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竞技会首日的清晨——
我在船舱的床上醒来。
因为欧崇为我加强警备守卫,所以我在航行台座的船舱里安稳地度过了一晚(事实上,我脑中不断浮现晚宴上遭遇的事情,尽管阖眼躺在床上,一样无法入眠)。
一直到天亮前,我才微微入睡。睁开眼时已见东方鱼肚白,我就此起身。
我已不想睡了。
决战的第一天就要开始了。
——
验收这两年锻链成果的时刻终于到来。我离开床边,穿上蓝色的搭乘骑士服,将长剑插向腰间。
出发吧。
我想了一会儿,从书桌里取出那本牛皮封面的参考书。现在就出发的话,应该很早就能抵达考场的简报室。开始测验前,就再看一遍这本书吧。
受测生并非驾着机体前往考场,而是另外搭乘马车。
低垂的白云就像天花板似的罩在城寨都市上头。我心想,从船舱前往甲板后,之所以微微感到明亮,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
我抬头仰望。阴暗的云层离地不到八千码,就像是压在头上一样。在这种情况下,能进行「指定科目」的竞技吗?
正当我如此思忖时,一旁有人唤了声「殿下」。
我转头一看,航行台座的船长就站在我面前。
「殿下,您的手臂不碍事吧?」
这名中年船长身穿金丝缎材质的航陆士制服,一脸担忧地问道。
「哦,已经不碍事了。」
我心里觉得歉疚,故意转动手臂让他看。觉得肌肉有点酸痛,可能是昨晚在大厅中庭拼命挥剑的缘故吧。
「什么事都没有,我要照预定计划前往测验会场。」
「这样啊。那么本船也会按照计划,载运安斐尔的机体前往射击场的维修站。」
「那就一切拜托了。到那边再碰头。」
首日的「指定科目」是在城寨外的射击场举行。受测生会先前往射击场的管理大楼听取今天竞技的简报,各家的航行台座也会在同一时间前往射击场的维修站,为机体做好飞行前的各项准备,事先立起机体。
「你起得可真早,艾米尔。」
我交待属下准备前往管理大楼的马车。往船体下方走去时,随行的欧崇已坐进车内,在座位上翻阅文件。
「睡得好吗?」
「还好。」
我进入车内,关上车门,马车就此向前奔驰。行进的方向不同于前一晚,是朝城寨的反方向而去——在平原中央建造的一座辽阔的射击场。
我们才刚走,就从车窗看见一辆运货马车靠向船体下方。
「应该是我们订购的饮用水。」
欧崇斜眼望着马车,如此说道。
「真受不了,不就是水吗,索价竟然那么高。」
纹章官手上翻阅的文件,好像是要支付给费康家竞技会执行委员会的水费和午餐费的帐单。
「既然要收取这么昂贵的费用,就该做好晚宴的警备工作啊——虽然很想这样对他们说,但就费康家那班人来看,很有可能是收了暗杀业者的黑钱,协助他们袭击目标。」欧崇一面翻阅文件,一面暗骂。「不,昨晚袭击你的那件事,也许就是他们干的。」
昨晚,我将自己和两名受测生在中庭遭到毒甲虫袭击的事告诉了欧崇,却没通知竞技会的执行委员会。根据强·路易·迪拉克的说法,若是呈报此事,会对溜出舞会、和他一起躲在树丛里的那名伯爵家千金造成困扰。强·路易说他「不想呈报此事」。
我也认为袭击我的或许就是费康家那班人,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返回台座后告知欧崇此事,他的意见也和我一致。不过,他特别派了私家军的骑兵队在航行台座四周加强戒备。
像这种程度的麻烦,不必向人诉苦,就靠自己的力量去防范吧。
「里奇——不,艾米尔。」
欧崇焦躁不安地向我确认。
「你遭到袭击却毫发无伤,这的确值得庆幸。不过,你昨晚没有得意忘形、和哪家千金小姐共舞,或是和其他受测生谈论『第一次猎狐』的话题吧?」
「你放心吧。」
我颔首应道。
不过,昨晚弗尼兹公爵家的千金提议要我「入赘」的事,我并未向欧崇提起。
谈论女生对我有好感的事,总命我难为情。
我也不想入赘到哪个名门望族家当养子。
在迪奥迪特家,有欧崇与卡帕菲尔德这两名家职干部知道我的真实身分,并且给予协助,我才能扮演好贵族家继承人的角色。
多亏他们两人的协助,我才能一路走到现在。换一个环境,恐怕就没那么顺利了。
车轮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马车载着我和欧崇走在平原中央新铺设的道路上。执行委员会告诉我们,搭马车到射击场的管理大楼只要十分钟就可抵达。
我望向窗外,得知我们正置身于平原中央。现在应该已进入射击场的区域内了吧。要是从上空俯瞰,应该能看出我们正进入射击场的外围道路。远处林立的像是白色旗杆的物体正慢慢向我们靠近,周遭是笼罩在云层底下的广大平原。
这里除了像这样的射击场,还有三处竞技场—测验场所好像拥有一群规模庞大的设施。
「真是的,骑士团是在崇高理想下设立的组织,但围绕在它四周的那些家伙,不见得每个都那么崇高。不过,若不接受那些假借骑士团威名的俗人援助又无法顺利营运,这也是世俗无奈的一面。」欧崇朝外头的景致努了努下巴。「举个例子吧,你看那大规模的测验会场。在米尔索提亚全土,同样规模的地方一共有六处。虽然地方有地方的考量,认为这样可让工商业更为活络,但这么大的规模,光靠骑士团是无法营运的。」
「……」
「艾米尔。你说这次十二名选考审查委员当中,有九名不是骑士团的骑士,而是一般的上级贵族是吧?」
「没错。」
我点头。
「嗯……」
欧崇盘起双臂,沉声低吟。
这时候。
嗡——
头顶传来引擎的嗡嗡声,掩盖了欧崇的低吟声。
马车周遭陡然昏天暗地。
嗡嗡——
是提高推进力、向上攀升的MC机关声。不过,远比守护骑士的机关声响来得缓慢沉重。有一种重物越过头顶的感觉。
「是诺耶·姆吉克。」
欧崇抬头望向窗外,如此说道。
「——!」
我也从窗户探出头,抬头仰望。
蓝灰色的长形船身,斜斜地横越马车上方,缓缓地升向空中,连空气也为之震动。
这时船体的下腹开启,练习舰一面上升,一面露出守护骑士的甲板(我后来才知道,中型巡航舰等级以下的飞空舰,守护骑士的飞行甲板是往下开启。不论是起飞还是降落,都是在船体下侧使用悬挂式吊钩)。
我朝船身望去,发现有一架黑色的守护骑士从飞空舰的腹部以悬挂的方式登场,不久后从悬挂吊钩上脱离,落向空中。虽然是黑色,但造型不像征税军的休耶达冈那么难看。
那架机体……
黑色的守护骑士在空中啪的一声张开稳定翼,就像要避开母舰的船身般,猛然翻身以锐利的角度往上攀升。它拥有尖锐的轮廓,至于机体的细部,我就无暇看个仔细了。
咻——
那黑色的锐利轮廓冲进头顶上方的云层中,消失无踪。只有从云端上传来轰的引擎加速声。
好厉害……
我抬头仰望,看得目瞪口呆。
好厉害的操纵技术—虽然稳定翼是在低速下开起,但它旋转飞行的技术一流。
我感觉到手臂鸡皮疙瘩直冒。
那是何方神圣?
2
射击场的管理大楼,是一座位于平地中央的钢制四楼建筑。
走上受测生简报室所在的顶楼后,整个射击场透过玻璃窗尽收眼底。除过草的茶色大地上画有四个巨大的白色同心圆。
那就是定点着陆的目标是吗?
白色同心圆左手边的地面有条向前延伸的跑道,长约半库德,在地上看起来非常长。跑道一路向左手边的视野深处延伸,两侧林立的电光式旗杆有二十根之多,犹如白色的寺院高塔般高耸。
——?
令人惊讶的是,跑道两侧还设有巨大的观众席看台。位于迪奥迪特城后方、这两年来一直供我练习的射击场,当然没有这种设施。
我是要冲过那里吗?
不过,跑道的宽度和长度,应该和我森林里的射击场没什么两样才对。
我担心的是笼罩头顶的厚厚云层。
还是先就座吧。
走进受测生的简报室后,我发现里头安静无声。排列整齐的皮椅全部空着,前方的黑板已准备好要做气象简报。
这里没有指定座位,采自由入座。我想看清楚气象图,所以坐到最前排的位子,为了有效利用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我拉出折叠桌,摊开那本参考书。
《通往骑士团之路》——过去这两年间,我不知反覆翻阅几遍了。
那天早上,我翻开〈剑斗精神〉那一项。
昨晚在晚宴中,有人要求和我决斗,也有人骂我没使出全力,所以我想了解「战斗」的含意。
打倒他人,当中有何特殊的含意?
我暗自思量。
耳边传来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直嚷着「决斗吧」的声音,以及那名银白女骑士说「下次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会宰了你」的声音。但我微微感觉到——不论受过何种锻链和模拟战,他们都没有斩杀活人的经验。
虽然已过了两年,但那名长得像大蟾蜍的怪物临终时发出的哀号再度浮现在我脑中。实战时,艾尔康男爵的讨饶叫喊声仍挥之不去。
我翻开书页。
已看过无数遍的文章映入眼中。
如今,护树骑士团的战斗是镇压纷争。而在剑斗方面,理论上对先攻者较为有利。但我们在战斗中,得先说服当事者停止纷争,倘若无法劝阻,或是当事者蛮横地展开攻击时,我们才能拔剑相向。因此,我们不能「先下手为强」。此外,也不能趁对手不注意时展开偷袭。得在避开对手初次攻击后,用剑封锁其战斗力——
两年前,他就是用这种战斗法……
护树骑士团应该不会主动采取趁人不备的突袭战。
当我细看亚休雷·吉特的文字时,一旁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
「嗨,你来得真早。」
我抬眼一看,眼前出现一对洋溢着笑意的棕色双瞳。还有一头银色长发。
我对此颇为惊讶,因为在他拍我肩膀之前,我一直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同时心里想着,也难怪我察觉不出他的气息,因为是这名少年比我年长。
「你也来得很早嘛,强·路易。」
「因为我很早就醒了。」
强·路易·迪拉克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皮椅上,翘起他那长长的二郎腿。
「那是你的参考书吗?」
「是啊。」
我颔首。我们前一晚才认识,就已能和这名大我三岁的少年用自然且对等的口吻交谈。感觉就像两人皆默认了彼此。
「这是我的案头书。」
「不过,亚休雷·吉特的论点……」这名高大的少年盘起双臂说道。「只是在阐述护树骑士团的理想方针,与人持剑对决时,若是一直等对方先攻,一定会落败。能抢先奇袭才是真正的厉害。」
「……」
「昨晚我不也对你说过吗?」
「嗯,可是……」
我并不认同。
少年开始对我说起他的主张。
「艾米尔。『成长护树会』的教科书里清楚地写着——在剑术对决中,一剑刺出令对手措手不及,此乃必胜法。大部分的讲师也都这样指导学生。『胜负决定于一开始的攻击』。很遗憾,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
我对此感到不悦。
周遭依旧安静无声。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简报室内只有寥寥数名受测生。
我所信奉的案头书——《通往骑士团之路》的内容,被这名比我年长且实力坚强的少年全盘否认,让我有点火大。
「一开始就展开奇袭,趁敌人乱了手脚再给致命一击,这种做法并不是护树骑士团的战斗方式。」
「但要是输了,就没办法镇压纷争了。」
「可是我……」不知为何,我竟然说不出口。我想成为像亚休雷那样的人……我在心中喃喃说道。然而,比我更像一名「冷静的骑士」、实力比我更接近亚休雷·吉特的强·路易,竟然说面对敌人时,应该抢先展开奇袭才对。
「可是怎样?」
「……」我说不出话来。
「你可真是个怪人。」这名银发少年呵呵而笑。「你想说,胡乱杀人是不对的行为是吗?『非战主义』也是抱持这种想法。」
「两年前我曾杀过人,虽然对方称得上是个可怕的怪物。但杀人真的很可怕……」
「这样做不对吗?」
「不,该怎么说好呢,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艾米尔。」
强·路易拨起银发,朝周遭逐渐聚集的受测生们望了一眼,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你听好了,你拥有实战经验,那是很难得的体验。但你也因为会让人丧命而想太多。明天的战斗,是在不启动电磁超震动功能的条件下持剑与对手进行模拟战,可说是单纯的剑术比赛。我们是为了战胜对手、通过测验才来到这里。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打败你遇上的对手就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回了他一句。
「你自己才是怪人,不是吗?强·路易。」
「怪人?」
「没错,强·路易。」我向他提出心中的疑问。「你嘴巴上说『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打败对手就行了』,但昨晚却两度出手救我。只要你放着我不管,我就可能会在决斗中身受重伤,或是被毒虫刺伤,中毒身亡。你明明可以少一名竞争对手,为何又要冒着受伤的危险,出手救我?」
面对朋友,这样的问话方式或许会令人难堪。但我不禁脱口而出。
「嗯,说得也是。」
不过,紧接着下个瞬间,银发少年口中说出的话令我全身冻结。
「或许是因为你不是贵族吧。艾米尔。」
「——!」
我昨晚就多次感觉到强·路易·迪拉克的敏锐直觉。
因此,当他在简报室里坐在我隔壁,指出「你不是贵族」时,我背脊迅速感到冻结。
我穿帮了吗?!
「……」
我惊诧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妙。
重要的竞技会就快开始了,偏偏发生这种事……
然而——
「啊,你别生气。」
银发少年苦笑着补上一句。
「我说你不是贵族,是一种善意的说法。」
「善……善意的说法?」
「意思是说你不像贵族。艾米尔,你态度很谦虚。明明在实战中立下战功,却不会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这样更是难得。我最讨厌那些因为自己是贵族,就盛气凌人的家伙。你和他们不一样。」
「……」
「所以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出手帮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松了口气,但感觉得到冷汗从两鬓滑落。
「抱歉,强·路易。我对你说了那么失礼的话。」
「没什么。」
这名高跳的少年耸了耸肩。
「的确,我都十七岁了,才第一次报考。也许你会觉得我有点奇怪,在心里想着,既然讲得一副很懂的模样,为什么之前没报考护树骑士团,对吧?坦白说,我并非生下来就是贵族。」
「——?」
并非生下来就是贵族?经这么一提才想到,他会说过自己十七岁,今年是第一次报考。像他实力这么坚强,为什么之前没报考呢——这也是个疑问。
「艾米尔,其实我出身商贾之家。去年我父亲向征服府捐了一大笔钱,买下某个被抄家的男爵爵位。就这样,我才成为贵族。」
「捐钱?」
从平民摇身成为贵族?
「没错。」
强·路易·迪拉克颔首,开始谈起自己的身世。
「我父亲奥沙诺·迪拉克是名商人。虽然出身贫户,但他年纪轻轻便闯出一番事业,拥有庞大的财富。商会、工厂、陆运公司、船公司,能得到的他全部都有,甚至娶了家道中落的贵族千金——也就是我母亲——为妻。」
「……」
「我母亲被公爵家撤除贵族的身分,被贬为平民,家中的庞大债务便由我父亲一肩扛下。我父亲事业有成,娶我母亲为妻时可说是风光得意。但我母亲虽然过着富足的生活,却始终郁郁寡欢,我父亲知道后,就决定让自己成为贵族。你应该也知道,这世界只要有钱,就连平民也能成为男爵。我对这样的事并不反对。一旦成为贵族,就能驾驶守护骑士。也能报考护树骑士团的预备学校。」
经这么一提,我想起昨晚那名少女骑士和强·路易的对话。她好像会提过花钱当上贵族的男爵的事……「去年才刚当上贵族」这句话,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少年接着说道。
「十七岁是我第一次报考护树骑士团,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机会。所以我才会加入『特别会』接受指导。但是以男爵的身分,就算付再多钱,也不能参加特别课程。无法接受知名讲师指导,只能在一般课程中练习。总之,原本以我这种身分,根本就不可能参加那种特别会。」
「……」
「不过在拥有贵族身分后,在『成长护树会』的特别课程里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上级贵族子弟,更让我觉得忿忿不平。明明没什么实力,却如此狂妄,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可是,昨晚在晚宴里见到你,发现你虽拥有等同于伯爵的待遇和战勋,却仍保持谦虚的态度,让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贵族。所以就忍不住出手帮你。总觉得……」
强·路易望着我微微一笑。
「你和我很像,就像伙伴一样。」
这名长我几岁的少年果然拥有过人的直觉。
昨晚他才看过我一眼,就已本能地看穿我的真实身分。
我只是点点头,以一句「这样啊」含糊带过,但心里却很羡慕拥有「类似」遭遇的强·路易·迪拉克。他能以这种方式开创自己的未来。尽管身分不高,但他至少是采正规的手续从平民成为贵族。
但就我的情况来说,一旦事迹败露就只有死罪一条。要是我假冒贵族的事曝光,欧崇和卡帕菲尔德恐怕也难逃罪嫌。因此就算我和强·路易·迪拉克会成为好友,也不能轻易说出自己的秘密。
「啊,对了。」
强看我陷入沉思,朝室内某个方向努了努下巴。看来受测生已经到齐。
简报室登时人声鼎沸。
「又多了一位讨厌上级贵族子弟的『伙伴』了。」
「——?」
我转头一望,在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的简报室后方入口处,发现昨晚才见过的银白色人影。
是那名少女骑士。
「比安……」
强·路易在我一旁悄声说道。
「她是伯爵家的千金,所以在『成长护树会』是参加特别课程,和子爵、男爵的一般课程不同。」
「怎样不同?」
「完全不同。『成长护树会』是只有贵族才能参加的特别会,在里头还有阶级之分。例如练习用的竞技场设有可以升向观众席的升降机,但只有参加中上级贵族特别课程的学生才能坐上升降机,一般课程的学生得爬楼梯。参加特别课程的学生,一般都不会和一般课程的学生交谈。骑士团与贵族的阶级高低无关,是个讲究实力的世界,但『成长护树会』却是在做生意,他们向报考的贵族家收取酬金,因此为了满足学生的父母,而在阶级方面做了清楚的区分。」
「……」
「上级贵族的子弟们,昨晚把比安当千金小姐看待,是故意的。」
「故意的?」
我隔着他的肩膀望去,发现那名身穿银白色套装的少女正在找寻空位,往我们这里走来。
「没错。对那班人来说,被女孩超越、败在女孩手下是难以忍受的『耻辱』。比安在特别课程中最为认真,且有不错的资质,所以实力也愈来愈强。后来就没有人愿意当她的练习对象了。他们希望比安能永远当他们的偶像,不希望她变成打败自己的对手。不得已,只好由我来当比安的对手了。」
「你当她的对手?」
「没错。之前比安总是一个人在竞技场里练习布朗迪暗戟。所以我才请『成长护树会』特别通融,让我当她的对手。她的突刺很厉害吧?」
「是啊。」
「比安只要长剑在手就非常厉害,连驾驶守护骑士时也能使出同样的技巧。她磨练那招突刺的练习对手就是我了。
「比安若在格斗战中用那招突刺,只要一击就能决定胜负,比赛开始没几秒对手就会落败。因为布朗迪暗戟的武器不是剑,而是长枪。」
长枪——?
用长枪使出刚猛的突刺?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暗自吞了口唾沫,这时,我座位旁传来佩剑撞击的声响。
——?
我吓了一跳,望向身旁,不知何时,那身穿银白套装的少女已站在我左侧的空位旁。
怎么了?
「——」
金发少女斜眼瞪了我一眼,不发一语地坐下。她那穿着银白色搭乘长靴的双脚交叉而坐。
怎么了?
我不禁瞪大眼睛。
少女眼望前方,不发一语,坐在位子上双臂盘胸。
我莫名地心头一震。
少女的发香送入鼻端,一阵酸甜的气味传来。我微微一惊,心里想着——她毕竟是个千金小姐。既然说「别把我当女人看」,就别穿短裙、别抹香水嘛。
正当我如此暗忖时,少女突然把脸转向我。我不禁仰身向后。
「你有什么意见吗?」
「咦?」
「要坐哪里是我的自由。」
我还来不及反应,坐我右侧的强·路易差点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少女以蓝色眼瞳斜眼瞪着他。
「航行台座的淋浴用的是雨水。不准笑。」
我夹在强·路易与比安中间,正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时,简报的时间已经到了,讲台处下达指示「请所有受测生就座」。
仍有许多受测生急急忙忙地从坐在最前排的我们前方经过,找空位就座。这时,有一群人从我面前通过,发出阵阵脚步声。
走在前头的,是那名一头茶色卷发、身材高眺的公爵家公子——塞特·古流尼法特。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昨晚和我同桌的那群人。
「哼。」古流尼法特居高临下地望了我们一眼,便大步从前方走过。此时的他已无昨晚的绅士风度。
比安依旧双臂盘胸望向一旁,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
接着走来的是那名颧骨高耸的少年——鹫尔·纽伊·艾戚安努,他以那上吊的白眼瞪视着我们,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就此走过。
紧随在后的少年们也同样对我们投以鄙视的目光,从前方通过,走向通道另一侧的座位。
「接下来,竞技会首日的『指定科目』将就此展开。」
讲台处开始进行简报。
这是驾驶守护骑士飞行前的行前会议。
站在讲台上的,是昨晚在晚宴上宣布开幕的那名高大的骑士。他已年近三旬。
「各位早安。我是骑士团指导教官,法雷利·拉古蓝吉上尉。」
一百二十名坐在皮椅上的受测生全部静了下来,将目光集中在讲台上那名骑士身上。
「从今天起为期三天,将测验各位的技艺、品格、骑士道精神,看你们是否能成为护树骑士。希望各位能充分了解骑士团创立的理念,堂堂正正地投入比赛中。在介绍首日科目的注意事项前,在此先对今天的气象做简单的报告。」
那名高挑的骑士轮廓深邃的侧脸对着我们,手持细棒指着贴在背后墙上的气象图。
向受测生们说明天候状况、告知飞行前的各项注意事项是年轻教官的工作,不是由上级资深军官负责。
——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气象图。听说米尔索提亚有个气象观测网,但因为气象算是军事情报,所以由征服军一手掌控,不会发送给一般贵族。护树骑士团虽不是征服府的直属军队组织,但依照传统,还是会收到征服府发送的气象情报。
亚休雷·吉特的参考书中写有〈气象图的观看法〉,因此讲台上的大气象图让我看得津津有味。
「平原现在正被高气压笼罩。」年轻的指导教官指着气象图解说道。「上午是从大达鲁多亚海吹来的海风,所以是吹东风,到了下午转为陆风,所以改吹西风。各位一早看到云层低垂,可能会担心竞技会能否如期举行,但请不用担心。弗兰斯这里的空气有很多构成水蒸气的微粒子,所以在气温偏低的清晨一定会被低垂的云层笼罩。但只要太阳升起,受到日照,覆盖大地的云层便会逐渐升向上空,云雾随后就会消散。刚才练习舰诺耶·姆吉克与舰上机已飞向空中展开天候调查,得到的报告是『高度(离地七、八千公尺到一万公尺的高度):晴朗无云,竞技开始时不会有问题』。」
看来,首日的竞技将按照预定计划进行。
原来刚才从马车头顶通过的练习舰,是为了调查上空的天气才升空。
「那么,在说明竞技内容的各项注意事项之前,先让各位看一样东西——飞向高空进行天候调查的布拉凯玛资深军官,在待会儿返航时,会顺便进行『指定科目』的示范表演。」
指导教官说完后,简报室内一阵哗然。
示范表演?
这名教官——法雷利·拉古蓝吉上尉——以细棒指向讲台后方的墙壁,覆盖墙壁的紫色布幕随即向左右两侧开启,眼前随即出现一整面玻璃。讲台后方是一大片玻璃窗。
「如各位所见,这里可以将射击场的跑道尽收眼底。请各位注意看着陆目标。」
「——」
「——」
众人将视线投向指导教官身后的景致。天空仍布满厚厚的云层。远方的茶色大地重新以白漆画了四个同心圆。
拉古蓝吉上尉朝绑在手腕上的通话机传达指示。
接下来的数秒,什么事也没发生。
「来了。」
蓦地,它出现在天际。
刷!
一道锐利的黑影冲破头顶的云层底端,以倒悬的姿势落向大地,在即将贴近地面时,猛然翻转起身。是那架黑色的守护骑士。
我早上看到的那架机体。
啪的一声,黑影就像瞬间散开似的紧急刹车,降落速度骤减。机体的外形在着陆前改变,它的机械右臂已握好长剑。咦……它什么时候拔剑的?背后的稳定翼已折叠收回,那架人形机体就此着陆。双膝的避震器往下一沉,落在圆圈的中央,几乎没扬起任何尘埃。刚才明明以那么快的速度冲向地面,但着陆的瞬间,却像羽毛飘落般轻盈。
好强。在空中切换成陆战模式,一面刹车,一面张开手脚拔剑?!
着陆的冲击隔了一会儿才从地面传来。
视野中的黑色机体没有片刻迟疑,随即往地上一蹬,进入陆跑状态,冲进跑道。
跑道两侧的旗杆以乱数亮出五个蓝色光点。黑色的守护骑士就像在急流中蜿蜒蛇行般流畅,逐一掠过亮灯的旗杆。它通过的旗杆光点逐一转为红色,却不见它挥剑的动作。好快,它真的有挥剑吗?
竟然有这种事……挥剑砍向旗杆,但奔跑速度丝毫未减!
正当我看得目瞪口呆时,那架黑色机体已冲过远处的终点线,摆出挥剑完毕的姿势。
「唔。」
室内鸦雀无声,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慑,拉古蓝吉上尉朝众人点点头,解说道。
「刚才着陆得分为满分三十,打击得分为满分三十,至于所花的时间,从起点到终点推测应该不到六十秒。」
室内悄静无声。
我也吞了口唾沫。
着陆满分,打击满分,所花的时间不到六十秒?
等一下。我的最少时间是……
「各位不必因为看了刚才的示范而失去信心。我们这群现役骑士,每半年都会定期到这个射击场进行训练。刚才操纵那架机体的布拉凯玛中校,是这条测验跑道的前纪录保持人。直到两年前才被吉特少尉超越。」
「——」
在终点处停止不动、只看得到一个小黑点的黑色机体,深深吸引众人的目光。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指导教官。」我隔壁的强·路易举手发问。
就像是代替看傻眼的我发问似的。
「您说的吉特少尉,就是亚休雷·吉特少尉吗?」
「没错。」讲台上的教官颔首。
「他虽然年轻,却是名优秀的骑士。因为『那本书』的关系,他在受测生之间好像小有名气。」
「他两年前创下的纪录是几秒?」
「吉特少尉的赛程纪录,在着陆、打击方面都是满分,只用了五十七·五秒。这项纪录可不容易打破哦。」
这时,原本静悄悄的简报室开始一阵哗然。
着陆、打击满分,而且只用了五十七·五秒……
这数字着实让人咋舌。
「教官,吉特少尉是创立以来最高的纪录吗?」其他受测生问道。
「是公开的最高纪录。」
拉古蓝吉上尉颔首说道,也许是为了缓和场内紧张的气氛,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在这里偷偷告诉各位一个秘密。其实在将近二十年前,好像有位骑士会创下更厉害的纪录。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事情的经过,但是听布拉凯玛中校说,那位骑士的纪录因为他个人『有损名誉』的因素而被删除,真令人遗憾。」
「——?」
「——?」
「总归一句话。」上尉为了让现场蠢动的受测生们平静下来,又接着说道。「这世上有很多高手。今后各位需要好好修行。这次只要展现出自己最好的操纵技术就行了。那么,在竞技开始前,我先简短地提醒各位该注意的事项。」
3
两小时后。
嗡——
在全景萤幕的视野中,东一块西一块的白色斑纹往左倾,斜向流逝而过。因为机体正以三十度的斜度绕圈。
「——」
我位于平原上空,坐在指挥舱的操纵席内,在离射击场约六库德远的荒地上空等候点,一面进行等候盘旋,一面等待上场接受测验。
「指定科目」的竞技就此展开。
天候大致还算晴朗。等候高度为九千码。休佩·安斐尔在张开稳定翼的飞行模式下,保持0.5倍音速的速度持续左向回旋。
当时若有人从地上抬头仰望,应该可以在许多形状相似的黑影中,看见一架背后张着机翼的青黑色盔甲武士混在碎云里若隐若现,缓缓绕圈回旋。
看到这架机体,也许会觉得它比周遭的其他守护骑士娇小许多。其实一点也没错。休佩·安斐尔算是轻战类型。十八码的身高在人们眼中是很巨大,但在守护骑士中算是娇小的机型。
我望着全景萤幕上采图形显示的机关马力和各系统的状态,确认没有异状,同时轻轻握着控制杆,维持回旋的姿势。
所有机体一同飞向空中后,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受测生的机体依照统管总部以资料传输通讯呼叫的顺序,逐一展开测验。等候点的领域相当辽阔,不必担心机体在空中会互相碰撞。
目前机体没有异状。各个机关与系统在一般的飞行状态下,应该不会有任何状况。问题果然还是在着陆后……
多年来一直担任迪奥迪特子爵家守护神的这架机体,既没有厚实的装甲,MC机关也没有强大的马力。不过,它拥有卓越的瞬间爆发力以及灵活的运动性能,武装除了长剑外,还配有一副二十厘米电磁炮。速度和攻击力是它的最佳防御,但前提是「要有一名本领高强的操纵者」,此乃当初设计时的构想。迪奥迪特家在两百年前建造这架机体时,没有足够的资金可以建造奢华的大型机体,这可能也是事实。然而,它最值得仰赖的瞬开爆发力和运动性能,如今也因为脚部启动器和构造零件超出耐用极限,非对负重加以限制不可。换句话说,我在驾驶时无法施展全力。
现在发牢骚也无济于事。安斐尔是一架优秀的机体,它过去会多次解救我,击败我面临的对手。尽管现在能力受限,我还是觉得它不会输给其他贵族家马力强大的大型机种。
这两年来我架着它全力投入训练。它看起来虽然有些残破,但只要控制在限制范围内就行了。
我瞄了一眼左侧扶手型计量器面板增设的「负荷指示器」与红色警告灯。现在负荷指示器的标示为「0」,红灯也没亮。因为在飞行时,我右脚的弱点不会承受重量。
但这样的天候……
我望着地平线倾斜流逝的全景萤幕,紧咬着嘴唇。
在八千码的高度下,根本都是碎云嘛。之前还说「竞技开始时不会有问题」。
「艾米尔。」阵营线路的喇叭传来声音。
是欧崇。
他从地上的维修站—在射击场旁的航行台座支援指挥所向我呼叫。
「听得到吗?」
「听得到。」
我如此回应,在地上负责支援指挥的纹章官,告诉我他收集到的资讯。
「竞技开始一个牛小时了。已有六十架机体完成第一次测验,结果有超过一半的人没通过。」
「没通过?」
「没错。因为有许多机体为了要避开云层,没能在『助跑航线』中通过指定的起始点,要不然就是通过了起始点,却没能加速至规定的速度,就紧急降落。不过,也有一半的人在这种条件下顺利通过。在通过的那群人中,有人取得很高的分数。」
「——」
「目前上空的情况怎样?」
「云层很碍事,但我会想办法。」
「好,你的号码是93号。在轮到你上场前,我一有新的资讯就会告诉你。」
「麻烦你了。」
在飞行前从总部那里取得的号码,就是「指定科目」测验进行的顺序。
对了,他们两人……
我环视四周。
他们已完成第一次测验了吗?
离开简报室,回到航行台座后,我才被告知序号,所以不知道强·路易·迪拉克与比安·尼梅·米拉波的号码。我还没好好地和比安说过话,所以不知道她是第一次报考还是第二次。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我们一直没空聊到他们两人搭乘的究竟是何种机体。
反正他们的机体一定比较高级,迪拉克家和米拉波家的财力应该比我们雄厚。
我在等候点上空望着其他盘旋的机体。遗憾的是,守护骑士所搭载的「对战通话」系统在「指定科目」中是禁止使用的。因为他们规定「等候时禁止私下交谈」。这么多架飞行的机体,不知他们两人身在何处?
这时——
你以为自己交到朋友了吗?
我体内有个东西如此说道。
要是在格斗循环赛中对上他们两人,也必须将他们打倒才行。
我知道。
我对体内的声音点头说道。
到时候我会全力应战,打倒对手。
统管总部传来的指示化为文字,出现在全景萤幕右侧的角落。
资料传输线路传来「某某号开始测验」的讯息。同时,在等候点盘旋的行列中,有一架守护骑士脱离等候盘旋的队伍,进入「助跑航线」。
仔细一看,又有一架机体被点到号码而侧身脱离等候队伍。受测生的机体逐一展开测验。
到几号了呢?我望着一架脱离队伍的茶色机体。「助跑航线」的入口是位于一座岩山上方。今天早上在简报中已说明过,从那里到六库德远的标位练习舰,必须维持八千码的高度,直线加速前进。
至于天空的状况,今天早上弗兰斯上空的云层随着日出缓缓上升分散,变成一整面碎云。但碎云飘浮的高度,正好是展开指定科目测验的八千码上空。
蓝灰色的练习舰诺耶·姆吉克,不时隐没在碎云中,看起来是如此遥远。等候盘旋的高度比科目高度还要高出一千码,所以练习舰从这里看得比较清楚。
准备接受测验的茶色守护骑士,从作为参考标的的岩山上方进入「助跑航线」,旋即遇上一团白云,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转身避开。因为一旦进入云中,眼前就会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可能不希望练习舰从眼界中消失吧。
要是在完全看不见前方的情况下叫我「加速至0.7倍音速」,我也可能会有所迟疑。而且这时候能使用的仪器,就只有磁力方位罗盘与高度计。在云中直线前进,若是方位稍有偏差,就可能会撞向练习舰。但要是在0.7倍音速的速度下以S形闪避云层,回旋半径又会扩大,就此飞出「助跑航线」。如果不想扩大回旋半径,又不能加速。
「指定科目」看起来简单,事实上非常困难。
「艾米尔,中间统计结果出炉了。」欧崇以阵营线路向我呼叫。
「请说。」
「目前最高得分是着陆二十七分,打击二十四分,时间七十六·五秒。平均着陆十七分,打击十八分,时间八十二秒。看来,只要着陆与打击取得七成以上的成绩,时间控制在八十秒内,便能通过『指定科目』的合格门槛。」
「——」我将欧崇念的分数牢记脑中。
合格门槛有点高……
分数须达「七成以上」,时间则要控制在「八十秒内」,欧崇之所以会稍微高估,可能是预料第一次没能通过的受测生,在第二次测验时会有更好的成绩。
若达不到这个标准,就会惨遭淘汰……
「艾米尔。就算天候不佳,合格门槛还是很高。那几名先接受测验的上级贵族子弟都陆续得到高分。」
「我明白了。」
***
那天。
在竞技场上空,整面碎云阻挡了视线,连要直线飞行都有困难。
然而,先参加测验的受测生,有半数通过科目测验,当中还有人取得高分。
后来我冷静一想,那些上级贵族的子弟在「成长护树会」的特别课程中缴了高额的月费,为了要通过测验,花了两、三年的时间(甚至是从小开始)在知名讲师底下接受特训。特别会的专业讲师应该很清楚弗兰斯冬天的气候,所以会事先教导他们对策。古流尼法特那班人,显然早就对在这种天候下飞行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