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崇刚到竞技会统管总部查探情况。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在维修起重机的平台上怒气腾腾的。
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其他排名前面的考生呢?」
卡帕菲尔德问道,高大的纹章官哼了一声回应他。
「其他排名前面的上级贵族考生也仿傚他,全都要求弃权。哼,他身旁那群跟班应该是觉得既然古流尼法特都说『这样就够了』,自己再挑战就是对他不敬。真没意思。那种态度,就像他们已经确定占去三个入团名额,可以为所欲为一样。看了就有气。」
「这样射击场空着没人,不是正好吗?」
卡帕菲尔德如此说道,望着我。
「你应该已经不想再排队等候了吧?」
「说得也是。」
我颔首,站起身来。
下午竞技开始的时刻已愈来愈近。
周遭开始有些喧闹。
我站上平台放眼望去,左右两旁罗列的维修站,开始忙着替机体的出动做准备。
然而,当中有的维修站完全没有动静。那是中上级贵族的专用区。没任何动静的维修站应该是已经取得上位排名,通过「指定测验」的贵族家。也许是和塞特·古流尼法特一起在「成长护树会」特别课程中接受指导的那群人。他们放弃下午的第二次测验,打算让机体好好休息。
这时——
「——?」
左边第三个维修站映入眼中。
维修人员在单膝跪地的白色机体四周来回奔走。已用不着的起重机,正慢慢往下降。
布朗迪暗戟准备出动是吗?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不是排名第七吗?
但米拉波家的白色守护骑士,确实正准备出动。
仔细一看,有个小小的银白色人影短裙翻飞,跃进胸部的舱门内。
胸前隆起的舱门旋即关闭,白色的巨大守护骑士从各关节的排气阀排出维持静止姿势用的高压空气。刹那间被白烟包围的白色盔甲武士微微一动,就此站起身。MC机关发出一声低吼,受油压与高压空气支撑的双脚电磁启动器,让巨大的机体巍然立于大地之上。
咻——
好厉害,她启动的过程真迅速。
这时——
「接下来将进行下午的竞技。」
扩音器从电光告示板上方进行广播。
这是负责竞技会营运的统管总部下达的号令。
「受测生立即搭乘各自的机体,准备出动。」
她明明已高分通过,为什么还要再测验一次?我抬头仰望布朗迪暗戟昂然而立的白色机体,为之一怔。穿透云层射下的光线,照得它双肩的装饰熠熠生辉。白色盔甲武士双膝的避震器微微伸缩,就此改变行径方向。机体的两只机械手臂抬至胸口的高度,右臂迅速绕至背后拔出长枪,啪嚓一声,枪柄与枪刃往前后伸长,旋即又缩回原状,放回背后。它机械手臂的动作快得惊人。
那是暖身动作吗?白色的机体不需要识别编号,光是那俐落而华丽动作就让人印象深刻。
我看了它的动作后登时明白,这名少女骑士对自己「指定科目」第七名的成绩一点都不满意。
「可……可恶。」
我不能输。
不想输的念头在我心底沸腾。
难道我又会变得那么冲动?
不。
我紧咬嘴唇。
「喂,艾米尔。」
卡帕菲尔德看出我的表情,也许是替我担心吧,在一旁出声叫唤。
我向总长摇了摇头。
「我知道。」
我知道。这次我不能再被竞争心吞噬了。
「这次我会冷静。」
「好,那就坐进去吧。」
总长没再多说,朝我背后轻轻一拍。
「看你的了。」
欧崇说道。
「——」
我向他们两人点了点头,伸脚跨在舱门上。
上吧,这次我要用自己的操纵方式——我如此告诉自己,穿过休佩·安斐尔胸前舱门的椭圆形切面,滑进指挥舱内。
我也该准备出动了。
坐进向空中挺出的操纵席后,我迅速绑好安全带和肩带。主机关的双元件已经在空转。
「艾米尔。」
总长伸手搭在舱门外缘,如此唤道。
我转头望向他,长着鹰勾鼻的总长对我说道:
「你别误会,我没有要打听你身世的意思。现在只要能维修一架战斗用的机体,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
「去吧。要当一名伟大的骑士。」
「谢谢你。那我走罗。」
我再次向总长点头,按下左计量器面板上显示「EXIT」的按钮。舱门的椭圆形切面咻的一声阖上,舱门由内往外推,就此密封关闭。
我着手进行出动的步骤。
我迅速以右侧的开关面板解除手脚的关节锁,将辅助汽缸内用来维持机体单膝跪地的高压空气排出,整座机体随着咻的一声巨响摇晃,犹如一艘飘浮水面的船。解除关节锁后,手脚的电磁启动器为了维持机身的姿势,开始产生微妙的运作。
「出动。展开『飞行模式』。」
数分钟后。
我夹杂在一同离地飞行的数十架守护骑士中,驾着安斐尔升向高空。
飞向平原上空。
嗡——
「——」我的心跳加速,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现在非常冷静。
——「冷静的骑士」并非冷漠。而是不被战斗吞没理智,会静静地在心中燃烧斗志。
这次我会照自己的步骤操作。
我飞往上空的等候点。虽然一样是在空中盘旋,依序等候测验,但可能是前面名次的受测生相继弃权的缘故,这次很快就轮到我上场。
那架白色机体早我一步脱离盘旋的队伍。我看着它以俐落的动作冲进云中,接下来轮到我了。
哔!
「93号,开始测验。」
要小心。
有个声音对我说道。
风向与上午相反。
我知道。从白云的流动就可以看出。
我以眼角余光扫视资料传输通讯的开始讯息后,扭转控制杆,让机体脱离盘旋队伍,展开测验。
这次我并未使出翻转。这是为了要准确地从浮云的动向看出风向与风力的缘故。
看出来了。
机体进入「助跑航线」。
我看出风的走向,飞进云中——此时我已不会感到不安。因为在进入助跑航线前,我已看出云层的动向,并对偏流进行修正。我肯定地维持磁力方位,就此冲出云层。这时,练习舰的船体恰巧出现在我右前方的绝佳位置上。
好,轨道很正确。
我要上罗。
和刚才不同,这次可以清楚看见练习舰,还可以望见被白云笼罩的地平线。视野辽阔。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姿势和速度。好,上吧。
机体通过起始点。
翻转。
地平线就此倒转。我将控制杆往后拉。
一阵重力猛然袭来。
「去吧!」
安斐尔紧急降落——
我切断推进力,机体宛如自由落体般一头冲向地面,身体几欲腾空浮起。我一时分不清楚上下。大地笼罩住头顶,一面旋转一面向我直坠而来。我抬眼观看,在视线前方的大地有四个白色的同心圆。好小……视野正不住旋转。我以控制杆停住旋转。
刷——
四个白色同心圆出现在视野中央。摇晃……停止。视野上方出现观众席与跑道。观众席好像是不错的目标——原来如此,只要这么做就行了。刚才我没让机体停止旋转,也没确立目标,就将推进力全开。
现在我已完全明白刚才为何会失败了。
怎么办,我该进行动力紧急降落吗?
还是维持自由落体,采稳扎稳打的方式?
——
我紧咬嘴唇。
不要过度保守。
同一时间,我体内有个声音说道。
战斗!
唯有战斗,才是真正的骑士。
我知道。但在地上不能过于勉强。想要胜过古流尼法特,只有在空中缩短时间!
这时候——
在第二次测验中重新振作的我,不知为何,竟然兴起一股念头——想要「战胜」排名第一的古流尼法特。我应该办不到吧——当时我脑中完全没有这种怯缩的想法。此刻我已恢复正常,与这两年来反覆训练时的心境一样。
马力全开。
我毫不迟疑地将左手推向前,将推力拉杆推到底。
动力紧急降落。
加速!
嗡——
风声飕飕。
显示速度的数字陡然随着震动增加。0.86倍音速、0.88倍、0.90倍——
嗡——
MC机关制造出的强大磁场压得空气障壁为之弯挠,硬生生地将这架人形机体扯向地面。
剧烈的震动摇晃着机体。但白色的同心圆始终在我的视野中心,视野已不再旋转。在剧烈摇晃中,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前额。大地正向我逼近……快要到了。来了,就是现在!
地面已来到我面前!手脚按照平时的训练做出动作,将推力拉杆往回收,以控制杆拉起机身,将往上推进力全开。右手将拉杆往后拉,将操纵系统切换成「陆战模式」。原本的推进力恢复,机械右臂已能自由行动,从背后拔出长剑。
悬在空中的机体仍持续往下降,但我的手脚已流畅地将操纵系统从「飞行模式」切换至「陆战模式」,并在空中以机械右臂拔出长剑。
刷!
途中机体几欲因为空气阻力而翻转,我以控制杆稳住,喀啦喀啦的传来强烈震动。我无法说明自己是如何操作的,我只是紧盯着地平线,心里想着「别动」。在长剑产生的阻力下,下坠的速度又减少了几分,往上隆起的地平线已来到眼睛的高度。
咚!
落地了。我立刻将推力拉杆往前推,往圆心用力一蹬,利用着陆的反作用力往前跃五十码。地平线在我眼前下沉,然后再隆起。休佩·安斐尔着陆后利用这股反作用力往前大步跳跃。这段时间,我双眼已掌握住立在跑道两侧的旗杆。亮灯的模式是左下、右中、左上、右下、左中!机体一跃越过五十码远,在着路的同时传来一阵冲击,我一剑挥出,斩向那五个光点,形成流畅的行进轨迹,宛如在空中飞舞的一条缎带。
我已全力冲刺,但跑道逼近的速度竟是如此缓慢。我小指朝控制杆施力,翻转机械手臂的手腕。
喀嚓!
长剑的白刃划破空气。
「去吧!」
接下来的数秒,我觉得安斐尔挥剑的机械手臂就如同自己的手臂一样。观众席的看台从我视野两旁略过。机体虽然展现了惊人的机动速度,「负荷计」却未会超过「九〇/一〇〇」。因为所有动作都极为流畅。当我发现时,人已通过终点线。
怎么了,结束了吗?
我停下机体,转头回望。
旗杆的所有光点皆转为蓝色,亮灯的旗杆往外弯,剧烈地摇晃着。
「太好了,成功了。」
我回到维修站,开启舱门后,马上听到欧崇的声音。
「第一名,第一名啊!傻小子。」
他的声音兴奋无比,应该是很开心吧。
「——?!」
我来到平台上,抬头仰望,发现电光告示板最上头的名字是「等同伯爵待遇的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挤下上午一直名列第一的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位居首位。
这次的得分——着陆三十分,打击三十分,时间七十五·五秒。
第一名。真难以置信。
布朗迪暗戟呢?
我定睛搜寻。从上面数下来第四行显示着「米拉波伯爵千金」。第四名。
以第一名通过「指定科目」,表示我将成为第一种子选手吗?
然而,迪奥迪特家的维修站,只短暂地沉浸在欢腾的气氛里。
数分钟后发生了一件事。不知为何,显示在电光告示板第一排的名字,在一阵闪烁后就消失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
在欧崇朗声大叫的同时,头顶的扩音器突然大声宣布:
「选考审查委员会宣布。编号93号的休佩·安斐尔,刚才于第二次测验中,在着陆后实行违反规定的飞行跳跃,所以委员会不列入正式纪录。」
什么?
我抬头望向告示板。统管总部扩音器好像正在说关于安斐尔测验纪录的事……
不列入正式纪录?这是怎么回事?
扩音器继续说道。
这低沉的声音是……
「另外,编号93号理应失去资格。但骑士团提出参考意见,认为该名受测生『技艺优秀』,所以破例从综和得分中扣去五分,改为排名第四。因此,本次大会首日,以第一名成绩通过『指定科目』的,是编号—号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在此正式认定第一名为守护骑士迪法斯泰塔。报告完毕。」
第四名?
面对这突如其来之举,我惊诧莫名,抬头望向告示板时,上午一直居于首位的古流尼法特再度回到第一排,第三名与第四名也都依序往上升。空着的第四名那一栏,重新显示我对外谎称的名字——艾米尔·威·迪奥迪特。
第一名塞特·古流尼法特,第二名强·路易,迪拉克,第三名比安·尼梅,米拉波,第四名则是我。
告示板上的名字更换后,观众席看台上欢声雷动。喧哗、掌声,以及「古流尼法特家万岁」的叫喊声,一路传到这里。
「欧崇,提出抗议。」
卡帕菲尔德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喊道。
「艾米尔在着陆前就切换成『陆战模式』,那算是陆上奔跑的一部分,不是违反规定的飞行跳跃。」
「唔……」
但纹章官一反刚才大声嚷嚷的模样,只是身体僵直地仰头望着告示板,沉默不语。
「……」
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欧崇?」
卡帕菲尔德也开口问道。
「糟糕……」
高大的纹章官呆立数秒后,缓缓地从告示板上移开目光,低语道。
「糟了,我一直太冲动,做了蠢事。」
怎么回事?
我望着欧崇的侧脸。纹章官之前的狂热仿佛已完全冷却,恢复严肃的表情。尽管卡帕菲尔德一再催促他「快点提出抗议」,他只是一味地摇头。
「不行,我没办法抗议。」
他做了蠢事?
「为什么?」
对于我名次往下掉的事,卡帕菲尔德比我还要忿忿不平。
「欧崇,为什么不向统管总部抗议?在『陆战模式』下跳跃并没有违反规则啊。那只是技巧地运用反作用力,才会看起来像飞行。因为这样而扣分实在太奇怪了。」
总长说得没错,着陆后跳跃并没有违反规则。机体的操纵系统在着陆前早已切换成「陆战模式」。倒不如说,为了缩短与跑道的距离,跳跃可说是非常理想的方式。我在「指定科目」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发挥实力,战胜对手」,所以尽管告示板上的名次下滑,也没有因此而动怒。
反倒是欧崇,他向来都会对上级贵族的行为大动肝火,此时不知为何,表情突然无比严肃,只说了一句「我没办法抗议」。真不可思议。
我很想知道原因。
欧崇转身面向我,突然向我低头鞠躬,说了一句「对不起」,让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艾米尔。」
「咦?」
我惊诧莫名。
这名机灵的男子过去从未这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感到匪夷所思,反问道。
「欧崇,我只要顺利通过『指定科目』就行了……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不,我真的很抱歉。我一时糊涂,竟然鼓动你这么做。做出这种傻事……」
纹章官那张端正的脸庞紧晈着嘴唇。
「咦?」
做出这种傻事?
我听得一头雾水。
「艾米尔、卡帕菲尔德,你们还不懂吗?那是……」欧崇将目光投向告示板。「那是政治力介入。我们太得意志形了。」
「——?」
「政治力?」
「没错。」
欧崇颔首。
「我们太得意忘形了,过度展露自己的能力。艾米尔过度展现实力为我们惹来了麻烦。以古流尼法特家为主的那群上级贵族已开始用政治力对付我们。因为对方已明白我们是『不好对付的竞争对手』。」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抗议也没用罗?」
「对,就算对判定提出抗议,像我们这种小人物,在政治力面前不管再怎么理直气壮,都只是在白费力气,甚至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
「……」
「我们应该采取低调的态度,在合格边缘通过『指定科目』,到了『格斗循环赛』的终盘再展现实力,这样才对。」
欧崇在竞技会中高涨的狂热情绪突然冷却,反思众人狂热投入竞技的态度,说了一句「糟糕」。
他说我在那群以古流尼法特公爵家为核心的上级贵族团体面前「过度展现」实力。
「可是欧崇……」卡帕菲尔德说道。「既然骑士团提出参考意见,表示担任选考审查委员的骑士们认同艾米尔的技术。这应该不错啊……」
然而——
「这样反而更糟。」欧崇摇头。「被骑士团的骑士看上眼,那群人更会卯足全力收拾我们。都是我太傻了,竟然会那么冲动。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说过,我们的对手是米尔索提亚的贵族社会。不能用一般的手段对付他们。以为光靠实力就能战胜他们,真的是大错特错。」
「——」
「……」
「总之,今晚在航行台座四周要加强戒备。船内的通风孔要彻底检查。」
7
首日的「指定科目」结束。
我以第四名的成绩打进隔天的「格斗循环赛」。
在「指定科目」中排名第四,算是打进了合格圈。傍晚时,迪奥迪特家的航行台座回到城墙外的临时停泊处,船内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只有欧崇沉着一张脸。晚餐后还在安排士兵的配置,提醒众人要对航行台座周遭提高警戒。
我吃完晚餐后提早回船舱,躺在床上。
还是一样没什么食欲。
但也许是因为昨晚睡眠不足,再加上白天的疲惫,我无暇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沉沉入睡。
那天晚上平安度过了一夜。
隔天早上。
「格斗循环赛」的首日。
一早便是晴空万里。
这天早上不必在乎天气好坏,不过,天气偏偏在这种日子放晴。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平线,朝阳从一旁射来刺眼的阳光,马车在万丈光芒下启程。
「真是的,没有比这更刺眼的了。」
欧崇暗啐一声,放下车厢的遮光帘。
「这么大的太阳,却派不上用场。」
「欧崇,你昨晚没睡好吗?」
我望着睡眼惺忪、强忍哈欠的纹章官。
听说昨晚为了加强船体四周的戒备,彻底检查了每一处通风孔,而且全都是由欧崇亲自指挥。
「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假想训练没什么问题吧?」
「还好。」
我只能这么回答。
这两年来,除了练习「指定科目」外,我一直都有接受持剑格斗的训练。但对手只有不会动的树木,而不是和会动的守护骑士对战。
我只是在城堡后方森林的射击场里,驾着守护骑士反覆练习过去向父亲学来的剑术。虽然会在两年前的那场实战中打败火精灵,但就像我和比安·尼梅·米拉波解释的那样,是靠向行商少年努沙·库洛学来的假动作战法才侥幸获胜。若是单靠剑技,我不可能赢得了对手的长枪。
而且最后还遭对手反击,差点一命呜乎,是那个人赶来相助,为我收拾了火精灵。
一想到这里,就可以猜出我驾驶守护骑士的实战经验到什么程度了。
不过——
——看准心窝。
我从仅有的战斗经验中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不论是守护骑士间的战斗,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持剑对决,打倒敌人的原理都一样。
——里奇,看准心窝。
——?!
我蓦然想起此事。
我坐在前往竞技场的马车内,脑中突然掠过父亲的声音。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和父亲两人周游列国,四处巡礼,在无人的山路上练剑。
这是当时父亲在练剑时说的话。
没错——
我想起来了。
父亲之所以叫我看准心窝……
「里奇,看准心窝。」
父亲的声音在我耳畔重现。
还有我年幼时应答的声音。
「心窝?」
「没错。」
我阖上眼。
某个面容在我眼前浮现。留着黑胡的父亲——艾格尔·J·拉法尔——向我颔首。他身穿一袭白色的巡礼服。背景是一整面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森林。父亲总挑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指导我剑术。
当时我大约九岁——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父亲的刀法,每次我在心里暗叫不妙时,已被木刀击中。
不管交手再多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每当我们两人持剑对峙时,我总会紧盯着父亲的剑尖,但不知为何,只要他一动,我就掌握不了剑的去向。当我发现时,他已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刺来,我每每都来不及抵挡,就此被击倒。
为什么会这样?
当时我倒卧在草丛中,心有不甘地喘息着,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要看准心窝」。
「你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剑尖对吧?所以才会掌握不了我的动向。我一行动,你就会跟不上速度,让剑尖跑出你的视线。当你心想『敌人的剑跑哪儿去』时就已经太迟了,你将败在敌人手中。」
「……」
「里奇,我问你,人是用身体的哪个部位持剑?」
「手臂。」
「没错。不可能用手臂以外的部位挥剑,这点很重要。那么,手臂连向哪里?」
「肩膀。」
「没错。手臂只连向肩膀。那么里奇,肩膀连向哪里?」
「——?」
「你听好了,我们身体动作的中心,是在心窝下方一带。心窝会先有动作,接着转动腰部,胸部和肩膀于是跟着行动,然后甩出手臂,手中的长剑才会砍过来。所以你应该看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对手的心窝。只要看准那里就行了。你一旦能看穿心窝的动作,不管对手如何挥剑,你都能了然于胸。不会跟不上对手的攻击。」
原来如此。
我睁开眼睛,喃喃地说了声「原来如此」。没错,我这才想到父亲很早以前就教过我的道理。
「原来是这样……」
「咦,怎么了,艾米尔?」
「啊……」
在欧崇的询问下,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父亲接下来说的话又在我脑中重现。现在回想起来,昔日父亲的教导,会多次在我危急时救我一命。
「里奇。在我以前所属的地方,大家都在学这项绝招。或许应该算是偷学吧。剑术师傅是不会教人这个道理的。他只会狠狠地挥剑,打得你青一块紫一块,直到你开窍为止。」
「……」
「要是你也能在那种地方受教育就好了。」
***
不久,马车抵达竞技场区的管理大楼。巨大的椭圆形竞技场就建在前一天射击场附近的平原中央,而且同样的建筑一共有三座。
往上走进管理大楼的简报室后,发现已开始有受测生聚集。
人数比前一天还少。很多人在「指定科目」中被刷下,只留下名次排在前半段的受测生参加第二天开始的「格斗循环赛」。
话说回来,今天早上大家都很早到——正当我这么想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嗨。」
是强·路易·迪拉克。
「昨天的判定真可惜。」
「哦……」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志在参加舞会的那些人已经回去了。对了,有个好消息哦。」
「——?」
「我们两个好像不会交手。」
「咦?」
「循环赛的组合已经公布了。」
强·路易下巴比向简报室内的一隅。
我快步走向墙边,这时已有许多受测生聚在前面,抬头望着贴在墙上的三张大型图表。
是「格斗循环赛」的对战表。
三张表排在一起。
蓝组。
红组。
白组。
对战表画满了栏位,横向与纵向皆写满受测生的名字。
我找寻自己的名字,发现它是列在蓝组从上面算下来的第二个,名字上面写着「四」。
我是蓝组。
细看后发现,循环赛的对战表配置,似乎是依据「指定科目」的排名排列。
首先以成绩居于首位的受测生为第一种子选手,担任蓝组的1号。接着由第二名的受测生担任红组的1号,第三名的受测生担任白组的1号,分别配置于对战表的1号。接下来,第四名的受测生为蓝组、第五名的受测生为红组——采这样的顺序配置。以第四名成绩通过「指定科目」的我,依照顺序被安排为蓝组的2号。
喂?
紧接着,我看到自己上下两人的名字后,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
我上面的人,是以第一名成绩通过「指定科目」,成为第一种子选手的塞特·古流尼法特。而我下面的人,则是以第七名通过「指定科目」的鹫尔·纽伊·艾戚安努——在那场鼓舞晚宴中找我碴,要求与我决斗的那名伯爵家公子。
我倒抽一口冷气。
等等,竟然是这种排列方式?此次的战斗是采循环赛制,这么一来,我第一场比赛会对上第一名的古流尼法特,第二场比赛则是对上艾戚安努。
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熟悉守护骑士的格斗对战,就直接对上他们两人!
我呆立在对战表前,这时,突然感觉到身旁有人。
「——?」
「——」
我闻到一阵香味。不知何时,那名身穿银白色套装的少女不发一语地站在一旁。
「……」
我说不出话来。
驾驶布朗迪暗戟的骑士——比安·尼梅·米拉波。
她在空中俐落的动作再度浮现脑海。站在我身旁的这名金发少女展现了过人的技艺。
「在指定科目中……」
少女抬头望着对战表,以严峻的侧脸对我说道。
「我排名第三,但还是输你。」
「咦?」
少女轻咬着嘴唇,看也不看我一眼,继续低声说道。语气颇为冷淡。
「我没办法在空中拔枪。」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的身手非常俐落……让人看得目眩神迷。我看得内心翻腾不已,还因此被激起了好胜心——我想这么告诉他,但开不了口。
少女接着说道:
「当我知道自己测验的号码排在你前面时,斗志非常高昂。可惜没能赢过你。」
「咦?」
她说什么?
少女这才正眼望向我。
碧蓝如湖水的双瞳。
「你要是输给古流尼法特,我会宰了你。」
「咦?」
少女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去,脚下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我望着她身穿银白套装的背影。
我默默目送她离去。
她要宰了我……
耳边传来一声干咳,让我回过神来。
「——?」
转头一看,多名身材高大的少年排成一列,个个盛气凌人、面无表情,低头俯看着我。
「迪奥迪特子爵家公子。能和你战斗,真是光荣啊。」
那名一头茶色卷发的少年站在中央,双臂盘在胸前说道。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此时的他,已不见晚宴时的高雅气度,眼神变得冷峻。
「我可不是你单手就能对付的对手,你得拔剑全力以赴才行。」
他冷笑着暗哼一声,转身离去。身旁那群像跟班的同伴也跟着他一同离去,但排在最后面、颤骨高耸的那位高大少年,以他那上吊的双眼瞪了我一秒后才离开。
是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
又得和他交手是吧……
我紧咬嘴唇。
「各位。接下来将进行『格斗循环赛』的简报。请各位就座。」
不知何时,拉古蓝吉上尉已出现在前方的讲台上,和昨天下达同样的指示。
三十分钟后。
仍未升至中天的朝阳照耀着强光,我在蓝组竞技场的维修站与航行台座会合后,急忙进行休佩·安斐尔出发的准备工作。
电磁千金顶将机体从台座的平台上立起,立成近乎直立的姿势。负责维修的技术家职人员众在它的脚部,打开面板,赶着做最后的检查。
同一时间,维修起重机靠向机体背面,选考审查委员会的使者正在确认长剑的「不震动处置」。
「不震动处置」是一种安全措施。因为「格斗循环赛」是模拟战,不会启动剑刃的电磁超震动——也就是说,关闭长剑的电磁超震动功能后,就算击中对手的机体,装甲也不会熔解,尽管可能会因为打击而造成损伤,但驾驶人不会有性命之忧。虽然也能藉由操纵席的武器管制面板关闭刀刃的超震动,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由各贵族家的维修人员事先阻断内部线路,再由大会统管总部的选考审查委员会派使者前往确认,看是否有切断电源。
我坐上指挥舱的操纵席内,一面准备出发,一面透过全景萤幕观看各项作业的进行。
收纳长剑的背包有几片检修门被打开,有人正往里头窥望,他们并不是迪奥迪特家的技术家职人员,而是统管总部的技术人员。只见他们朝检查表写了些东西,点了点头后,朝在底下仰望的卡帕菲尔德一行人比了个暗号,意思是说「可以关上检修门了」。
好,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环视机体下方,看到一团混乱。相关人员都急忙完成工作离开现场,技术家职人员或关上脚部的检修门,或收拾机材和补给品,航行台座的机组人员也离开平台的电磁千金顶操作盘。信号员来回奔忙,挥手大叫「离开、离开」。也有像是前来送饮用水的费康家人员慌忙地离去。
「——」
我启动机关,坐在刚解除各关节高压空气锁的安斐尔操纵席内,望着周遭善后的情况,反覆思索「格斗循环赛」中的注意事项。
脑中想起刚才拉古蓝吉上尉在简报中的说明。
首先是谈到竞技场的大小,为长径三分之二库德、短径半库德的椭圆形。
我想起骑士团的指导教官在讲台上指着图表所做的说明。
——蓝、红、白三组各有一处竞技场,总共有三处。尺寸完全相同。由高二十码的防护墙包围,外围上头设有审查席与观众席的看台。受测生分别从东西两侧进场,在规定的线内等侯比赛开始。有两条白线,受测生在此面对面行礼后,展开比赛。
虽然我已事先看过参考书,知道这件事,但还是因为第一次参加比赛而紧张地听取赛前说明。简报室内鸦雀无声,没人窃窃私语。数十分钟后,受测生们将成为彼此的敌人,在被墙壁包围的竞技场内持刀剑或长枪交锋。
关于比赛的注意事项。
——比赛的统管,全都是透过守护骑士的「对战通话系统」进行。统管总部的裁判会下达「开始」、「暂停」、「胜负已分」、「停手」等指示,受测者必须遵从。对战的守护骑士也能彼此通话,不过严禁做出侮辱对手,违反骑士道精神的行为。
正当我回想起简报的紧张气氛时,阵营线路传来一个声音。
「艾米尔。」
是卡帕菲尔德。也许是大声指挥技术家职人员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
「出发准备已经完成。剑的处理检查也合格了。你随时都可以出发。」
「我知道了。」
「艾米尔,你听好了。」总长沙哑的声音接着说道。
「这架机体不只是右膝有问题。它全身各处的驱动用电磁启动器都已超出使用年限。像是手臂、双脚,只要你挥剑与人战斗,就可能会因为疏水阀不良而造成反冲的危险。」
「嗯……」
「要尽可能一击决胜负。大打出手是没用的,别演变成拉锯战。」
要我别演变成拉锯战……
他是一名技术人员,所以才会说得这么简单。
竟然要我一击决胜负。
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古流尼法特,连强·路易都认同他的剑术。
若不是比赛一开始就出其不意地展开攻击,肯定没办法一击就打败他。
可是,这种做法……
可恶。我闭上眼,紧咬着嘴唇。
就在这时候——
「东边是休佩·安斐尔,请进场。」
头顶传来这个声音。这次不是藉由资料传输通讯,而是透过守护骑士的「对战通话系统」下达比赛的指示。
「再重复一次,东边请进场。」
裁判的声音命令我进场。
「我知道了。」
我应道,再次确认全景萤幕底下没人后,暂时将操纵系统切换成「飞行模式」。我将推力拉杆微微往前推,让安斐尔十八码高的机体微微腾空跃起。
嗡——
往前跳跃,接着立刻切断推进力。往下的重力加诸机体,维修站的画面陡然沉向脚下,但旋即又向上隆起。
机体着陆,指挥舱随着一阵轻微的冲击微微往前倾。人形机体透过膝盖的屈伸化解冲击力道,上半身往前倾,稳稳地着陆。「负荷计」的指针一度上升至「二〇/一〇〇」,旋即归零。
「好。」
我在前一天的「指定科目」中全力冲刺,现在机体看起来仍正常运作。
透过头部感应器取得地磁场讯号的腰部平衡器正常运作,我挺起机体上半身保持直立,转头望向身后。
全景萤幕背后可以看见航行台座的船体与众人挥手的身影。他们好像正在欢呼,但我听不见……对了,外部音源。
我猛然想起,以右边面板打开开关后,随即传来欢送群众的欢呼声。
好,走吧。第一场战斗。
我面朝前方,将操纵系统恢复成「陆战模式」,推力拉杆微微往前推,让机体往前走。
缓步向前走。
眼前有一扇高大的双开门,是竞技场的东侧入口。走近后,门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欢呼。
据说看台上有数万名观众。
第一场比赛就快开始了。
但就在这时候——
「东边的休佩·安斐尔,暂停入场。」
头上传来的声音突然告知「暂停」。
怎么回事?
8
「东边的休佩·安斐尔,暂停入场。」
「——?」
在机体来到入场大门前,突然下达「暂停」的指示,我一时觉得莫名其妙。
我暂且让推力拉杆维持空转。
我双脚微微踩煞车,让休佩·安斐尔就此停步。
咻——
机体前后摇晃,就此停止。入场大门旋即映入全景萤幕。仔细一看,双开大门上方亮着红灯。
怎么回事?
面对首轮比赛,我已经很紧张了,偏偏又遇上这种事……
***
「格斗循环赛」首日。
蓝组的第一场比赛。
毫无比赛经验的我,遇上的首位对手是塞特·古流尼法特——被视为最有冠军相的公爵家少年。他今年十六岁,年纪比我还大。听强·路易说,今年是他第三次报考护树骑士团预备学校。他在专为财力雄厚的中上级贵族设置的特别会——「成长护树会」的特别课程中,花重金接受个别指导。
我第一场比赛的对手,竟然是像他这种受测生。
当时我并未察觉,其实打从机体进入竞技场之前,战斗早已开始。
***
「统管总部通报。」
裁判低沉的声音,透过「对战通话系统」从头顶传来。
暂停入场——表示竞技的进行出了什么状况吗?
「通报。预定于第一场比赛出赛的迪法斯泰塔所属的维修站,刚才向大会提出『机体临时故障,必须修理』的要求。休佩·安斐尔暂停入场,在原地待命。」
什么?
我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迪法斯泰塔——亦即古流尼法特的机体竟然故障?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发生?
他会取消比赛吗?不,总部没那么说。它只是要我「暂停」。
「艾尔米,你要小心。心情别受影响。」
背后传来阵营线路的声音。是欧崇。
「敌人打算出其不意地打乱你的步调。他们赛前就开始耍这种小手段了。别受他们影响。」
「我……我知道。」
我在座位上坐好,等候接下来的指示。但入场的大门始终没有开启。红灯也一直亮着。
接下来会怎样呢?
在即将出场比赛时通报「机体故障」,这是他们的算计吗?在亚休雷·吉特的书中并没有相关的论违。这也难怪,骑士平日勤于保养佩剑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搭乘的机体也一样,平时就应该勤于维修,才能与人战斗。
……
我环视全景萤幕和左右的计量器面板,感觉越来越焦躁。面对比赛,我难得神经绷紧,充满斗志,可是却遇上这种状况……等候的时间愈久,就愈觉得疲惫。
数分钟后,眼前的入场大门依旧紧闭。我什么也看不见。古流尼法特的机体故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钢铁大门的对面,就是竞技场的场地吗?看台上观众们的喧哗声一路传到这里。
这时,场内观众突然一阵哗然。怎么回事,电光告示板上显示了什么吗?
同时,头顶再度传来某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