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护树骑士团传奇》作者:[日]水月郁见【第02-04卷完结】 > 第四卷.txt

第一章.2

作者:日-水月郁见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7

欧崇以那细长的双眼望着默默聆听的我,眼中散发知性的光芒。

他年近三十,前额有道新月形的伤疤。

两年前他突然提议要我「充当迪奥迪特家世子」。他虽然聪明过人,脑中却暗藏着危险的企图。昔日他以平民的身分进入米尔索提亚的最高学府康恩中央大学就读,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法学部。

不知为何,他对贵族阶级——不,应该说是对贵族统治的这个世界,充满强烈的恨意。

「如果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欧崇继续低语道。「为了不让你通过入团考试,我会用尽各种手段。如今你和安斐尔一同出席公开场合,他们认定这是最好的机会,也许会暗杀你,或是佯装成事故,将你除掉。」

「……」

「不过里奇,我们……」

「我知道。」

我抬起头,打断欧崇的话。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参加入团竞技会的比赛。虽然很不安,也觉得害怕,但我还是想出赛。」

「——」

我对纹章官吐露自己的心声——这原本是我最不擅长的事。但在这时候,我不吐不快。

——我是亚休雷·吉特。

脑中出现那个人的身影。

——我是亚休雷·吉特少尉。

一名黑发蓝眼的骑士。

「如果我一直窝在领地里……」我接着说道。「可能还是一样能过日子。在维持现状的情况下,也许一辈子都能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但我总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虽然这么做可能会有危险,但我还是想在入团竞技会中获胜,加入护树骑士团。我想朝『目标』迈进。唯有这么做,才能开拓我真正的未来。我总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伪装身分,过着苟且偷安的日子。」

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反而让我精神振奋了起来。从现在起,眼前的环境已不允许我像其他受测生那样悠哉面对了。欧崇说得没错。在这三天的大会期间,随时都会有人想对我不利。

不过,我还是非奋战不可。

前额有道伤疤的纹章官听我这么说,不住点头。

「嗯,就是应该这样,里奇。我们得推开看不见的敌人,排除万难,取得入团竞技会的优胜。否则你我都无法开拓自己的未来。」

「——」

我默默地颔首,他说了声「好」,就此站起身来。

「好,时间到了。」

欧崇起身,朝坐在床上的我上下打量,检查我身上的骑士服。

「我是来叫你准备进城,该到甲板上去了。你准备好了吗?再过三分钟就要入港了。」

「我已照你说的那样整理过服装了。」

我站起身,将长剑插进骑士服的腰间。我得进入这座城寨都市了。

从你抵达目的地,走下台座的那一刻起,众人便等着看你展现贵族的仪态——从出发前,欧崇便一直对我耳提面命。

虽然觉得很不自在,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接下来这三天得特别留意,要扮演好贵族家继承人的角色。在弗兰斯的这段期间,周遭全是贵族,据说受测生在当中特别受人瞩目。

「啊,等一下。」

纹章官正欲带我步出船舱时,突然停下脚步,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里奇……不,艾米尔,我突然有个主意。你别离开房间,待在里面。」

他要我待在房内,自己则快步离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别管,赶快进去就是了。我有个好主意。」

数分钟后。

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在骑马队的前导下,依照费康家入港向导的引领,驶进临时停泊处,停靠在地面上画的区块内。

那是位于巨大城墙外的平地。

我来到甲板上时,无数的航行台座队伍围着都市排成一列。担任护卫的骑兵队,身上的盔甲在夕阳晚照下闪闪生辉。左右两旁都是一样的景象。

真壮观……

我环视人声鼎沸的停泊处,吁了口气。我身上穿的蓝色骑士服,上面印有家徽与已故的迪奥迪特子爵传下的勋章和公职功劳章,腰间系着佩刀。另外,我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手臂上那夸张的白色绷带,是欧崇突然跑到医务室拿来的。

其实我并未受伤,也没被那只毒虫刺中。

「我让骑兵队下去休息,台座周边的护卫是采三班轮替。等太阳下山后,便会举行鼓舞晚宴。届时会以马车载你去城内的迎宾馆。这样没问题吧?」

「是没什么问题啦,只是……」

我低头望着吊在脖子下的右臂,向欧崇发牢骚。

「真的一定要绑绷带吗?」

「我这是将计就计。刚才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

「你听好了,里……不,艾米尔。这是欺敌的兵法。迪奥迪特家的公子在入港前被毒虫刺伤,虽然看起来没有性命之忧,但右臂整个肿胀,无法活动自如。你得刻意营造这种假象。」

放眼望去,满是士兵和扛重物的苦力,嘈杂喧闹,欧崇小心翼翼地环视眼前的停泊处。

「应该有人躲在暗处监视你走下台座的模样。如果他们知道你没死,就会继续使手段暗杀你。」

「——」

「只要你假装右手被刺伤,看起来无缘取得优胜,敌人应该就会松懈下来,不再下重手了。」

站在我前方的纹章官悄声说道,催我走下悬梯。

虽然仍未释然,但我还是表现出贵族继承人的姿态,带着这名身材高大的家臣,从甲板向外延伸的悬梯走向地面。

在两侧列队恭送的私家军军官、士兵,以及技术家职人员们,纷纷惊讶地喊道:「殿下!」欧崇夸张地高举双手,朗声喊了一声「没事」,安抚众人的情绪。

「没事,各位别担心。殿下刚才被虫刺伤,明天早上便可痊愈。」

欧崇扯开嗓门说明道。

「听好了,殿下不会有事。他刚才被不知从哪儿来的毒虫刺伤,此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殿下,您真的不要紧吗?」

在恭送队伍前头的航行台座船长代表众家臣询问道。

「嗯……」

我不好意思与这群替我担心的家臣们眼神交会,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殿下无恙。真的没问题。」

欧崇就像是要掩饰我的踌躇般,如此应道。

「殿下真的没问题。」欧崇刻意提高音量,以急躁的口吻说道。「你们都不用替殿下担心。」

「你刚才很刻意耶。」

坐进小型马车,关上车门后,我向欧崇提出抗议。

「你动作那么夸张,大家反而会更担心。」

「你放心吧。我表现出急躁的模样,接连喊了好几声『殿下没事』,这么一来,周遭的人一定会认为你身受重伤。要欺敌,就得先骗过自己人。」

「我总觉得……」

「怎样?」

「你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策略。」

「那还用说。纹章官在战争时要拟定作战计划——亦即策略——来支援领主。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就算我假装被刺伤,在明天的『指定科目』中只要能正常操纵,不就露出马脚,证明我一切正常吗?」

「没关系。」

在窄小的马车里,坐在我身旁的欧崇向我耸了耸肩。

「就算明天穿帮,至少今晚可以睡得安稳一点。」

我与欧崇搭乘的小型马车,在骑兵队军官的驾驶下走进车潮中,往城寨都市的大门而去。

从停泊处到都市入口城门的这段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载货的马车、士兵,也有大会的相关人员。当中有几台马车插着纹章旗,车内载着受测生,摇摇晃晃地前进。整条大路犹如通往某个大市场。

仔细一看,在插有纹章旗的马车当中,我们迪奥迪特家的马车远比周遭的马车来得小,但因为是由航行台座运来的,会比较小是当然的。不过,停靠在我们旁边的贵族家的航行台座似乎也……

「每个贵族家的航行台座好像都比我们气派。」

我从车窗内仰望眼前数艘排列整齐的航行台座,喃喃低语。欧崇朝我应道:「那当然。」

「只要看纹章就知道了,停靠在这一带的,全都是阶级在伯爵家以上的航行台座。他们可能是引领我们停放在『中上级贵族专用区』。」

「中上级贵族专用区?」

「没错。」

「中上级,那不就是伯爵以上的阶级?」

「一点都没错。因为我们享有『伯爵待遇』。」

「伤脑筋……」

夹在伯爵家和公爵家的航行台座间,更突显出我们的寒掺。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不光是船身小,还因为没钱修理,至今仍保留着两年前讨伐山贼时被子弹打得残破不堪的船身。

但多年来我过着巡礼者的生活,对残破的外表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我心头倒是冒出了另一个担忧。

「这旭一区的领主们个个都是伯爵以上的身分,我们被领往这里,那就表示说今晚的晚宴,我的座位会被安排在……」

「里奇,你的第六感很准哦。」欧崇颔首说道。「接下来要出席的晚宴,你都可能会与伯爵以上身分的人同桌。座位应该早就安排好了。」

在米尔索提亚,子爵、男爵等下级贵族可说是俯拾皆是(特别是男爵,据说就算是平民,只要向征服府捐献一大笔钱,就能买到爵位),不过,伯爵以上的身分就另当别论了。

「真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

「伤脑筋……」

我紧抿着嘴唇。

怎么办才好?

这两年来,对于用餐礼仪我已驾轻就熟,不过,公开出席贵族的聚会场合,这还是第一次。

这下头疼了。

——我是亚休雷·吉特少尉。我受某人之托,前来帮助你。

两年前,我在某个机缘下,决意加入护树骑士团。

但要达成这个目标,得先让自己成为一名贵族。不论我喜欢与否,骑士团都是贵族阶级下的产物。我得彻底成为一名贵族才行。

我原本一直想逃离城堡,但后来却心甘情愿地充当迪奥迪特家世子的替身,这都是因为我「希望加入骑士团」。

然而——

突然要我和那些伯爵身分的人同桌,且要不露出马脚地与人交际应酬,实在是……

太困难了。

可是,不与人做最基本的交际应酬,也很容易暴露我的真正身分。

糟糕了。

我紧咬着嘴唇,但欧崇在一旁要我「别担心」。

「所以我才叫你绑绷带啊。」

「咦?」

「就是你手上的绷带。」欧崇朝我吊在脖子下方的手臂努了努下巴。「就算你举止生硬,只要谎称是因为受伤就行了。舞会时,你右手缠着绷带,就不必下场跳舞了。」

「……」

「当弗兰斯市的入港向导提到我们享有『伯爵待遇』时,我就在脑中思索该如何因应了。虽然绷带是我临时想到的方法,但这点子还不错吧。」

当欧崇如此说道时,马车已朝穿越城墙的巨大石门走近。

我定睛一看,人车通行的门并排而立,一共有三个。大小也各有不同。

马车暂时停了下来。

负责指挥交通的官员站在前方,看到旗帜上的纹章后,翻翻手中一本辞典般厚重的书籍,点了点头,向车夫说道:

「呃,这是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的马车对吧?欢迎光临。」

这名衣着光鲜的官员朝中央的城门挥动一根红色的棍棒。

「请进,请走中间门。」

一辆由双马拖曳的白色马车,从我们旁边穿越而过。另一名交通指挥员挥动棍棒,引导那辆马车走进门内。之所以没有每辆车都拦下来,是因为有些马车就算他们没参照资料,也能从纹章认出是哪个贵族家(也就是说,对方是名门,一般人都认得他们的纹章)。

从我旁边穿越的白色马车插着白旗,上面的纹章吸引了我的目光。是两条蛇互咬的图案。

那纹章是……

正当我在心中低语时,马车已向前驶出,辗过石板地,一阵摇晃。

「哦,这石板地还真讲究。与迪奥迪特家的完全不一样。」欧崇说道。

「——」

「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摇头应道。

我将视线移到窗外,但那双马拖曳的马车已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我们的马车由中央的大门进入城内。

右边的门挤满了徒步的熙攘人潮。而中央的大门,似乎专供贵族家的马车通行。

「左边的门是给谁用的?」

我望着左侧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向欧崇询问道。右边的门挤得水泄不通,要是左侧的门也能开就好了。

「那是头上长角的家伙专用的。」

「咦?」

「只有『真贵族』从中央来访时才会开那扇门。年代久远的都市都设有这样的门。」

「真贵族」……

别说是中上级贵族了,这群人的地位甚至比公爵和侯爵还高。不,说他们是「人」或许不太恰当。

「你亲眼见过那些头上长角的家伙吗?」

「没有。」

「我见过。只要到康恩去,你应该也会遇见那些坐在轿子里的家伙。」

欧崇嗤之以鼻地说道。

「哼,那些家伙花了两万年的时间,将自己改造得和伊纽梅奴一样。只要通过骑士团的入团测验,你也可以看到那些恶心的家伙。」

马车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被两侧高耸如墙壁的石造建筑包夹,一路蜿蜒地前进。虽是一座大规模的城寨都市,但街道相当狭窄。

「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时轻易地攻入城市中央。而且,只要从建筑物上头射箭,就可以轻松击退敌军。如此讲究的设计,建造起来所费不赀呢。」

「——」

的确,弗兰斯的街道不只年代悠久,它的建造远比利用岩山斜坡打造而成的迪奥迪特城讲究。

「光靠压榨公民得来的税金是很难维持如此雄伟的都市的,还得振兴工商业才行。你看那个。」

欧崇指着大路的一方。有一支个头矮小的队伍走在狭窄的街道上,共有数十人,与马车错身而过,是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孩。个个脸上沾满脏污,衣衫褴褛,就像当初我还是巡礼者时的模样。

「那是集体上工。」

「集体上工?」

「现在应该是工厂换班的时间。他们都是农村的公民子弟,被派往都市的工厂工作。」

欧崇朝那数十名排队行走、面无表情的小孩努了努下巴。

「他们是廉价劳工。虽然有付他们工钱,但他们大部分都是缴不出税金的公民之子,所以工钱扣除税金后,根本就没有余钱。他们全都住在公舍里,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一年只放一次假,只能在丰收祭的短短几天回家。就是这股劳力支撑着费康家的工业。」

「……」

孩子们面无表情,低着头与我们擦身而过。不过,他们住的虽然是公舍,好歹还有个地方可住,而且还提供三餐。尽管贫穷,农村里还是有家庭和家人。

两年前,我的社会地位甚至不如这些孩子。

我视线从这些孩子们身上移开,不忍卒睹。

可是——

——再见了,里奇。

可是,我并不悲惨。我一直和爸爸在一起。虽然他指导我剑术时非常严苛。

我一点都不讨厌爸爸。尽管他是个大酒鬼,一喝醉就高谈阔论。

爸……

在我低头沉思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响。嗡——连石板地也为之震动。这是……MC机关?可是声音很大,而且旋转速度颇慢。

我抬头一看,发现有个黑影斜向笼罩在狭窄的石造街道上,一个巨大的物体横越我头顶上空。

「——?!」

是飞空船吗?它从我头顶低空飞过,轮廓非常细长且锐利,与之前我还是巡礼者时,常在都市看到的货船不同。

雪茄形的蓝灰色船体。那是?

「是诺耶·姆吉克。护树骑士团的练习舰。」欧崇望着它说道。

「——」

「骑士团干部为了明天举行的竞技会,特地从康恩赶来。」

练习舰……

我望着它的轮廓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头。

「里奇,你知道飞空舰的形状为何那么细长吗?」

欧崇问完后,旋即说明道。

「那个雪茄形状,是配合次元回廊的口径作的设计。」

「次元回廊?」

「没错。在『大接触』之前,通往『界梯树』其他『界』的交通工具就是飞空船了。它们穿过奴梅拉入口系统所造出的空脉,航行于次元回廊之中。所以飞空船、飞空舰的船身大小都不能超过空脉——亦即次元回廊的内径。尽管军舰巨大且拥有巨炮,但无法穿越回廊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想增加飞空舰的体积,只能让它前后加长。」

「……」

「不过,在七座奴梅拉入口全部运作的全盛时期,可以暂时撑大回廊的口径,所以当时好像建造了大小媲美一座城寨的巨大巡航型战舰。」

欧崇叹了口气。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接触』时回廊在转眼间灰飞烟灭。如今留给人类的,只

数分钟后,马车来到被建筑物包围的石板地圆环内。那是一处宽敞的圆形石板广场,中央有座喷水池。这又是哪个时代的建筑?

周遭人声鼎沸。

圆环深处有个顶端罩着圆顶、石造会场般的建筑物。好巨大。正面玄关与它前方的地面满是黄色的灯光,比头顶的夕阳晚照明亮,清楚衬托出整座建筑。

「我们到了。」

欧崇说道。

这里就是迎宾馆?

可是——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见到眼前万头钻动,有很多人聚集在迎宾馆的石造会馆前面。

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里奇?」

「你还问我呢。」我指着马车的窗外。「真的是这里吗,没弄错吧?」

「你为什么这样问?」

欧崇反问道。

「地图上是这么写没错。这里是鼓舞晚宴的会场。」

「可是,全都是打扮得漂亮的女孩……」

我看着广场上的情形,瞠目结舌。

「本来就是这样。」

欧崇明白是怎么回事,颔首应道。

「因为这是入团竞技会啊。」

马车停止行进。

「太莫名其妙了。」

「好啦,你就抬头挺胸地下车吧。别被石板地绊倒哦。这一带很老旧。」

有名官差从马车外打开车门,我走出车外,来到门口的下车处。我腰间的长剑卡在车门上。我感觉到周遭人们的目光朝我身上倾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天入团竞技会正式开始,所以今晚特地举行鼓舞晚宴。据说在负责会场营运的费康家迎宾馆里聚集了所有受测生,在此迎接骑士团干部前来发表训辞。我原本以为出席者理应都是贵族家的公子。但迎宾馆的玄关前竟挤满了一群衣着华丽、像是贵族千金的女孩们。

人声嘈杂。

「这些都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她们是为了要参加晚宴后半段的舞会才聚集在这里。」欧崇朝广场努了努下巴。「还真多人呢,可能是从西方大陆各地赶来的吧。」

「为什么,这里明明是举办竞技会啊?」

「就因为是竞技会啊。」

欧崇如此说道,催促我走快一点。

「你自己想想看。今晚那么多优秀的贵族家公子,为了参加骑士团入团测验而齐众一堂。个个都是日后将继承家业的健康男孩。这世上有人急着让自己的儿子加入骑士团,当然也有人忙着找女婿。特别是家里没有男孩继承家业的贵族家,对他们而言,这里简直是一座令人垂涎的宝山啊。」

「——」

「你听好了。之前我告诉你『舞会时你不必下场跳舞』,其实正确来说,应该是『不准跳』才对。」

欧崇让我走在前头,一面在背后嘱咐我。

「这两年来,你只有接受守护骑士的训练与学习受测学科,一直没时间让你学跳舞。要是跳得不像样,恐怕会穿帮。所以就算有人邀你跳舞,你一律都得拒绝。」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跳。」我向欧崇出示右臂的绷带。「放心吧。」

我们朝大厅的正面玄关走近。

贵族家的马车陆续抵达。身穿骑士服、腰间系着佩剑的少年们,纷纷走下马车。看起来不是和我同年,便是大我几岁。受测生的年纪应该都是在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

这群贵族少年朝入口走去,腰间的佩剑不断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广场上,身穿晚礼服的女孩们三三两两地众在一起,以扇子遮口窃窃私语。但看得出来她们不时斜眼偷瞄下车的地方。这群女孩的年纪看来不是与我相同,就是大我没几岁。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托尔也曾是贵族家的千金。我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此事。如果当初她父亲没被撤除爵位、她没到迪奥迪特家当女官见习生,或许她也会参加入团竞技会的鼓舞晚宴,下场与人跳舞。

……

蓦地,我眼前浮现身穿白色礼服的托尔·诺安与我握手共舞的画面。托尔转动身躯,长发飞扬——我急忙甩头挥除脑中的遐想。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眶一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家臣不能走进红毛毯对面,接下来你得一个人走。」

欧崇朝玄关努了努下巴。

「大厅内是贵族的世界。加油,别露出马脚。」

「我知道。」

「还有,里奇……不,艾米尔。」

欧崇最后又叮嘱道。

「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你千万要注意,如果有人谈到『第一次猎狐』,你绝对不能跟着聊。要看情况转移话题。」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那我走罗。」

4

稍微聊一下我自己好了。

我的真名是里奇·葛雷奈尔·拉法尔。这我之前就已经提过。

我出生于南阿曼迪的某个山间村落。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带着我离开村庄。之后长达九年的时间,我从未回过故乡,一直过着巡礼者的生活。

「到各国巡礼」说来好听,但我们过的生活其实与乞丐无异。我和父亲两人住在帐篷里,挨家挨户拜托人让我们做修缮的工作,以此赚取生活费。父亲身材高大,常有顽童嘲笑他「乞丐、乞丐」,甚至朝他丢石头,但他总是不为所动,默默做着他的工作,并在无人的山路上教我剑术。他的指导非常严厉,我常被他凌空抛飞,痛得昏厥。

但父亲在街上的酒店里喝醉后,常会忘了回帐篷。每当他喝醉时,一定会莫名其妙地说自己会经是名骑士。这时候,我就得从酒店将喝得烂醉的父亲扛回帐篷。

每天光为了糊口就耗尽我所有的力气,根本无暇思考自己是何出身、离开故乡的理由为何,以及自己今后人生该怎么走。

我原本只是个瘦小又贫穷的小鬼。

就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某个冬夜,父亲突然对我说一句「我将在这里的领主城内与敌人交手」,就此消失在平原上。

父亲平时就沉默寡书,未对此多做说明。年幼的我,对父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大为震惊,于是我违背他要我「往反方向逃」的命令,追寻他的脚步而去。

接着,我在烈焰冲天的迪奥迪特城内,被卷进那幕惨剧中。

那是两年前的事。

自从那晚在城里发生那幕惨剧后,我人生的道路有了很大的转折——

不知道为何,我竟然能操纵唯有迪奥迪特家主人与世子才能驾驭的守护骑士—休佩·安斐尔。

当时虽然称不上操纵,但我在阴错阳差下坐进守护骑士并启动它,还成功驱逐想要侵略迪奥迪特城的神秘黑甲军团。由于正统操纵者——也就是那名世子,在操纵席内留下一份小抄,我才得以照着他的笔记操纵。然而,启动系统时的「生体认证」系统是无法蒙混过关的,为何原本静止不动的机体会就此启动,这一直是我无法解开的谜。

身为迪奥迪特家职统领的纹章官欧崇看准了这点,对走出守护骑士机体、吓得只剩半条命的我提议:「你就取代葬身火窟的世子吧。」

迪奥迪特子爵家原本有位继承爵位的独生子,但因为遭黑甲军团袭击而在起火的高塔中丧生。就是这名少年将操纵法的小抄遗留在操纵席内。

这名已故的子爵独生子与我同年且体格相仿,他的个性古怪而自闭,所以连家臣也鲜少有人见过他,欧崇就是看准这点才会想加以利用。「子爵被火烧死,就连世子也一同葬身火窟,这个家将就此断绝,而众家臣也将全部失业,无法过活。」欧崇以这个理由要求我「冒充世子艾米尔」。

我当时自然是悍然拒绝。

但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非扮演迪奥迪特家世子这个角色不可。

起初我打算乘机逃离此地。平民若是假冒贵族,被发现的话是唯一死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有一名骑士给了我一个「动机」,让我愿意接受迪奥迪特家世子的身分。

惨剧发生的两天后,迪奥迪特家遭邻国艾尔康家的大军侵略,前往迎击的私家军差点全军覆没。不只是军队入侵,艾尔康家的男爵所驾驶的守护骑士火精灵,更是配备着引以为傲的巨大机体及重型武装,火力强大无比。当时我在草原上认识了行商少年库洛,并运用之前向他学来的欺敌战术推倒火精灵的巨大机体,但最后因为掉以轻心而遭对手反击,差点丢了性命。

就在我九死一生之际,有位骑士挺身相救。

不知道他为何会来救我,只见他突然驾着那架蓝银两色的守护骑士从天而降,阻止了那架朝我扑来、想取我性命的红黑色火精灵。那位骑士催促艾尔康男爵遵照「骑士规范」认输,但男爵却以卑鄙的手段反抗,于是他一剑朝火精灵斩落。

俐落无比的一剑。

那名骑士从机体的舱门现身,我看到他挺拔的身躯、冷峻的双眸、飘扬的黑发。

我隔着萤幕望见他的身影和长相:心底兴起一个念头——我以后也要像他那样。

——我是亚休雷·吉特。

后来我拜读了他的著作,心中这份想法变得更加强烈。这位驾驶着蓝银两色守护骑士的骑士名叫亚休雷·吉特,担任护树骑士团的初级资深军官。

亚休雷·吉特是男爵家出身,数年前在入团竞技会中赢得优胜,以最优秀的成绩进入预备学校就读。他将自己从参与竞技会测验到在预备学校接受训练的过程,全部写在《通往骑士团之路》这本书中。这本书成了我日后唯一的指标——同时也是我的参考书。

我决定以加入护树骑士团为目标,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为了这个目标,就算假冒贵族也无所谓。

没错。

我将长剑系在骑士服腰间,挥别纹章官欧崇,独自踏向迎宾馆的红地毯,同时在心中训斥自己:

加入护树骑士团吧,成为像他一样厉害的骑士——强悍、冷静的骑士。

为了这个目的,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不能让人知道我不是贵族。

我将下巴往内收,走过正面玄关,往内部走去,感觉到双肩因紧张而僵硬。

我来到一处挑高天花板的昏暗空间。

「欢迎莅临。等同伯爵待遇的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

一名年约三十岁、身穿紫色礼服的男子在入口处迎接。

一见到此人,我不禁猛然伫足,身子微微后仰。因为他的服装和两年前那位查奎尔·安弗利德一模一样。

当然,这名男子并不是想加害于我,他只是看出我胸前的纹章,前来接待罢了。仔细一看,还有其他人也身穿紫色礼服,他们逐一接待从下车处走来的贵族少年,正确地叫出对方的姓氏,前去问候。不同于城门指挥交通的官差,他们个个都是纹章官。

「在下是费康家第六纹章官亚札雷。请让在下引您入席。」

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站在前头引领我走进大厅内。

「啊,谢谢。」

他是第六纹章官。迪奥迪特家的纹章官只有欧崇一人,这里究竟有几名纹章官啊?

费康家的纹章官……

我望着他一身紫衣的背影,紧随在后,心中暗忖——不知此人如何看待我这位迪奥迪特家的世子。

尽管没对外公开,但两年前我亲眼看见费康家暗中支援山贼,与人肉贩子组织勾结,于岩山底下从事非法的勾当。

然而,这名男子不显一丝情绪。他走过地上画有纹章的舞池,指着靠近前方讲台的一张圆桌。

「就是那一桌,请就座。」

「谢谢……」

我向他答谢时声音有些沙哑。

自称是第六纹章官的男子仿佛这时才发现。他朝我缠着右臂的绷带望了一眼,悄声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啊……在入港前发生了点事。」

「您受伤了吗?」

「被虫叮了一下。没什么事。」

我一面应答,一面观察男子脸上的表情,但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男子似乎打从心底替我担心,他压低音量对我说了一句:「这样啊,请您多多保重。」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便走回入口处。

在烛台照耀下,晚宴大厅大致坐满了人,众人轻声地交谈着。

场内有十多张圆桌排成马蹄形,围绕着画有费康家纹章的舞池,前方是讲台。

讲台后方的墙壁插着绘有「镇守『界梯树』的圣鸟」的骑士团纹章旗。

每张圆桌都是八人座。

纹章官指定我坐的圆桌位于最前排。已有六名身穿骑士服的少年就座,烛光照着他们的脸,个个谈笑风生。

「——」

这是中上级贵族的座位是吧……

我咽了口唾沫,走向圆桌旁两个空出的座位。

耳边传来少年们说话的声音。

「那么,你在『成长护树会』模拟战中的偏差值是多少?」

「勉强六十一。」

「你何必谦虚呢。」

「哈哈。」

这些年纪与我相近的少年们朗声而笑。

此刻我要打进一群团员早已彼此熟识的团体中。真不想这么做,因为我并不是贵族。

没有问题的,好歹在领地里,我一直都扮演着子爵家公子的角色。只要我少说话,别露出马脚,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我咽了口唾沫,走向空着的座位。

然而,这群上级贵族子弟可没那么简单。

「不好意思。」

我朝同桌的少年们点头示意,正欲伸手拉开椅子时,一旁突然有人出手阻拦。

怎么了?

我不禁全身一僵。

「等一下,这不是你的座位。」

坐在右手边一名满头茶色卷发的少年,挡着不让我碰触椅背,如此说道。

「咦?」

「你是怎么看的,上面不是有名牌吗?」卷发少年陡然改变语调,与刚才和同伴谈笑时的笑声截然不同,说话时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喏,你的在那边。」

卷发少年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下巴。仔细一看,桌上确实摆着一张小小的名牌。

原来如此。

连座位都指定好了。

我向他行礼道谢,绕过圆桌,走向另一头。少年们无视于我的存在,仍自顾自地聊天。

「听说骑士团会增加录取名额呢。」

「是为了『再征服计划』做准备是吗?」

「没错。听说与我们米尔索提亚拥有同样大小,同样资源的地球,在不同次元的空间里还有六个。很酷吧?」

「以前我家的领地,好像就位在那六个当中的『青界』。」

「征服者所推动的『界梯树再征服计划』要是能够成功,也许就能重现次元回廊了。」

「这样的话,我要抢先进入次元回廊,向他们征税才行。那边的领民从『大接触』后就失去联络,足足有四千多年没向领主纳税了。」

「迟缴了四千年是吧?」

「那可吓人了。要是连同加重课税得缴多少钱啊?」

「那么多钱,有办法带回来吗?」

「哈哈。」

我绕到对面的空位,正想拉开椅子时,发现我的位子上搁着某个东西。

是剑?

上面放着一把长剑。是一把晶亮的黑色剑鞘。仔细一看,是我右边的少年卸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我的椅子上。

「哈哈。」

右边的这位少年看起来大我一、两岁,顶着一头短发。他双肘搁在桌上,好像完全没看到我站在旁边似的,自顾自地与同伴谈天说笑。

「不好意思……」

我朝他唤道。

「请把你的剑……」

然而——

「哈哈哈哈。」

这位少年对我的声音置若罔闻,朗声而笑。看起来像是与同伴聊得正开心所以听不见,但似乎也有几分故意。

「抱歉……」我微微拉高音量。「可以请你把剑移开吗?」

这时,现场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

「什么?」

右边这位少年缓缓转头面向我。他颤骨高耸,单眼皮的双眼圆睁,瞪视着我,连眨也不眨一下。

「你干嘛?」

「抱歉,可否移一下你的剑?」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叫这么大声干嘛?这里可是中上级贵族的座位耶。你搞清楚场合好不好!」

他粗鲁的口吻让我一时不悦。

「笑得那么大声的人是你吧?」

「你说什么?」

「喂喂,来了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

「这小子是谁啊?」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你是谁?」

一开始挡住我手,顶着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朝我如此间道。他年约十五、六岁。

「你不是我们这一伙的。报上名来。」

「我……我是艾米尔·威……咳!」也许是紧张的缘故,我一时呛着了。「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搞什么,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好?」

「子爵?这位子可不是你这种身分的人可以坐的。」

「滚一边去。」

「可是……」我指着桌上的名牌。「这里是我的座位。」

「一定是弄错了。」

「对,一定是弄错了,你快滚吧。」

这群贵族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嚷着:「滚一边去。」他们的态度让人觉得,只要不是他们的同伙就会被瞧不起。我原本以为阶级高的贵族人品会较为高尚,看来是我想错了。

怎么办?

伤脑筋。鼓舞晚宴即将开始,如果不能就座,便无法参加竞技会。

「各位,请等一下。」

那名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制止众人,向我问道。

「你刚才说你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是吗?」

「没错。」

「嗯,我有听过你的事。两年前,以十二岁的年纪操纵守护骑士,在实战中打倒艾尔康家火精灵的,就是你吗?」

「——」

我闻言后颔首,同桌的少年们纷纷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就是他吗……」「就是他吗?」我仿佛感觉到他们这般窃窃私语。

「那么,你有资格坐这个位子。迪奥迪特家因为立下这样的战勋,征服府才授予『等同伯爵的待遇』。艾米尔,等你日后正式继承家业,应该会正式升任伯爵。」

「是……」

他可真清楚。

这名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在同桌当中似乎阶级最高。他说了一句「坐吧」,同桌的少年个个都安分了下来。

不过,我右手边的少年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经这么一提,我也听过另一个传闻。听说他在十二岁之前,一直都很自闭,从不到外头露面,很不中用。难怪在『成长护树会』中没见过他。」

「成长护树会」?

这陌生的名称令人在意,但更命我伤脑筋的是,右座这名少年仍没有将椅子上的剑移开的意思。

这样根本没办法坐。

叫我就座的那名茶色卷发少年,看来是同桌里阶级最高的带头者,但并非所有人都听从他的号令。仔细一想,大家都是受测生,是可能在循环赛中持剑相向的竞争对手。

右座的少年似乎不想将那把剑从我椅子上移开。

可恶。

不得已,我只好伸出没缠绷带的左手,想从椅子上取走那把剑。

「不好意思……」

然而——

啪!

就在我伸手碰触的同时,他从邻座伸手握住黑色剑鞘把剑抽回。

「你这家伙,你想干什么?!」

「咦?」

「你动我的剑想做什么?」

这名颧骨高耸的少年,单眼皮的双眼向上吊,厉声怒吼。

「你问我想做什么?」

我也是不得已啊。剑搁在座位上,我没办法就坐,所以才会想将它移开。

但邻座这位比我还高的少年却霍然站身,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以他那颤骨高耸的脸瞪视着我。

「臭小子,剑是骑士的生命。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你擅自碰别人的剑,是什么意思?」

「可是……」

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惊讶莫名。

你不想让人碰的话,就不该放在别人的座位上。

他不让我有机会说话,手指着我,涛涛不绝地说着。

「竟敢用你的脏手摸骑士的生命。快道歉!」

什么?

要我道歉?

到底是谁该道歉啊。

面对这不讲理的态度,我的讶异胜过愤怒。此人应该是出生于伯爵阶级以上的家庭。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出话来,那名额骨高耸的少年见状,眼自居多的双眼又往上吊高些许。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没听到我的命令吗?快跪下来道歉!」

命令?

他无理取闹地对我恶言相向,接下来竟然还命令我。

我伫立不动,少年不层地朝我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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