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第一颗卫星上了天,全世界华夏子孙为之雀跃,它唱着“东方红”从北京的头上掠过,八百万北京人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欢呼声、口号声,响彻长安街。
两个老头蹲在街角儿聊天,旱烟袋发出了趴哒叭哒声。
一个说:“太好了,就是捧,咱们的卫星分量重。”
另一个说:“分量轻重不要紧,好就好在咱们的卫星不出国。”
“不出国的叫飞机。”
“你不懂,出了国就叫侵略。”
“可卫星到了国边上怎么办?”
“咱一拐把就回来。”
“您说的那叫自行车。”
“哈哈哈哈——”两个老汉笑得前仰后合。
锣鼓声、鞭炮声淹没了他们的欢笑。欢呼声、口号声响彻北京。
“接着读哇!”有人催他。
“完啦。”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有的说:“这叫什么玩艺儿呀?”
有的说:“八成吃错药了。”
“大概哪根筋拧住了吧。”
“嘿,整个一个二杆子。”。
文章的作者红着脸,站了起来,强词夺理:“怎么了,这不是一瞬间一幅画吗?”
同学们笑得更欢了。
外面的雷暴雨,也跟着凑热闹,老天爷都被逗乐了,哗哗哗地下个不停。
“静一静,静一静。《北京速写》甭管好坏,他写了,又是北京的事,没什么错,有谁没有写?”杨易文等大家安静下来间。
常铁花举起了手,杨易文朝她瞟了一眼。
“今天的作业,就是写这篇短文,写好了,明天带来。下课。”
同学们一哄而散。
北京的暴雨说过就过,被雨水冲刷过的长安街,映出了华灯的倒影,整洁、美丽。铁花慢慢地骑着车,回想着课堂上一字没写的白纸。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羞她白活了20年。一阵车铃声在地身旁响起,一扭头发现是杨易文。
“哟,杨老师。”
“你也往西走?”
“啊,您哪?”
“我住西便门,国务院宿舍。”
“真巧,我住在对面儿。”
两个人并排骑着,不约而同,车速都放慢了许多。
“老师,你想当作家吗?”铁花问.像是没话我话。
“不,我只想当好管家。”
“管家?”
“柴米油盐,管家。”
一席话,弄得她云山雾罩,又不好追问。
※ ※ ※
大夏天卖粮食,不是个好干的活儿。整个小粮店不足20平方米,地方小,又站满了排队的人。两台小风扇紧着吹,把面粉吹得四处飘扬,店里的姑娘们都变成了面人.铁花的脸和脖子白得不能再白,看上去像个日本歌舞伎。
铁花的前额和眼角都己打上了浆糊。模糊的视线中,她从排队买粮的人中认出了杨易文。
她停下手里的活,向他招了招手,言下之意,不必排队,可以优先。
杨易文摇了摇脑袋,表示还是按部就班。
轮到他时,铁花笑着问:“您也来买粮食呀?”
“啊,管家嘛。”
铁花替他称好了面,又找了根绳儿帮他扎上了口。
“你的作业完成了吗?”杨易文间。
铁花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家就在国务院宿舍,四单元二楼6号。明天是星期天,要是愿意,你过来我可以帮帮你。”
星期天她起得很早,她想趁着凉快去趟杨老师家,因为下午她还得陪妈去趟菜市场。
上了二楼,敲了一下门,里面立刻有了应声。门一打开,杨易文一见是铁花,就“欢迎,欢迎”地让她进屋,国务院宿舍就是比居民楼强。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杨易文家的陈设;一套真皮沙发,虽然旧了点儿,但看上去仍很气派,整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靠近窗口放着一张大写字台,台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稿纸,一进门处,放着一个大穿衣镜,镜子上挂着一个洋娃娃,大头、大眼、修长的双腿、长长的睫毛。
“它真好玩。”铁花走上去,用手指摆弄了一下洋娃娃,洋娃娃左右摆动,跳起了芭蕾舞。
“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铁花摇了摇头。
“这么多的房子,您一定是个大家庭吧?”她问。
“不,没家庭。”,“那这房子……?”。
“祖传。”
“祖传?”
“父母在世时,全是老牌政协委员,儿年前,经不住世间风浪,离开了人间。兄嫂支援三线又调离北京。眼下,就我一人留守空城。”
“就您一人?”
“倒也不是……”一声“爸爸”,从里屋伸出一个小脑袋。
“这是我的儿子,皮得很。小彪,叫阿姨。”
“爸,我要出去玩。”小彪一见来了客.就想钻空子往外溜。
“去吧,别跑远。”
小彪也就五六岁,得到了批准.撒开丫子跑出了门。
“他妈呢?”
“我就是。”
“……”“爸爸当然也是我,还算幸运,又当爸爸又当妈,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有的机会。”
她明白了八九。
杨易文,今年34岁。父母在世时,社会地位不低,他自己也努力,挤进了名牌大学中文系,硬碰硬又留校当了讲师,虽收人不高,月薪56元,可家里并不指望他。
毕业不久,父亲的同乡给他介绍了一位歌舞团的演员,才貌出众,又年轻他四岁。
两人一见钟情,风光地办了婚事,又育有一子,生活还算美满。
万没料到,一年前闹出情变,女演员另有新欢,跟一位香港客商搞得火热”她甩掉家小,南下私逃,不久提出离婚要求。
杨易文也有主意。电话不接,来信不复,你既无情,我也无义,说破大天,死活不离。
两个月前,女演员又回心转意,跑回北京,说是上当受骗了,悔恨当初不该对杨易文那么绝情。
杨易文心软屈就,把女演员接回家门,抚平伤口,既往不咎。
可女演员旧病复发,恶习不改,借口晚上演出,昼夜不归或几日不见成了家常便饭,气得杨易文肝肠断裂,顿足捶胸,眼下又当爹来又当妈,实在是苦不堪言。
“您在写小说?”铁花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稿纸间。
“谈不上,打发时间,解解闷气。”说着他又点上了一支烟,被烟熏黄的手指,像是晒干了的玉米节儿,又黄又亮。
铁花觉得气闷,就站起身来,打开了电扇。电扇一吹,桌子上的稿纸随着满桌的尘土和烟灰,飘到了地上。她说了声“对不起”就关上了电扇,走进厨房,找了块抹布,帮他收拾起来。
“真不好意思,你初次来就……”“没什么,怪我,把您的稿纸砍乱了。”
“乱就乱去吧,反正也理不出个头绪。”
从那以后,一到星期天,她鬼使神差地就跑到杨易文家,帮他整理家务啦,哄哄小彪啦,谈谈社会,谈谈人生,聊聊前途,佩侃写作。
当时她没什么太明确的目的,只是想多学一点儿东西,找祝会能从那该死的粮店调出来,最好能当个教师或报社的编辑什么的。当然要是能考上北大、清华就更好了。这一天,她刚从杨易文家出来,正要下楼,对面5号的门开了,探出了黄自强的头。“自强,你住这儿呀。”她吓了一跳。
她想起来了,那天在粮店他说过;好象是这个号码。
“你跟那‘大麻杆儿'混个什么,又酸又臭的文人,跟咱们不一路,当心点儿。”
“少胡说,他是我夜大的老师。”
“这个我知道,可他家那点烂事我更清楚,少往里掺合,不值当。”
“你少犯浑。”
“我犯浑?不信咱走着瞧!”
“你管不着。”
“我告诉你妈去!”
“你敢。”说完,她跑出了楼。
有些事,特别是这类事,你就是瞒不住,没多久她爸妈就知道了。
老俩口一听就气炸了肺。
“什么?三十好几,有妇之夫,他做梦厂老头子一下子跳了起来。
“铁花呀铁花,你可别犯糊涂哇。”老婆子也哭丧着来回走动。
“铁花哪,她人哪?”
“不是你逼着她去夜犬嘛!”
“不许她再去啦!”
“要不是你叫她去夜大,也闯不出这事来。”
“等她回来,瞧我怎么骂她。”
老俩口看了看桌上的座钟。
11点整。
此时铁花和杨易文正站在国务院宿舍的大门口。
她仰着脸,认真地听杨易文的佩谈。昏暗的路灯,照在她的脸上,显得那么柔和、温顾。
“在这个世界上,爱本来就不是绝对的公平,更不存在永恒。”杨易文深沉地说,“就象这路灯.它的亮是有时间性的。”
“那你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爱了?”她对他的称呼,现在用了你。
“有,但不象梁山伯、祝英台,罗米欧、朱丽叶。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觉得爱得越深,换来的就越是苦。”
“你不应该这么说,你是被自身的事弄得太灰了。”
“也许吧。”
“难道你不相信,有一天你会得到真正的爱吗。”
“你太年轻了……当然,我渴望,我期待着。”他看了一下表,“不早了,你回家吧。”
他一直望着她走进了居民搂。
她进大门时,转过身又向他挥了挥手。黑暗中,他还站在原处。
她推门进了屋,叫了声“妈、爸。”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过了会儿,她觉得外屋的气氛不对劲,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见桌子上的饭菜没人动,就笑着说:“哟,都不饿呀!”
说着自己先坐下来吃上了。
“气都气饱啦。”妈说。
“又怎么啦?”她猜出了一点。
“怎么啦,你也不看看钟点儿?”
“明儿是星期日,不加班。”她调皮地说。
“黑灯瞎火的,一个大姑娘,能在外边一呆就是大半夜?”
老头儿一见老婆说得不疼痒,素性转过脸,问得直截了当!
“你跟谁在一起?”
“杨老师。”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你每礼拜天都在他家,对不对?他是个三十好几结了婚有孩子的,对不对?他家住在国务院宿舍,对不对?”老头一气,把掌握的材料,一下子全抖落了出来。
她停住了筷子,心想准是黄自强。明天非找他算账不可!
第二天上午,她气冲冲来到国务院宿舍,按了一下二楼5号的电铃。
黄自强睡跟惺松,赤着背开了门。
“哟;是你呀!铁花。”
“我有事找你。”
“快来!请都请不来哪。”
她跟着黄自强进了他的小房间。房间大小与她的差不多,不同的是房间里又脏又臭、杂乱无章,墙上的吉他断了根弦儿,桌子上,摆着凌乱的乐谱。“脏骨头。”她骂了一句。
黄自强点了一支姻等她开口,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强,咱俩从小就在育民小学长大,在34中又共同度过了中学时光,内蒙乓团在一个连里,算是知根知底,对吗。”
“没错。”
“你这人心好、直率,我清楚。可浑起来不讲理我也知道。”
“有什么说什么。”
“是不是你告诉我妈的?”
“什么吁?”。
“别装傻,我和杨易文的事。”、“我?你和‘麻杆儿’的事儿?,告诉你妈?你可真拿我不当人看。”
“那我妈怎么知道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铁花,我黄自强绝不是那种小人。”
“不是你?”
“向毛主席保证。”他特别喜欢用这句话起誓。
铁花了解黄自强,他浑,他野,可他诚实。从七岁上学起到现在,特别是对她,好像从来还没欺骗过。
“其实也真没什么,我就觉得他有学问,挺好的,他有困难,帮帮他怎么啦?”、“‘麻杆儿’你没看透,整天酸个溜溜,就爱找漂亮的。第一个,跑了。这又盯住你,他也不撤泡尿照照。”
“你说话少缺德。”
“我不缺德,我知道自已是什么坯子,不继续追你,是……
是生怕你受委屈,一辈子不痛快。你以为我不喜欢你了哪,向毛主席保证……算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今儿你不问到这儿,我一辈子不想说。”他哆哩哆嗦地又点上了烟,猛吸了一大口,眼眶湿漉漉的。
铁花看着他的神态,低下头轻轻地说:“我没说你人缺德。”
“要说缺德,‘麻杆儿'才是。铁花,你愿意去找他,你就去。
可是我有言在先,他要是冒犯了你,我就花了他。”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自强,他没怎么样我。”。
“那就好。”说着他打开了屋门:“你走吧,我这儿的名声不好。”
“自强……你……”她还要说什么,可里屋传出来一个懒声懒气的声音;“这么早就不让人睡啦,讨厌!自强,你倒是还睡不睡啦?”,世界上的事,有些时候就是没个准理儿,你想当然应该是这样,可发展来发展去,却变成了那样。最后的结局,跟你的初衷总是不沾边儿。特别是男女之间的恋爱,顺着理儿走的,少之又少。
铁花和杨易文的恋爰,就是个例子。任何人都不敢相信,铁花会爱上这个其貌不扬的有妇之夫。
事实上,她还就爱上了,而且,爱得死心塌地,过来人都看得出,现在,思要再劝说铁花,把她从杨易文的怀里拉出来,难了。
几周来,国务院宿舍和居民楼,议论越来越多,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看见他俩亲了嘴儿,也有人看见铁花一大早从杨易文家里偷偷摸摸地钻出来……
铁花的.爸妈大小是个知识分子,深知一个道理,对热头昏脑的年轻人,你顶着他来,他准呛着茬儿走。于是他俩虽在嘴上不再多说什么,可对铁花的时间表卡得严上加严,死上加死。
铁花对父母的这种做法,也是又气又烦。嘴上不挑明了,可在做法上是屑于对抗性质的。
又是一个星期天,她正要推门出去,想到搂前面的护城河边儿走走。
“上哪儿?”老爸老妈几乎同时间。
“随便走走。”
“跟谁?”老爸警觉地间。
“我自个儿。”
老妈从五屉柜里拿出钱和副食本儿:“这么着,你先去把这月的鸡蛋、粮和木耳全买回来。”
她接过钱和副食本儿就下楼了。她知道这是老妈使的小计策,目的再清楚不过了。
可她没有马上去副食店,她的两腿不知不觉又去了国务院宿舍,她已经有三四周没去了。她想去看一眼他和小彪,然后再去买东西也不迟。
“正盼着哪,你就来了。”杨易文笑着,把她带进了客厅;“我的初稿写好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铁花跟着他走了迸去;“一稿相当乱,我一个人又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儿,最好帮我抄抄。”
“我……”她本想说爸妈管得严,不让她上这儿来。可又一想,多丢人,说不定他还蒙在鼓里哪。于是,她改说:“我……我行吗?”
“行,你的字我看过,工整、漂亮,像你人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了一张稿纸。上面写道!
人生旅途,几乎所有人都带有一定的盲目,而为了一个目的拼搏、挣扎,自然斗得遍体伤痕。
轻伤者,步履艰难;重创者,匍匐爬行。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向顶峰攀登,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鲨类吞食;旅鼠,也许未至峰顶,就困死在途中。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如此。
看完之后,一时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她看完这页问:“是写小说吧?”
“写自己,嘲笑自己。”
她拉过一张椅子,铺上新稿纸,认认真真地抄起来。
在抄写之前,她用一张单页的稿纸,把前面这段河鳗与旅鼠抄在了上面。抄好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想回到家,再仔细琢磨。
小说的主人公,看上去像杨易文本人。他事业不顺,命运坎坷。一次次的打击,一次次的毁灭和再生,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主人公坚韧的毅力和拼搏精神深深地抒动了她,那华丽的文采,那尖刻的笔锋,又使她产生对作者的敬重和羡慕。
随着故事的展开,她的情绪也随之起伏,并为主人公的不幸命运掉下了跟。
她唰唰唰不停地抄写,工整、漂亮的方块字,一行一行地印在纸上。
中饭时,他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放到了她的眼前。
“吃吧,当心身体。”说完又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小小的关爱,比妈妈端来鸡汤还要温暖。她没停住笔,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继续唰唰地抄。
还是小彪的一声“我回来了”,她的思绪才从小说的故事中跳出来。
可不得了,天都快黑了。
“你看你,又成了泥猴,快去洗澡!”杨易文吼着,把小彪塞进了厕所……
“我得走了。”等杨易文回到客厅,她站起来说。
“不不不,在这儿吃晚饭。”
“不行,我得回家。”
“还是吃了再走吧。”
“不,不了。”铁花坚持要走。
想到马上要回家面对管教严厉的父母,她就害怕起来。
于是,她编好了一段瞎话,想把事情瞒过去。她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又敲了几下门,没动静,于是就拿出了自己身上的钥匙打开了门。
“爸,妈!”叫了几声,没回音儿,两个房间查看了一遍,不在家。上哪儿去了?大礼拜的。不过她也暗暗庆幸,不在家也好,不然一通审问是免不了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躺了下来,搓着酸疼的手,回味着小说的情节,体味着主人公的内心世界,猜想着故事的发展。她真想快快把书稿抄完,好知道故事最后的结局。
她又想起了关于河鳗与旅鼠的那段话。她从兜里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里重复着最后的几句。
门响了,她赶忙把那页纸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她走出小屋,见爸妈正好进来,就装出生气的样子:“大礼拜天,上哪儿去啦?”
“还说哪,你刚出门,就来了传呼电话,你猜是谁打来的?
刘老伯。”爸爸擦着脖子上的汗,兴奋地说……
“哪个刘老伯吁?”她间。
“就是以前我跟你说过的,去了美国、发了大财的那个。”
“噢,他回来啦。”
“他非邀请咱一家三日去北京饭店。”
“唉?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回来了,等了一天不见你们人影,也不留个条。”她故意抱怨着,可心里有了底,瞎话不用再编了。
“尼克松访华时,才收到他第一封信,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妈坐在床上,扇着扇子说。
“他回国干什么?”铁花间。
“干什么,人家有钱了,玩儿呗。”爸说着长叹了一口气;“人家,今非昔比哟。想起30年前,在旧报馆他那副祥子……
嗨,别提啦!”
“刘伯还挺念旧的,人家不总口口声声说忘不了你对他的恩嘛?”妈妈说。
“爸,什么恩哪?”
“他比我大十岁,好闹事,解放前的报馆说开除个人就开除。当时他太穷,身无分文,还是你妈卖了些首饰给他当了盘缠。”
“后来呢?”她像小孩子听故事似的间。
“后来就杳无音信了。这回听他说是先去了保定,投奔了远亲,当了布店的收账。解放前夕,这个远亲到了香港,他也跟了去。不久又去了美国,开了餐馆,发了大财。”爸点了一支姻,叹了一声:“人哪,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人家,再看看我……”爸那种一生不得志的情绪又上来了。
妈妈为了扭转爸爸的心情,就说:“铁花,刘伯听说你爸有个大闺女,都20多了,就决定礼拜三晚上七点到咱家,特意来看你。”。
“好哇,那我就穿得漂亮点儿,给我老爸争个光。”她顽皮地冲着老爸作个鬼脸儿。
为了准备礼拜三晚上的宴请,她礼拜二下午请了假,忙了一下午,几乎把副食本儿上该供应的鱼啦、蛋啦,全买了。回到家里一盘算,还缺肉,于是她抄起副食本儿,又跑下了搂。
副食店快上板关门了,她死求活求.才让她进去。
“切四斤肉。”她气喘吁吁地说。
“拿本儿来。”售货员很不耐烦。
“有客呀?”尸有人在她身后同了一声……
她不用回头,一听这调儿就知道是黄自强。
“请谁?‘麻扦儿’?”
“……”“没别人,只有那小子是酒肉之徒。”
“……”“你本儿上的肉买光了。售货员说着就把副食本儿扔到了拒台上。她抄起副食本儿,瞪了一眼黄自强。
“甭瞪我,铁花,不听我的,有你好受的那一天。”
她一气之下走出了副食店。
黄自强也跟了出来。
“黄自强,我的事不用你管!”她严肃地说。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哪?”
“浑!”
“那你到底给谁买的肉?”
“你甭管,反正不是他。”
“那好,你等等。”说完他转身走了。
铁花气得脸色有些发白,她快步向家走去。
“等一等。”黄自强站在她身后说。
她一听还是他,就紧走了几步。
“等一等!”
她小跑起来,黄自强跑着追了上来,喘着气迎到她前面,“给说着把一大块肉,足有四五斤,硬塞在地手里,转身就走。
她看着他一步三摇的祥子,摇摇头。“真拿他没办法。”她想。
“嘀嘀一”楼下一声汽车喇叭声,桌子上的钟正敲七下。
“美国人就是准时。”老爸说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口人顺着楼梯,一溜儿小跑,下楼迎接。
一辆红色的丰田出租车,停在搂下,从车里钻出一位又瘦又小的干老头……
老爸一见到刘伯,立即迎上去:“啊,刘兄,恕老弟不能前去饭店,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见外见外,这是从海外带来的一些小礼,不成敬意。刘老伯说着就把礼品交到妈妈的手中,又转过脸对铁花:“这位想必就是令爱,长得如此标致,真可称绝代佳人。老弟,你真是福份不浅啊。”
老爸笑呵呵地领着刘伯,通进黑洞洞、堆满了自行车的楼道,把他引进了屋。
“不错,不错,居室虽小,却比我想象略强,因你府中有美人,常小姐光彩照人,就不觉身居斗室了。”说完,刘伯爽朗地大笑起来。
70年代未的北京,革命口号满天飞,任何人听了这种词儿都会觉得别扭,好在刘伯从海外来,所以老爸也不觉得意外。
“过讲,过讲,小女无才,图有虚表,胸无大志,腹中无物,正是我多年的心病。”爸爸也随着刘伯说着满口怪词。
刘老伯已年过七旬,个子矮小,和爸爸那高大的身材站在一起,形成极大的反差。不过,他双眼有神,声音湃亮,腰板不.40。
驼,精神抖擞,配上剪裁合体的条纹西装,显得干练而又洒脱。
他虽在海外度过了四十几个春秋,可说活却保持着纯正的北京口音。铁花觉得他很风趣。,“刘伯,您在美国也常这么说话吗?”铁花好奇地问。
“在美国,岂能讲这种乡音,无几人可懂,只能返乡之时,与你父辈交谈,方能尽情享用。”
“那您会说英文吗?”
“不敢妄谈精通,可也略知一二,为求生存,只好屈就,整日讲那些番言鬼语了。”
逗得铁花差点笑出了声。
“倒酒,倒酒。”妈妈双手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酒菜摆了一桌子。四人坐定,铁花打开了“沪州大曲”给刘伯酌满,又给老爸倒了一大杯。然后她笑着悄悄地对老爸说:“爸,我跟妈说了,刘伯来一次也不容易,今儿不管您,让您喝个够。”
刘老伯一见此景,举到嘴边的杯子停住了;“虽国情有变,可伦理依旧,日子不富可享尽天伦。老弟,造化,造化呀。”
“为兄比我年长十岁,如今膝下……”老爸抿了一口酒问。
“如今膝下倒有一子一女,可早己远走他乡,各奔东西。长女在加州行医开业,次子军中服役远驻马国。眼下老朽在长岛,只身独居,糊度春秋啦。”
“那……那节假日,公子令爱不返府请安拜年?”
“孝顺,尊上,不存在于美利坚。圣涎节,能各得一张卡片儿,已是幸运之幸运了。人生至此,老弟,凄凉啊!”刘伯一饮而尽。
一道道菜,吃着说好,一杯杯酒,喝个不停。两位老人畅谈几十年前的旧事,回忆着年轻时代的一桩桩一件件。铁花一看插不上嘴,就到厨房给妈妈帮忙去了。
不知不觉,已到深夜,两位老人都己醉意熏熏。老爸借着酒劲,倒出了自己要说的话。
“老弟有一事相求,却又难以启齿,生怕叫令兄为难。”
“有话尽管直说,何谈‘难字’。”
“小女二十有一,却身无一技之长,如此下去,浪费光阴、虚度青春。如令兄有意相助,就请把小女送去美国,为弟对常家后代,也有个交待。”
刘老伯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一听此话,立刻清醒了许多。
他放下酒杯,想了一会儿,开口道:“美利坚虽属富裕.井非遍地黄金,生活之艰难,压力之巨大,非国人所了解。老弟只此一女,可舍得送往他国,自谋生计?”
“好在有为兄相助,恐无生死之虑吧?”
“话虽不错,可我已年高老迈,那美国可是年轻人之天下,上了年纪已是无用武之地。”
刘老伯见老爸不语,停顿了片刻,又道:“若你真有此意,老兄愿尽犬马之劳,手续虽不简便,待我找律师操办就是了。”
“谢谢,谢谢,令兄相助之恩,老弟永生不忘。”
铁花和妈妈在小屋听得一清二楚。
“多喝了几杯,就又胡说上了,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妈妈生气地说。
“妈,难得的,他们爱说就说去呗,叫他们痛快痛快。”
“反正妈不让你去。”
“嗨,去不去,我还不是听您的?”
送走了刘老伯,三个人回了屋。
老爸一手搂着老伴,一手搂着铁花,兴奋地说:“你猜怎么着,他答应了。”
晚上,一直到后半夜,老俩口还躺在床上叽叽喳喳地嘀咕。
天气太热,房间的门是打开的,铁花由于兴奋也没睡觉,爸妈的嘀咕声,她听得很清楚。
“你的主意是好,可一个大姑娘跑到美国去,万一出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呀?”这是妈妈的声音。
“嗨,美国死不了人,难道你眼瞧着她上贼船,跟了那个三十好几的有妇之夫,就好受啦?”这是爸爸的声音。
“眼下她还小,再过几年她还不明白吗?干嘛非要跑那么老远?”
“过几年就晚啦,就是趁她年轻,才叫她去的。学了本事,有了钱,开了眼界,你叫她跟他结婚,恐怕都不肯了。”
“照我看,咱们再想想,没必要非叫她去美国。”
“去美国也不光为拆散他们,这对铁花也是个机会。老话儿说‘人挪活,树挪死’,铁花要是真的出去了,见了世面,再拿个什么学位,我这辈子死也瞑目了。”
铁花躺在床上想了好久,对爸妈的用心,又恨、又爱。恨的是爸妈太不尊重自己的迭择,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包办自己的事,爱的是,她因此有个机会,有个能选择美好前途的机会。她恨死了粮店,恨死了那些流言蜚语。她突然想出一个妙计,对!
我先去美国,站稳了脚再办杨易文去美国,对,还要保密,要保密。她一夜没睡,设想着她和杨易文到了美国后的幸福、富裕的生活。
她迫不急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扬易文,她想和杨易文共同商定属于他们的远景“规划”。
一早的空气特别新鲜,上班的车流中传出一阵阵清脆的铃声。太阳还没有把北京烤热,绿绿的梆树,随着轻风,洒脱地摆动着枝叶……
她穿着一件自己缝制的天蓝色连衣裙,上身紧裹着高耸的胸,中段显出柔软的蜂腰。一身清雅、秀丽。骑车的小伙子们,个个回头望她,路边的鞋匠,两眼只顾了瞧她,锥子刺破了手指。
她兴致勃勃地跑进了国务院宿舍,杨易文家的门一打开,使她吃了一惊,出来开门的是个女人。从她站立的姿势和脚下的丁字步儿,她马上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杨的妻子一那个风流的女演员。
“你找谁?”女人间。
“杨老师,他在家吗?”
女演员用鼻子“哼”丁一声,门也不关,转身进了客厅。紧接着从客厅里传出她尖声尖气的高调儿;“怪不得,今儿你非得离婚不可,原来有个勾魂儿的。告诉你,杨易文,没那么容易。”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杨易文今天离定了!”
“啪”,一声摔茶杯的声音,随着,杨易文跑了出来:“铁花,你先走,这儿没有你的事。”
“等等!”那女人也跟了出来,喝住了她;“看祥子,你常来啦,对这屋子是很熟悉了,明人不做暗事,就请便吧。”女演员帅气地伸出左手请她进屋。
铁花没有移步,冷静地说;“我是来帮他抄书搞的。”
“呵,多动听呵!来抄书稿的?居民楼的女孩也弄起文章来了,恐怕是来抄家的吧?”她尖声怪气地说,灌得整个楼道嗡嗡地响。
楼道里伸出了各家各户的头,没有人出来劝,都躲在门后头瞧热闹。
“杨老师,那我就先走了!”铁花仍然显得很冷静。
“想溜走,跑不了,有胆子偷情,出了事就想溜,没门儿!”
女演员说着一步抢上前去,挡住了楼梯口,双手往腰间一插,丁字步稳稳地一站,那造型像是“样板戏”里的女英雄。
“你少血口喷人!”铁花实在忍不住了。
正在这时,对面S号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光着膀子,双眼冒火的人。他手里还拎着一条锁车的长铁键子。铁花一看,不好,是黄自强。
黄自强眼珠子突了出来,火星子在眼眶子里直蹦:“‘麻杆儿’怎么回事?”他怒吼了一声,整个楼道里的空气刹时凝住了,只有他手上的铁链子,哗啦哗啦直响。
杨易文指着女演员说:“她瞎闹,没……没事。”
“我瞎闹?没事?我抓了奸!”,杨易文气得青筋暴露,一跺脚:“对,你抓到了又怎么样,我就是爱她!”
“我操你妈的!”黄自强使足了力气,高高地抡起了铁链子“啪”的一声,迎面抽在杨易文的头上,血一下子从头发茬儿里淌了出来.。
杨易文“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女演员一声尖叫钻回了屋。
铁花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铁链子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燥热的夏天熬过了,秋高气爽的季节来到了。勤杂工清扫着院子,在一片落叶中露出了通往医院住院部的方砖小路。
铁花顺着小路,来到了住院部。
杨易文已在这里住了四个星期,头上的白绷带还没有拆下来。这一链子抽得太重了,头顶上共缝了14针,幸好没伤到脸,不然,这张脸是绝对看不得了。
黄自强被判了六个月劳教,罪名是打架斗殴,扰乱社会治安。
铁花手里提着水果和罐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这么早就来啦?”杨易文深情地望着她说。
“还疼吗?”她走到床头柜前,把水果和罐头放在上面。
“你太好了!铁花,真对不起你。”
“医生说再有一个礼拜,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她坐到床沿上。他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柔软、光滑的手使他产生一阵激动。
“你过来点儿。”扬易文央求着。
她俯下了身。
他吻了她。
她柔顺地让他吻。
护士来换药,打断了他们的柔情。
铁花不好意思地走到窗口,面朝窗外。几周来,一直有一种内疚感折磨着她。她总觉得杨易文太不顺了,为了她,旧伤疤上又添新伤痕。
窗外一片片的干枝落叶,更增添了她的伤感,几滴轻盈的泪珠挂在她美丽的脸上。
她想尽办法安慰他,照顾他。她不仅天天送鸡汤给他补养,还时常带来抄好的书稿请他认定。那女演员,自从那天吵架以后,又不知去向了,就连小彪的入托接送也包在了她身上。
护士换好药走了。
“那小彪挺乖的,还老嚷嚷要来看你,今天早晨进托儿所前还哭了呢。”她转过脸来说。
“嗨!“他叹了口气。
“给你,家里的钥匙。送走了小彪,我又回家把房子收拾了一下。”
“就放在你身上吧。”
春节到了,严寒侵袭着北京城。一场小雪过后,北风一吹,叫人觉得彻骨凉。
三十晚上,稀稀落落的二踢脚,从北京的各个角落腾空升起,又隐隐约约听到僻僻啪啪的鞭炮声。
今年的春节,她家里、显得特别冷清,桌子上的年菜,己经热了两遍还没人下筷,捞出来的饺子,快成一团儿了,还不见人动。
半年来,两位老人看上去老了很多。本来就很少见到笑容的者爸,五官都拧成一个疙瘩;总爱唠叨的老妈,也很少开腔了。
铁花也变了,变得少言寡语,在自己小屋里一闷就是一天,任凭父母苦苦哀求,她就是倒插上门,不吃也不喝,气得老俩口没辙又没辙。打,打不得,骂,骂不得。
现在老俩口没别的指望了,就盼着美国的刘老伯快快寄来材料,赶紧让她离开北京。
铁花己下定了决心,决定去美国。去美国的目的是为了和杨易文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离开这乱糟糟的环境。其实她更盼着刘老伯的消息,她比老爸还急。
她照旧每天去杨易文家,全然不顾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
这一天,她想把她心里的小算盘跟杨易文进一步商量,把所有想好的计划和细节告诉他。
她刚一进门,杨易文就热烈地拥吻她。
“你等一等,我要跟你说个重要的事。”她挣脱开他的双臂说。
“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你。”
“我快走了。”
“什么时候?”
“我感觉,就这几天。”
他推开了她,走到窗前:“我有一种预感,你将会从我的身边走开。命,这就是命,想得到的,永远得不到,不想得……”“不,我有我的打算。我先去,拿到绿卡,马上回来接你,只要你离婚,懂吗?离婚!”
“美国,对我来说是个遥远的梦,在我的生命里,我要的是你,我不要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