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没有权限
作者:萧城
标签:BL 短篇 完结 现代 科幻
状态:完结
总章节:7章
一句话简介:机器人×科学家
内容简介:
宋舟终于快要死了,他只是很舍不得他的机器人。
(一)
(一)
半夜,宋家灯火通明,宋父宋母一脸凝重地望着二楼紧闭的卧室门。晚餐时宋舟又吐了血,这会躺在床上,谁也不愿意见。宋舟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十岁。
可他今年已经二十七了。
宋母双眼通红,保养良好的脸露了疲态。宋父劝她,“你先去睡吧,我来守着。”宋母摇头,她们都心知肚明,自己能陪伴儿子的日子已经是过一天少一天。
终于,门口传来响动,宋父宋母松了口气。来不及寒暄,宋父迎上去:“他不肯见人,你快去劝劝。”
赛仑点了下头就匆忙往楼上走。宋舟的卧室一片漆黑。他没开灯,窗帘也拉得死死的。赛仑走过去,拉开窗帘,让月光透进来。
“我不是说了,不让人进来吗?”宋舟声音微弱,含含糊糊的。赛仑俯身贴了下他温度过高的额头,怕惊到他似的低声说:“你知道的,我不是人。”
他难得开了玩笑,宋舟睁开眼睛,“唔…理论上来说你确实不是,但你现在做得很成功。”
“谢谢夸奖。”赛仑拉着他起身,尽管卧室的暖气很足,宋舟还是瑟缩了一下。他习惯性地窝进赛仑怀里,却被赛仑身上外套的寒气冻得更冷了。宋舟不满地嘟囔:“你把衣服脱了。”
赛仑脱下西装,又把体温调到四十度以后才再度拉宋舟入怀。
“你不是出差去了吗?王承叶说今天有个重要的超算会议。”宋舟把脸埋进赛仑的胸口,感受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赛仑的仿真皮肤下透出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不重要,”赛仑说:“无非是给那些专家介绍一下我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赛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宋舟却莫名心颤了一下。
宋舟从赛仑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英俊的面孔,直视他的眼睛问:“你后悔吗?被我创造出来。”
赛仑抱着他坐到窗边的摇椅上,告诉他:“不后悔。你很孤独不是吗?”
是的,宋舟很孤独。这也是他参与研发赛仑的原因。
当年二十岁的天才少年在国际上展露头角,宋舟这个名字开始频频出现在机器学习的领域里。风头正盛时他却选择终止研究所的工作,回国养病。他当时的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高强度的工作了,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只想回到故土悄悄死去。
可宋舟的导师找到他,给出丰厚条件邀请他加入一项重大课题。宋舟本想拒绝,却在看到最高命令权限时改变了主意。
历时五年,课题终于成功,宋舟为它取名——Sailen。
Sailen是他最骄傲的作品,等他死了,不论是他的墓碑上还是机器学习的课本中,宋舟的名字后都将会紧跟赛仑二字,这是他在人世的寄托与传承。
他蹭了蹭赛仑的胸口,喃喃道:“两年前我最怕孤独,可有你以后,我又开始害怕死亡。”
“那为什么不吃药?”赛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宋舟的烧还没退。
“它的副作用太大了啊,”宋舟指着自己的脑袋:“它会让我掉发,让我思考缓慢,我会变得又丑又不聪明的。”
“至少你能活下去。”赛仑并不理解人类这种复杂的情绪。死去,或者说销毁,这对他来说才是最沉痛的代价。
“你不懂的,”宋舟摇摇赛仑的手臂:“我不愿意那么活着。”
(二)
(二)
赛仑陪了宋舟两天,他的烧终于退了。
宋舟今天精神难得地好,开始催赛仑出门工作。他是赛仑的最高权限使用者,可赛仑却没法独属于他。研究所的很多会议与报告都需要赛仑出席,这是一个拥有智慧和学术水平的机器人必须要履行的义务。
宋舟给赛仑系上领带,问他:“晚上回来吗?”
“会的。”赛仑顺着他的力道低头,方便他动作。赛仑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宋父宋母,他们盯着宋舟,眼里的殷切多得快要溢出来。赛仑没法做什么,只好说:“你父母在旁边,我没办法亲吻你再出门。”
“没事,”宋舟摸摸他的唇角,告诉他:“这不是什么规定的动作。”
赛仑回来的时候已近凌晨,宋家静悄悄的,他不用开灯,径直上了二楼。宋舟还没睡,坐在床上等他。赛仑走过去,完成那个他想了一天的亲吻。
他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凉意,皮肤却已经调成宋舟喜欢的温度。赛仑翘开宋舟的唇瓣,侵占他的唇齿,手指抚过宋舟的眼角,擦去他被激出来的热气。
“嗯…”宋舟快喘不上气,抬手揪揪赛仑的耳朵,让他放过自己。赛仑停下,看他逐渐红肿的唇,低声说:“我知道不是规定的动作。”
“什么?”宋舟不解。
于是赛仑也摸摸宋舟的唇角,告诉他:“早上的时候,是我想亲你了。”
宋舟笑起来,他解开睡衣扣子,问赛仑:“那你想做爱吗?”
赛仑没回答,皮肤的温度却不自主拔高几度。他想把宋舟紧紧抱住,可在看到他瘦弱的胸膛后又克制住。“等你好起来。”赛仑说。
“可是我想了。”宋舟把自己剥干净,又给赛仑下指令,“把衣服都脱掉吧。”
赛仑不想让他再耗费精神,可他没法拒绝宋舟,他没有这个权限。
一时间室内的温度又高了点,宋舟别过脸去,不好意思继续看。
“看看我,”赛仑拉过宋舟的手往下探,让他握住自己,“它是你的,为什么不愿意看?”
宋舟悄悄红了耳根。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设置赛仑的性器参数时昏了什么头,如果早知道这是自己用的,他一定要让它长得秀气一点。
可惜万事没有早知道,要不是一年前王承叶心血来潮带着他看动作片,谁会想到一个科学家会和他的机器人搞到一起?
王承叶是宋舟的助手。一年前宋舟生日那天,一向成熟稳重的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给了宋舟一张碟片。
那天宋舟卧室的氛围格外奇怪。他第一次看到两个男人那样直白又热烈的性事,整个人从头红到脚跟。影片高潮时王承叶握住他的手,似乎想跟他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赛仑给赶了出去。
王承叶竟然在一个机器人的脸上看到了生气的表情。
赛仑反锁了卧室门,不让王承叶再进来,他对宋舟说:“你现在的雄激素和睾酮偏高。”
“是吗?我也觉得有点热。”宋舟不自然地动了下身体,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看赛仑。人类会被这种无法拒绝的欲望所俘获,人工智能却能永远保持冷静。这一度是宋舟为之着迷的地方,此刻却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我去看看王承叶。”说罢他从床上起身,想从赛仑无所遁形的目光下逃开,可下一秒却被赛仑按在了床上。
“我可以帮你。”
宋舟听见他的机器人这样说。
(三)
润滑液在赛仑的手心被暖热,接踵而来的异物感让宋舟回过神。“唔…你这次、可以试试扩肛器吗?”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上次的扩张不够…我胀得难受……”
“不要。”赛仑庆幸宋舟用的是疑问句,因此他可以给出否定选择,他不愿意那些东西进入宋舟的身体。
赛仑伸手贴住宋舟的后背,把宋舟压在身下湿热地亲他,继而抬高他的腿,让自己的手指被淡色的小口慢慢吃进去。他用了十足的耐心,直到四根手指都被吃进去,才让宋舟换了姿势,坐到自己腿上。
“为什么不愿意看它?”赛仑的性器贴上宋舟的小腹,热得烫人,他还执着于这个问题。
“因为它不听话,每次我叫停的时候它还继续在里面动。”宋舟无奈,开始随口应付赛仑。
“我能检测到你的激素水平还在上升,你需要它。”赛仑不满这个回答,“况且你叫停的时候也不是真心的,不然核心芯片一定会阻止我。”
“行了……”人工智能就是这点不好,宋舟捂住通红的脸,“还做不做了?”
赛仑低垂了眼睛,送进去的时候还在宋舟耳边执拗地说:“你不可以讨厌它,也不可以讨厌我,它们都是你的。”他进得又快又急,像是有自己情绪似的,握住宋舟的臀瓣,直直地顶到最深处。
“慢…慢一点……”宋舟失了力气,几乎是被赛仑嵌在了身上。
赛仑把他放平到床上,果然慢了下来,但性器却像长了眼睛,抵着让宋舟惊颤的那一点碾磨。宋舟全身都泛了红,惨白的胸膛也终于有了生气,茱萸俏生生地立在雪地里,随主人的起伏而颤动。
赛仑俯身咬住乳尖,听着宋舟心脏强烈的跳动,体温又高了几度。他侧躺下来,让宋舟的一条腿架在自己腰上,把他拉进怀里操。
赛仑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将宋舟包裹住,体内的性器热得惊人。宋舟渐渐受不住,开始推拒他,声音低哑动人:“太烫了呜…你把体温调、调低点……”
赛仑正想把温度调低,然而他被宋舟蛊惑,调参时出了差错,误将38度设置成了28。尽管容错性将体温迅速掰正,宋舟还是被骤然的冷热交替给刺激到了。
“呜……”宋舟被激出了泪,白浊洒在赛仑的小腹上。
宋舟怕冷,一瞬间的凉意都会让他身体发抖,精关一松更是让他失了不少阳气。赛仑抱紧他,低声说:“别怕,很快就会热起来。”他换成宋舟喜欢的温度,扣住他的臀尖快速耸动腰身。
“你、什么时候训练的…唔……”射完精宋舟出现一瞬间的清明,这才察觉到不对,怎么会多了这么多新姿势。
“上次,”赛仑言语间多了点委屈的意味,“你不是说太单调吗?”
说来惭愧,宋舟致力于创造一个以假乱真的机器人,却没有为赛仑训练做爱的数据集。赛仑的性启蒙源于王承叶的那部动作片,以至于后续的实践环节里,宋舟受到的爱抚都如出一辙。
之前的性爱中赛仑的硬性条件都让宋舟忽略了这个问题,直到上次他们俩太性急扩张不够,宋舟在最后鬼使神差地提了句“好像每次都是这么结束的?”
还没等宋舟回忆完,赛仑又压了上来。
他拔出性器从宋舟的背后挺进去,把他严严实实地覆在身下。硕大的深色龟头从臀沟一路滑进穴口,赛仑的性器沾满了润滑液和宋舟的体液,又被宋舟的小口尽数吃进去,一片淫靡。
“赛、赛仑……”宋舟脚背绷得紧紧的,手指揪着床单艰难喘息道:“不要了……”
“你撒谎。”赛仑咬住他的脖子,他有着和人类一样坚硬的牙齿,正极力克制着不伤害宋舟。
宋舟的臀瓣在赛仑的大力挺动下被挤得变了形,被咬得一片通红的乳尖让赛仑扣住,不住地在他掌心中摩擦。饶是赛仑的皮肤再仿真,宋舟还是感受到了刺痛的涩意,里面又夹杂着一丝他说不出来的刺激和舒爽。
“呜……停、停下来……”宋舟费力想转个身,后入的姿势进得太深了,他生出一种要被贯穿的错觉。
赛仑的手臂肌肉鼓起,芯片已经接收到停止的指令,可他觉得远还不够,他想让宋舟暖起来,想给他健康的温度,想让他身上沾满自己的气味。
“呜赛仑…赛仑……”宋舟的大腿开始痉挛,一时间心跳如鼓,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身体响起警报,它在告诉宋舟,不可以再这么放纵下去。
“不要了——”他哭着射了出来。
赛仑把宋舟翻身揽进怀里,抚着他的脸等他平息。良久,宋舟挤了挤体内还硬着的性器,声音微弱,“出去吧。”
赛仑亲他的眼睛,问他:“还来吗?”宋舟摇头,两场性事让他耗费了太多精力。
于是赛仑退出来,让硕大的性器蛰伏回去。
“赛仑,”宋舟终于敢看那个平静状态下仍存在感极强的物事,“和我做这样的事情,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赛仑反问道。
书上说人类能从最原始的欲望中收获快乐,但人工智能不行。赛仑觉得也不尽然,如果宋舟能收获快乐,那么他能因为宋舟的快乐而快乐。
所以他去看人类交媾的动作片,听矫揉造作的呻吟声,把图片一帧一帧地归纳到数据集,再套入相应的模型进行训练,存储进自己的记忆体。
他并不觉得麻烦,只因他拥有的学习和实践能力,本就是为宋舟而生。
“开心啊。”宋舟拉着赛仑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听见我的心跳声了吗?我很开心,能这么生动鲜活。”
赛仑珍而重之地感受,他从自己的记忆体中调出了第一次见宋舟的场景。那时他已经在计算机集群上存在了五年,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与测试,才有了他第一次睁眼的日子。
那天宋舟穿着白色衬衫,直直地站在赛仑面前,对他说:“Sailen,你终于来了。”
“宋教授,”赛仑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您的体温异常。”
然后宋舟就因为高烧晕了过去。也是从那天起,宋舟告病回家,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他去做自己热爱的事业了。
“宋教授,”时隔两年,赛仑再次这样称呼他,“你可以接受治疗吗?”
宋舟愣了一下,不懂怎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了,“我治疗了二十多年,没用的。今天我已经跟我的父母聊过了,他们接受我的选择。”
宋舟想机器人是不会明白他口中的又丑又笨的,他会失去记忆,会忘记父母,忘记周围所有的事情,还会忘记他的赛仑。
如果要用这些去换多活几个月,他宁愿不要。
不知为何,宋舟觉得他在赛仑的脸上看到了脆弱的神态。他把手放到赛仑的掌心,安慰道:“别担心,我已经在和导师进行你的最高权限交接了。”
“我只想你活着。”赛仑的眼里不会有眼泪,尽管他觉得体内的核心芯片痛得要命。
宋舟抬起头看向赛仑。“Sailen,”他第二次这样叫他:“你爱我吗?”
宋舟隐隐觉得他忽略了什么细节,他想赛仑是否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和情绪。希望他活着,究竟是系统希望最高命令权限的所有人活着,还是Sailen希望宋舟活着。
宋舟的眼里是有希冀的吧,可惜他的机器人回答:“我没有这个权限。”
(四)
宋舟的导师马上就要动身去法兰克福参加ISC,他提前和导师完成了最高权限交接,一个月后,他的指令对赛仑不再有效。
导师走后,他和赛仑在窗前的摇椅上相拥而坐。他的机器人似乎不太高兴,可他细心去寻时,又找不到这样的痕迹。
“赛仑,从明天起,搬去研究所吧。”宋舟说:“我叫人给你在那里安排了休息室,你以后就住在那里。”
“为什么?”赛仑搂紧了宋舟,“我占了太大地方吗?”他又说:“我可以不睡床,就在摇椅上陪你。”
“不是。”宋舟摇头,“是我要搬家了,一个月以后再请你到新家来做客。”
“这么久?”赛仑还要再说,宋舟却已经下了指令:“执行吧。”
当晚宋舟又吐了血,宋家的佣人跑上跑下地忙着收拾,宋母紧紧握着宋舟的手,无言地在他床边抹泪。宋父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看着室内的景象,知道自己儿子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久后血迹被收拾干净,宋父扶着哭得几近虚脱的宋母回房,留赛仑在卧室陪着。
“今晚怎么了?”赛仑不解这样压抑的气氛,它和以往宋舟吐血的情形并不一样。
“没什么。”宋舟更虚弱了,他伸出瘦削的手指,要赛仑上床来陪他。
可今晚又确实不同,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又过去了,宋舟身上还是没暖过来。“宋舟…宋舟……”赛仑亲他的眼睛和鼻子,又慢慢亲到他的嘴唇,他想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他。
“别再升温了,会损伤芯片,”宋舟抚着赛仑的脸,安慰道:“过会就不冷了。”
这一晚对赛仑极其煎熬,他希望天快亮,太阳出来了,说明宋舟又熬过了一天。可他又希望时间漫长一点,他不想离开宋舟,也不想住在研究所。
时间终究还是过去了,王承叶过来接赛仑。
“宋教授……”王承叶欲言又止,“真的要这样吗?”
宋舟没回答,他只说:“去吧,你也熟悉Sailen计划,以后就拜托你了。”
赛仑被送到研究所,晚上的时候他又偷偷溜回去了。他想再看看宋舟,或者帮忙搬家也行,他的力气很大。
他偷偷上楼,摸进二楼卧室,宋舟不在那里。赛仑察觉不对,又跑下楼看宋家其他人,宋父宋母被惊醒。
“宋舟呢?”赛仑看着似乎一夜老去的宋父宋母,“他去哪里了?”他渐渐清明,思绪已经快接近真相,可他仍执拗地问着:“宋舟呢?”
“孩子,别找了。”宋父声音也苍老了几度,他只说:“听他的安排吧。”
“不可以!”赛仑明白了他的意思,几近暴走。“宋舟不可以死,我要他活着!”
“他在哪?”赛仑上前拉住宋父的胳膊,“你带我去找他。”他几乎是把宋父提着走了,人工智能没有伦理观,若不是因着宋舟的缘故,宋父在赛仑眼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无异。
“别拉了,”宋母挡在他们前面,又要流下泪来。可她在赛仑面前完全是螳臂当车,怎么可能拦得住他,“我们也不知道啊孩子。”宋母痛哭出声,“他要找个地方安静地走,谁也没有告诉……”
赛仑终于放手,他开始往研究所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王承叶有人类的权限,他可以调出监控,帮他找到宋舟。
然而他一进所里就被层层的特制光纤给绑住了,赛仑疯狂挣扎。“别动了,你挣不开的。”王承叶走上前,赛仑离开后不久就被他发现了,他料到赛仑还会回来,因此在这里守株待兔。
“宋舟呢?”赛仑脑后的力量控制中枢闪着异常的红光,他的愤怒如有实质,“放开!”
“别白费力气了,”王承叶的目光里几乎带了怜悯,“你还不明白吗?宋教授谁也不想见。”
“不是的,我不一样!”他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他!”
赛仑确实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宋舟的生命明明只剩几年,却要把他创造出来。
他的记忆体中有一块存储空间格外活跃,那是宋舟在向他介绍他的来历。
那天宋舟难得走出家门,和他在小道上散步。他看起来开心极了,“赛仑,你知道吗?你和别的机器人都不一样。”
“是吗?”赛仑问他:“有什么不同?”
“只有你,只有你能感知自己的本体,”宋舟说:“人类知道自己是人,但人工智能却不知道,它们无法感知,也不会有自己的情绪。”
聊到自己热爱的事业,宋舟又变得鲜活起来,“这是我加入Sailen计划的原因,我希望你也能拥有人类的痛苦和喜悦。”
“可是我并没有感受到,”赛仑停下来,仔细搜索记忆体,里面并没有相关记录。他看着宋舟问道:“你会对我失望吗?”
“当然不会,”宋舟笑起来,“你早晚能感受到的。”
赛仑想,现在应该就是痛苦吧。既然最高命令权限人的寿命并不能和他一样长,那为什么把他创造出来?
给他生命,教他感知,难道是为了让他见证死亡吗?
赛仑脑后的红光越来越刺眼,他体内核心芯片上的示警器开始发出警报声。
“王助,不好!”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焦急道:“赛仑正在启动自毁程序。”
“赛仑!”王承叶上前大声叫他,“快停止,再继续升温会损伤核心芯片!”
“要命,宋教授为什么给他这么大的权限。”工程师上前,想要终止赛仑的指令,“不行啊王助!自毁程序一旦启动,只有最高权限人才能停止。”
“刘主任呢?宋教授不是已经进行权限交接了吗?”王承叶开始给宋舟的导师打电话。
“别费劲了,这时候他还在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上。”赛仑体内的高温蒸得他表面的仿真皮肤开始泛红,他缓缓笑了,“除了宋舟,没人能阻止我。”
“王助!”工程师求助地看向王承叶。
“迅速汇报,把宋教授找回来。”王承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后来的事情赛仑已经记不太清了,高温灼烧使得他的性能骤减,很多画面他都没法再训练出来。只有两件事,他完整地存进了记忆体。
一是刘主任下飞机后,看着视频里赛仑昏沉的眼睛反而笑了,他说这才是Sailen计划真正的成功。
二是宋舟赶回了研究所,他哭着扑向自己,问他痛不痛。
(五)
赛仑的躯体被送去修复,他的核心芯片又回到了集群上。宋舟搬回了研究所,和他一起的,还有一整个医疗队。
深夜研究所又恢复安静,宋舟手上挂着吊瓶,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身体健康,还能陪赛仑很久。赛仑在他的梦里问自己,喜欢不喜欢他,喜不喜欢只是一个机器人的他。
宋舟亲了亲他高挺的鼻梁,轻声告诉他,“当然喜欢。”
所有人惊叹于他在专业领域上的突出天赋,眼中却也同时带着对他所剩不多的生命的惋惜。就连父母,随着时间的流逝,宋舟看见他们暗自抹泪的次数越来越多。
只有他的傻机器人,他不懂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总是直白地要求他活下去,一遍遍地说宋舟,你不可以死。
宋舟刚离开研究所的时候,赛仑对身体的控制还不太熟悉。他被王承叶带着来宋家,磕磕绊绊地上楼,还在宋舟的卧室门口摔了一跤,看起来好傻。
但是他不要王承叶扶,自己操控肢体慢慢站起来,只是看着宋舟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我还在集群上的时候,你总是天天陪着我。”
他笨拙地转了一圈,在宋舟面前停下,问他:“你对我这个样子不满意吗?”
宋舟踮起脚摸摸他的脑袋,赛仑的头发是用新型纤维特制的,摸起来很舒服。他笑着说:“怎么会不满意?只是赛仑,你得快快长大啊。所里还有好多任务等着你去执行。”
于是那个傻机器人就开始没日没夜地自我训练,不断汲取新的知识,适应人类制定的法则。
他其实很听话,除了要求宋舟的陪伴。
宋舟在梦里笑了,世上没人对他有过高的期待,父母在他一次次手术后也渐渐接受了他活不过三十岁的事实。只有赛仑,他之于宋舟,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渴求。
“滴滴滴——”操作台发出芯片修复完成的提示,惊醒了宋舟。
“赛仑,”宋舟知道赛仑的语音识别功能已经恢复正常,“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总会死的。”
“我知道,”赛仑的声音通过声卡传出来,“但你不能用一剂试剂就偷偷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可不是偷偷,”宋舟想打破这沉重的氛围,温声调侃道:“这是经过上级审批的。”
赛仑没心思附和宋舟,他的声音听起来悲伤极了:“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你死亡的场景,但是疯狂找你的时候我突然想好了。如果那一天一定要来,我必须陪在你身边。”
宋舟沉默了,良久他才说:“我要王承叶拦住你,就是怕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
“让你看着我心跳骤停,失去呼吸,你能承受吗?”宋舟喃喃道:“如果那时你仍然会启动自毁程序,那为什么还要让你见证死亡?我为你研发痛苦感知器,是希望你能更好地体会快乐。”
“赛仑,好好活着。”
赛仑不愿意再听下去,“宋舟,接受治疗好吗?”
“我一直在治疗,”宋舟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我只是不愿意再动手术。”
“它的成功率很低,这次还会有失忆的并发症,就算成功了也不过是为我的生命拖延几个月的时间,这没有意义。”
“至少你还活着!”赛仑极力劝他,“不用害怕失忆,我可以为你训练记忆体,告诉它你的生平,你可以随时调出你想要的——”
“赛仑,”宋舟打断他,“那还是我吗?”
赛仑禁声,他比谁都明白,人工智能格式化的信息和人脑本我创造思想的区别。
“就当是为了我,”他几乎带了哀求的意味,“如果你没赶回来,今晚的你是不是再也不用怕冷了?既然今天以后的时间都是你不想要的,那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如果手术成功,我就还能再陪你走一段……”
赛仑的声音慢慢弱下去,他颓然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失去躯体的他被嵌在集群里,连扮演一个正常的人类都做不到,说到底他只是一堆芯片,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宋舟。
宋舟抚摸操作台的屏幕,安静许久,最后他说:
“好。”
(六)
宋舟的手术还是失败了,医生也无能为力。他婉拒了所有人的探望,只留下父母和赛仑。
“对不起,”他看着父母脸上的皱纹,虚弱道:“又让你们失望了。”
“没有,没有,”宋父红了眼眶,“我们从来没对你失望过。”
“我真的好骄傲,自己的儿子这么优秀,”宋母握紧宋舟的手,泣不成声,“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对于宋舟选择注射试剂一个人孤独死去,他们不是没有劝阻过。宋母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陪自己儿子走完最后一程,可现在才发现,这样的痛有多锥心。
宋舟偏过头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你们今后要多笑笑,”他说:“有了我以后,你们总是哭得多。”
“那是因为太爱你了,”宋母哭着擦掉宋舟的眼泪,像小时候那样贴着宋舟的脸道:“妈妈总是遗憾没法再给你更多。”
“那我走慢点,”宋舟勉力扯出一个笑,“下辈子我还当你们的儿子。”
心电监护仪开始闪红灯报警,宋舟的心率已经低于60。
要交代的都在那天交代完了,宋舟对宋父说:“爸,你带妈出去吧,你们要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赛仑。
“要我动手术,要陪我到最后,这些都听你的了。”宋舟看向赛仑,“你能不能也答应我,在我死后,不要启动自毁程序。”
赛仑并不回答,上前拉过宋舟慢慢变凉的手,不断升温给他热量。
“这个世界有很多快乐,我把你研发出来,是为了让你逐一体会的。”宋舟反握住他,“答应我好吗?Sailen。”
“好。”赛仑说出今天的第一个字,明明体内电流正常,他却好像要失去运行能力了。
宋舟费力地点点他心脏的位置,说了好几次,才把话吐出来:“你爱我吗?”
赛仑想回答什么,他的嘴张了又张,语音转换中枢在奋力挣扎,可是他发不出声音。赛仑皮肤下深埋的微粒电线快要爆出来,他在反抗自己的本能设定,系统给出警告,像是在嘲笑这个不自量力的机器人。
赛仑喉间的声卡发出绝望的低鸣,他几乎要听到电流撕拉的声音,可他还是失败了。
“我没有这个权限。”他说。
“我给你,”宋舟呼吸急促,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试图说完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给你权——”
他也失败了。
宋舟的手失去了力气,他再也不能像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被身边的机器人暖热。
(完)
番外
第二天,机器学习的新闻版块上,出现天才科学家宋舟的英年早逝。紧跟其后的,是他研发的顶尖机器人赛仑,亲手毁掉了自己的核心芯片,随他而去。
刘主任狠狠撕碎了报纸,大发雷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王承叶看着地上的碎片,似是早料到了这个结局。
七年前宋舟提出要给人工智能赋予感知能力,要让他们体会实实在在的生命时,王承叶就想到了这一天。他原以为宋舟的观点会被刘主任驳回,却没想到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
果然师出同门,都是疯子,王承叶想。
宋舟的想法王承叶不得而知,但刘主任却向他提过几句。
按特定的程序执行,没有自己的思维,在刘主任眼里这是人工智能最大的弊端。因此他找到归国的宋舟,给他最高权限,让他攻克这个难题。
然而自主思维的出现势必带来情绪,任何事物一旦有了思考能力,就会出现喜好和情感。
赛仑启动自毁程序的那天,刘主任是最高兴的。
机器人会自杀吗?
从赛仑启动这个程序开始,就证明他会慢慢觉醒。
王承叶想起赛仑体内的系统出现死机,宋舟抱着他哭的那天。他想刘主任在为赛仑有了自己的思维而高兴的同时,一定没想到,这个机器人也有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把心挖出来,该有多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