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等同伯爵待遇的子爵?看了就碍眼,明明就是个下级贵族,竟然也能升官封爵。」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同桌——不,是周遭每个人都将目光投注在我和那名少年身上。
我原本还打算在晚宴上要保持低调呢。
低调地就座,像贵族子弟般彬彬有礼地听人说话,然后迅速回到航行台座。这是我原本的假想。
然而——
「你那夸张的绷带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打算明天缠着绷带参加竞技会吧?臭小子,你瞧不起人是吧?」他指着我右臂的绷带,嘲笑道。
「——」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少瞧不起人哦,臭小鬼。」
这种人也称得上是中上级贵族?他家的阶级好歹也有伯爵吧。这再度让我对贵族的印象打折扣。
「我只是被虫刺伤而已。」我回了这么一句。「明天就会好了。」
「虫?」
「没错。」
我正眼回望这名个子比我高的少年。我的目光似乎让他觉得碍眼,他上吊的眼睛又上吊了些许。
「臭小子。你要感谢那只刺伤你的虫子。我原本想和你决斗,但宰了你这种不能用右手的家伙,实在很没意思。只要你跪下来磕头,我就原谅你。还不快跪地磕头!」
「——」
我感觉到周遭的目光全部往这里集中。
原本的嘈杂人声,全都戛然而止。
尽管还是有其他受测生进入大厅,但众人都静止不动,静静注视着我们。
我感受到大厅内这股突然紧绷的气氛,以及汇聚在我身上的一百多道目光,但我脑中的思路依旧清晰。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中有个莫名沉稳的东西。这是什么?
「喂。」
我不发一语地回望对方,少年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对我厉声斥喝。
「快跪下来!」
「我不要。」
当我回过神来时,这句话已脱口而出。同一时间,我心中也发出一声惊呼,我刚才说了什么?在这场晚宴里,我不是应该避免招摇,保持低调才对吗?
但我却自然地脱口而出,同时回望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习惯性地将视线锁定在少年身上。特别是腰部以上,心窝的动向。身体一切的动作都是源自于此。他的心窝动作很大,全身满是破绽。我能一刀解决他……
紧接着下个瞬间。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就此脱口说出:
「要决斗就来吧。」
「什么?」
「虽然我惯用右手,但就算不能用右手也没关系。对付你,我用左手就够了。」
当我发现时,这句话已经说出口。
众人议论纷纷。
「唔……」
眼睛上吊的这名少年,白眼外翻。
「臭小子,你会后悔的。」
我到底说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番话竟然是出自我的口中。
我究竟是怎么了?
真不可思议。
在抵达这座城市前,我心里明明充满了不安与恐惧……但一被这名大我几岁的少年缠上,不安与恐惧旋即烟消云散。
正当我心中暗忖「得解决这个难题才行」时——
「您要决斗吗?」
刚才那位第六纹章官在一旁目睹了一切,只见他倏然走近,耳语般轻声向我确认。
「没错,要决斗。」
在我开口回应前,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伯爵家的公子)抢先一步喊道。
「我要赌上贵族的名誉,与他决斗。原本就算斩杀一名手缠绷带的家伙,也没什么好自豪的,但他竟然说用左手对付我就够了,敢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实在不可饶恕。」
「——」
我冷冷凝望着那名怒不可抑的少年。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能保持冷静,只觉得脑中愈来愈清晰。
「那么,晚宴即将开始,请两位速战速决。」第六纹章官表情没变,向我们行了一礼,伸手指向中央的舞池,说道:「请使用舞池。」
人声鼎沸。
在众人目光的倾注下,我与那名个头比我高的少年并肩走向舞池中央。已就座的受测生们与入场准备就座的受测生们全都注视着我。
这时——
——?
我向前走时,猛然感觉到大厅墙边有一道显眼的人影。在众多紧绷视线的倾注下,那人的眼神仿佛正享受着眼前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这是怎么回事?
那非比寻常的视线是谁投射出的?
然而,我无暇从人墙中确认谁是「视线的主人」,我与颧骨高耸的少年一同走向舞池中央。
「有哪位愿意担任见证人?」
第六纹章官环视大厅。
「我来吧。」
和我同桌的那名茶色卷发的少年举手自愿。
并且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非常高大。
「我是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家的公子。就由我来担任见证人。」
「在下明白了。」
那名纹章官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退出舞池。
自称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的这名卷发少年,走到众人目光焦点的舞池,仿佛在指定位置上站定般。他拉开我与那名少年,让我们两人迎面而立。
「那么,我在此确认双方的意愿,你们真的要决斗对吧?」卷发少年最后就像在提醒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般,如此间道。「你真的要吗,鹫尔?」
「受了这么大的侮辱,我能默不作声吗?我要赌上贵族的名誉……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名少年突然对我大吼。
「——?」
「浑帐,你刚才在笑对吧!」
「咦?」
我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当他说到「贵族的名誉」时,我的脸颊似乎挂着一抹浅笑。虽然我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臭小子!」
在三码远的距离下,颧骨高耸的少年拔掉左手的白手套,使劲朝我脸上丢来。然而,他从心窝开
始的一连串行动,动作既大且慢,我稍微侧头便轻松躲过朝我飞来的手套。
从我左耳擦过的手套,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显得无比凄清。
「唔……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这名高大的少年怒耸双盾,满面通红。无礼的家伙?归究起来,应该是把剑放在别人椅子上刁难人的家伙的错吧?
难道他总是仗着自己身分比人高而欺凌、刁难别人,还把自己惹的麻烦全怪罪到别人头上?
「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你愿意吗?」
「我无所谓。」
我如此应道。
「我接受这场决斗。」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情况我可能会就此退却,不敢将事情闹大——我在心中如此暗忖。但两年前害托尔和菲托惨遭蹂躏的经验,告诉我「这种人不能轻饶」。
这种蛮横无理的无赖,不能饶恕——
就算饶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那么,我该杀了他吗?
不用。
我自己在心里简短地「自问自答」。
不必杀了他。我何必杀这种人,搞得自己心里不舒服。
依照贵族的惯习,在决斗中就算杀了对手,也不会有罪。只有有人要求决斗,而双方也都同意,两人便可以命相搏,完全合法。为了让贵族保有名誉,这是被认可的行为。
决斗就意谓着互相残杀。
但我不想杀他。就算他想杀我,我也不会和他一样。他并不是袭击领民的山贼,在这里杀了这种人对我没有半点益处。因为我是来参加入团测验的。
为了成为护树骑士团的骑士。
「那就没办法了。决斗开始。」
塞特·古流尼法特如此宣布。
5
「接下来,双方将赌上贵族的名誉,进行决斗。」
就贵族子弟面吾,鼓舞晚宴是他们在社交界首次登场的场合。
假扮成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第一次以贵族身分出席公开场合的我,连椅子都还没坐,就被迫以这种惊人的方式「登场」。
蛮不讲理、向我找碴的那名少年要求与我决斗。
虽说是情势使然,但这的确是麻烦事一桩。
然而,尽管我心里觉得「麻烦」,但体内仿佛有「另一个我」,丝毫不为所动。
要与这种蛮横的无赖对峙,我心里反而有些高兴。
真不可思议。
「双方报上名来。」
名叫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公爵家公子担任见证人,在一旁如此宣布。与我间隔三码远的那名高大的少年,率先报上名号。
「我是鹫尔·纽伊·艾戚安努。艾戚安努伯爵家的长子。」
在决斗前互报姓名,似乎是贵族的规矩。
在他们的催促下,我接着说道:
「我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至于什么等同伯爵待遇之类的称号,我觉得太过累赘,所以自动省略。
「好。」古流尼法特那端正的脸庞重重地点着头,说道:「那么,选武器吧。」
「有这么多人围观,当然是用剑罗。」
「艾尔米·威,你呢?」
「我同意。」
「很好。那我数到三拍手之后,就展开决斗。希望两位能维护贵族的名誉,堂堂正正地对决。」
一头卷发的古流尼法特如此宣布时,那名颧骨高耸、身材高大的少年一直以那单眼皮的双眼狠狠瞪着我。
决斗即将展开——
「一、二……三!」
他双手一拍。
同一时间,在舞池的大理石地面上,与我距离三码远的那名高大少年已拔出腰间的长剑。
刷!
什么嘛,剑鞘看起来亮丽如新,但听声音就知道这把剑保养不周。
这是当时我脑中唯一的想法。
我一直将目光焦点摆在位于我视野中心的少年心窝上。如果他要蹬地朝我砍来,心窝会先有动作。
身体的一切行动都是从心窝开始——两年前在一连串的战斗中,我体内某个东西教我明白这个道理。人体在行动时,心窝会先有动作,然后身体重心出现变化,接着转动肩膀、手脚各自做出动作,这才使出「招式」。因此,只要注视着心窝,便可「看穿」对手身体的动作。
他会一剑刺来,还是举剑劈砍而下?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名少年的心窝,想看出他的准备动作,只见他频频上下挥剑,迟迟不出招。
怎么了?
这时——
「喝啊!」
颧骨高耸的少年呼吸急促,发出一声怒吼。
「臭小子,你为什么不拔剑?!」
「有必要时,我自然会拔剑。」
我如此应道,目光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我觉得没有拔剑的必要。他心窝处动作缓慢,让人清楚看出究竟有多少能耐。不论他要使出刺击还是砍劈,在他长剑比向我之前,我会迅速冲向前,撞进他怀里。冲撞的同时一拳击向他的腹部,在他往前弯腰时,将他往后推倒,再跨到他身上,制住他的动作,然后夺走他手中的剑,刺向他的咽喉——在快要刺中时停住。我正在脑中描绘这一连串的动作。
「臭、臭小子!」
少年似乎觉得自己被我瞧扁了,这时他的心窝终于有了动作——是举剑的动作!
唔!
我往地面使劲一蹬。少年的右臂甫将剑尖举向头顶,我已作好准备,打算以左肩撞向他怀中。
咚。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我。
啪!
这只手臂是从哪来的?!
我感觉到一股宛如撞向大树的冲击,就此化解我的冲撞。同一时间,那名闯入者手中握着一把像是长棍的东西,挡住劈砍而下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响。
紧接着下个瞬间,舞池上的一切皆僵直不动。
——!
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知道有人闯进来阻止我们,但并未发现这名高大的少年从一旁冲进我们当中。即使他动作迅捷无比,没能发现就表示我光集中精神注意眼前对手的动作就已竭尽全力。
怎么回事?
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一名银色长发飞扬、身材高跳的少年冲进我和鹫尔·艾戚安努之间,以左臂和握在右手中的剑鞘阻挡了这场冲突。三个人就此纠缠在一起,静止不动。
「——!」
「——?!」
「两位都等一下。」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呼吸不显一丝紊乱。
他是什么人?
突然闯进、阻止我和艾戚安努之间冲突的高大少年……我的目光不禁顺着他那黑色骑士服的胸线往上移,与他四目交会。眼前是一对深棕色的眼瞳。
他是谁?
不可思议的是,他眼中带笑。
他的眼神让我恍然大悟,刚才向我投射异样目光的难道就是他?刚才在紧绷的气氛中,从墙边朝我投射而来、觉得这种场面很有趣的诡异目光。他那茶色的眼珠带着笑意。
少年的银色长发飘逸。
然而,我心里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从墙边到大厅中央有多长的距离?从我们两人开始行动到制止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必须要有过人的速度才行……
然而——
「快清醒过来吧,伯爵家的公子。」
他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看也知道,这名受测生右手缠着绷带,无法行动,而且身材瘦弱、年纪比您还小。杀了他,您会感到得意吗?」
「唔。」
艾戚安努发出一声低吼,正要开口说话时——
「两位先分开吧。」
这名银发少年不仅身手俐落,臂力更是惊人。他张开双臂,一口气将我和艾戚安努分开。
「哇。」
「唔。」
差点被推倒的艾戚安努——颧骨高耸的伯爵家公子——使劲站稳脚步,朝那银发闯入者怒喝道。
「你、你是什么人?」
「我忘了自我介绍……」
这名高大的少年以低沉的嗓音应道,右手抵在黑色骑士服胸前,深深一鞠躬。此刻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与方才使出的刚猛动作迥然不同。
好轻柔……
不知为何,我一时对他的动作看得入迷。
「在下是强·路易·迪拉克。迪拉克男爵家的长子。」
「男爵!」
艾戚安努情绪激动。
「你不过是小小的男爵,竟敢……」
***
在我们决斗冲撞的瞬间,突然有个人影以惊人的速度冲进我们两人当中——是一名身材高跳、一袭黑色骑士服的少年。
特别吸引人目光的,是他那头随着动作飘扬的银色长发。
动作笨拙却想攻击我的这位伯爵家公子艾戚安努,在被这名少年阻止后,满脸通红,朝对方怒吼:「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男爵!」
然而——
「您忘了吗?」
这名少年——自称是强·路易·迪拉克的银发少年——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在骑士团里为何会采用和军队的军官阶级,而不是采贵族阶级来称呼?因为就算是伯爵,也得在男爵的指挥下飞行。这是个讲求实力的世界。」
「唔……」
此刻,艾戚安努的脸转为铁青。
这也难怪。银发少年用语虽然客气,这番话却意味着:「我的实力胜过你,所以你得听我的。」
但艾戚安努却连举起手中长剑都办不到。尽管这名身穿黑色骑士服的高大少年正手抵着胸前、鞠躬行礼……
他全身毫无破绽?
看不见他心窝的动作。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时,那名高大的少年瞄了我一眼,对我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就像是在对我说:「你刚才想看出我的动作对吧?」
好厉害……他马上就知道我想看出他心窝的动作是吗?
才一眨眼的工夫,迪拉克又将视线移回艾戚安努身上,接着说道。
「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在下给您个忠告,请您不要认为听男爵的劝告收剑是很不名誉的事。」
「唔……」
「伯爵家公子。」一头银发的迪拉克压低音量重复道。「我这是在救人啊。」
颧骨高耸的伯爵家长男肩膀上下起伏,喘息了半晌,接着对我撂下一句:「哼,这次就饶了你。」还剑入鞘,快步走出舞池。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四周一阵议论纷纷。
大厅内又恢复原本的交谈声。
「决斗中止是吗?」
亚札雷纹章官向一头卷发的古流尼法特确认道。
「好像是。」这位公爵家公子耸了耸肩。「决斗中止。因为有人出面调停。」
古流尼法特转过身去,仿佛已不感兴趣,快步走回最前排的座位。
「……」
我左手完全没碰腰间的长剑,右手缠着绷带,伫立于舞池中。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拔剑的意思。
「那家伙误会了。」
高大的银发少年抬头挺胸,朝消失在人墙中的艾戚安努努了努下巴。
「我要救的人是他。」
「——」
我吁了口气,不禁莞尔一笑。
银发少年也回以一笑。
「真是的,要不是我出面阻止,他会被你赤手空拳按倒在地,夺走佩剑,在所有受测生面前丢脸。」
这时,我脸上的笑容为之僵硬。
——!
这名银发少年叫作强,路易·迪拉克对吧?我刚才想对艾戚安努施展的招术,竟然被他看透了!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如此准确地看出。
强·路易·迪拉克那深棕色的双眼满含开朗的笑意,向我伸出硕大的手掌。
「容我再次介绍。我叫强·路易·迪拉克。年纪已经不小了,今年十七岁。」
「我叫里……不,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头行了一礼。「您好,我是第一次受测。」
「我也是第一次受测。」
「这样啊。」
「不过,你和他交手时竟然敢不拔剑,真有你的。你该不会是因为『剑不该轻易出鞘,但应时时保养』这句话吧?」
「啊,没错。」
少年此刻说出我时常暗诵的句子,我不禁频频点头。
「亚休雷·吉特对吧?」
强·路易厚实的嘴唇轻扬。
「你也有那本书?」
「我拿它当参考书呢。」少年颔首应道,壮硕的双臂盘在胸前。「不过,《通往骑士团之路》有很多都是理想论。真正的战斗应该会更粗野才对吧?实战时真的能照书中写的那样去战斗吗?」
「我……」
「咦?」
「我认为有可能。就算在实战中也一样。」
我亲眼见识过亚休雷·吉特斩杀火精灵的那一幕——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体内有个东西牵制着我,提醒我说话要谨惯小心。
当我为之语塞时,强·路易望着我的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力点着头。
「哦,原来如此,你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两年前在实战中打败艾尔康家火精灵的那位迪奥迪特家世子,就是你吗?」
「是的……」
「难怪。」
强·路易点了点头,接着悄声说道。
「坐那桌的那群人。」
他朝最前排的座位努了努下巴。
「咦?」
「就是与你同桌的那班人——以古流尼法特公爵的儿子为首,个个家里都是西方大陆的富豪贵族。你也许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好像很清楚你的事。从你与他们见面的那时起,气氛就不太一样。」
「——?」
「刚才他们一直在虚张声势,假装无视于你的存在。看了连我都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
虚张声势,无视我的存在?是针对我吗?
「那些人啊……」强·路易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加入特别会,多年来缴交昂贵的月费,卯足全力对预备学校的入团测验拟定对策。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实战经验。」
「……」
「告诉你吧。古流尼法特今年十六岁,已是第三次报考,那些像手下般紧跟在他身边的人之中最不听话的艾戚安努,今年十五岁,是第二次报考。古流尼法特身为公爵之子,若是三次报考都落榜的话,会非常没面子。第二次报考的艾戚安努姑且不论,古流尼法特在『成长护树会』中还接受个别指导,这次与会已彻底磨链过技艺。事实上,他的剑术也不差。运气好的话,也许会考上也说不定。」
银发少年弓着身,在耳边悄声告诉我这一切。他对其他受测生的事知之甚详。
不,难道是我资讯太贫乏了?
只是,什么是「成长护树会」?
「我也参加过『成长护树会』的讲座。」少年接着说道。「你应该没参加过吧?没见过你。」
看来,那应该是每月缴交高额月费,针对预备学校测验,指导受测对策的一种特别会。我也曾听说过,但是——
「那种特别会,我……」我没那么多钱,没办法参加,但我无法对初次见面的少年说出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样啊。」少年点头应道,接着悄声说道。
「坐在最前面那桌的人,个个都是会中特别课程的常客。在公爵和伯爵家,就算孩子没那个意愿,一到十三岁,父亲就会出钱逼他们入会。因此坐那桌的人都彼此认识。说起来也算是孽缘吧,他们还形成一种上下关系。因为常在讲座中练习,所以大致知道彼此操纵守护骑士的技术与剑术的深浅,对彼此的实力都很清楚。他们常说自己『指定科目』应该会通过,但若是在『格斗循环赛』中对上那个人就肯定赢不了。当然,今年在同伴中有谁可能会考上,在来竞技会场前就开始有传闻了。」
「……」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消息。帮我准备考试的欧托利卜·欧崇尽管能力再强,终究还有家中大大小小的事要忙。我第一次挑战预备学校,实在无法在短短的两年内收集到充分的资讯。
我在资讯收集方面输人一大截——我再次深有所感。
「——」
「对了,艾米尔,你猜那班人最怕什么?」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向我发问,令我猛然微感晕眩。
——!
看来,这名男爵家的少年对我有股莫名的亲近感。
其实我也一样。刚才我试着看出这名少年心窝的动向时,他回望我一眼,暗示「你想看出我的动作对吧」。我颇为惊讶,认定他是个厉害的人物,同时心里有几分欣喜。因为我感觉到有个和我同样厉害的人,不,应该说是比我厉害。我很开心。
我对强·路易·迪拉克——这位大我几岁的男爵家公子,同时也是初次报考的受测生——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不知他是哪里人。
不过,他问我的问题,我完全想不出答案。
「我不知道。」我坦白地回答。
「就是你。」强·路易回答道。
「咦?」
我回望少年。
少年也回望着我。
「就是你,艾米尔。你从未参加过特别会,而且在十二岁那年,还在实战中打败比自己的机体大上一倍的守护骑士。何况对手还是以善战闻名的艾尔康男爵。听说火精灵善用各种卑鄙的手段。」
「……」
「就那班人面吾——特别是古流尼法特,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神秘莫测的可怕对手了。也许你不知道,但你在空中将人肉贩子组织的飞空艇斩成两半的事迹可是威名远播呢。而且是透过人民口耳相传。虽然也有人认为是领主在自吹自擂。」
「——」
我无言以对,强·路易轻拍我的肩。
「艾米尔,你听好了。他们也许打算一拥而上,将你击溃。你要留神……」
强·路易话才说到一半。
「抱歉,打扰了。」
刚才那名纹章官亚札雷打断我们的谈话,向我行了一礼,指着前方的桌子悄声说道:
「众人都要就座了。请尽快回到您的座位上,别站着交谈。」
「啊,好。」
我与强·路易·迪拉克站在舞池上交谈,后来在负责管理会场的费康家纹章官的催促下,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虽然很想再和他多聊一会儿,但因为众人都已就座,晚宴即将开始而无法如愿。
强·路易的座位,似乎就位于后方的墙边。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着对我说「祝你比赛顺利」,顶着银发的高大身躯转身离去。
祝我比赛顺利是吧。
但在命运的安排下,我或许会与他在循环赛中交手——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到时候,得使出全力打倒他。
我体内有个东西如此说道。
这样才符合骑士的礼节。
希望不要遇上他……
我吐了口气,走回座位。
宽敞的会场里人声嘈杂,受测生似乎已全部就座。
但我右侧的座位却是空的。那是艾戚安努的座位。
「——?」
「艾戚安努说他会向大会提出申请,要在晚宴中缺席。」
坐在桌子对面的古流尼法特一脸无趣地说明道。
「他好像心情不好。」
「这样啊。」
我微微向他点头示意,这次终于可以顺利拉开椅子,没人阻拦了。正当我要坐下时,发现对面古流尼法特的邻座也一样空着。
奇怪。
另一个人也没来。
就是之前他对我说「这不是你的座位」,阻止我坐下的那个位子。尽管上头放有名牌,但我看不见上面的名字。那到底是谁的座位?
还有另一个人缺席是吗?
当我脑中想着这个问题、正要坐下时,又有状况发生。突然间,古流尼法特好像从会场前方发现了什么,霍然起身,同桌的其他五人就像模仿他的动作一般纷纷起立,发出拉开椅子的声响。我完全在状况外。由于同桌的人全部起立,所以我拉开椅子后僵在现场,不敢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
我纳闷地环视四周。
转头往后一望。
「咦?」
就在那一刹那——
我不禁对映入眼中的景象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道人影。
披肩的长发。
我耳边传来踩在大理石地上的脚步声。
那人腰间的银色长剑频频发出碰撞的声响,一道纤细的银白色人影朝我走近。
这个人是?
***
那天晚上,年方十四的我在晚宴上遭遇了许多事。
我遇见往后与我息息相关的人,好坏都有。鼓舞晚宴那晚对我面吾意义非凡,永生难忘。
然而,当时转头望向会场、一脸惊诧的我,俞未发现此事的重要性。
6
——
鼓舞晚宴的会场大厅。
在晚宴即将开始前,出现一道人影。
当那道轮廓——从昏暗的会场前方现身的纤细人影——映入我眼中的那一刻。
不知为何,我感觉到前额吹过一阵风。
是怎么回事?
叩、叩——
地上传来鞋跟碰地的清响,那道人影从大理石地上走来。披肩的长发,搭上银白色的骑士服。起初给人的印象是「这是一名瘦弱的少年」,但是当人影从桌子的暗处现出全貌后,清楚看出此人身上穿着短裙套装。桌上的烛光照亮此人的面容,我随即转为惊诧。
是女生——
我看得双目圆睁。
怎么可能?!
这里是骑士团的测验会场啊……
但她确实是名少女。尽管身穿骑士服,腰间佩剑,却是名如假包换的少女。
她要不是和我同年,就是大我几岁。
看到她近乎银白色的金发,以及望向一旁的不悦神情,我这才猛然想起——
当时平原上那架白色的航行台座!
在平原大路的交会处,越过我们先行的那艘白色大型航行台座,再度浮现在我脑中——
在午后西照的阳光下,发出MC机关轰然巨响的白色客船超越我们而去。那是几小时前才出现过的画面。由于对方的阶级在我们之上,所以迪奥迪特家依照惯例让路。会是哪个贵族家呢?他们的骑兵队插有无数面迎风飘扬的白色三角旗,上面画有两条蛇互咬的纹章。顶端的台座甲板有道人影……
因为当时逆光,那道人影的面容我只是惊鸿一瞥。
面无表情,望着平原远方……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人就是眼前这名身穿银白骑士服的少女。
当时我惊讶不已。
在徐徐清风下,那架大型台座越过抬头仰望的我们,驶过平原的大路。
我惊诧地目送台座离去。
穿着银白色骑士服的少女……
她身穿骑士服,这表示……
「……」
这时,邻桌的受测生们纷纷站起,拉开椅子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不是在作梦,她是白天坐在白色航行台座上的那名少女。不会有错。如今她出现在晚宴会场,腰间佩剑发出碰撞的清响,往我的方向走来。
嚓——
这名金发少女佩剑频频作响,生气地望向一旁,就此停下脚步。紧闭的双唇、浓密的秀眉……好美啊——我如此暗忖。那张脸蛋就像是技巧纯熟的工匠打造的人偶,是如此完美无瑕。
她怒气腾腾地在桌子前停步,双唇紧抿,不显一丝笑意。
另一方面,同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六名受测生,还有同样坐在最前排的邻桌受测生们,纷纷从椅子上站起,迎接这位一身银白色套装的少女,仿佛起立迎接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在干什么?
这两桌的少年们似乎都彼此认识,我置身其中就像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局外人,不断左右张望。
「小姐你来啦。」
坐我对面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代表起立的诸位中上级贵族公子绕过圆桌来到少女面前,单膝跪地,弓身向她行了一礼。看起来刻意且做作。
「艾曼因小姐,你今天还是一样漂亮。」
卷发少年做出贵族成人常有的动作,想亲吻少女的手。但这位一身银白套装的少女,竟然以手背拨开少年的手。
啪!
「别这样!」
她樱色的丰唇微张。银白色的套装前胸一阵起伏,朗声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别把我当小姐看。」
「……」
古流尼法特仰身向后,仿佛被她这股气势震慑。周遭的少年们同样是一脸惊诧。
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名少女对少年们为她起立的事非常反感。她把脸转向一旁,双肩上下起伏。
「我是一名骑士。你们用不着起身向我致意。」
怎么回事?我在一旁望着她激动的模样,百思不解。
好粗鲁的男性用语——她漂亮的脸蛋更突显当中的落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比安。」一头卷发的古流尼法特一脸困惑地笑着。「我们从小见面都是这样啊,为什么最近……」
「少罗嗦。」
少女吐了口气,双手叉腰,瞪视最前排这两桌的少年们。
「今后你们别再把我当女人看。我是一名骑士。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女人。骑士在就座时,身边的人要是都这样一一站起来向我致意,只会造成我的困扰。」
「——」
「——」
少年们惊讶地望着她,只有古流尼法特和他那群跟班露出苦笑。
「知道了啦,比安。」卷发的公爵家公子如此说道,想加以安抚。「我以后不会再当你是千金小姐。虽然我个人觉得有些可惜。」
「下次别再这样了。」
这名美少女压低嗓音,以男人的口吻说道,脚下发出清脆的脚步声,绕过圆桌,拉开之前我原本要坐,却被制止的椅子,自行坐下。
这名少女名叫比安是吧?她绕过圆桌时,那披着银白色短披风的背部仿佛冒着腾腾热气。
不一会儿,周遭的少年们纷纷拉开椅子就座。我看得目瞪口呆,一边跟着拉开椅子就座。靠近大厅讲台的圆桌已坐满了人。
「——」
就座后,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摆。
那名一身银白骑士服的少女,直挺挺地坐在古流尼法特身旁的座位。她的体态纤细而典雅,几乎就坐在我正对面,但我与她素未谋面,总不能一直盯着她瞧,因此刻意不看她。
但我心里满是疑问。
为什么这位贵族家千金会想要混在我们这群少年里头,参加护树骑士团的考试呢?如果她像外面那群贵族千金那样,看准舞会时间特地赶来的话倒另当别论。她搭乘航行台座前来,还身穿骑士服坐在这里,这表示她也拥有自己的守护骑士,而且能操纵它飞行,与人战斗罗?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我如此思忖,一时差点与她四目交接。
「唔。」
就在这时候,大厅天花板的照明突然喀嚓一声点亮,光束像探照灯般移动,照亮场内的入口。
原本人声嘈杂的大厅登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往浮现在灯光下的入口处投注。应该是费康家的私家军军乐队吧。一队排列整齐的士兵朝天花板吹奏喇叭。
最先出现在光芒中的,是一名身穿礼服的费康家官员。一身紫衣,是纹章官。年约五十岁,顶上无毛,像和尚般顶着颗光头。
「在下是费康家的首席纹章官基尔法德。担任竞技会执行委员会事务局长。」
这名年过半百的纹章官,黑眼圈的双眼环视全场,以低沉清晰的嗓音宣布道。
「接下来要举行鼓舞晚宴。请热烈恭迎十二位选考审查委员入场。」
这句话一说完,入座的每一个人——共一百二十名受测生,纷纷站起身。在拉开椅子的声响中,我也跟着周遭的人一同站起身。关于晚宴的举行程序,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所有人会聆听骑士团选考委员致辞,用完餐后会举办舞会。欧崇光是替我调查竞技会测验科目的内容就已费尽心思。再来只能靠我自己模仿周遭人的动作,见机行事了。
入口处响起一阵掌声。
突然冒出这名少女骑士令人惊诧不已。而晚宴也就此展开。
十几名大人踩在中央的红地毯上,从起身欢迎的众受测生中走来。其中只有三人身穿黑底加金线的骑士服。这三人身形奇伟,腰系佩剑。其他人身穿礼服、佩带勋章,里头也有肥胖的中年人和有点年纪的男子,看起来不像骑士,应该是贵族。
他们就是选考审查委员会吗?
我拍着手,仔细端详这群人。
贵族们陆续从我眼前通过,走到讲台上事先备好的座位。竞技会的选考审查委员,是负责评分、决定受测生是否合格的委员,包括骑士在内,总共有十二名成员。我原本以为他们都是护树骑士团的骑士,看来我猜错了。
一名穿着驾驶长靴的高大骑士从我面前走过,脚跟发出清跪的声响,身穿一袭黑色的骑士服。不简单,他心窝处完全不会上下晃动。这样就没办法轻易斩杀他了——我习惯性地观察对方身体的动作,同时跟着周遭的少年们拍手。
接着,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唔……」
那名骑士好像发现什么似的猛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他的眼神四处搜寻,犀利的目光望向站在圆桌前拍手的我,跨出红地毯,一步步向我走来。
怎么回事?
这名高大的骑士竟然朝我走来。他站在我面前低下头望着我。黑发加上络腮胡,年约三十岁。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历经千锤百链的肉体,仿佛能从他肌肉的运动中感觉到一阵风吹来。
「是你吗?」
「——?」
「刚才以『斩人时的眼神』看我的,是你吗?」
他低声问我。
「咦?」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意。他以锐利的灰色双眸俯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
周遭的受测生仍继续拍手,但我感觉到他们都以斜眼偷瞄我。突然有一名入场的骑士团成员走出红地毯,和我这名受测生交谈。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一颗心噗通直跳。
他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我当然没见过这名骑士团的骑士。
但他仍继续说道。
「修行是不错。不过,不可以对每个人都用这种眼神哦。」
「啊……是。」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称是。他好像在警告我什么事。
「记得学会如何隐藏。我刚才感到一阵寒意呢。」
「对、对不起。」
我向他行了一礼,那名满脸黑胡的骑士脸上严肃的表情登时放松,微微一笑,用他的大手轻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走向红地毯的方向。
我感觉到额头汗如雨下。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他在警告我什么。
不过,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那名三十多岁的骑士走到一半,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猛然停下脚步。缓缓转头面向我。
又怎么了?
「等一下。你……」他快步走了回来,不知为何,又往我脸上不住打量。「你叫什么名字?」
「艾、艾米尔·威·迪奥迪特……」我大为吃惊,结结巴巴地应道。「是迪奥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迪奥迪特家……」
满脸黑胡的男子将视线移向一旁,表情一沉。
怎么了?
「这样啊……不,抱歉。」
男子摇了摇头,说道。
「我认识某个人,和你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心想该不会那么凑巧吧,看来是我猜错了。」
「——?」
「你的手臂怎么了?」
「哦,被虫叮伤了。明天就能拆下绷带。」
「这样啊。要在竞技中好好加油哦。」
骑士留下这句话后就转过身去,跟在审查委员队伍后头,走上讲台。
委员们在讲台上就座后,场内众人也一并坐下。我跟着周遭的人一起就座,觉得两颊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