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铁花,你需要阳光。”说着用手掸掉自己身上和铁花腿上的沙子。
铁花抚摸着他的胸,轻柔而深沉地说;“是,我需要阳光,我也需要你。”
查理坐起身来,两手抱着双膝,眺望着大西洋上的浪花说:“我懂,我也希望明天就和你结婚。可是,我还需要再等半年。”“为什么?”
“我和我太太在离婚财产的分配上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
“你还没有离婚?”
“分居已经快三年了。”
“你不爱她了?”
“应该说,相互间都失去了吸引力。”
“那就可以离婚吗?你们美国人把婚姻太当作儿戏了。”
“是,你说得对。可我很重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像你们中国人一样。”
“那你的女儿戴安怎么办?”
“噢,她已经17岁,明年就到独立生活的年龄了。”
“查理,你真的爱我吗?”
查理没有回答,回过头望着她:“请你相信我,这是真心的。”说着抱住铁花躺了下来。在阳光下,查理热烈地吻着她。
等他们从海滩回来,太阳已经落山。他们决定今晚在铁花家开个小Party(派对),共进晚餐。
他们走进屋时,大丑正在接电话,他看到铁花就说:“找……找你的。”
“谁呀?”
“一个叫……叫张……张力的。”
铁花马上接过听筒:“是张力吗?你这个家伙怎么搞的,一年多都没个信……行啦,甭解释啦,你现在在哪儿……好哇!
那很近,到我家也就半小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什么,Super(即superintendent,楼房管理员)?”
铁花放下电话后,兴奋地告诉查理,张力一会儿来。
“真的吗?”查理也非常惊讶,“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将要告诉我好消息。”
大丑和妞子虽然没见过张力,可从铁花那儿,已知道了很多。
不到半小时,张力带着一股风走了进来,她和铁花抱着转了一圈,又同查理握了握手。经铁花介绍,又和大丑、妞子打招呼。
“快告诉我,什么好消息?”铁花急不可待地问。
“也没什么,就是毕业了,在州政府机关寻了个小职。”张力说得轻描谈写,可仍然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
“那……那你要去……去很……很远的地方工……工作啦?”大丑说。
“对,上州Albany。”张力回答。
“年薪多少?”妞子关切地问。
“两万四千块。”张力如实汇报。
查理成了晚餐的主厨。一向不用的烤箱,经他洗涮干净后,烤出了一只又肥又大的火鸡。生菜色拉经他一调配,显得新鲜又干净。一人一个嫩玉米,又烧了一锅中尾汤。
等这些都做完了,查理己汗如雨下。
铁花拿了块纸巾,帮助查理把额头上的汗擦干,他被她细柔的动作感动,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吻了一下铁花的脸。
在大家忙着往桌上摆茶的时候,张力把铁花拉到一边,轻声地问:“吉米呢?他和你吹啦?”
“一言难尽,晚上跟你说。”铁花说完就拉着她回到桌上。
一屋的北京人加上查理,把这小小的一套单元房,搞得热火朝天。他们东拉西扯,穷佩神聊,一直闹到后半夜。要不是明天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说不定他们会闹个通宵达旦。
在海滩疯了一天的妞子,等客人一走,就躺在床上迅速进入了梦乡。
张力和铁花一年多没见面了,都知道对方有很多话要讲。
铁花冲了两杯浓咖啡,张力嚼着泡泡糖,看上去他们真要准备挑灯夜谈了。
“铁花,这一年多,你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等铁花坐下来,张力马上问。
“你呢,去年冬天,大风雷把你刮走后,就杏无音信。你真不像话。”
“先说你的,铁花,等一会儿再讲我的故事。我这一年在美国碰上了好多事情。在北京生活十年、二十年恐怕也遇不上,足够写一部长篇小说的。”
铁花喝了一口咖啡,仔细地、慢慢地把“花王庄”的兴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并把吉米的最后一封信,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张力眼前。
张力漫不经心地把那封信推到一边说:“铁花,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细想一下你不觉得你还算是幸运的吗?”
“是啊,妞子就更惨了。”铁花向睡在小床上的妞子努了一下嘴说。
“看得出来,她那么小,懂什么呀,可悲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惨。”
“最近好多了,自从交了男朋友,也是北京来的学生叫伊小波后,明白了很多。人也大了一些,二十二三了,比前两年不知强了多少倍,但愿她别再出什么差错。”
张力吐出了嘴里的泡泡糖,喝了一大口咖啡,眼睛瞧着铁花,认真地说:“你和查理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我帮些什么?
你和吉米的事,问题也出在我这个红娘上,关于他的身份,我也打过问号。嗨,我太大意了,我想查理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了吧。”
“我正在等他办离婚。”
“和公民结婚是最快的途径,弄好了,三个月就可以拿到临时绿卡。你就耐心地等吧,这是最安全、最可靠的取得身份的办法。”
“张力,你呢?”
“我,永远是慢你半拍的人。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进州政府工作,没有身份,你想有多难,亏了我懂会计,又学了Computer(计算机)专业。面试那天,没给我紧张死,反正我是背水一战,豁出去了。你猜怎么着,这么一来,反倒觉得没了包袱,胆不颤心不跳,对答如流。”
“你真行,张力。”
“行什么呀。”
“那你的身份怎么解决?”
“这个,面试时就谈好了,我明白地告诉他们,本小姐什么都能干,就是没身份,要不要随你。”
“他们怎么说。”
“答应试用期头一年给我办工卡,然后就给我申请办身份。”
“太好了,祝贺你,张力!”
“先别祝贺,不一定怎么样呢,等绿卡到手了再说。”
铁花看了看表问:“三点了,你困吗?”
张力指了指那碗喝完了的咖啡,笑着说:“还能睡吗?”
“那好,今儿我郑重其事地跟你说件事。”钦花往前移了移身子:“你觉得大丑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张力的反应非常灵敏。
“你比我大一岁,都快三十了,难道你……”“铁花,谢谢你,打住吧。我这人大古怪,人家受不了我,我也受不了人家,结婚的事,我暂时不会考虑。告诉你铁花,现如今,没有身份的女人想结婚,掉价,跌份,叫那些有身份的丑男人、老男人,像捡垃圾一样地拾来捡去。婚姻成了交易,性事成了买卖。移民难,女移民难上加难,不能平起平坐的婚姻,我永远不干,甘愿一辈子独身。”
说到这里,她发现铁花红着脸、低着头。她马上补充说:
“铁花,你的情况不一样,你条件好,是那些有身份的人追求你。”
“嗨,张力,你别解释了,说到底还不是一回事,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我又别无选择。因为,我没有你那么能干,没有你那么强的自制力。”
“别乱说了,铁花,查理非常非常好,我在他课上呆了两年多,我敢向你保证,他不会说假话,他会对你负责的。我真为你高兴,值得祝贺的应该是你。”
她俩又各自倒满了一杯咖啡,越说越带劲儿,越说越兴奋,彼此都为对方的身份前途有了着落而感到高兴。她俩以咖啡代酒,在这寂静的夜里,咖啡杯相碰的声音显得特别清脆、悦耳。
查理在星期天也是个闹不住的人。像美国所有的男人—样,他热衷于户外活动。别看在学校时,不管天气有多炎热,代总是西装笔挺的,可一回到家就马上换上一身短打扮象变了一个人。尤其是在周末,赤着背的时间可比穿衣服的时间要长。
铁花搬到他家来已经侠一个月了。
这个星期天,他们起得很早,除草、剪花。查理只穿了一条短裤,在强烈的阳光下,推着震耳欲聋的除草机,汗流挟背地干着。
铁花在给烤肉炉点火,浓浓的黑烟,呛得她直咳嗽。
查理关掉除草机,笑着走过来教她。他先是在炭球上喷了些汽油,然后把燃着的火柴棍往里一丢,“扑”的一声,火苗窜起足有一二尺商。他盖上炉盏说:“等一会儿,先烤鸡腿,再烤中排。”说完他又回到除草机前,开动了马达。
钦花在等烤肉炉烧热之前,拿了一把大剪刀,走到围墙边的玫瑰花丛中,修剪一些过长的或已干枯的枝叶。
今天,铁花的打扮也相当随便,一条已毛了边儿的中仔短裤,恰到好处地修饰着她的臀围;一件大领全棉的白色T—shirt(T恤衫),斜挂在她的肩上;一头长发,扎成一个马尾松时飘时跳地紧随着她。
她确实有点变化,浑身的皮肤再不像以前那样惨自,脸上也出现了黑里透红的健康色。她在玫瑰花前剪技的姿态全神贯注。
他俩今天一早起来,又整院子,又烤肉,是为了迎接什么客人吗?是铁花的建议?是查理的安排吗?都不是。这只是美国人过周末的一种常见的方式。户外烤肉,晒太阳,这虽不是美国人的最大享受,但也是一般美国中产阶级追求的目标。
目前,铁花并没有完全搬过来,平时仍和大丑、妞子住在一起,只是周末两天在这里度过。
原来,她以为查理和她的关系一定会发展得很快,也做好了会发生性关系的思想准备。可是,和他单独接触几次,她发现,查理并不像人们通常对美国人的那种印象,即便他的女儿戴安不在家时,查理也只限于抱抱她,吻吻她。
直到上个星期天,他俩才真正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
经过这次以后,铁花的心灵带来了很大震动,这震动应该说是触及灵魂的。
查理在床上的那些所作所为,令她不可思议。以至于事后她一回想起来,就会一阵阵地犯恶心。那天起床以后,她拼命地刷牙漱口,可无济于事,口腔里总残留着那种叫她时不时想呕吐的味道。
这种奇怪的感觉,她没向任何人说,也没法说。
她常常一个人站在一处,想着这是为什么?两个民族文化背景不一样,难道性爱也表现出不同?自己真的能和他交融在一起吗?
他在床上的那些动作,是真的出于爱我吗?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投入,那么忘我s如果是,怎么竟会让我周末,这些疑问始终没有离开过她。这两天,她不去想了,她想的更多的是,尽快结婚,取得绿卡。
除完了草,关掉除草机,查理又钻进了他那辆开了已近十万英里、但保养得如同新车一样的福特车身底下。
烤肉炉里的肉香已经飘了出来,铁花用一把钢钗不停地翻着牛排。
“查理,你侠修好了吗?”她大声问着查理。
“你再等一会儿,你把烤好的肉先拿出来,然后调成小火,再放新肉。”查理一边躺在车底下修着车,一边教她如何烤肉。
等查理修完车从车底下爬出来时,脸上沾满了黑油泥,逗得铁花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我要先洗个澡。”查理说着往屋里定。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大丑和妞子,叫他俩过来,肉太多了,吃不完。”
“不好,今天谁都不请,就是你我的世界,这样才罗曼蒂克。”查理说完就进了屋。
铁花对查理的直率早就领教了,他的喜怒哀乐都会明明白自地挂在脸上,要使他改变看法很难。不掰开了揉碎了地讲清楚,他会一直坚持到底的。
其实,铁花很想叫大丑、妞子一块来热闹,但是,像这种小事,她就不愿多费口舌了。她知道,查理这样做,不全出于自私或怕费钱,他是希望两个人能单独过周末,希望找一点儿浪漫情调。
不过,查理身上的犹太人血统,有时也叫铁花皱起眉头。
下馆子吃完饭,小费是绝对地按15%给,多一毛一分,也要找回放进自己的口袋。更有甚者,哪怕吃剩下的一点炒饭,也要打包带回家。
查理的过于节省,也不光是来自犹太人血统。作为一般大学的教职员,养一幢房子,养一辆汽车,就注定他非这样过日子不可。
他今年42岁,为了他这幢房子,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不光是钱,主要是时间。周末的剩余时间,几乎统统用在整理房子上了。大到翻修换铝皮,小到锅炉换水管,都是他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动手做的。所以他在离婚财产的分配上,时至今日仍与他太太厅斤计较,争执不休。
那个已同他分居的太太、金发碧眼的爱尔兰后裔,也在某大学教书。有一次还碰见了铁花,她不但不生气反而非常热情,非常礼貌地对待铁花。使她不解的是,这样一对有着高度教养的美国夫妻在离婚的财产分割、金钱分配上,却寸土不让地打着持久战。
他俩吃完了烤牛排,紧接着又去商店买了白色油漆。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刷起了房子。查理搬着梯子负责高处,铁花蹲在地上负责低处。经过两三遍的漆刷,这幢美国标准的小木屋焕然一新,亮亮地矗立在一片绿色草坪之中。
“Great!”(太棒了!)查理站在房前,欣赏着他们的成果。
铁花站在他身边,想着美国人大谈热爱生活和享受生活,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如何创造享受的过程中,又何苦来呢?也许,他们认为创造的过程就是享受吧。
查理为了使周末的生活过得更充实,又开车带着铁花去看了一场电影,片名叫“Scarface”(伤脸)。内容描写的是一些人为了金钱、为了毒品,彼此相互残杀的故事。血琳琳的场面,残忍的镜头画面,使铁花一直紧紧地拉住查理的胳膊,有时吓得不敢睁眼去看。
查理却看得津津有味,随着剧情发展,还发出各种不同的感叹声。
回到家里已近12点,他的女儿戴安还没回来,查理并没因此而感到着急。
“这么晚了,会不会出事?”反而是铁花显得有些不安。
“不会的,周末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早就回家呢?”
“会睡在外吗?”
“会的,经常是这样。”
“你不担心?”
“担心也是没用的,过了这个年龄就会好的。难道你在17岁时,周末会乖乖地呆在家里?”
铁花没有立即回答,心里在说,我是没呆在家里,在那时,我正在内蒙兵团的土屋里。
查理拉着她的手上了楼,走进了他的卧室……
现在,她和查理的肌肤又在一起了。可是铁花总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无形的隔阂。
这道障碍到底是什么呢?等查理睡熟后,她一个人睁着眼睛想。
是成长的环境不一样?是文化背景的巨大不同,还是由于语言上的障碍,不能充分表达出彼此细微的感觉?是肤色?是民族?也许这些都有。这些看不见又看得见,摸不到又摸得着的东西,统统加在一起,构成了她与他无法彻底沟通的感觉,一种模模糊糊,没着没落的感觉。
黑暗中,她眨了眨眼,不敢再往下想了。
查理和他太大的离婚案子一拖就是一年零四个月。要不是铁花再三劝说查理作些让步,还指不定拖到猴年马月呢。
最后经法院判决,房产双方各得50%,如卖掉的话每人分得一半的钱。
女儿戴安双方还需供养一年,直至孩子年满18岁。
查理因为在这幢房子上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不肯搬出,只好就按法院裁决的每月交纳前妻550元的房租费。
汽车由于每人各有一辆,也就没什么好争执的了,可所有的家具折算成现金,查理不得不掏腰包。他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于是又经律师、会计师磋商、核算,决定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偿还。
还有零七碎八的小账,铁花也摘不清。反正她觉得,美国人爱打官司,爱扣细账,那些先进的计算器,全用在这些方面通过这场美国式的离婚案,铁花深深感到查理对她真心诚意,为了争得他俩共同生活的条件,也算是费尽了心机。
在这一年零四个月的持久战中,铁花几乎是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虽然她不可能介入他们的离婚案,可她总是踏不下心来做任何事情。去打工挣钱吧,还没有工卡。她盼着和查理正式结了婚,有了工卡后于工作有个挑选,何必在这时出去,受那份冤枉气呢?去上学吧,她的F—l签证早就过时了,她四年没回学校全天读书,校方早就通知她,取消了她的学生签证。如重新申请,不仅需要一大堆证明、担保之类的文件,而且能不能办成还是个问题。因为她的F—l签证,在移民局已有了不良的记录。
她的唯一出路就是等,干等,等着查理尽快地和她完成婚姻。到那时,她想的这些叫人头疼的事,就会迎刃而解,一切都可以重新打鼓另开张。
可这一年多里,她也没闲着。她成了姐子和大丑的保姆,成了查理周末的伙伴。光搬子的婚事,与伊小波的关系就够她整天操心,费尽心机了。加上大丑完成学业的最后冲刺,回国前的准备,都由她一一安排。
不过,最难办的事还是妞子和伊小波的关系,他俩时好时坏,今天散,明天合,好一段,散一段。到底什么原因,她也搞不大清楚。伊小波嘴紧得几乎只宇不提,很难打听到他真正的想法。妞子倒是经常向她谈自己的看法,可是说来说去总是那么几句话:“他是个好人,可我们性格合不来,让我为他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结婚。”
“别太固执了,妞子,性格也是可以改变的,两个人相互迁就一些,慢慢培养起共同的爱好不就行了吗?”她对纽子这么说过。可是说完后,连她自己也觉得说服不了人.改变性格谁能做到?妞子能像伊小波一样,整天抠数字?伊小波能像掘子一样,整天谈流行的热门音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她还是认为她俩是可以求大同存小异的。看看天底下的夫妻,又有几对是真正的性格统一、爱好一致的呢?就拿自己说吧,畅易文,吉米,查理,哪一个称得上性格合得来呢?”
“妞子,你别太美国比了,来不来就说性格不统一,说散就散。别那么讲究行不行?”
“不,姐,这样两个人都会痛苦—一辈子的。”
“小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多的痛苦?生活,婚姻,你想它痛苦就是痛苦,你想它幸福就是幸福。姐子,依姐看,你俩倒是挺般配的,年龄又合适,又都是咱北京人,应该说共同的地方挺多的,不然去找个老美或港台来的华人就幸福啦?姐是没办法,我要有身份,还非咱北京人不嫁呢!”
“姐,别提他了。你还是催查理赶快跟你结婚,拿绿卡,这比我和他结婚的事重要得多。”
“妞子,我可要给你提点意见。”
“说吧,姐。”
铁花拉着妞子的手,嘴角动了两下,话又止住了。
妞子瞧着铁花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扑哧一笑:“姐,咱俩还有什么不好讲出口的,有什么你就提。”
“我……我是想……伊小波也存在着身份问题……”“这我能做到。我同他说过,甭管结不结婚,这法律手续我帮他完成。可那个死脑筋说不要,说这样对我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我说,我用不着你负任何责任。可他死拧着就是不肯。”
“妞子,我真不明白,既然你能下这么大决心为他付出这么多,为什么就不同意真跟他结婚?难道你真的不爱他?”
“不爱。”妞子摇着头说。
“那他也真的不爱你?”
“说不上。”
“你是不是嫌他太那个了?从来不主动……”他是不是有什么病?”铁花直言不讳。
“那倒不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人家是个非常健康的人。”
“他从来没跟你上过床?
“是我不让。”
“为什么?”
“姐,你别问了,反正不行,真的,就是不行,他太老实了。”
铁花看妞子的态度那么坚决,就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什最近妞子和伊小波的关系开始恶化了,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伊小波打来一个电话。也没见姐子出门儿。不仅不出门,而且在屋里一躺就是半天,好不容易催她起床了,又在浴室里一泡就是一两个小时,在里边磨磨蹭蹭不知干些什么。
近来,妞子经常发低烧,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青黄,铁花知道失恋后的女孩的心情,一再劝她想开些,又背着妞子打电话找伊小波。
电话中,伊小波听到妞子生病的消息,感到非常吃惊。
“她真的病了吗?她告诉我说要出远门了。”
“小波,我要跟你谈谈。”
“好,我也正想找你哪。这样吧,晚上我过来。”
“不,我来找你。”
当晚,她和伊小波谈了整整四个小时。经伊小波一说,铁花才了解到,两周前,伊小波经不住妞子的一再劝说,终于同意了妞子的意见,找律师办好了结婚手续,并向移民局递交了所有的材料。
铁花听伊小波说完,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妞子在搞什么把戏。
“小波,你没觉得妞子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她问伊小波。
“还好,女孩子嘛,总免不了爱耍个小脾气。我比她大,应该让着她一些,我实在太忙,对她照顾得也不够。有时候,我的个性也不好,常惹她生气。”伊小波低着头,红着脸说。
“不是,我指的不是这个,你……你认为,她跟你结婚是自愿的吗?”
“是啊,怎么啦,那天去完移民局,我俩还一块儿吃的饭。
她非常高兴,叫我一百个放心,直到我拿到绿卡为止。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铁花嘴上否认,可心里觉着这里面有文章。
妞子瞒着铁花和大丑,悄悄和伊小波办好结婚手续并去移民局的事,铁花先是不理解,可后来她想起来那天她曾提醒妞子小波也存在着身份问题。自那以后,妞子对小波的态度就有了很大变化。
她又联想起近来妞子情绪低落,又长呆在浴室里一泡就是半天,她出了一身冷汗,心都快揪起来了。
她小心地战战兢兢地问小波:“小波,她……她没跟你发生过性关系吗?”
“没有,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她是个严肃的女孩,我也不是很随便的人。”
铁花听着小波这样说,她心里有了数。
“小波,妞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大丑又忙得又什么都顾不上,我得先走了。”
“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儿去看她?”小波问。
“不,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她还生我的气吗?”
“对,哦不,可能,可能吧。”她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铁花回到家里,见妞子还蒙头睡在床上。她冲进了浴室,浴室的衣架上接着几条妞子的内裤,她拿在手里查看了一下,发现内裤的挡上浸满了黄色、粉色的斑点。
她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妞子也把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叫了声“姐。”
铁花答应了一声,转过脸去擦眼泪。
“姐,你怎么啦?”妞子的声音相当弱。
“没……没什么,刚才我去了小波那儿,他对我都讲了。”
说着她转过身来,坐在姐子的床边,含着眼泪,摸着姐子青黄的小脸说:“妞子,你不该瞒着姐,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让姐也替你想个办法,难道你连姐也信不过?”
妞子抓起了被子,牙齿使劲地咬着被头。半晌,她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宇:
“姐,我没救了。”
“不,不,妞子,你有救,有姐在,你没事儿。”铁花实在控制不住,趴在妞子身上哭了。
“姐,医生说,这病不会彻底好,还有……传染性。”纽子说完也哭了。
“可怜的妞子,可怜的小波,我真对不起你们呀。”
妞子止住了哭,突然非常冷静地对铁花说:“姐,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更不能让小波知道,他是个无辜的人。姐,答应我,一定答应我,直到我帮他办好了身份。姐,你答应我,啊?
姐,行吗?”
铁花哭着,不住地点着头。
1985年底,张力终于如愿以偿,在这几个北京来的哥们儿、姐们儿中,第一个拿到了绿卡。为了庆贺她的成功,铁花特意为她举办了一个Party(派对)。
新年的假日中,张力又冒着大雪,从纽约州政府Albany赶来。
为了迎接张力的远道而来,铁花从商店买来了一些彩灯和彩条,成串成串地装饰在客厅里。
傍晚,张力出现在门口。
大家一齐上前问寒问暖,帮她掸身上的雪,又给她送来了干净的拖鞋。铁花还请她坐上了正座。
“怎么这么热情啊!”当她坐稳了以后,问大家。
大家一个个瞪着眼睛瞧着她,谁也没说话,都等她先开口。
此时,张力的第一感觉是,大伙儿认为她的地位突然升高了,和她们拉开了距离。而实际上,大伙儿也是在由衷地佩服她,佩服她凭着自己的坚强毅力,经过苦读苦干,成功地获得了绿卡;佩服她给来自北京的学生争了气,露了脸,同时也羡慕她,从此以后,她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出人国界的自由人。
张力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白底蓝字的居留卡,往桌上一放说:“为了它,本小姐呕心沥血,当中作马,为了它,本小姐当了两年聋子,作了两年哑巴。”
大伙都知道她还有词儿,都静静地等她往下说。
张力看了看大家说:“怎么啦?都傻啦?告诉你们,多了这张卡,少了这张卡,没什么太大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有了它,就意昧着你从此开支加大,收入可丁可卯,税钱甭想再逃。
有了这张卡,你总得想使使它吧,最大的方便之处,就是可以随便出国。那好,机票钱,旅馆费就会用去你一年里所有的储蓄,再想存点钱,没门儿,你就等着过穷日子吧。”
大丑第一个开了腔:“你……你这话对,也……也不对,没……没它在美国就难……难发……发展。”
“你说得对,想求发展,光靠有绿卡不行。所以,我已决定马上辞工,再回学校去拿C.P.A.(一种会计执照)。”
张力转过身对铁花说:“这张卡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申请学生贷款。我要好好地利用这一点,让美国人出钱供我上学,回过头来再去赚美国人的钱。”
“这就对喽。”伊小波也插进话来:“这才符合数学的失补运算规律。”
“大丑,你今后到底打算怎么办?J—l签证拿绿卡是难,不过听说校方如出示有力证明,律师也接受这类案子。”
妞子不等大丑回答就说:“别为他操心了,人家早就有了计划。这不,铁花姐也在天天帮他准备,回国的行李都快打好了,人家博士帽一带,马上走人。”
“我没……没办……办法。”
“什么没办法,自费公派的又不是你一个,J—l签证的多得是,你就是自私,想一走了之,扔下我们不管。”妞子生气地说。
“谁……谁说……说的?”
铁花一看他俩又要开始逗嘴,就站起来说:“咱们边吃边聊,先过年。”说着她走进了厨房,一边往上端菜一边说:“妞子,急什么,等大丑戴上博士帽,还有一段时间呢。”
大家七手八脚,很快把西式的火鸡、中式的饺子、春卷摆满了一桌。为了庆祝张力的成功,大家高兴地乒乒乓乓地碰着杯子。
可能是时来运转吧。这年春天,他们的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张力拿到了绿卡,再就是妞子和伊小波的结婚手续已经办完,移民局正式发下通知,伊小波定在今夏八月中旬回国去广州领事馆面谈。他将由F—l学生签证改为P一2签证,也就是第二优先已毫无问题。
最叫人高兴的莫过于铁花和查理的婚事已敲定,定在五月底,学校春假前夕,双双步人教堂。
还有一件是预料中的事,就是大丑的博士帽已提前戴上上星期的毕业典礼,铁花和妞子也参加了。回家后,她俩争着要试试大丑那顶黑色的方块帽。
大丑瞧着她俩高兴的样子,乐得合不上嘴,一个劲儿的“嘿,嘿”地傻笑着。
“大丑,我希望你能参加我的婚礼。”铁花摘下了博士帽说。
“当……当然,我当你家……家长,妞子作……作你的伴娘……”“不急着回北京啦?”姐子调皮地问。
“多……多等几天,少……少等几天,没……没关系。”
“查理说,下星期是马丁路德金的纪念日,他要带我去尼亚加拉瀑布,回来马上就进教堂,你等得了吗,大丑?”铁花问。
“去……去吧,等……等得了。”
“姐,我能跟你—块儿去吗?”妞子急着问。
“算了,你还是乖乖跟大丑在家吧。”
“几天呢?”
“也就两三天。”
气势磅礴的尼亚加拉瀑布,只从照片上看到过它的美丽,在电影上见过它的壮观,从文字中读到过它独特的历史、水速、能量等等有关资料。可是当你站在它的脚下时,以前你脑中所有见到或听到过的印象、声音都会一下子改了样。
那声音,那气势,不身临其境,是永远体会不到的;那一泻千里的水流,击打在岩石上奔腾注人湖水里的巨大声响,像是干军万马奔腾而来。
它像天河突然决口,它像地表突然断裂,仰望上去,真有天塌地陷之感。
你站在游轮的甲板上,尽管身上穿着厚厚的防水衣,浑身上下只露出个眼睛,可是那巨风,那溅起来的水雾,仍会把你弄成一只无法招架的落汤鸡。
游轮驾驶员,为了让游客真正领略一次灭顶之灾的滋味,故意将船开到离瀑布最近最危险的地方。
船在巨大的惊涛骇浪中歪歪斜斜地颠簸着。铺天盖她的洪流,从看不见天的地方倾泻下来,人们突然感到末日临头,一切都完啦,个个发出了尖叫。
从轰鸣的声音中,你可以辨别出里面有闪电,有巨雷,有枪炮,有呐喊,甚至还能听到酷刑之下的呻吟声。惊、怕、慌、乱,一涌而起。
你站在它的脚下,会突然觉得人类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什么婚姻、感情、绿卡、金钱,一切一切都被那巨大的洪流冲洗得无影无踪。
铁花紧缩在查理的怀里,脸紧紧地贴在他那湿漉漉的胸上。查理双臂紧紧地抱佐她,让她感到即使真的是天塌地陷,有他在身边也会是安全的。
他俩下了船,又登上了便于游客观光的高塔。他们站在了尼亚加拉瀑布的最高处,观赏着这个世界奇观。
它确实是个奇迹。
加拿大上游的水面平静得像个淑女。
铁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平静的水面上漂浮的干树枝、旧轮胎,随着水流缓缓向前移动。当遇到那悬崖断壁时却瞬间不见了。好久好久,她看到在惊涛翻浪的下游,有的慢慢浮上来,有的已杏无踪影。
她突然感到,这上游似乎像四平八稳的北京城,这下游就像翻江倒海的纽约;而那些杂物像从越南逃来的难民,还是像从远东漂来的移民?这比喻对吗?她拿不准。不过,她确实觉得,在20世纪80年代,从东向西不停地流哇流哇,日夜不停,源源不断。怎么引起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又为什么成为这股洪流中的一滴水?
她站在高塔上,脑子里转着这些想不通的问题。
忽然,太阳从乌云的夹缝中伸出了头。塔下浓浓的水雾上,出现了一道五额六色的彩虹。彩虹的一端就在铁花的脚下,而另一端,远远向加拿大境内伸去。
美极了,仙境般的神奇。
铁花站在彩虹上,很想沿着这条彩桥走过去,走出纽约,走出美国。可是她没敢移动一步。她知道,一旦迈出了美国,再想回来,没有绿卡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查理看了看表说:“我们该回旅馆了。”她挎着他的胳膊走进了电梯。
他们住进了高档的旅馆。走进房间,打开窗帘,正好看到瀑布的全貌。窗于是密封的,瀑布发出的巨大声响,被隔在窗外,一点也传不进来。
铁花双手勾位查理的脖子,仰着脸对他说:“查理,你知道,我们中国也有世界闻名的景观奇迹吗?”
“当然知道。长城、兵马涌。”查理马上回答。
她放下了手臂,搬着手指说:“还有故宫、景山、北海、颐和园、十三陵、***……多啦。光北京城内就够你看几个礼拜的。”
“铁花,结完婚,到了暑假,你就有了绿卡,我要跟你一起回中国,回北京,好好地看看,好好地玩玩。去看看你的爸爸妈妈,有可能我们再去西安,再去……”“查理,真的吗?暑假你真的带我回去吗?”铁花兴奋地抱住了查理。
查理拥着她,一起倒在了床上,抚摸着她,亲吻着她说:
“对,很快,我知道你想家了,想爸爸妈妈了。三个月以后,我一定带你回去见见他们。”
铁花高兴得突然像个小孩子,坐起来拍着双手,“我终于可以回去喽,太棒了。”
“查理,我一定带你玩遍北京城,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北京人一定会觉得奇怪,你这个老外怎么会说北京话。”
两个人在兴奋之中情不自尽地投入了爱的高峰,信赖、爱、欲望,一时间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俩返回纽约的时候,天已傍黑。这时,又掉下了雨点。
“查理,开夜车,你行吗?”铁花关切地问。
“没问题,这条路我熟悉得很。”从尼加拉瓜到纽约的路程,差不多需要八个小时。开始时查理又说又笑,车子驾驶得很平稳,可到了后半夜,他就有点驾驭不住了。
铁花不敢睡觉,因为他们正在通过一片崎岖的山路,没有路灯,只凭借着车前的灯照明。
查理不敢快开,小心地握着方向盘,路面又滑,铁花有点害怕,双眼紧盯住路中的白色斑马线。
开出了这段弯弯曲曲的山路,雨下大了,查理将窗前的雨刷打开到第二档,暴雨中驾车使查理消耗了大量体力。
等车子开到开阔的平路时,查理长叹了一口气,铁花也拿了块纸巾擦去手心中的冷汗。
前面出现了Hotel(旅馆),铁花劝他不妨休息一晚,等明早天睛再赶路。可查理不同意,因为第二天上午学校有课。
她看到查理精疲力竭的样子,就打开了收音机,想给他提提神。查理向他微微一笑说:“没问题,你睡一会吧。”并让她扣好安全带。
她扣好了安全带,就闭上了双眼。铁花没有真正地睡着,只是静静地养神,可毕竟这几天的消耗体力透支,不一会儿她真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梦。梦见她和查理回到北京;梦见老爸老妈见到这个洋女婿不知所措;梦见他们站在北海的白塔上眺望着北京城;梦见万寿山下昆明湖上的一片碧波……突然,车子一下巨震,把铁花从梦中惊醒。她睁眼一看,查理正在费力地转动着方向盘,可是车子已经滑出了斑马线,迎面扑来的是一棵大树。查理还没来得及踩刹车,“轰”的一声巨响,车头左侧直撞上树干。被撞碎的前窗玻璃不偏不倚直刺进查理的喉咙,浓浓的血浆从查理喉部直喷出来,已经破碎的前窗玻璃,刹时染成了红色。
铁花来不及叫喊,一阵天旋地转,她不省人事了。
大丑退了机票,决定暂不回国,他与校方研究所又签了延长一年的合约。当然,他留下来的主要原因,还是想继续照顾铁花。
妞子的病情时好时坏,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守护在铁花身边。
查理已在出事时当即死亡。由于当时铁花正昏迷住在医院,因此连他的葬礼也没能参加。
铁花伤势不轻,右臂手腕造成严重骨折,脖子也造成扭伤,要不是查理事前叫她扣好安全带,恐怕她这条小命也就完了。
查理死后,铁花陷入了绝望,几度想死都被大丑从死神的边缘拉了回来。第一次是半夜她趁护士不在,拔掉输液的针头,是大丑清晨赶到,及时发现,才免遭一死。第二次是她偷偷地加大药剂,想一了百了,又是大丑及时发现,喊来了主治大夫。最近这次是出院以后,她回到与大丑和婉子三人同住的这套房的时候发生的。
一身的债,一身的病。在美国身体一垮,连打工的本钱都没了,她不想再拖累大丑了。
这天,姐子陪伊小波去买东西,因为下个月,小波就要回广州了。铁花等她俩出门后,就扶着墙壁,晃晃悠悠地走进浴室,先是在浴缸里放满温水,然后她趴在浴缸边上哭了一阵子。
她把左臂伸进了温水里,右手死死地掐着大丑刮胡子用的刀片。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仰面叫了一声“妈妈——”,把锋利的刀片向左手腕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