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飞了,真的起飞了。
她的座位号码是4OB,正处于飞机翅膀的后侧,可以清楚地看到巨大的机翼使渡音747腾空而起的细微动作。她看得非常入神,像小孩子在看卡通片中的“唐老鸭”。
她从未坐过飞机。儿时的她只见过天上飞的飞机。那时她想,它一定是巨大的,速度是极快的,不然飞得那么高,离地那么远,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可今天,她真没想到,自己就在这东西的肚子里,而且要长途飞行。奇怪的是坐在飞机肚子里,所听到的声音,绝没有在地面上听到的那祥巨大,那样恐怖。她的座位,在一排三个座位的正中间,她往前探着身子,向左侧歪着头,透进那长圆的小窗口,才能仔细观察到那巨大机翼在飞行时的变化。
靠窗坐的是位男同胞,也在争着看窗外。他凭借有利地形,把那沾着头皮屑的肥大的后脑勺甩给了她,她得左古摇晃地调整自己的视线,方可看到窗外。这一切,对她都是新鲜的。
“该死的脑袋瓜子。”她暗自骂了一声。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内心恐慌,夹着一种说不出的新奇,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去游乐园乘云霄飞车,新奇、胆怯、刺激、好玩。
她闭上双跟,享受着飞机腾空时的滋味儿。
24年来,她是第一次离开地面,而且飞得这么快.又这么高。
24年来,她的双脚,除了小时候跳橡皮筋儿,或者跳绳时,瞬间离开过地面,她一直是脚穿着鞋,鞋蹭着地,扎扎实实地在地面上,在北京这块土地上生活了24年。
她双眼还是紧闭着,那看上去还狠细致的嘴角,微微地翘起来。
她是在微笑,可看上去比狂声大笑更感人。
她是在狂笑,只是没有出声,却也真是出自肺腑。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十亿人中能有多少人飞得这么高、这么远啊?
美国,美国,那是什么地方,是人人都能去的吗?
不错,那是人人都想去的地方。打她一记事,就有人偷偷地向她诉说过这种愿望。可活了24年,她除了看过有限的几部“好来坞”影片外,就再也不知道什么叫美国了。至于报纸上写的美国,她不想去看,更不想去研究,因为所有亲近她的朋友都会对她说;“谁信哪?
美国一定是不错的,她这样想过;不然,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心向往之。
飞帆继续加速、爬高。座位几乎变成了45度角儿。
她突然觉得,耳朵眼儿里疼痛难忍,像是谁用钢针狠命地往里刺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想减轻一下对鼓膜的压力。可是不起作用,两个耳朵眼儿,像是灌进了蜡液,索性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头沉甸甸地放在了椅子背上,整个身体像是和椅子长在了一起。
这感觉就像有人往后拉她,往下掀她盖不多。她极力想挣脱这种力量,可是办不到,使不上劲。
这感觉使地突然想起16岁那年,去内蒙乒团。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记起那些旧事,命运的巨大反差,更使她觉得,这时候想起旧事,是那么不可思议。
她还记得那天,那个只有阴霾而缺少阳光的一天。
早上,爸爸帮她打好了行李,妈妈不知又在她的军用背包里塞了些什么。
“爸,妈,我走了。”她低着头说。是的,那时她只能选择走。
“嗯……”爸眼圈儿红着应了一声。她知道,爸不敢说什么,他正在受审查。
她转身正想打开单元门,妈忍不住了,“哇”地哭出声来,从后边抱住了她。
80多岁的姥姥,己瘫在床上,叫她的名字。她转身进了里屋,刚坐在床上,姥姥就揪住了她的袖子,晃动着,泣不成声。
此时,妈妈的哭声,姥姥的抽泣声,加上嗡嗡的耳鸣,充斥在整个耳朵呈,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飞机似乎已爬到了预定的高度,椅子的角度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她的嘴角往上翘,又慢慢拉平,现在一个劲儿地往下撇。
她哭了,双肩在颤。
地球的引力太大。不,大概是北京这块地方太特别吧。它的引力一定比地球其他的地方大,它不仅吸住你的身体,拉下你的嘴角,甚至,可以把你的眼泪也吸出来。
她没想再次望一望窗外,再看一眼北京。其实,她就是真的再想看,也看不见了。飞机己穿过了厚厚的云层,飞上了万米高空。
脚下一片白茫茫,北京城己被那一卷一卷的白云吞没了。
再见了,北京城。
再见了,北京人。
再见了,妈妈。
45度角的椅子,巳完全恢复到正常水平。
“啪”的一声,鼓膜像是被人捅开,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传进了刚被捅开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瞎,向左看扫了一下。
人们正在各自解着安全带。
扩音器里,传来了女乘务员的那种程式化的甜腻腻的声音。
“各位旅客,早上好,欢迎您乘坐982航班。现在我们开始供应早餐,请大家把座位前的小桌放平,我们就要开始服务了。谢谢各位合作。
她没有立即放下小桌子。
她顾不上了,她双手正在忙着,忙着截住、挡住从眼睛里涌出来的泪水。
一只手从左边伸了过来,递迸来一条手帕,虽然那手长得又粗、又大、又难看,可那手帕是白白的、崭新的。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一跟这递手帕的人,她夺过手帕就捂住了双跟。
她听到了一种狠怪的声音,这声音就在左侧,由于离得近,这声音似乎盖过了飞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抬头向窗目望去。她发现,那个沾着头皮屑的后脑勺,在不停地颤抖,未经整理的乱乱的头发毫无规律地哆嗦着。
她明白了,手帕是他递过来的,看来他哭得比她还伤心她用手指尖儿,捅了捅那人的后背,想把手帕还给他。
,那个沾着头皮屑的犬脑袋,立即转过脸来,哇!吓了她一跳。
好丑的一张脸。这人怎么长成这祥,太惨点儿了吧!手帕还给了他。泪水竞无节制地在他那张丑脸上流满。
早餐端上来了。
她接过来一杯牛奶,喝了一大口,好甜哪!
奶,不管是牛奶、羊奶、马奶、人奶,只要是奶,它就是甜的,香的。它会使你联想到母亲,联想到生命,联想到滋润你的家乡故土。
她一口气儿唱完了,真舒服.可地突然不禁生出一丝伤感。她就要“断奶”了,眼眶又有些发湿,嘴角又开始往下撇。
她讨厌自己这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就赶快撕了一块面包,塞到嘴里,可咽不下去,味同嚼蜡。
她重重地用手揉了一下那又开始潮湿的眼睛。
“你……你……你多……多吃……吃一点儿,路……路很长……”怎么,他还是个结巴。
她摇了摇头,抬起了发红发肿的眼皮,露出了感谢的微笑。
“我叫村上一夫,日本车旅公司驻京经理。”坐在右边的日本人,双手递给她一张名片,井深鞠一躬:“请多关照。”
“嗯……我叫常铁花。”她有些羞涩。
“常铁花……”村上重复了一下她的名字,费力地模仿着。
特别是把第三声的铁字念成了第一声,听起来很别扭。
“常是非常的常,铁是钢铁的铁,花,就是荣莉花、壮丹花的花。’她向村上解释。
“噢?这名字,狠有趣,有趣。钢铁是冷的,不美的,花是暖的,美的。用钢铁做的花一定不同一般,一定更美,一定价值狠高。”村上的发音,铁花听着不太顺耳。名儿是妈起的,生她那年夏天正是院子里铁树开花的时候.从没有一个人把她的名字与价值连在一起比较过。日本人真是经济动物。
“我……我……我叫王……王一来,王是三……三横一……一竖王,一……一是一二……二三的一,来……来就是……”那个带头皮屑的人也凑过来介绍。只见大丑(铁花在心里这样称呼他)举起古手,在空中挥了挥,试图以此来消除他语言上的障碍。
她实在是不愿意王一来插话进来,因为他与右边这位日本人比起来,怎么说呢?真差劲!
“常小姐,你去哪里?”日本人这个句子造得还行。
“美国。”
“读书?”
“嗯。”
“哪个城市?”
“纽约。”
“哟!”大丑大声地叫了一声。
“我……我也……也去……去纽……纽约……读……读书。”
“真的!”她露出甜极了的笑容。她笑得朴实大方,清白的牙齿,整齐地排在两片红润润的双唇中间。
“太巧了,这样咱们路上可以有个照应了。”她说。
一阵交谈过后,又陷入了平静。
也许是长途飞行的缘故,铁花任凭思绪飞驰。她想过去,想往事,想现在,想未来。她不知道飞机上所有的人是不是都像她这样胡思乱愿。也许都这样吧。
本来嘛,一个人的手脚,被捆在不到一平方米的地方,身体又只能保持着一种姿势坐着,20几个钟头够熬的。
这时,唯一能大显身手的是大脑,思维是不受空间限制的。平时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啦,几百辈子以前的事啦,会突然一个个从大脑的沟回里跳出来。
铁花也想起了一位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一黄自强,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他们一起去了内蒙兵团。
※ ※ ※
冬天,冷得不能再冷的一个冬天。
一天晚上,她在火坑上睡得正香。
“铁花,铁花。”有人在窗外轻声叫她。
迷迷瞪瞪地,她睁开了眼睛。
“铁花,铁花。”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是谁。
“铁花!”叫声越来越高。
她立刻坐起身来,披上了军棉袄。
那叫声还未停。
她轻手轻脚朝门口走去……
轻轻地,门打开了一道缝,那零下四十几度的北国寒流立即袭了进来,她眯起了双跟。
“铁花。”
“唉。”她应了一声,冷风迎面吹进了她的口腔,她打了一个寒颤。
那人听到了应声,立刻从窗口跳到了门边。
“你出来一会儿行吗?”
“太晚了。”
“我有事跟你说。”
“赶明儿的。”
“那……那你看过我的信了吗?”
“你胆子真大。”
“……”又一股夹着雪花的寒风吹了进来,她把军棉袄的领子往前拽了拽。
“太冷了,快回去吧。”她催他。
“你怎么想的嘛?”
“明天再说。”
“你不说,我不走。”
“我……我也喜欢你。”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的勇气。
“铁花,铁花。”声音显得急切,“明天收了工,在场院西边的牛棚里,你等我。”她匆匆地与他定好约会。那人走了,他就是黄自强,一个看上去还算帅气的小伙子。
她钻回被窝里,久久不能入睡。l7岁少女孤寂的心,第一次被异性煽开了爱的心扉。
火炕拷得她翻来覆去。
她伸出手,从军棉袄的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了那封信。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电筒,又把被子往上拉过了头顶。
在潮的、热的、有股怪味儿的被窝里,她打开了手电,把那封火一样的信,又看了一遍。
亲爱的铁龙,
我爱你。
在冰天雪地的北国,
我找到了热,那就走你,
在一片白色的世界,
我看到了希望,那就是你。
在茫茫无际的林海,
我找到了方向,那就是你,
铁花,
你那轻盈动人的脚步,巳踏入了我的心房。
为了你,我可以不吃,不喝,不睡。
是啊,吃、喝、睡,算得了什么?
只有爱才最珍贵。
为了你,我可以干出任何事,
任何事干完了都不后悔。
来!让我拉着你的手
走出过冰天雪地。
来!让我挽住你的腰际,
让我们一起走吧,
哪怕是大地的尽头。
这封信下署的是真名实姓一黄自强。
那时的她太纯情。她被打动了,一封没有高妙文采的信,或者说诗,带给她的却是从未体验过的震撼。她浑身出了一层层粘乎乎的汗,是由于火炕的热度,还是信中的激情,她无心去分析,反正她一夜没睡。冲着那干打垒的土坏房,冲着房顶上露出来的一条条木椽子,她睁着眼睛,想了一整夜。
在那革命洪流四溢的年代里,被派到边陲的这些少男少女们,不管环境多么险恶,物资多么贫乏,都挡不住青春的诱惑。在那寂寞、寒冷、无祭的日子里,即使让他们一天干上十几个钟头的活儿,他们还是剩下了大量的能和热,青春就会在寂寞难耐中骚动起来。不到两年时间,整个乒团,彩事不断,情书满天,就连老老实实、政治挂帅的兵团领导,也被卷进来了。
说来也怪,常铁花一直没能卷进去。按她那出众的长相儿,在兵团的女知青里,该属一流,就凭她那1.68米的个子,往那儿一站,也是鹤立鸡群。
可她一直没得到任何异性的青睐。是她高傲,严肃,不给人以机会?不对!她何尝不想有异性的安慰?可是,一直到这股洪流的尾声,她才第一次收到了黄自强的这封情书。
第二天收工后,她趁人们回宿舍洗脸,去伙房打饭的空当儿,来到了牛棚。
黄自强巳先在那里等候她了。“吱呀”一声,她推开了木门,心跳的速度顿时加快快了几倍。
黄自强显然相当激动。他抢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铁花!”他呼唤着,眼里闪着激动惊喜的光芒。
“来,这边暖和!”她随他走进了牛棚的角落。
两只老牛横卧在阜垛里,圆圆的大眼,瞧了他俩一跟,若无其事,似乎己司空见惯了。
为了避寒,他俩一同挤到一只老牛的身边,老牛“哞——”了一声,移动了一下身体,像是为他俩腾地方。,牛肚子成了天然沙发,温暖、柔软。他俩半躺了下来,老牛的体温,透过冰冷的军棉袄,传到他俩的身上,驱散了北国的寒意。
“信,你看了吗广黄自强又一次问。
她点了点头。
“那……那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她又点了一下头。
黄自强抓起铁花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铁花没有反对的袁示,她长出了一口气。
黄自强猛一翻身,抱住了铁花,虽然隔着厚厚的军棉袄,仍感到她的胸是高高的,柔软而坚挺。他一只腿搭在了铁花的身上,显得很亢奋。、她没有躲闪,意识到那张脸离她非常近。
他捉住铁花那发颤的双唇,然后重重地吻。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腿发软,要不是倚在老牛身上,她一定是支不住的。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异性亲吻,那是甜的、香的。
她不由自主地用双臂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尽情地享受这初吻的新奇。
不能自制的黄自强,喘着粗气,解开了她军棉裤的皮带。
“不!”她如大梦初醒,一把推开了他。'老牛被惊动了,闷声闷气地叫了一声,突出来的大黑眼球,直盯着他和地。
地翻身坐了起来,瞪了黄自强一眼。
.“铁花,真的,我真爱你。”
她,推开门跑了。
她跑得很快,像只刚会飞出窝的小山雀又象一只初春看到嫩草的小鹿,蹦蹦跳跳、跌跌撞撞。
打井、挖渠,准备春灌,占去了整整一个冬天,镐头、钢锹,在封冻的地皮上啃了整整五个月。
灰头土脸的姑娘们,收了工总忘不了拿起小镜子照照。
火炕烧得贼热,土坯房里像是夏天。
烧锅开水,洗个澡,擦擦身子去去霉气。
姑娘们脱了个净光,干打垒成了女澡堂。
性格开朗的丫头们,嘻嘻哈哈穷找乐子。
光溜溜地钻进了被窝,长了老茧的小手,抚摸着自己的胴体,个个发出了长吁短叹。
火坑烤着这些豆蔻年华般的生命。
小伙子们拿完了虱子,挤着脸上的青春痘儿.又展开了无聊的竞赛。
……
……
无聊,寂寞,苦闷。
终于,漫长的冬天过去了。
春天到了。满山遍野盛开着野杜鹃,紫、粉、白、红,清逸洒脱。嫩绿的小草,从地表伸出了头,春风一吹,铺满大地。
羊群里,牛群里,时不时传来寻偶的鸣叫。
骠悍的种马,以一当十,威风凛凛,冲锋陷阵。
就连嫩草中的小爬虫,也四处乱窜。
铁花躺在柔软如毯的阜地上,仰望着高高的蓝天,嘴里嚼着一根嫩草,品尝着醉人的草香。她问平躺在身边的黄自强;“那天你为什么敢?”
“不知道,反正他们说,我白追,白搭,你太美,不可能。”
“你们男的不是最爱追美的吗?”
“也不,太美,美过了就不追了。”
“为什么?”
他们都说你太庄严……不对,是庄重,也不对,是端庄什么的,反正说是白费劲儿,不如找省事的。
“我不省事儿?”
“不省事.几个月了,我碰着你了吗?”
“你还要怎么碰?”
“我指的是那事儿。”
“去!没那么容易。”
“你瞧,不省事吧。”
一阵春风吹来,黄自强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看着她。
她那长长的秀发摊在草地上,像泼在绿色画布上的墨,没有规律。
捂了一冬天的脸,有些白净,北国的坚硬春风,又给她的双颊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真是太美了。唇线以上,侧面望上去,竞有一层浓浓的绒毛,增添了她青春的娇艳。
黄自强看得出了神。他能体会到,大自然和铁花加在一起,会叫人发疯的。
铁花也翻了个身,盯住黄自强的双眼,神秘地问:“跟别人呢?有那事吗?”她不觉红了脸。
他犹豫了一下说:“嗯……没有,没有过。”
“再说?”
“有,有一个。”
“骗我!”
“好像两个吧。”
“不信!”
“三个。”
“嗯!?”
“向毛主席保证,就四个。”说完,看着铁花严厉的眼神,就马上说;“那……那些,那些都是玩儿玩儿,不是真的。其实也没那么多,我……我怕你生气,才……才……”铁花咯咯咯地大笑着,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
黄自强趴在原处没动。
她又从地上拔出了一根草叶,放到了嘴里,轻轻地嚼着。
傍晚,大地安静极了。赤红的太阳挂在草原的尽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羊叫。
“你过来。”
他爬到她的身边,“傻!”她说着,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黄自强。黄自强呆了,瞬即又猛然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棉裤、棉袄早换成了单薄的军装,他迅速地解开了自己的军裤,叉哆哆嗦嗦解开了铁花的军裤。、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铁花没有去阻挡。
“疼!”她痛苦地叫了一声。
黄自强立即停止了动作,脆在草地上。
她也一下子坐了起来.低着头,那一头长发撒在她的肩上,被风吹得飘来摆去。“我说什么来着,不行。”黄自强又急,又后侮。
她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来,头依在他的肩上。
他像犯了错的孩子,再也不敢乱动。
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上,又说了声“傻!”
※ ※ ※
飞机一阵猛烈地颤抖,惊醒了她,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把她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拉回到渡音747的座舱里。
噢!这一切早己离她远去,像一个飘忽的梦。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日本人在不停地写东西。
她感到左肩非常酸疼,想换个姿势,可试了几下,都抬不起身来。
她扭头往左一看,嗨,万没想到,大丑那肥大的脑袋,毫无保留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真恶心。”她皱起了双眉。
她很想捅醒他,可一看他睡得那么熟j阝么安稳,又有些不忍心,只是那肥重的头使她难以支撑,膀子被压得生疼。
正在她没主意的时候,枫舱里的扩音器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她想,这回有救了。
“……再过15分钟,我们将准时抵达日本东京成田机场,在这里,我们停留一个小时。继续飞往纽约的旅客,请拿好您的随身行李,准备好您的护照、登帆牌和各种证件,不要廷误,谢谢合作。”
大丑还在打呼,扩音器的声音并没有惊醒他。
下降的飞机,又是一阵颠簸,她借着颠簸的惯力,夸大了自已身体被震的动作,特别强调了左肩,用力地拱了他一下。
大丑这才迷迷瞪瞪地醒了,他眨了眨双眼,嘴和鼻子同时“阿——”了几声。
村上显得很兴奋,忙着收拾他的文件箱。
大丑把头又歪向窗口,似乎他对飞机的翅膀有特殊的感情。
着陆了。
旅客们安静地鱼贯而行,走出了机舱,一条不知多长的传送带又把他们载到了转机大厅。
村上深鞠一躬,说了声“撒尤那拉。”
铁花站在指示牌前,端详着上面写的字,不知所云。
“走……走……走这……这边。”大丑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不敢太相信大丑的判断,她怀疑他的方向感的可靠性。
“没……没……没错儿。”
她没转身,仍旧仔细研究着字牌中的几个汉字。
“小……小……小常,你……你看,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is thisWay。”(继续飞往纽约的旅客请走这边。)
跟闹鬼了似的;她听到大丑说了句流畅的英文。接着她又否定了自己,他是个结巴。
“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is this Way。”又是那句流畅的英文。
她立即转回头来。
“是你说的吗?”她问大丑。
“没……没……没错儿,跟……跟……跟我……我来。”
起初她仍然怀疑自己的耳朵,可看了看周围,这才确定是他说的。
她跟着大丑指的方向走了,边走边想;“这人怪,怪事,怪人”走出去没多远,前面指示牌上写着大大的两个汉字——
“出港”“错了不是。”她停住了脚步,后悔跟着他来。
“走……走吧,你……你看牌……牌子下……下面的……
英……英文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继续飞往纽约)
Flight NO.(航班号)18OO.Departure Gate(登机口)No.36。”
她睁大了眼睛听着大丑这一大串英语,她觉得他说英文时像换了个人,好像这声音根本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大丑的英文引起了她的好感.并增加了对他的几分信赖。
她跟着他向36号登机口走去。
旅客们己排起了长队,一个接着一个过关、登机。
“真够烦的。”等过了关,她嘟囔着说。
“出……出……出国嘛。”大丑安慰她。
进了机舱,找到了座位,才松了口气。日本国就算来过了,跟逛了一趟闹哄哄的王府井没什么两祥.什么异国的风情,现代化的国度.什么感觉也没留下。
日本人走了,右边的空位子换上来一位美国人,秃顶,大胡子,屁股正好能塞进座位,肚子象个大麻袋,沉甸甸地扔在腿上。还没坐稳,就向铁花伸过来那带毛的手;“Hello.Myname is John.Nice to see you(你好,我叫约翰,看到你很高兴。)
说完,他嗓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声,像个风箱。
:她笑了一下,转过脸望着大丑,像是求救。
“别……别……别理……理他,你……你一搭……搭茬儿,他……他该……没完了。”
可出于礼貌,她还是转过脸,向这位胖美国人回敬了微笑。
“Oh ,you are so beautiful,Inever met such a pretty girl as you in mylife。”(你长得真美,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胖美国人惊讶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笑着摇了摇头,想表示不懂英语。
“他……他……他说你……你美,这……这……这辈……
辈子……从……从来没……没见……见过。”大丑译给她听。
“神经。”她冲大丑小声嘀咕了一句。
“倒……倒也不……不是,美……美国人……说……说话直。实……实……实话,是……是美。”
“俩神经。”她暗自说。
飞机己滑进了跑道,又起飞了。
她感到从这里起飞,跟从北京起飞不太一样,她没觉得有人往下拉她,拽她,椅子与身体的关系也绝没那么紧.她似乎认为,地球对这儿的引力不够大。
大丑伸了个懒腰,又要准备入睡。
出于好奇,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外交部的?”
“我?外……外……外交……交官?”
“那你怎么会说英文?”
“自……自……自学的。”
“自学的?”她不信。因为她曾试着学过三四次,可就是掌握不住这“洋话”的规律,一赌气不学了。
“我不信,自学的不可能说得这么好。”
“比……比我好……好的多……多着呢!”
“可你说中……”话到一半,她不好意思再问了。
“先……先……先天的。”大丑对自己的缺陷,似乎相当敏感,也毫不掩饰。
“可你说的英……”“后……后……后天……天的。这……这东……东西不……不难。玩儿……玩儿命练,别……别怕丑,就……就行。”
“Whore are you going?”(你去哪儿?)美国人永远是不甘寂寞。
“To New York。”(纽约。)大丑回答。
“Is this your firSt time?”(是第一次吗?)
“Yes。”(是的)
“Do you know anything about New York?”(你了解纽约吗?)
.18。
“a litter bit,but tell me how does the train system work in New York?”(了解一点点,你能告诉我纽约的火车运行情况吗?)
“Sure。”(当然。)
大丑和美国胖子,一人一句地聊了起来,听起来像是两个外国人。说也奇怪,大丑一旦谈起英文,就连举止和眼神全变了。
虽然她不懂英文,可她爱听大丑说,她喜欢大丑说英文时的样子。地甚至想,他要是不会说中国话就好了。
这一次可真是长途飞行了,中途没有任何停留,16个小时不间断,直至纽约。
美国胖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就睡。大丑早已支撑不住饭后的倦意,他斜侧着身子,把头歪向窗口睡着了。
她随便吃了几口,等乘务员把吃剩下的东西收走,也把椅子放倒躺了下来。
飞机上除了嗡嗡的涡轮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那单调的声音叫人胸闷,似乎只有回忆才能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她又被拉回到记忆中的往事里。
※ ※ ※
三年前,她刚过20岁,好不容易从内蒙乒团调回北京城。
姥姥已在她走的第二年,撤手人寰。
时光流逝,妈妈的双鬓;又添了不少白发;爸爸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
到京那天,三口人包了饺子,算是顿团圆饭。一家子在厨房里乐融融地有说有笑。
“你呀,都这么大了,总没个准谱,街道工厂就街道工厂,好歹是在北京不是?”妈妈一边拌着馅儿,一边说。妈在为她回来后的出路操心。
妈妈在一家医院里当出纳,一辈子老实巴交,胸无大志,只求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也别光听你妈的,这么年轻,得抓紧时间。这不,眼下有夜大补习班什么的。”爸爸笨手笨脚地帮着擀皮儿。
爸爸在一家报社当编辑,一辈子理想不少,可从来没实现过。踌躇满志的他被怀才不遇的境遇折磨着,香烟一天两包,每晚必饮二两。
“忙什么的,这不是刚回来嘛。”妈妈说时还瞪了老伴儿一眼。
“不抓紧,时间过得快着哪,能让她像我这么过一辈子?”
“那有什么不好,好歹没离开北京。”妈的想法越来越实际。
“你就知道北京,北京,你还……”“爸、妈,你俩也真是的,我都这么大了,知道该怎么办。”
她噘着嘴,装生气。这是她治老俩口拌嘴的绝招,不然他俩总没结没完的。
饺子下了锅,铁花打开了酒瓶,斟满了一杯,放到桌上.又切了盘五香豆腐干儿,叫爸上桌先喝。
老爸抿了一口酒后,晃着脑袋,感慨地说:“再过两年,我跟你妈就退休喽,还能有什么盼头儿,就指望你出人头地喽。”
“什么出人头地,能留在北京,就是出人头地,你还想怎么着?”妈妈继续唱着反调。
“我说你没完啦.我也没说她非离开北京啊,你这人……”“又来了不是,能不能歇会儿呀。”铁花又生起气来。
她家就住在西便门儿,国务院宿舍对面的居民楼里。谢天谢地,总算从妈妈的单位分得一间16乎方米的房子,后来又用姥姥的两间小平房对调,凑成了现在的两居室。三口人能住上这个条件,恐伯在这整片居民楼里,也是得天独厚了。
姥姥去世了,她独自一人享受着这里屋的12平方米。房间不大,可毕竞是自己的天地,写个信啦,想个事啦,无人打犹。
三口人的家庭,三口都工作,虽不算富裕,也绝不会为吃、喝、穿、房租和电费发愁。
几天之后,街道“知青办公室”来了通知,她并没有分到街道工厂糊纸盒,也没分到合作社食堂炸油饼,而是分到楼下的粮店卖粮食。
工作虽不理想,可离家很近,省下来的时间,也可随了爸爸的心愿,去夜大补习。
自从进了粮店,她的生活有了规律。八小时卖粮食,回到家后,掸掉身上的白面,摘下套袖”蹬上窗行车就直奔西城区函授大学补习班。
日子过得还挺忙活,特别是夜大的功课、作业,常常弄得她那斗室里的小灯,一直亮到大半夜。
本来嘛,也确实够她一呛。她这一届的毕业生,小学读的是语录,中学又赶上了“复课闹革命”,六年的中学有三年半在工厂和农村学工学农,可以说根本没有受到过扎实的基础教育。
上夜大当然吃力,可她不认输,就是爸爸不催她,她也要好好学点儿什么。她常常为自己欠缺基础知识而发愁,常常为自已没有一技之长苦恼,她常想,都20岁的人了,这辈子再不抓点儿什么,可真完了。她如饥似渴地想把失掉的时间补回来。
粮店的工作,无非收钱收粮票,人手不够时帮着称称大米、白面,一干就是八小时,叫她觉得难熬。这还好说,最头疼的是熟人太多,拉不下脸,有些坏小子奚落她什么“面人儿常”“白杜丹”就更令她生烦。
这一天,她正在低头点粮票.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来两斤切面。”
她没抬头。
“要宽条儿的,两斤。”
她伸手去接钱。
“哟,铁花吧?”
她抬起头,看了这人一跟,是黄自强,他身边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妞儿。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黄自强问。
“没多久。”她冷冷地说。
“你怎么不通知我啊,我给你的信收到过吗?”
“快走啊,哥们儿还等着吃面哪。”站在他身边的姑娘冲着黄自强喊。
“我家就住在对面的国务院宿舍四单元二楼6号,今儿晚上到我家来玩吧,我请你。”
黄自强站在原处说。、“糊涂啦你,忘了今儿晚上的舞会啦!”那姑娘说着把黄自强摧出了粮店。
黄自强凭借他老子的地位和关系,比她早回京一年。起初,铁花还真的收到过他来的两封信,后来就全无消息了。铁花知道了他的为人,下决心忘了他。可躺在兵团的冷炕上,还会常常想起他。
晚上,铁花从夜大回来,一头扎进了她的小屋,母亲叫她吃饭,她没好气地说:“不饿!”
半夜,她把头枕在自己的手掌上,睁着眼睛,啄磨着今天的事。“难道我真的爱他?”她间着自己。不,她否定了。今天,他的出现,并没有使她产生惊喜之情。她觉得,在心灵深处,她已把他淡忘了。他的薄情,曾使她伤感,但最终她走出来了。也可能是,因为,自从上了夜大,真的有个男性闯进了她的生活。
夜大中文讲师杨易文,瘦高个儿,说他高个儿,不太尽然,也就l.75米,主要是他太瘦了。精细的两条腿.支撑个虾米腰,虾米腰斜托着一个直不起来的胸,胸上插着一个长脖子,长脖子挑着一个见棱见角的脑袋。
你别看他瘦,他可不弱,讲课时.闷钟似的声音满堂儿灌,讲起老舍,分析起《茶馆》,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唯有他脖子上的喉结,让铁花看着别扭,说话时动作太大,上下游动……
此人课上课下,判若两人。上课时生龙活虎,下课时咸带鱼一条。
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他一溜烟儿似的钻进传达室去打电话,上课铃声不响他不回来。
气喘嘘嘘站上讲台,虽蒸能立即恢复讲课时的风采.可镜片后,仍残留着惊乱、忧虑的目光。
那天,第一堂课上完,天巳大黑。正是酷暑,教室外的土地,不知被谁泼了水,敬发出又潮又腥的昧儿。院子中央的大柳树上,几只知了拼命地嘶叫。
教室的门窗全被打开,吹进来的风全是热的,伏在课桌上的学生,满头大汗地做着习题。
“速写北京,不是叫同学们写北京的地理和建筑,我只要你们写发生在你们周围,瞬间的人和事,地点必须是北京。”杨.28。
易文向同学们再次强调习题的要领。
铁花啃着笔帽,望着卷子,足足十来分钟,卷子上还是一片空白。
知了停止了叫声,一阵带着雨点儿的强风吹了进来,铁花并没觉得凉快,额头上反而冒出了更多的汗。
暴雨要来了。
同学们七手八脚,赶紧关上门窗,刹时间,教室呈像是断了空气。
45分钟说到就到,杨易文并没急着收卷子,他望望窗外的暴雨说:“反正出不去教室,也回不了家,咱们接着上课,好不好?”
没人反对。
“有谁写完了没有?”
“我写完了。”一个坐在后排的同学站了起来。
“你能读给大家听听吗?’“《北京速写》。”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