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是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接连发生了许多事。
此外,我两颊也隐约感觉到周遭的目光正往我身上聚集。
糟糕——我极力不东张西望,努力坐正。一面端正自己的坐姿,一面紧咬着嘴唇。我明明要保持低调,不让自己太显眼的……刚才那名满脸黑胡的骑士到底想说什么?
担任事务局长、推动宴会进行的那位秃头纹章官,将众人的注意引向讲台上。
「现在由骑士为各位宣布竞技会开幕。」
他的声音让场内众人的目光聚集到讲台。
三名骑士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位,起身走向讲台宣布:
「第一八七八七届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入团选拔竞技会,正式于弗兰斯开幕。诸位,我在此称各位是奋起的骑士。」
场内叫好声四起,掌声如雷。
「接下来是受测生代表宣誓。代表人,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塞特·古流尼法特。」
「右!」
坐我对面的茶色卷发少年朗声应道,起身走到讲台下,举起单手宣誓。
「宣誓,我等身为光荣的米尔索提亚贵族,誓必遵从『骑士规范』,堂堂正正……」
说到受测生代表,好像是事先决定好的。这名卷发的少年高声念出事先背好的誓词,讲台上一名担任选考审查委员的中年贵族眯着眼睛频频点头。
古流尼法特宣誓完毕后,场内又是一阵如雷的掌声。
他脸泛潮红地走回,就座后,得意洋洋地往邻座瞄了一眼。
一身银白骑士服的少女对他视若无睹。
讲台上的仪式继续进行。
「非常棒的宣誓。接下来,请我们的上级资深军官为各位进行受测训话。」
那名年轻的骑士宣布开幕,在受测生代表宣誓后就退下讲台,改由那位黑胡子骑士——刚才和我说话的那名三十多岁的骑士站上讲台。
众人目光皆投向讲台。
「以成为护树骑士为目标的各位少年们。」骑士环视场内,以低沉的嗓音说道。「我先祝贺各位前来竞技会。看到有这么多贵族少年希望加入维护『界梯树』秩序的护树骑士团,我得先向各位表达感谢之意。我是护树骑士团的上级资深军官,巴塞尔·布拉凯玛。」
自称是布拉凯玛的这名黑胡子骑士,开始以低沉的嗓音致辞。
不过,他致辞的方式非常令人意外。至少与我在巡礼者时代听过的那些侩侣致辞截然不同。
「今晚是晚宴,肚子饿了就没办法说话,先来喝汤吧。」
黑胡子骑士在讲台上比了个手势,大厅后方旋即出现数名配膳的服务生,开始朝各桌送汤。
不久后,热气腾腾的汤盘也端到我面前,一旁附上一片干面包与一根汤匙。透明的热汤里没有任何馅料。
同桌的少年们似乎有些惊讶。一般来说,大人物致辞,底下的人应该要仪态端正地聆听才是。但他却突然命人端汤上桌,还要我们「先吃饭」。
「今年我想改个方式,一边用餐一边和各位聊天。先吃饭吧。骑士团在露宿时,都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祈祷,只要说一句『希望明天一样能飞行』就行了。」
讲台上的男子双手交握在他的黑胡子前,只念了一句祈祷文,便睁开眼睛。
「希、希望明天一样能飞行。」
「希望能飞行。」
受测生们也学他那样祈祷,脑中满是困惑。
场内开始一阵窃窃私语。我仿傚同桌的其他少年,低声念了一句「希望明天一样能飞行」,便以左手拿起汤匙。茶色的液体在盘中摇晃。这是汤吗?
一股芳香的气味送入鼻端。这段时间我一直很紧张,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我从中午起便粒米未进。
那名黑胡子骑士在讲台上将汤匙送入口中,这样应该可以开动了吧?我也从盘里捞汤送入口中。
之前我还是一名巡礼者时,只要有热食就谢天谢地了。尝了一口汤,微微带有咸味,是牛骨汤吧。尽管没加任何馅料,还是一样可口。
我拿起一旁的干面包,咬了一口。虽然有点硬,但一口咬下微感甘甜。比起我在巡礼者时代常吃的那种硬邦邦的面包,感觉得出它是用上好的面粉。
嗯,好吃。
我很喜欢,决定大快朵颐一番。感觉到热汤有助于舒缓我紧张的胃。喝了汤之后,我才想到自己早已饥肠挽挽。我很快便解决了一盘。
我嘴里嚼个不停,猛然抬头,大感意外。与我同桌的少年们,只喝了一口汤便搁下汤匙,没人肯喝。也没人碰一旁的干面包。
——?.
对了,周遭完全没听到餐具的声音。非但如此,我感觉到他们像是看到什么奇珍异兽似的,向我投以异样的眼光。这是怎么回事?
我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他竟然吃得下这种鬼东西。」耳边传来少年悄声低语的声音。
叩。
我搁下汤匙。这是一把沉甸甸的上等银制汤匙。以我巡礼者的身分,根本不配拿这种餐具。
我朝那名说我坏话的少年望了一眼。这种鬼东西?这明明就很可口啊。他根本就是在瞧不起我。
对这群贵族来说,这或许是很粗简的食物……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少年回瞪我一眼。
***
突然端出简便的热汤,鼓舞晚宴就此展开。
对我来说,尽管里头没加任何馅料,但贵族家厨房熬煮的汤,就堪称是美味的佳肴。乍看粗糙的干面包也是一样,一吃就知道它用的是上好的面粉。
但这桌中上级贵族的受测生们却没人想吃。不仅如此,还用像是在看某种奇特生物的眼神,望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我。
心中一股反抗之心油然而生,我瞪视其中一人。
这时,周遭的少年们就像是在骂我「臭小子」一样,以瞪视新人的眼神,刺向我的脸颊。
「唔……」
那是充满敌意的眼神——
他们也许打算一拥而上,将你击溃——方才强·路易·迪拉克说的那番话从我脑中闪过,但我回望这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怒火中烧,不自主地紧握缠着绷带的右手。
然而——
别跟他们起冲突。
我心中有个声音制止了我。
别再引发冲突了。
压抑你对贵族的反抗之心。
你不是来这里和人起冲突的。
我、我知道。
我回应心中的声音。
我明白了,我会忍下这口气。我不想再和人决斗。
「各位。」我咽了口唾沫,压抑心中想要回嘴的冲动,环视同桌的少年们。「真正的战场上,是没有佳肴可以吃的。只要有热食就是人间美味。」
「——?」
「——?」
这六名少年的视线骤然转为纳闷:心中暗忖:「这小子在说什么啊?」而坐我对面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则是以眼神向刚才揶揄我「竟然吃得下这种东西」的少年示意,想开口说些什么。
「你啊……」
但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锵。
这时,古流尼法特身旁传来汤匙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吸引了同桌每一个人的注意。仔细一看,那名身穿银白骑士服的少女,竟然拿起汤匙捞汤送入口中。
「——」
「——」
少年们的目光焦点转移到这名喝汤的少女,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她。
「好硬。」
少女朝干面包一口咬下。她樱唇微努、蹙起秀眉,朝那块面包说道:
「就算在战场上只能吃这个,但这么硬的东西要怎么吃啊?」
虽然她是朝面包说话,但显然是在向坐在对面的我发问。
「哦。」我明白她是在问我,紧张地回答道。「只要多嚼几口,就会变软了。」
「——」少女听我这么说,又咬了一口干面包。「像石头一样硬。这不是给马吃的吧?」
***
那一晚。
是我第一次与比安·尼梅·米拉波交谈。她一面啃着干面包,一面低声说:「这不是给马吃的吧?」脸上表情无比认真。
「这不是给马吃的。是我们人吃的食物。」
我如此应道。
这时,坐在少女身旁的塞特·古流尼法特不发一语地瞪着我,与他之前一派绅士的模样截然不同,眼神凶恶无比。
怎么回事?
他那瞪人的眼神,就像不容许我和这名少女有片刻「交谈」的样子。这家伙是哪根筋不对?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这时,头顶突然传来某个声音,就像要调解这场纷争一般。
「各位。」
巴塞尔·布拉凯玛在讲台上朝场内的受测生说道。
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向讲台。
当中有许多受测生一脸困惑。
「如你们所见,这是简便的汤配上硬面包,想必有很多人对此感到纳闷,但请大家听我说句话。」
骑士待众人的目光众向他后才接着说道。
「之所以端这样的食物上桌,是有原因的。
「那是距今四千多年前的『开放时代』发生的事。请各位遥想一下,你们的祖先为了维护『界梯树』的秩序而战斗。驾着守护骑士穿过次元回廊,降落在各个『界』,在各个角落严惩扰乱殖民地秩序的恶徒。前往各个『界』的每个角落说来简单,但是和米尔索提亚同样大小的地球,在不同次元里共有六个。只要有人叛乱,就算是在遥远的彼方,『护树骑士团』也会立即出动。我们非出动不可。因为要是交由征服军去镇压叛乱,他们不会区分武装势力和无辜的农民,一律全部扑杀。要是交由征税军去处理,情况又更惨了。对于未缴税金,或是举兵反抗的地区,征税军会派出他们饲养的『蹂躏鬼』,一把火烧了整个地区,让好不容易开垦的庄园和农民们全部化为灰烬。
「我不想在这种公开场合批评,不过从两万年前开始,米尔索提亚征服府的政府军就一直这么做。为了保护贵族所经营的殖民地的安全,贵族骑士必须自己出动,在最少人牺牲的情况下平息叛乱。此外,征服军因为不想增加工作量而放任不管的海贼,也必须由我们骑士团出面收伏。」
环视场内的黑胡子骑士接着说道。
「各位,在那遥远世界的战场上,无法取得像样的食物。我们的祖先就是啃着现在放在各位桌上的简便粮食,为了维护『界梯树』秩序,在遥远的世界战斗。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人民而战斗。因为米尔索提亚与六个『界』的安定,能为人类带来繁荣。这是『大接触』之前的事。」
也就是开放时代的事——
护树骑士团过去的战斗。
亚休雷·吉特的《通往骑士团之路》也提过这段内容。
骑士接着说道。
「如今,我们骑士团负责调停米尔索提亚国内的纷争,但随着技术的革新,次元回廊迟早会再次复出,人类可能会再度控制『界梯树』。不,我相信一定有那么一天。因此,为了让各位想起先人在开放时代的战斗精神,我特地选择这种简便的粮食当作今晚的菜肴。」
不知何时,场内一片阗静,受测生们全神贯注地聆听黑胡子骑士的训话。
「尽管一半以上的地表已变成这般悲惨的模样,我们米尔索提亚的贵族还能过着如此丰裕的生活,都是拜昔日骑士们的奋战所赐,各位绝不能忘记。我们应该对飞往世界彼方艰苦奋战的骑士前辈们致上最高的敬意。我们骑士团将会从诸位当中选出三名新的伙伴。也就是今年的新生——新人骑士的选拔。选拔全凭实力,与贵族的阶级高低无关。每个人都有机会。」
骑士以犀利的目光环视现场的受测生们,在讲台上紧握拳头。
「各位,护树骑士的战斗相当艰苦。不过,有此豪气、想加入我们行列的人,请在明天的竞技会中展现实力。我非常期待各位的努力。」
骑士以一句「完毕」结束演讲,场内旋即响起如雷的掌声。
布拉凯玛资深军官的演讲令我情绪高昂。在高昂的情绪带动下,我用缠着绷带的手鼓掌,坐我两侧的少年露出厌恶的表情,像是在对我说「这家伙真吵」,刻意缓缓地拍手。
坐我对面的古流尼法特也露出苦笑,缓缓拍着手。
坐他身旁的银白骑士服少女——一副若有所思的眼神,轻轻拍着手。她的视线投往不知名的方向,好像没在看任何人。
就这样,演讲的时间飞逝而过。
7
演讲的时间结束后,餐具被收走,到了后半的舞会时间。
受测生全部起立离席,走向会场的舞池,场地后方的入口开启。那些身穿礼服、炫丽夺目的女孩早已等候多时,蜂涌而入。
原本寂静无声的石造大厅,旋即扬起一阵莺声燕语,昏暗的空间填满了各式礼服的鲜艳色彩。明明没有增加照明,却提高了不少亮度。弦乐队走进场中,在舞池旁摆好椅子,开始调音。
「——」
我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幕景象。
白色、红色、淡桃色、紫色……数十名身穿华丽晚礼服的女孩,个个都是贵族家的小姐。
转眼间,眼前已不是严肃的入团竞技会测验会场,而是贵族们社交的舞会会场。
人声鼎沸。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的气氛包围。
虽然我已决定要成为迪奥迪特家的世子,但这两年来,我几乎没踏出迪奥迪特家的城门一步,也从未拜访过其他贵族家。虽然收过婚丧喜庆的请帖,但我和欧崇都没那个闲工夫冒着暴露我巡礼者身分的危险,专程出席贵族的社交场合。
——
欧崇替我缠的绷带派上用场了。
尽管弦乐开始演奏,我还是站在与那群千金小姐反方向的墙边,一动也不动。
其他受测生们仿佛从沉闷的仪式中解脱一般,快步朝那群千金小姐们走去。
我远远望着他们。
身穿骑士服、腰系佩剑,十足大人模样的少年们,迅速地从成群的千金小姐中挑选中意的对象,快步走向前,单膝跪地行礼(就像刚才古流尼法特向那位银白少女做的动作一样),邀对方共舞。受邀的小姐脸泛潮红,表情仿佛在说着「真的是选我吗」,往两旁张望,一付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但在少年们一声「来,请吧」的催促下,旋即娇羞地让对方牵着手走向舞池。
当中也有身穿华丽礼服的小姐,因为同时被两名少年开口邀舞,既开心又有点不知所措,露出「怎么办才好」的表情。
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快乐。
你想跳舞吗?
我体内有个声音问道。
那你就跳吧。
不必了……我连怎么跳都不会。
我默默摇着头。
起初因为多所矜持,只有几组搭挡走进舞池,但随着弦乐的曲调愈来愈激昂,现场也变得热闹不少。过没几分钟,舞池内白色、桃色、紫色的礼服长裙愈来愈多,开始翩翩起舞。
「——」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显得有点奇怪,打算到面向中庭的阳台透透气。
在舞会结束前,就自己一个人独处吧。这个鼓舞晚宴,不能中途离席吗?
就在这时候——
「抱歉……」
由于会场无比喧闹,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在叫我。我不像那些中上级贵族的公子哥儿,从小便认识其他贵族家的千金。
但当我发现时,已有名一头黑发、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年纪可能比我大——站在离我一步半的距离外静静望着我。
「您是艾米尔·威·迪奥迪特公子对吧?」
她的谈吐沉稳。黑发、黑眼珠、单眼皮的细长双眼、脸颊有颗酒涡。
——?
一名看起来比我年长的千金小姐突然和我说话,喊出我的名字,让我微微感到一阵晕眩。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
「您是艾米尔公子对吧?」
「啊……是的。」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假名?
我朝会场望了一眼,发现今晚远从大陆各地聚集此地的贵族千金们,都隔着舞池齐众在另一侧。现场频频有人更换舞伴。
眼前这位黑眼珠的千金小姐,是特地横越会场来这里找我的吗?
「由女方主动邀约,也许违反惯例……」这名千金小姐垂眼望着地面。「但我一直在那边等,都不见您过来,所以……」
「啊……」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叫休爱特·索尔·弗尼兹。是弗尼兹公爵家的长女。」
公爵?
然而,这名比我年长的千金小姐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道:
「公子可否和我共舞呢?」
「——」
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无言以对。
公爵家的千金……
邀我共舞?
可是,她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请问,您是不是觉得女方主动邀约很失礼呢?」这位黑发千金朱唇紧抿,微微低下头。「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接近公子您呢?」
「这……」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这名高挑的黑发千金,独自一人横越会场而来。
可是,她为什么会来找我?公爵家的身分……非但不是伯爵,甚至远高于我呢。
「公子今年十四岁对吧?」
千金小姐接着说道。
「因为您是第一次报考。」
「啊,是的。」
「我今年十五岁。虽然比您大一岁,但应该没超出范围才对。」
「……」
「请问……」
「什么事?」
「您……-这名公爵千金抬起头来,望着我的脸。「还是不愿和我跳舞吗?」
「啊?不好意思,因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根本不会跳舞。
「很不巧,我手臂受伤……在明天早上拆开绷带之前,都不能乱动。」
「可是,您刚才不是要与人决斗吗?」
「咦?」
原来是指刚才那件事。
她为什么会知道?
「大家都在谈这件事呢。我们原本都在那边的等候厅等待舞会开始。那时候突然有人冲进来告诉我们『大厅里有人要决斗』。一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艾戚安努伯爵家的公子与十四岁的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要决斗。而且您还对身高几乎高出一倍的艾戚安努公子说:『我用单手对付你就够了。』」
身高几乎高出一倍——这也太夸张了。
不过,她是从哪儿看到的?
当时——
我还不知道女人传递资讯的速度有多快。不仅如此,我对贵族界的社交、社交的目的,以及背后的人情世故,也都一无所悉。
因为我还只是个孩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候厅里尖叫声四起,大家议论纷纷。还有人说出面调停的迪拉克男爵家公子很帅……啊!」
这名比我年长的千金小姐以戴着白手套的手捣着嘴巴。
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对不起,我员丢脸。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
「——」
「既然您都能和人决斗,下场跳舞应该没问题才对。」
「不,我……」我吞吞吐吐地回应道。「决斗用左手就行了,但与女士跳舞,单手未免太失礼了。」
这样的回答应该很有贵族风范吧?
用这种说法拒绝应该没错吧?
「哎呀……」
这时,那名一头黑发的千金小姐突然以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掩面。
糟了!
怎么回事,我把人家弄哭了吗?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怎么办?!
我惊讶地当场愣住,但这名千金却猛然抬起头,以水亮的双眼仰望着我。
「您真是太温柔了。」
「咦?」
「不过,就算您单手和我共舞,我也丝毫不介意。今晚……」比我年长的休爱特以细长的双眼望着大厅。「是个难得的欢乐庆典,不是吗?」
咦?
欢乐庆典?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转头望向会场。音乐不断传来,少男少女开心地绕圈共舞。
他们是怎么回事?
鼓舞晚宴同时也是你们在社交界首次露面的场合——我脑中再度浮现欧崇的话。这同时也是众多以加入骑士团为目标、健康且优秀的贵族子弟聚集的场合。
那些沉醉在舞蹈中的受测生当中,该不会有人专程为了这场舞会而来,不是真心想报考预备学校吧?我在心中如此暗忖。事实上,一百二十人报考,只会录取三人。也许有人只是为了面子,而报考「作为纪念」吧。
或许真是如此。可能有人来这里是为了制造机会认识其他千金小姐,而不是为了报考预备学校。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这种录取率这么低的考试,不可能聚集这么多受测生。
在会场中央,一名身穿黑色骑士服的高大少年,正与一名身穿华丽礼服的千金小姐共舞。好抢眼。他的舞姿真帅气。被他甩出的千金小姐,开心地发出一声尖叫。少年的银发飘扬。员厉害,连我这种外行人看了,也觉得他舞技一流。
他……
那名银发少年叫强·路易·迪拉克是吧……他应该也是认真前来报考的。
「抱歉打扰了……」
这时,一个沉稳的老者声音,将我从思索中拉回现实。
「艾米尔殿下,抱歉,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转头一看,那名一身白色礼服的少女身旁,站着一名年近半百、给人柔和印象的绅士。他身上未佩戴勋章,看起来不像是贵族。他会是谁呢?
「——?」
「在下名叫里多,是弗尼兹公爵家的总管。以在下的身分,理应不能进入场内,但我家公爵命在下『务必前来』,于是特别请费康家替在下安排。」
「——?」
总管?
我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名有点年纪的绅士。他说自己是弗尼兹公爵家的总管?
他找我有什么事?
「坦白说,初次见面便提出这种要求,实属冒昧,但在下有件事想拜托公子,今日才特地前来拜见。提出这项请托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休爱特小姐。」老总管望向身旁那身穿白色礼服的小姐。
自称是总管的绅士如此说道,那名一头黑发的少女登时双颊泛起红晕,低下头去。
「这……」
我听得一头雾水。
「公子,请您先听在下说明。在下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不瞒您说,弗尼兹公爵家没有儿子。休爱特小姐是家中三千金里的长女。」
「是……」
「我家公爵虽有侧室,但还是无子可承衣钵,所以他一直很注意最近大陆上有哪些年轻贵族公子有活跃的表现。然而,尽管西方大陆幅员辽阔,却遍寻不着足以托付我方领地、财产,以及众家臣领民未来的『继承人』。再这样下去,弗尼兹家恐将就此断绝,正当我家公爵为此苦恼时,终于注意到公子您的存在。」
「咦?」
「您就是最佳人选啊,公子。」
「请问……」我愈听愈糊涂。舞会进行到一牛,这名老者突然跑来,不知在说些什么。「您到底想说什么?」
「两年前,公子以娇小的身躯打了一场精采的胜仗,拓展领土。征服府破例让您日后『升格为伯爵』。这种例子非常罕见。」
「——」
「请您见谅,在下已事先调查过公子与您的领地。」
「咦?」
他已调查过我的背景?
我心头一怔,那名总管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公子位于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奥迪特领地,虽然经济还不太稳定,但公子一直很关心领民,用心经营,备受领民敬爱。」
「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
看来我不是贵族的事并未露出马脚。
我内心松了口气,摇头否认。
「我没有像您说的那样受领民敬爱,也有不少人恨我。」
「世人常说,身为集团的领导人,只要有三分之一的成员支持就算及格,如果有一半的人支持就算极为优秀。此外,您还有一位很有才干的纹章官。」
这名老总管虽然态度温和,但看起来就像是在打量我一般。
他让我想起两年前在迪奥迪特家的那场惨剧中,为了帮助我逃脱而遭敌人枪杀身亡的总管。经验老道的贵族家总管,在认人方面,大多能发挥无与伦比的过人眼力。中枪身亡的森查是一位工作了四十多年的老手,但他明知道我只是个混进城内的平民,却故意在所有家臣面前称呼我是「世子大人」。那是为了不让迪奥迪特家就此灭绝的策略。
「艾米尔·威·迪奥迪特公子,在下有件事想拜托您。希望您能迎娶休爱特小姐。尽管这是公爵的想法,但小姐若是不愿意,此事也无法实现,就如您所见……」
老总管朝身边望了一眼,那名一头黑发的千金小姐水亮的乌黑双眸闪着光芒,拉起裙摆,向我行了一礼。
怎么回事?
「小姐好像很欣赏您呢。听说刚才您接受体格大您一倍的艾戚安努伯爵公子提出的决斗要求,还对他说『我用单手对付你就够了』,展现出骑士战斗的气概。小姐从小就一直是由在下照顾,所以在下最清楚不过了,素以聪慧闻名的休爱特小姐,还是第一次在男孩面前做出这番难为情之举。这么一来,里多若是不能谈成这桩婚事……」
「请、请等一下……」
「不,公子,我并没有要您马上做决定。婚礼等您满十六岁,继承家业,正式晋升为伯爵后再举行也不迟。关于您领地的经营,我家小姐的嫁妆应该能帮得上忙才对。」
「可是我……」
「在下知道公子您并无兄弟,是家中的独子。但此事并不难办。只要您娶了我家大小姐后,让迪奥迪特家与弗尼兹家『统合经营』即可。领地虽然分隔两地,但也有不少贵族家成功经营的案例。日后您是要继承迪奥迪特的姓氏,还是要继承弗尼兹家,成为公爵,都可由您自己判断。不过,可以继承公爵的爵位却仍坚持维持伯爵爵位的例子,可说是少之又少……」
简言之,这名公爵家的总管突然跑来找我,是想对我说「公爵家没有儿子,希望你入赘到公爵家」。
如果换个想法,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不过——
「我……」
「不,竞技会在即,对斗志昂扬的公子提出这种要求,实在非常失礼。但还是希望公子能考虑考虑。」
总管接着说道,不让我有机会说话。
「以加入骑士团为目标是个远大的志向。不过梦想终究是梦想。认清眼前的现实,全力投入自己领地的经营中,也是一种脚踏实地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
「如何,公子?如果您同意的话,可否在您从竞技会返回时,顺道来弗尼兹家的领地一趟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我一时答不出话来,老总管直接向我提出邀约。
一头黑发的贵族千金——休爱特小姐,在一旁以水亮的双眸注视着我。
等……等一下好不好。
我一时被此事震慑,吞了口唾沫。休爱特小姐,你不是公爵家的千金吗?你知道吗,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九年来一直过着流浪生活、一贫如洗的巡礼者之子啊……
「谢谢您的好意……」
我好不容易才出声回答,依序望着总管和那名千金。
「不管有多么困难,我都想加入骑士团。倘若今年不行,明年就再试一次。关于结婚,我暂时……不,也许永远都不会考虑。恕我告辞。」
我转过身去,甩开那名千金小姐的视线。
结婚?在贵族的世界里,因为政治因素提早结婚的例子确实不少……
不过,当时的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日后有一天会和某人一起共度人生。
「恕我告辞。」
我抛开一切,往前走去。
我打算就此走出大厅。
「公子!」
「公子——」
我不理睬背后的叫唤,打开通往中庭阳台的大门。
明月高悬的夜晚。
来到面向中庭的阳台后,我感受到冷冽的空气。中庭的空间被大厅的石造建筑包围住,区隔出一块方形的草地。设有石造扶手的宽敞阳台,宛如一座小小的舞台。
——
我甩开公爵千金和那名总管,倚身靠向冰冷的石造圆柱,吁了口气。
这就是社交界吗?
热闹的空气从窗口逸泄而出。背后传来的乐音、莺声燕语,以及礼服翻飞的明亮色彩,都令我反感。我在心中暗忖,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明天一早就会展开「指定科目」的竞技。要在这种地方寻觅结婚对象的人,尽管慢慢找吧。我要是有那种闲工夫,宁可对明天的「指定科目」进行假想训练,或是磨链剑技。
我在夜气中长吁口气,望着自己吐出的白色雾气。
此时正值寒冬。
我抬头一看,上弦月高挂在城寨都市层层堆叠的中央城郭旁。淡紫色的烟囱冒出一道斜烟,从明月前方掠过。
某个工厂现在还在工作。那些公民的孩子日夜轮班,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我紧咬着嘴唇。
这就是存在于这世上的阶级是吗?
我左手紧握,接着张开手望着自己的手掌。此刻我置身于此。在某个机缘下,我成了贵族家的世子。明天起,将参加护树骑士团的入团测验。
原本衣衫褴褛、在原野上四处旅行的我,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
我甩了甩头,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于是在脑中思索明天测验科目的操纵要领。
展开假想训练。
明天的「指定科目」——将测验守护骑士操纵技巧的科目组合在一起,以花费的秒数和得分一较长短。
根据欧崇调查得来的资讯,今年是将「定点起始紧急降落」、「定点着陆」、「持剑」、「多重目标陆上击破」整合为一个连续科目。
首先——
测验的会场,设在弗兰斯市城外平原上的专用射击场以及上方的领空。
受测生全坐上各自的守护骑士离地飞翔,一开始先在空中八千码高的等候点集合,进行等候盘旋,再依照决定好的顺序逐一进行测验。
在等候点到紧急降落起始点之间,设有六库德远的「助跑航线」。在这段航线上,受测生必须在八千码高的空中维持水平飞行,并加速到0.7倍音速。「助跑航线」的终点,有一艘标示出紧急降落起始点的护树骑士团练习舰。练习舰旁边一百码的位置便是紧急降落的起始点。受测生在规定的高度与速度下通过空中的定点,在确认过显示射击场净空的绿色信号灯后,就可以展开紧急降落。若不能以规定的速度——0.7l以上的音速通过,就会被扣分。
而科目测验就在通过起始点的同时展开。此时会开始计时。紧急降落的目标是地上的着陆点。
着陆点——定点着陆的目标——是一处位于射击场角落、直径一百码宽、以白漆画出的四个同心圆。双脚着陆时愈接近圆心分数就愈高。受测生必须在着陆的同时,将机体的控制系统由「飞行模式」切换为「陆战模式」并拔出长剑。
受测生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必须马上展开「多重目标陆上击破」。在守护骑士着陆的同心圆前方设有一条宽五十码、全长半库德的跑道,两侧装设了高三十码的电光式旗杆,一边十根,左右共二十根,以等距离排列。受测生驾着守护骑士冲过跑道,挥剑斩断旗杆发光的部位。二十根旗杆当中,有五根会发光,而每个旗杆又分成上、中、下三处发光点。哪根旗杆会发光,发光部位又位于何处,这都是在守护骑士着陆后以乱数决定。若是错过目标、斩错旗杆,或是斩向没发光的部位都会被扣分。这是用来测试受测生的技巧,看他们能否在奔跑的情况下出剑击中目标。
牛库德远的跑道底端就是终点。冲过终点的同时会停止计时,开始计算所花费的秒数。
有三项评分标准:紧急降落时抵达终点所花的时间、定点着陆的精准度,以及在奔跑状态下挥剑击破目标的命中率及失误率。以这三个要素进行评分,计算出受测生的分数,以此决定顺位。
此项测验还可以进行第二次挑战。
此外,测验进行的顺序对过去报考过的受测生较为有利。会多次参加的考生会先进行,至于受测次数较少的考生则是排在后面,可以一面进行等候盘旋,一面观摩前面的考生接受测验。换句话说,初次受测的我,排在相当后面。
我先对所有科目中最难的部分进行假想。
紧急降落最好是头朝地面俯冲降落。但若在水平飞行的状态下将控制杆往前推、让机首朝下,身体会因为负向重力而浮起,导致血液冲向脑门,驾驶者可能会就此昏厥。我在自家射击场练习时也吃过这种苦头。降落时还是先让机体背面朝下,再拉回控制杆才是明智之举,而且速度也比较快。
起初我是采倒栽葱的姿势,以亚音速朝地面紧急降落。这时若使出推进力,展开动力紧急降落,会加速到直逼音速的程度,如此一来能缩短降落所花的秒数,但接下来得在着陆前紧急拉起机身,使出向上推进力以抵消速度。倘若降落速度过快,在拉起机体时会形成强大的重力和落体速度,一旦无法抵消,就会对脚部造成强大的着地冲击。也就是说,脚部会撞向地面,造成毁损。
机体维修负责人卡帕菲尔德一再提醒我别给机体造成负担。休佩·安斐尔自从两年前与艾尔康家战斗后,就一直处于残破的状态.脚部的启动器和膝关节的零件若不更换,连冲刺都有困难,但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家职人员使出浑身解数,全力维修,才让它得以在竞技会中出赛。
我不能太逞强。
就算会牺牲一些时间,还是得在减低推进力的情况下降落。为了隔天的格斗循环赛,要尽可能不让机体有任何损伤。空中着陆对膝盖造成的负担最重,而且要一面前进,一面斩断左右两侧的旗杆,会使出横向扭身的的姿势,有时会出现卡帕菲尔德最忌讳我做出的动作。
还是没办法……
我紧咬嘴唇。「指定科目」的得分只要赢过一半的考生就行了……
那些公爵和伯爵家的受测生与我不同,他们在守护骑士维修方面所花的经费,可用挥霍来形容。
若我能在第一次的测验中通过「指定科目」,就不必参加第二次测验了。
可是——若不能在「指定科目」中取得高分,成为受测生里的种子选手,就可能在一开始的格斗循环赛中对上有可能赢得优胜的对手。
正当我如此思索时——
「喂。」
一旁突然有人叫我。
「喂,前面那个。」
在热闹的舞会大厅外。
我来到面向中庭的阳台,在夜气中独自沉思。这时,一旁突然有人出声叫唤。
是低沉的女声。
不是刚才那位千金小姐。
虽然是女声没错,可是——
「——?!」
傍晚时在航行台座里有人想取我性命,所以我对周遭的事物得提高警觉才行。出声叫唤的人和我都站在阳台上,但我却没有发现。可见我还只是个孩子。
我惊讶地转头,为之一怔。
看见银白色的人影。
在蓝白色的月光下,穿着银白色套装的身影面对着我。那几近纯白色的金发闪着水亮的光泽。
她叫比安对吧。那名伯爵家的千金——不,是伯爵家的少女骑士。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现在有空吧?」少女骑士尖尖的下巴面向一旁,如此说道。
「咦?」
「拿着。」
少女话一说完,朝我丢出某个东西。
一根像长棍的黝黑之物破空飞来,我以左手接住。
嚓。
好重。
是剑——不,是练习用的模拟剑。
「和我比划比划。」
「咦?」
我莫名其妙地回望她。
「浪费。」少女那对望向一旁的蓝色眼珠,仿如反射月光的湖面,朝喧闹的舞池露出厌恶的表情。「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修行的时间再多都不够用。和我过招吧。」
「你……」我不禁反问道。「你不去参加舞会吗?」
我话才说出口,心里便大喊「不妙」。
「你不出招是吧。那我要攻罗。」
飕——
少女急躁地拔出模拟剑,在月光下反手握住。刀锋闪着寒光。那是很独特的握法,而且动作俐落干净。
「啊,等一下。」
我急忙让她看我右手的绷带。
「我的右手不方便。不好意思……」
「要是现在遇上敌人,你就死定了。」
「咦?」
少女与我保持五码的距离,瞪视着我。
我一时无言以对。
如此美艳动人的少女恶狠狠地瞪着人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
「我……」
她说得没错。一旦上了战场,敌人不会因为我受伤而手下留情。
可是!
「请等一下!」我脑中一片混乱。
这时刚才黑胡子骑士说的那番话再度浮现我脑中。不可以对每个人都用这种眼神——我这才意会当中的含意。不论面对什么人,都以想要挥剑斩人的态度去观察对方是不妥的。特别是对骑士,更是一种冒犯之举,布拉凯玛资深军官告诉我这个道理。
这名少女骑士干净俐落地反手握剑。当我无意识地望向她的身影时,少女的短裙与张开的双腿清楚地映入我眼中。
唔……
我无法看穿少女心窝的动作。不是因为夜气的关系,而是我一时难为情,不敢盯着她看。
糟了,怎么办?!
就在我露出破绽时——
「我要出招罗。」
少女大喝一声,摆出突刺的姿势向我袭来。
好快!她省略了预备动作,是突刺。我全力后退。
「唔哇!」
当我回过神来时,已一屁股跌坐在阳台的石地上,仰躺在地。
嚓!
隐隐发出寒光的模拟剑紧抵着我咽喉前方,我抬眼一看,眼前是银白少女的手臂与她一头金发的容颜,身后是高挂夜空的上弦月。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