不便之处尚请见谅。因为这次一共来了一百多艘。」
「没关系。」
然而,人在驾驶台内的欧崇翻阅官员递给他的资料后,马上撇嘴。
与上船的弗兰斯市官员应对,是率领队伍的纹章官应负的职责。
「根据这份『弗兰斯市入港导览』,我们得支付台座停泊手续费是吧?」欧崇语带质疑地问道。
「是的。」
「可是,这次的报考费,我们已一并支付给预备学校事务局了……」
「那是您支付给骑士团事务局的经费。」官员搓着手回答道。「台座停泊手续费是支付给负责会场营运的弗兰斯市当局,有别于受测费用。」
「可是,我们不是停在城内的停泊设施内,而是停在城墙外的荒原上吗?为什么这样还要收取停泊手续费?」
「那是因为弗兰斯市负责为各位保管,当然会收取手续费。还望您能谅解,按规定支付费用。」
「嗯……」
「纹章官,还是说……」这名福态的官员以他那对细眼偷瞄欧崇的表情。「您认为迪奥迪特家享有『征服府认可的伯爵待遇』,尽管其他贵族家都支付这笔费用,你们还是有权拒绝支付?」
「不,我没那个意思。」
欧崇摇头否认。
「迪奥迪特家是第一次参加预备学校入团测验,所以不知道有这种情形。我马上支付。笔借一下。」
……
我站在驾驶台旁,望着和官员一问一答的欧崇,虽然他嘴巴上说「没那个意思」,但我很涪
他内心根本就无法接受。
我一样无法苟同。
只要是不必要的经费支出,就算只要一枚铜币,我也不想白花。家中的财政,光是对艾尔康家农
民的援助、支付阵亡士兵遗族的抚恤年金,以及雇用新兵的军饷,便已捉襟见肘。
家中财政严重吃紧。虽然我准备考试没花什么钱,但光在参加入团竞技会的费用上,便已向主办单位缴交了相当可观的「报考费」。所幸费康家的会场与我们的领地相邻,所以队伍不用花太多旅费,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然而,突然被要求支付这笔费用,又不能以一句「没钱」回应。要通过入团竞技会的测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举止怪异,让人怀疑我贵族的身分。不只是我这么想,欧崇平时也常如此告诫我。想要通过测验、加入骑士团,得先让自己成为一名像样的贵族——对外千万不能传出怪异的评价。
那个贵族家付钱很小气,好像很穷呢——绝不能传出这样的风评。这可能会对判定合格与否产生影响。
「喏,这是付款同意书。」
「真是太感谢您了。」
官员收下欧崇签名的付款同意书后,紧接着递出另一份文件。
「接下来,这是大会指定饮用水的订购单。请问您要订购几箱?」
「指、指定饮用水?」
「是的。」
这名肥胖的官员忍着没笑出声来。
「如果是饮用水的话,请不用担心。我们就位于邻国,今天早上出发前,已充分补给过了。」
欧崇说道。
「不,在下指的是各位在竞技会场里喝的水。」官员挥手解释道。「包含受测的公子在内,在会场内只能喝事先经过严密检查、密封的指定饮用水。以防有些受测生在水里掺入兴奋剂,或是有不肖之徒在敌方维修人员的水里下毒。」
「嗯……那就订个五箱吧。」
「五箱够吗?如果要待到第三天的决赛,需要再多一倍哦。我听说迪奥迪特家公子是通过测验的热门人选呢。」
「嗯……那就订十箱吧。」
「在下明白了。」
热门人选?
我站在一旁听他们对谈,皱起眉头。这或许只是为了推销饮用水而说的恭维话,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和自己有关的评价。
这么多受测的贵族家公子,在赛前都已经有相关的评价了吗?
以我来说,我甚至不知道有哪些贵族家的公子来报考。我这才深深感觉到,我一直没注意别人是怎么评论我,在收集资讯方面比别人慢了半拍。
又是一阵沉重的不愉快感压向胸口——是焦虑。之前我照自己的方式训练时,从未有这种感觉。
「好,那就订十箱指定饮用水。在下明白了。接下来是午餐用的指定野餐篮,您要几个呢?」
这名不像入港向导,反倒像是推销员的官员,接着又递出其他订购单。
「什么,指定野餐篮?!」欧崇吃惊地摇着头。「我们不需要这种东西。包含维修的家职人员在内,我们午餐都会自己准备便当。」
「不,各位在竞技会场吃的午餐,必须是通过营运单位检查的指定野餐篮才行。」
「为什么?」
「这是为了预防食物中毒。到时候就算您想带食物进场,在竞技场入口大门也会被全数没收。」
「怎、怎么会这样?」
那名中年官员仍持续交涉,而我已不想站在一旁,决定全权交给欧崇决定,离开了驾驶台。
我背对那两名讨论中的大人,独自走向通往船内的阶梯。
航陆士向我问道:「殿下,您……」我悄声对他说「入港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便走向阶梯。「就要进城了,我想先准备一下。」
我回到船舱内。
在抵达停泊处、进入城寨都市前,我希望有时间可以稍作准备。
当中也包含整理自己的思绪。
「——」
我坐在床上,从腰间卸下长剑,拔剑出鞘。
刷——
清冷的银刃在室内伸长,反射窗外射进的阳光。
……
我反转手腕,检视刀刃的两面,打开保养刀锋的粉罐,以附有棉花的棒子拍打。
我注视着反射夕阳光芒的刀刃表面,默默拍打着。
这把剑会杀过人,虽然只有一次……我蓦然想起此事。不,当初没能一击斩杀对方,最后那个怪物——山贼首领的儿子杰尼尔邦——在那只神秘黑猫的电击下全身着火,我朝他咽喉补上一剑,这才了却他的性命。
——唔哇!
唔……
那是在山寨的岩山底下的一场死斗。
我感觉到那骇人的咆吼声在耳边响起,震耳欲聋,我猛力甩头。
「唔。」
为什么?
保养刀剑应该会让心情平静下来才对,为何我会回想起那讨厌的过往呢?
「——」
我紧咬着嘴唇,持续拍打刀刃,想挥除脑中的记忆。
然而——
——后会有期。
我脑中掠过那只神秘动物的「声音」。
一只拥有黑色毛皮、柔软身躯的动物。
它是只黑猫。
——后会有期。拥有「苍蓝螺旋」的骑士。
我就此停下手中的动作。
它……
从那之后,那只自称是诺尔的黑猫便没在我面前出现过。不过我有种感觉,它可能一直在某个地方注意着我。
糟糕。
我再次甩头。明明想让自己保持平静,两年前的记忆却一一浮现。
——你今年不是十二岁吗?
这次在耳边响起的,是努沙·库洛——那名肤色黝黑的行商少年——所说的话。
——你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征服府藉由「狩猎螺旋」,持续追捕拥有「某个血统」的孩童,此事已历经数千年之久,是历史上不争的事实。
「——」
我手握离鞘的长剑,呆坐床上。
就快抵达了。
伤脑筋。
努沙·库洛说过的话,是我不太愿意想起的记忆之一。
我并不讨厌库洛,即使从那之后就一直无缘重逢。因为这名长我几岁的少年,告诉我许多「世间事」,让我想了很多。
我强迫自己去思考。
思考那些再怎么想、再怎么推测,也找不出答案的事。
爸……
我在心中低语。
爸,我到底……
「我到底是……」
但就在这时——
小心!
潜意识中有个声音朝坐在床上陷入沉思的我厉声斥喝。我背后一震,同一时间,某个东西正朝我眼睛扑来。
小心背后!
「啊!」
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刹那间,锋利的剑刃表面映照出某个影子。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东西,但我立刻往床上一蹬,滚落地面,在转身望向它的同时,已挥剑摆好架势。
那只红黑色的小东西紧迫着我,从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响,朝我脸部飞来。这是什么东西?
是振翅声吗?我双手反射性地做出动作,看准那飞扑而来的小东西行进的轨道,一剑挥出。
「唔。」
啪!
剑刃在我眼前数寸画出一道银光。传来细微的声响与一击命中的触感。
红黑色的小东西在我眼前断成两半,坠落地面,分别滚向左右两旁。振翅声就此止歇。
「——」
我仰躺在地上,手握长剑,往室内环视,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呼、呼。」我喘息不止。
我身体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挥剑斩杀那朝我袭来的小东西。虽然我不清楚头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体内有个声音告诉我「小心你背后头顶的地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制的房门开启。是通道连接船舱的那扇门。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
还不能松懈。
我将剑尖比向对方,仔细望向那名走进屋内的人影,眼前这高大身影有张熟悉的脸……是欧托利卜·欧崇。
「你干嘛?」
他看我躺在地上,手握长剑,细长的双眼为之圆睁。
「你怎么啦,里奇?」
3
「你怎么啦,里奇?」
欧崇一脸诧异地望着躺在地上、手持长剑的我。
即将入港时,我独自一人在船舱里,想保养长剑,这时背后头顶的地方突然有个东西袭击我。虽然只是个小东西,但它发出嗡嗡的振翅声,散发着杀气,像子弹般朝我飞扑而来。
要是我没立即挥出手中的长剑,或是没能顺利在眼前斩杀它,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呼、呼。」
我气喘吁吁,不敢大意。环视室内,向欧崇唤道:
「有危险。也许还有什么东西在船舱内。」
「这是怎么回事?」高大的纹章官反问,还搞不清楚状况。「我到房门前,听到好大的声音。」
「我遭到袭击。」
「遭到袭击?什么东西袭击你?」
「不知道。有个东西朝我飞来。」
我如此应道,长剑依旧握在手中,欧崇眉头微蹙,朝室内巡视。不久,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红黑色的碎片。是一片透明的翅膀——虽然很大,但看起像是昆虫的翅膀。
「是这个吗?」
欧崇捏着翅膀的一端,在我面前晃动。好像是只红黑色的甲虫,坚硬的纺锤形身体被砍成两半。
「这是毒甲虫。」
「毒甲虫?」
「没错。不过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家伙。也许是南方品种。」
「……」
「被你砍断的切面最好别碰,应该含有剧毒。」
「剧毒……」
我倒抽一口冷气。
体内那个通知我有危险的「警告」果然没错。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毒虫呢?
「椅子借我用一下。」
欧崇移动船舱里的圆椅,拿来垫脚,往靠近天花板的通气孔内窥望。
「可能是从这里飞进来的吧。不过,船体的通气孔应该装有防止昆虫飞入的铁丝滤网才对啊。」
欧崇拨起他的长发往通气孔内窥探,接着摇了摇头。
「里头很暗,看不清楚。总之,待会儿叫技术家职人员来检查。」
「你说的毒甲虫……」
我站起身,还剑入鞘,因为轻微晕眩而甩了甩头。被带有杀气的东西袭击,让我感受到一种近乎厌恶的震惊。
床上躺着被一分为二的甲虫尸体。
那鲜艳的红黑色条纹……
「要是被它刺中的话——」
欧崇将手中的尸体碎片丢向地面,拍了拍手。
「就麻烦了。里奇,你可真会防守啊。」
「那是因为我刚好拔出。」
「咦?」
「我是说拔剑。」
「你在室内拔剑?」
「我在保养。我常这么做,与其说是用心,不如说是为了寻求心灵平静。」
「嗯,你的用心救了你一命。」欧崇望着地上断成两半的尸体,一脸感佩地说道。「在它袭击的同时在空中将它斩成两牟。里奇,你的剑术真高超。」
尽管他夸我剑术高超,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根据欧崇说的话,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斩杀的那只甲虫带有剧毒。要是被它刺中的话,可能会一命呜乎。
这种毒虫怎么会潜入航行中的船内呢?
「里奇,你最好将这把剑磨得利一点。」欧崇说道。「你应该也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费康家的居城,同时也是米尔索提亚的贵族社会。我们得在里头与他们奋战。」
「——」
「关于这只毒虫……」
欧崇朝躺在地上的甲虫尸体望了一眼,悄声说道。
「它也许是跟着其他来自南方的贵族队伍,在往这里飞来的路上碰巧混进船内。不过,人们也常利用它的剧毒和攻击性,把它当成暗杀的道具,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
暗杀?
难道是要暗杀我?
「没错。那名弗兰斯的向导……」欧崇望着天花板。「也许这件事是他们干的,也可能他只是单纯的向导。他骑马靠近我们时,我并没有仔细盯着他。不过,就算在一旁监视他,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地露出狐狸尾巴。」
费康家——
我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费康家是吧。他们与迪奥迪特家相邻,是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贵族之首,这几年来一直提供会场、举办预备学校入团选拔竞技会,是规模庞大的伯爵家。
但这个贵族家在两年前趁着战乱,在迪奥迪特家的领地内干过什么勾当,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
——呀!
唔……
我坐在床上,低头紧咬着嘴唇。
「里奇。」
欧崇在我头顶接着说道。
「在背后操控那群山贼的查奎尔·安弗利德,已不在费康家的组织内了。两年前他与人肉贩子组织的干部们一起逃离岩山的山寨后,就一直下落不明。不过,那是台面上的事。」
「……」
「两年前他与人肉贩子组织挂钩,援助山贼,甚至在迪奥迪特家的领地内建造山寨,干下俘掳旅人和难民的勾当,最后司法判决,这一切都是费康家次席纹章官安弗利德个人的阴谋,就此落幕。」
「……」
「真相究竟为何,无从得知。代替已故的迪奥迪特子爵接任地方检察官职务的人是其他贵族。尽管问题摊在面前,却毫无起诉的意思。也许是承受某处的压力吧。至于检察官为何不追究费康家的罪行,当中的真相连我也不清楚。」
两年前那场战争结束后(详情请看笔记的前页),人肉贩子组织利用山贼俘掳逃难村民的事就此公诸于世,欧崇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费康家的势力入侵迪奥迪特家的领地,暗中对山贼的山寨提供援助,此事只要针对遗留在山寨内的马匹等装备展开调查便可得知。但弱小的迪奥迪特家绝不可能诉诸法律,向地方上的贵族之首追究此事。欧崇和我都没那个时间和金钱。代替迪奥迪特子爵担任地方检察官的另一位子爵,对此只说了一句「可能有贵族涉案,我会大致进行调查」,做做样子,然后就此结案,而我们也只能默默接受。
「……」
「真正违法乱纪的是逃亡的安弗利德个人,与费康家无关,不必追究——这是一年半后所做的判决。」
欧崇单膝跪向床边,望着低头不语的我。
「不过里奇,两年前你在那座山寨里目睹了一切,甚至见过安弗利德本人,与他说过话。费康家那班人也许很想除掉你这根眼中钉。」
「……」
「你若是考上护树骑士团,『界梯树』底下最强的集团便会保护你的安全。同样的,迪奥迪特家也能在骑士团的『集团性防卫协定』下获得保障。如此一来,费康家就很难对迪奥迪特家以及你这位未来的领主下手。不只是费康家,你一旦加入护树骑士团,就会有一大票人捶胸顿足。那群贷款给艾尔康家当作战争费用的贵族家与商人可不少呢。旧艾尔康家的领地与财产,是当初向他们融资的抵押品,所以他们至今仍认为这一切归他们所有。他们一直虎视眈眈想夺回财产,但因为你和安斐尔实力坚强,才不敢贸然侵略。要是再让你加入护树骑士团,他们就再也无法对那块领地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