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刚刚碰到皮肤,“嘭”的一声,浴室的门被踢开,大丑不顾一切地冲向她,紧紧地捏住她的伤口,然后把她抱在怀里,颤抖着说:“铁花,你……。‘你……你不能啊。”
她趴在大丑的怀里,连连叫着:“大丑……大丑……”大丑把她抱到床上,然后结结巴巴地讲了一个故事,名字叫《老人与海》,是美国作家海明威的作品。铁花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默默地听着,直到大丑把故事讲完。大丑讲完故事,站起身,来回蹬着步子,断断续续地说:“……因……因为,我们是……是人,是人,是真正的人,就……就敢于面……面对现实,哪怕是最……最险恶,最严……严峻的死。只……只有勇敢的人,才……才能从低谷里再……再重新爬……爬出来。我是个先……先天不……不足,有严……严重缺……缺陷的人。
小……小时候我爸就不喜……喜欢我。在学……学校里我是……是被同学取……取笑的对象。文革期……期间被对……
对立面灌……灌过浆糊,喝……喝过墨……墨汁儿。文革后,拼了三四次,才考……考上了大……大学。要说死,像我这……这样的人,早……早就该死了。”
她从来没有听到大丑这样说话,她也从没听到过他介绍自己的身世。她只知道大丑心好,善良。直到今天,她才了解到,他的内心世界也并不是一片平静,同样也有痛苦。只是他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情感罢了。
以前她太忽略他的思想了,以至从来没有跟他认真地沟通、交谈过。这次,她感到他是个坚强的人。在激烈的竞技场上,大丑虽有缺陷,但他也是个强者,是胜者。自己却是个败着。
8月中旬,伊小波回国了。几天以后,他从广州东方宾馆打来长途电话通知妞子,他顺利地转换了P一2身份。
他还告诉妞子,他准备去北京看看父母和老朋友,9月底前赶回纽约。婚礼就不必太铺张了,他打算从北哀带回一些礼物分送给较近的朋友。
妞子掉着成串的眼泪,听着伊小波打来的电话,连连点头说“OK,OK。一切就照你说的办。”
近来妞子的身体虚弱得很,自从伊小波回国后,就显得越来越严重。她眼圈儿发黑,面色憔悴摔还常常背着人用手搔那痒得叫她阵阵难忍的私处。
开始铁花常给姐子擦去脸上的泪水,鼓励她说:“妞子,一切都会好的。小波回来后,你们该有多幸福哇,好好地生活,疾病是个软骨头,只要你强,不怕,它一定会让步的。”
妞子微微地点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万没想到,就在得知伊小波转换好身份的第二天,妞子离家出走了。那封歪七扭八的中文信,叫大丑和铁花看得心惊肉跳。
妞子的信极为简单:
铁花姐,大丑哥,我不得不走了。是我害了你们,拖累了你们。我不能再害小波了。我喜欢他,太爱他了。今天我知道他已换好了身份,我才真正放心了。我没爸没妈,你们俩就是我的亲人,我请你们帮我一个忙,也许是最后一个忙。
我在写好的离婚协议书上已签好了字,为了小波的前途,请你们无论如何让小波也签上字,并请你俩作公证人。
我走了,别为我担心。
铁花姐,大丑哥,你们好好地过日子吧。我真心希望你们俩好。
别了。
妞子
大丑看完一跺脚,飞快地跑下楼,发动了汽车,带着铁花大街小巷地去寻找妞子。
可是,若大的纽约城,到哪儿去找?他们只好报告警察局,立了案。虽然知道这是无济于事,但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铁花没有哭,没掉半滴眼泪。她心中充满仇恨,在仇恨里还夹杂着一种决心,决心面对现实,勇敢地排除一切障碍,奋斗下去。她要作一个人,真正的人,一个坚强的女人。
又一个沉重的打击,接踵而来。妈妈去世了,她没熬到铁花回北京就与世长辞了。爸爸的信,她只看了一遍,因为她太伤感太悲痛了。爸爸把对妈妈一生的爱统统写出来,甚至还有负疚。他检讨自己几十年作出的一件件对不起妈妈的事情。倍中说妈妈在咽气之前不停地叫着“铁花,铁花……回来呀,回来吧。”
爸爸在信的结尾,鼓励她,要她坚持下去直至拿到学位回来,不要为妈妈的过世过分悲伤,爸爸的希望在她身上。
铁花还是没有哭,她并不是麻木了。她心中充满着对妈妈的爱,连她自己都惊异她的思想怎么会这样。或许是她决心从情感的游涡中走出来,同命运搏斗,从人生的低谷中走出去。
两个月后,她没等伤彻底好转,就翻开报纸,在招聘餐馆工的广告栏里,寻找合适的店铺;她没有后悔,一切又从零开始。来美将近六年,她又从餐馆工开始起步。
她现在这个年龄,在这个行业中还有竞争力,更何况她有充足的经验。
大丑对她的这一举动并没有阻拦,反而鼓励她这样做是对的。为了节省交通费,她找了一家离家较近的中国餐馆。
“华昧香”本是个老宇号,原是专作广东菜的老餐馆,近年来,美国人的口味大为改变,而川菜又风行一时,一年前这家店卖给了一个新店主。
新店主经营头脑非常明确,就是要求菜色第一,服务第一。因此他到处征聘高手。
铁花一进店,就被老板看中,当即定下她作前台带位的主要角色,月薪一千五百,并代买医药保险。
铁花满意地点头答应下来,决定明早就正式上班。
虽然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也是困境中找到了新的起点。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斗”字,与自己的命运搏斗,与现实的困境搏斗。
她变得什么也不怕了,从残酷的人生经验里,她总结出“怕”是没有用的,“让”也是感动不了上帝的,“防”就更是失败的原因。
第二天,她穿上以前在“万香阁”上班时穿的衣服,又淡淡地化了妆,看上去显得既壮重又高雅。
她在纽约的街头急匆匆地走,看着街上繁忙的人群,心想,他们不也是同自己一样在斗、在拼搏吗?有些人,甚至有可能比她的命运更悲惨,不也是勇敢地在往前走吗?突然,她感觉到自己并不真的孤独,她也是多数拼博者中的一个。
“华味香”的生意确实不错,一个上午做下来,她已觉得两腿发软。晚餐更是繁忙,她感到精疲力尽,不过她仍保持着饱满的精神。收工时,老板走过来问:“你感觉如何?”她挺着腰说:“很好,没问题。”老板看了看她,又重新环顾一下这新装修的店堂,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这就好啦,前面有你撑着,后面有者五掌厨,我的店就没什么可愁的啦。”
“您说什么?”铁花楞了一下:“老五,您说的是王老五吗?”
“对呀,你认识他?”
铁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问了声:“他,他也在这里打工?”
“怎么,你不喜欢他?”
“不,没什么,他干他的,我干我的。”
真是冤家路窄,五老五摇摇晃晃地从厨房里走出来了,一见铁花就叫了一声“大妹子”,马上迎过来说:“我说什么来着,早晚还得走到一起来吧I”铁花没有躲闪,主动地伸出了右手说:“老五,你好。”她彬彬有礼的举动使王老五有点儿受宠若惊。“好,好,非常好,你呢?你过得好吗?”
老板一见他店里的两个骨干这样熟悉,又这么合作,高兴地说:“一块儿走吧,找个地方去喝两杯!”
铁花爽快地答应着:“太好了,老五,一块儿干几杯!”
王老五被眼前的这个铁花和她现在的态度弄得有些迷惑,眨了眨小眼说:“啊不,不了,您先走,我跟常小姐单独谈两句。”
老板拍了拍王老五的肩,笑着说:“好好合作,对常小姐要礼貌些。”说完就走了。
王老五和她走出了店门。王老五提出要送她回家。
“不,谢谢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铁花站在行人渐少的马路上,两眼紧盯住他。
“铁花,还是那句话,跟我过吧。”
“什么条件?”她劈头就问。
“没什么条件。你知道,多少年了,我一直喜欢你,爱你……”“别说这一套,你没条件,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尽管说。”
“给我办身份。”铁花直言不讳。
“那还用说吗?搬到一块儿住上一阵,双方觉得合适,选个良辰吉日就结婚,办身份。”
“不行,我的条件是先完成手续,办绿卡。”
“这……也可以,说定了,咱明天就请律师。”
突然,王老五觉得自己完全处于被动地位,像是被铁花牵住鼻子,顿了一下说:“铁花,你变得聪明厉害啦。不过,我可也有条件。”王老五点上一支烟,摆出一副商人的架势说:“从开始办手续的那天起,不收你半文钱,可你总也得付出点什么。”
“这我懂。”
“一周一次,直到你绿卡拿到手那天,不许反悔。”
“不,两周一次。”
“行,就按你说的,明天上午你敢去注册吗?”
“好!一言为定。”
她和王老五的生意就这样谈定了。走在回家的路上,铁花面无表情,满天的繁星映照着她那满是泪水的面容。她咬紧牙关,心里想:“好,王老五,你还想白吃人,办不到了,没那么容易!我要先吃定你。既然是交易,那就看谁能进退自如吧。”
她在进屋之前,擦掉了腿上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情绪稳定下来,才推开门。
“回来啦,你……你觉得,这……这家店还……还行吗?”大丑没有起身,正在桌上写着什么。
“挺好的,放心吧,大丑。”她只字未提王老五的事。
“锅里有……有热的鱼……鱼汤,你……你喝吧。”
“你吃了吗?大丑?”
“还……还没有,我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嗨,以后别等我。饿了,你就先吃吧。”
“哎。”大丑放下手中的笔,走进厨房,给她端菜,盛汤。
铁花看着他那有点微胖的身体和缓慢的动作,不知怎么,心中对他产生一种深深的内疚。吃饭时,她一个劲儿地给大丑夹菜,大丑抬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刚刚碰到一起,大丑的脸就红了,他低下了头。
铁花没有作声,低头吃饭。
饭后,铁花说要去洗碗。
“别,你……你累了,我……我来吧。”大丑收拾好碗筷走进了厨房。
铁花没有和他争执。
妞子走后,这套房子只剩下他俩。大丑仍睡在卧房,铁花还睡在大客厅,妞子的床也没拆,他们总盼着有一天妞子还会回来。
夜深了。由于在餐馆突然遇见了王老五,并和他定下了见不得人的合同,铁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今年夏天,为了省钱,他们很少开冷气,两个人各自都穿着非常薄的衣衫,睡在各自的房间。
耳边响着大丑时高时低的呼声。黑暗中,她眨了下眼,产生了一种念头。这种念头在脑子里出现后,她先是出了一身汗,渐渐地汗没了,脸上露出了苦笑。
她悄悄地从床上起来,推开了大丑的房门。大丑正伏在满是纸张的桌上,头枕着双臂呼呼地睡着。
她慢慢跪下,把头靠在大丑的腿上,双手抱着他的腰。
大丑的呼声停住了,他迷迷糊糊地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低头一看:铁花只戴着胸罩,几乎是全裸地趴在自己的腿上。
起初,他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定了一下神,他看见铁花仰起头,双眼湿漉漉地望着他,正准备向他吻来,一下子明白了,他“霍”地跳起身来,后退了几步。
铁花也站了起来,手弯到后背,把身上仅有的胸罩也解了下来。
“不……不……不,铁花!”他慌乱地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后面的墙挡住了他的退路。他猛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揪着那头乱发,既惊恐又害怕地摇着双手说:“铁花,你……你别……别太糟践自……自己呀,可……可别太糟践自……自己呀!”
铁花茫然地僵住了……
铁花答应王老五的口头合约还是太草率,倒不是王老五说话不算数,不同她履行先办手续的契约,这一点应该说王老五做得很漂亮。第二天早上,他就带着铁花去了律师楼,填好了一张张的表格,在每张表格的右下角,确确实实都签上了字。而且,他爽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千四百块钱,放在了律师的桌上,算是交了预付金。说她答应得太草率,是指她不应答应两周一次和他上床,更不应该不强调时间和地点。别小看这些失误,这给铁花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烦恼。
首先是地点。铁花坚持必须在旅馆,丽王老五死认准非在他家。争执到最后,达成协议地点不走,最好是一次在旅馆、一次在他家。
第二是时间。时间的长短没敲定,王老五就钻子这个空子。铁花本想,两周一次,时间最多一小时,旅馆里安全设备齐全,量他也做不出什么大举动。这样维持一年左右,等绿卡一到手,什么同居不同居,到时候有了身份,主动权在握,再回头算计王老五。
本来这是一个周密的打算,没想到,在时间、地点的细节上,她先吃了个哑巴亏。第一次,她随他去了离长岛不远的一家汽车旅馆。
一进门,王老五就迫不急待地抱住她,又亲又摸,铁花并没有躲闪。王老五一见她那动人的身体,哪里还忍得住他的淫欲。
王老五肆意地在她身上发泄着。
铁花不敢睁眼,因为从他的动作和声音中已感到他的面孔是多么狰狞。
当王老五发泄完之后,她立刻坐起身来想走,她刚把衣衫穿上,子老五又一把将她按倒,狞笑着说:“还没完哪,让我歇会儿,咱……”“王老五,我希望你不要失言,咱们是讲好的。”她板着面孔说。
“没错,两周——次,难道……”“我指的一次,就是这样一次。”
“你想反悔,是吗?钱我花了,字我也签了,怎么着,这时候想变卦了……”他狞笑了一下接着说:“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好好听话,弄两回我就让你走。不然,你休想达到你的目的,休想!”
铁花想了想,心又横了下来。
第二次,轮到在王老五家时,她实在支持不住了。铁花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个性变态狂。
“你他妈的快打呀!”他痛苦地央求着她,铁花抄起王老五准备好的皮鞭,真的狠命地抽了下去。他不但没有哭叫,反皱着眉头,耸直五官,深深地陶醉在痛苦之中。
“再来,快,往狠里抽!”他喊着。
“啪一啪一啪一”,铁花没命地抽下去,发泄着心头对他的仇恨。
王老五在皮鞭下,满意地笑着,呻吟着。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偶尔她回来太晚时,大丑问她:“干什么去了?”她总是谈淡地说:“生意好,周末加班。”
“你看上去很……很累,别……别为了多挣……挣几个钱,摘……搞垮了身。……·身体。”大丑说。
“放心吧,大丑。”她说。
最近这次,她开始反抗了,因为王老五不只是自虐,而且还是虐待狂,更有虐待女人的恶癖。铁花被他绑在床上,王老五用燃着的蜡液滴在她的胸上,铁花一声惨叫,他就用东西塞进她的嘴里。接着恶棍王老五又把滚烫的蜡液滴在她的下体。
铁花的嘴被塞住,喊不出来,额头上滴下豆大的汗珠,她双眼怒视王老五。自这次以后,铁花拒绝再去他家。王老五不做回答,笑了笑,哼了一声就走了。
她心里打起了鼓,几个月都顶下来了,算算时间,离移民局批准也就半年左右了。她生怕此时王老五会找律师废除此案,前功尽弃。为了达到预期目的,她又向王老五作出了让步。
王老五嘿嘿一笑:“这就对喽!”
秋天已进入尾声,寒冷逼近纽约。这一年的初雪下得特别早,12月底刚到,纽约城又变成了一片白色。
雪后的寒风一刮,街上的行人的脑袋都缩进了厚厚的大衣里,寒冷的气候影响了新年购物的热情,各家商店又用了一惯的手法,大赠送、大减价的标签贴满了橱窗。
最近,王老五的气焰已不像以前那样嚣张。因为一连三次大西洋城让他赌本大亏,以至于近来他连汽车都卖了。
他新租的这套地下室,阴冷、潮湿,墙壁没有装修,家具破旧不堪,老鼠乱窜,蟑螂满地。当铁花看到这一切,正要转身出门时,王老五冲上来,倒锁上门。铁花知道情况不妙,就和他扭打起来,想夺门逃走。
王老五照着她的鼻梁就是一拳,双手掐佐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那肮脏的床垫上。她没来得及喊出半个宇,就昏迷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脚已被牢牢地反捆起来,下体—阵阵钻心的疼痛。她想喊,想呼救,可是嘴巴被王老五用强力胶布封住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看这四周杂乱、肮脏的环境,静得如同太平间。她猜测王老五已经逃之天天了。
零星的雪花从破了玻璃的小窗口飞进来,冻得她浑身哆嗦。
天黑了,地下室的破暖气管道冒着蒸汽,蒸汽喷在她的脸上,胸上,肚子上,凝成一层冰冷的水殊。她被反绑着,无法移动。其实她也不想动,她脑子里清楚得很,完了,一切全完了。
28年的岁月她无心再回忆。八年的美国生涯也无心再想一遍,她知道生命的结束就在眼前。以前她也几次想结束它,可都没成功。没料到,今天结束的方式竟是这样悲惨。人们都说生命是辉煌的,可她为什么就享受不到一丝光明呢?
她闭起双眼,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小心里默念着那几句话: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向顶峰攀登,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鳖类吞食;旅鼠……
突然,黑暗中有人抱住她,那人喘着粗气紧搂着她。那人用一条破被子在包她的身体;那人抱起她,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她睁开双眼,借着门框上的灯光,恍恍倔倔地看到一张脸,这张脸是最难看的,也是她最熟悉的,是他,是大丑。
聪明的、有心的大丑,最近一直跟踪着她,注视着她的每一表情,观察着她的每一细微变化。今晚见她未按时回来,就先跑到店里,打听到王老五的新址,马上回家直奔这个地下风雪中,大丑抱着铁花已半硬的身体,艰难地向前走着,他不时地回头张望,四处窥测,警觉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他弯着腰,低着头向他的汽车走去。
离大丑回国的日期不远了,还有两个半月。他延期一年的合同,就要解除,校方问他是不是再延续一年,他摇了摇头,把教授交给他的表格全部送了回去。
据他判断,铁花就是完全恢复健康,但是精神上受到如此打击,也不可能使她在美国有能力再生存下去。
几周来,大丑耐心地调养着她,铁花又一次从死神的魔掌中挣脱出来,可是精神颓废到了极点。
他没有把她送进医院,也没有请大夫到家来诊治。他知道,铁花需要的不是大夫和药物,她需要的是人,人的温暖,因为她受到的伤害是心灵上的。
大丑尽了全部努力,他已两周没去研究所了,并已写了辞职报告。现在他全天守候着铁花,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铁花在皮肉上的伤害,他也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为了省钱,他从学校指定的医生那里搞来了足够的治疗外伤的药品,因为他的医疗保险是加入研究所里的。为了使医生确信这些药物是池自身所用,他忍着疼痛用厨房的菜刀在自己手上割了两道口子,然后飞跑到医生那里,开出了外用消炎和内服止痛药品。
他每次给她上药前,都先用温水给铁花擦身,然后再用消毒液在她的胸上和下体轻轻地擦拭。
铁花屏住呼吸,紧咬着牙关,双手紧抓住床沿,有时疼得连床单都被揪了起来。大丑含着眼泪,看着她下体上的伤口,摇着头。他怎么也想不出,那个恶棍王老五是用什么东西把这儿搞成这种程度。
他给她上完药,又把她扶起来坐正,斜靠在床上,然后从厨房里端来一杯热牛奶,里边有两个鸡蛋。
铁花喝完,他又用柔软的干毛巾,替她擦去额上、脸上的汗水。
铁花看着大丑的一举一动,觉着要说点话,要说很多话,可说什么呢?她似乎要说大丑你太好了,真像亲手足,不,应该说像爸爸。更准确地说,是像妈妈,或者说像……像丈夫,也许都像。你把这些最亲密的关系、温情,集于一身了。
离大丑回北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天晚上,大丑坐在她的身边,轻声地说:“要……要么,咱们一起走……走吧。”她点了点头。
“明,明天,我去订……订机票。”
她又点了点头。
“回去了,就……就好了,老……老家穷,有……有人情。”
她不住地点着头,重复着:“老家穷,有人情。老家穷,有人情。”
“临走前,你,你要去看……看刘老伯,这样见……见了你爸也……也有个交……交待。”
“见刘伯,临走前,临走前,见刘伯。”铁花自言自语。
最近大丑发觉铁花皮肉上受的伤害好得很快,可精神上始终不能完全复原。像这样总爱重复人家的话,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更可怕的是,她不说话时,两眼会死盯一个方向,一看就是老半天,眼珠动也不动。
大丑为她担心。他在图书馆翻阅了很多资料,想获得解除这种病症的办法。一本书中写到:对此症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指出希望,重复希望,强调希望。
因此,一个月来,他不停地、反复地说:“一块儿回北京。老家穷,有人情。”
管用,真的管用,眼看着她好转了。她不仅听进去了,偶尔还会反问;“大丑,你说北京变了吗?咱们回去还跟得上吗?”
大丑开心地笑了。
书中还指出帮助这类病人的办法,是多走动,多见人,换环境。
“铁花,刘……刘老伯多大年纪了?哪天去看……看他老人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