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再次从梦中醒来时,g82班机已盘旋在纽约上空。
“各位旅客,本航班将按预定时间抵达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现在纽约的时间是晚上十点45分,请各位准备好入关手续。飞机正在下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谢谢合作。”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大丑的脸塞满了圆窗口。窗外红彤彤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涂了一层厚厚的桐油,闪着灿灿的光。
那一眨不眨的小眼睛,向下盯着,像是被什么谅呆了。
“你……你……你看。”他转头向铁花喊道,并把头闪开了窗口。
她伸过头去,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脚下哪里是一座城市,这分明是一望无际的火海,而且是熊熊的烈火,连飞机的翅膀都烧红了,整个天地也烧红了。
“这……这……这多……多费电。”大丑愤怒地说。
巨大的渡音747Z继续下降,它像一只小小的飞蛾,不顾死活地扌卜向那巨大的火堆。渐渐地,那片火海变成了晶体透明的光的世界.像安徒生童话中形容的仙境一洋,神秘而耀眼。
一排排通亮的巨型搂群显现出来,像一座座耀眼的水晶宫,一条条道路显现出来,像在黑缎面上徽列着一串串精美的项链,纵横交错的道路上闪动着密密麻麻的活动亮点儿,像无数条翻滚的小火龙。
“大丑,你看!”铁花也惊叫了起来,闪开头让大丑看。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
高大、安静的自由女神,看手执着火把;高高地举向天空。
她面向大西洋,身靠曼哈顿,微笑着.象是在欢迎到新太陆来的人们]。
飞机继续往下俯冲,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吓死我了!”她叫道。
“什……什……什么?”大丑谅恐地间。
“太可怕了!”
不要说铁花,任何一个人,只要夜间从曼哈顿上空飞过,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帝国大厦和纽约大教堂的尖顶,总像是朝你乘坐的飞机肚子戳来。那房子太高了。
747的轮胎与新大陆的地面“吱”的一声接触在一起。
落地了。
她到了世界驰名的最大都会——纽约。
肯尼迪机场大,大得叫初来的人摸不着头脑。平均每一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落,其大,就可想而知了。
它大却不乱。不知怎么个理儿,从世界各地涌来的人们,一副这儿,好像都乖了。说活声音小而且和气,排队井然而且守规矩。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人,还会马上用各种不同的口音说:“I
m Sorry。”(对不起。)
CAAC中国民航982班机,就停靠在泛美公司的停机场。
这座怪模怪样的半圆型大楼,从外表看,多少有些像欧渊的古典建筑,可里面却是绝对的现代化装置。
大厅里,灯火通明,电子指示,电梯纵演,电视密布。
“太……太费电了。”大丑提着行李,在她身后还是心疼地嘟囔着。
她没理他,她在四处寻找着刘老伯。,过了海关,取了行李,他俩来到泛美机场的大门口。
大丑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右手举着圆珠笔:“铁……
铁花,你……你能给……给我留……留个地……地址吗?”
“哟,我也不知道。”她说着,可两眼仍旧不停地四处搜寻着刘老伯的身影。
“那……那电……电话呢?”
“更不知道了。”
她突然发现了刘老伯不慌不忙地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人长得高头大马,当然容易被人发现,可人长得矮小,也是个优点。与众不同,就容易被发现。
她立即迎上前去,叫了声:“刘伯。”
刘伯紧紧地拉住她的手,仰着头笑哈哈地说:“人又标致了许多,比在北京见到你时还要秀丽。好.我们上路吧。”
她回头望了一眼大丑,太丑站在原地,手中的小本,还是张开的,拿在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中。那张开的大嘴,微微动了几下,他呆呆的像是静止的物体。
刘伯驾驶着美国造的大型“林肯”轿车,显得不太协调。柔软的皮座椅上,垫了块厚厚的方垫儿。可刘伯还得挺直了胸,伸长了脖子,才能看到前方的路面。
刘伯把前排的座椅,调得特别靠前,这样他的脚才能刚好触到油门儿和刹车。
铁花坐在前面,修长的双腿不免受到委屈,她得斜一点身子,侧着腿才能觉得舒跟一些。不然,她的膝盖顶在前窗下的工具箱上,生疼。
“林肯”飞快地驶向长岛,两旁黑森森的树林向后闪去。
“这条高速公路叫L.l.E.(Long Island Express长岛高速公路),也可叫495公路。”刘伯一边开车,一边向她解释着。
她点着头,重复着:“L.I.E.,L.I.E。”
“这条公路,要是白天,十有八九总是塞车,有人称是世界上最长最大的停车场.可到了晚上就畅通无阻了。”刘伯继续介绍着这条公路,让她感到似乎明天她就要驾车似的。
在北京她坐过几次小汽车,可比起美国的“林肯”感觉就完全不同。“林肯”给人的感觉是,宽大、平稳、舒适、流畅,不时还冒出一般香气。
美国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像“林肯”大轿车给她的感觉一样,宽大、平稳、舒适、流畅,且带着一股香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向刘伯说:“刘伯,我这辈子,是忘不了您的。”
“过讲,过讲。”
她脑子里突然闪出了杨畅易文的身形。心想,他要是来了该多好哇。她本想马上向刘老伯提出办扬易文来美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不过,她决心已下定。为了尽快把他办来,她准备就在这几天,向刘伯提出给扬易文捉供担保来美的事。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驶出了长岛高速公路,转进了一条叉口,又穿过一座小桥,上了山坡。黑暗中,她看到了山丘下稀稀落落闪着昏暗的灯光,灯光下照出了一幢一幢白色、绿色的住宅。这里真的象是安徒生一里的世界,显得非常不真实,可又是那么美,就在她的跟前。
那些住宅的外表透着一股霸气,可从窗口显映出来的微弱的光,又显得那么空洞。
整座山丘.寂静得像是没有人烟。
车子放慢了,她一眼就认出,前面这座就是刘伯的住宅,因为它太具有东方色彩了。
方方正正的红砖绿瓦下,端竖着两扇朱红的犬门,黄橙橙的两个圆门把手,象是两枚超级的大铜钱,大门的两旁蹲坐着张着大口的石狮子,厚厚的门槛足有半尺来高。
车子直接开进了车房,刘伯手持自动控制器,红灯一亮,“哗啦”一声车房的大门自动降了下来。
他们走出汽车,刘伯掏出了一大串钥匙,上、中、下,足足开了三四道,好不容易才破门而入。
开了侧们,便是巨型的客厅,客厅的主灯没有打开。黑暗中,鼻子里先飘进一股强烈的寺院敬佛的香味儿。
主灯一亮,刹那间她谅呆了,眼前的情景,使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感到太奇怪了,她不是来到了美国,倒像进了一座深山老林的古刹,又像来到了四川大地主刘文采的庄园。
紫檀木的硬家具上铺着雕龙画凤的纯丝座垫,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伏着两只巨龙,张牙舞爪像是要腾飞;正面的太师椅前卧着一只东北虎,虎牙虎眼炯炯发着寒光。
太师椅的正对面,是一个精制的佛台,土面供着关公,不,是土地爷,不慷,大概是菩萨?铁花也说不太清。反正香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你的行李就先暂放车房,明日待佣人收拾就是了,上楼吧。”刘伯脱下外套,领她上了楼。
二楼的大客厅,又使她楞了一下.客厅的大小.与楼下的相比,几乎一样,可这里的摆设却迥然不同.首先进入她跟帘的是那盏吊在屋顶上的大灯,圆圆的灯环,大小一共有十来层。每个环上垂吊着无数的晶体片.越往中心,环越小,越往中心,晶体片越长。看不见灯泡.可亮度极高,一打开电源,整个客厅;照得通明。
齐人高的大壁炉,几乎占去了半面墙,大而方的炉口又黑又深,好象从未有人点燃。
45英寸的超级soNY(索尼),盘踞在壁炉的左侧,淡淡的灰尘蒙在那微微鼓起的屏幕上。
淡黄色的地毯,平整光清,好象从铺上以后.就没有人上来踩踏。配色的黄皮沙发,耐心地等待着人们去坐,J.V.C.高级组合音响,静静地等着有人打开欣赏。
只有竖在墙角里的大鱼缸射出了彩色的光,算是给这里带来一丝生气。那几条看上去脑满肠肥的大鱼,傲慢地在缸边游动着,嘴巴一张一合,瞪着圆圆的大眼,蔑视着她和刘伯。
“这里狠少有人上来,即使佣人来上班,我也不叫他们上楼打扫。”刘伯的话音,在这空旷的客厅里,发出了回响。
“刘伯,以后我可以帮您打扫,不必再请佣人了。”
“岂敢,你到了美国.应抓紧时间充实自已才是,怎能浪费光阴.与老伯为伍。”
“没事,离开学还早着哪,闲着也是闲着,即使就是开学了,我也可以天天为您打扫房间。”
“你初到此.有些事情还不懂得,这里与学校距离太远,你又无驾驶执照,交通不便;浪费时间,我也正在为此事发愁。”
“没关系,反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您,陪着您。”
看得出来,铁花是在尽量地讨好刘老伯。这不仅仅是为杨易文来美的担保做铺垫,更主要的是,她看出了刘伯的寂寞心。
刘伯喝了一日、咖啡,慢慢地说:“你的心情.我全理解,不过,恐怕也维持不了多日。此处如同北京郊外的十三陵,年轻人怎可钻进坟墓?”
“不,刘伯,北京城里人太多,闹闹哄哄烦死了,我喜欢清静。”
喝完了咖啡,刘伯就领她去了卧房。楼上除了这间大客厅外,另有四间卧房。她的这一间是在拐角处,刘伯那一间,正对着大客厅。
她的卧房,倒不十分华丽,反而显得过于简单;一张床,一套桌掩,一盏立灯:,一台电视。当然,要比起居民楼那12平方米,还是宽敞多了。
虽然眼下正是冬季,可室内温度如同夏天。她立即脱掉外套和毛衣.只剩下一套紧身的棉毛裤和棉毛衫,不一会儿.又是一身白毛汗,索性全部脱了下来。这一脱,可是历史性的,在铁花未来十几年的美国生涯中,就再也没穿过棉毛衫裤了。”
她光着脚丫,走在浅色的地毯上,觉得惬意、松驰、自由、逍遥,像脱胎换骨似的,又像是获得了一次全身心的解放。
她推开了室内浴室的门,全部粉色.粉色的地砖,粉色的墙壁,粉色浴缸,粉色马桶,马桶盖上还铺有粉色的绒垫,间量看上去比外屋还大。她想:“奇怪,美国人不讲究睡觉,却讲究洗澡。”
洗澡。对7O年代末的北京人来说,算是一种奢侈和享受。
她一见到那碧粉色的大澡盆.恨不得马上跳进去,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会儿。
她拧开了水龙头,并把水温调到适中,嘴里一边哼着“军港的夜,静悄悄,”一边脱掉胸罩和短裤,站到了镜子前面。
她冲着镜子里的她,微微一笑,双手捂着高耸的乳房,左右摆动两下曲线玲珑的身体。她爱自己,爱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欣赏自己身上的光洁无瑕。在北京时,没有这详的机会,唯一可洗澡的场合便是众人在莲蓬头下快快冲完走人.今天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面对自己的裸体,她舒心地笑了。
她跳进了浴缸,闭上了双眼,听着那轻轻的水波声,眼前又出现了杨易文。她想起了那一天,想起了他拥吻着她,然后倒在床上。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摸,修长的腿露出了水面。她想他,她太需要他了,她张开了嘴,呼吸急促,头上浸出了晶莹美丽的香汗……
她擦干了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噢,时差,现在正是北京的中午。
她一翻身爬起来,打开台灯,给北京写了第一封信,是给杨易文的,至于爸爸妈妈的倍,她准备过两天再写。
信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写些对“林肯”大轿车的感觉,就是形容刘伯家、里的豪华和奇妙,当然在信的最后,连续叮嘱三遍,离婚!离婚!离婚!尽快!尽快!尽快!
写完了信还是睡不着,索性拉开窗帘,窗外一片黑黢黪的,寂静得可以听见鼓膜发出的嗡嗡声。她忽然想,在飞机上看到的那片火海哪儿去了?那些尖尖的大楼哪儿去了?那自由女神又到哪儿去了。
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麻木,就躺回到床上。也可能由于飞行时间太长,20几个钟头的旅行消耗太大,不一会儿,她真地睡着了,一阵狗叫,把她从酣睡惊醒,她急忙跳下床,来到窗口,往下一看,刘伯正在后院的草坪上喂狗。
她找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出了门就叫“刘伯。”
两只恶犬箭似地向她扑来,吓得她,脸色发白,魂不附体。
“祥子.虎妞!”刘伯一声大吼,两只秃尾巴的德国猎犬,来了一个急“刹车”,调头跑回主人身边,吐着长长的舌头,一左一右护卫着刘老伯。
“不用怕,懂事得很,你喂它们几天,自然也就熟了。”刘伯摸抚着狗头,安慰着她说。
“其实,你不必起得这么早,可以多睡一会儿,补补时差。
我现在马上出去办些事情,晚上七点回来。别忘了.今晚我要为你接风。”说完刘伯又同她一起回到了房间,教她如何使用微波炉,如何使用烤箱等等。
刘伯走后,她想起了答应刘伯打扫房间的事,就到厨房找了一块塑料海绵块儿,又找了块崭新的抹布,想干点儿什么,她先从搂上的西式大客厅擦起,又把楼下的中式客厅清扫一遍,地下室的酒吧和台球案子也擦得千千净净,还把各个房间的家具擦得光光闪闪.暖房的花草浇了一遍水,运动房里的器械也整理了一番。
要不是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她还不知道己到了中午。她想,不轻松,若大的房子光擦擦整整就用去大半天,怪不得刘伯说一周两次请人清扫。
最后,只剩下刘伯的卧房了。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刘伯不在家不太合适,可又一想,那有什么?能住在人家家里,说明人家信任地。
没进刘伯卧房之前,她想,那一定是干净、整洁、有条有理的。
可一推开门,她看见的却恰恰相反。地上没个横竖地扔着两双拖鞋,衬衣、内裤堆在椅子背上,床上的被子象个窝,床头拒上和地上胡乱堆满了各种书籍。
她先爬到了大床上,想整理一下乱糟糟的被子,双手刚刚抡起被头,“啪”的一声,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是本杂志,拿到眼前,羞得她脸颊通红,封面上是两个夸张了的男女性器官的交合状。
她拿在手中,不知放哪儿好,可想了一下又觉得美国人嘛,就这祥。不过她嘴里还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这老头儿。”
铺好了被子,整理桌面,擦完了书架,又去擦电视。
这个房间的电视,与其他房间的电视不尽相同。且不说它大,电视机的左古各排着一组大音箱,电视机的底座又排着两个黑盒子,黑盒子上的小红灯.不停地眨着眼,电视机的后面,左一根右一根的电线,线连着盒,盒接着线。
由于好奇,她顺手打开了开关,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群洋妞在打架,定神一看,还是男女性交的乱场面。
她马上关掉电视机,心里暗骂一声:“这些人,牲口!”
晚上;刘伯为她接风的地点是长岛一家高级餐馆。
一下车,一个年轻小伙子马上迎上来,从刘伯手中接过车钥匙,说了声;“晚上好,老板。”就把“林肯”发动起来,一踏油门儿,转弯开进了停车场。
她明白了,这家餐馆是他的。
两位经理把他俩领进了一个雅座,刘伯不点菜,一个经理间了声:“照常?”
刘伯点了点头。
“等等。”他又把经理叫回来,扭过头问铁花:“铁花,你喜欢吃什么?牛排还是海鲜?”
“我什么都行!”
经理背朝着她,哈下腰,在刘伯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
“不是,不是,你又猜错了,这是我老朋友的女儿。”说完刘伯哈哈笑了起来。
她移动了一下身体,显得有些不安。
“他们说你长得漂亮,说我艳福不浅。荒唐,荒唐,这些人,满脑子乌七八糟。”
她听着刘伯的话又想起卧室里的杂志和电视,脸“唰”地红了。
“不要紧,不要紧,时间久了就习惯了,这个行业,离不开这些。”刘怕见她害羞就安慰她。
侍从端上饮料和饭前小菜,刘伯喝了一口问:“你准备学什么专业?”
“我得先补习英文。”
“有基础吗?”
她摇了摇头……
你年轻,英文很重要她又点点头。
“不过,只有英文,也是没有饭吃的,你要学个专业。”
“专业?那要几年?”
“总得四五年吧。这你不必担心,学费同题.我曾答应过你的父亲,只要你在学校好好读书,这笔钱,我会先帮你垫上。”
“谢谢刘伯,不过,我自己也要挣钱.不能只靠您老人家帮助。”
“自然,自然,可是,暑假寒假,校内打工收入低廉,只够零用,不可能倚仗这点微薄收入交纳学费和过生活。”
“我不怕累,也不怕苦.我……我可以打餐馆或当保姆。”
“F一1签证,打工是违法之举。一旦被移民局发现,捉拿归案,遣返原国,那时,老怕就无能为力了。”
她听着刘伯讲的这些,心里有点儿害怕,面对这些新鲜事儿,要是有个人能商量商量就好了。
她想趁此机会,向刘伯提出办杨易文来美担保的事。她动着脑子,思考着怎样说出更好。
热腾腾的清蒸龙虾端了上来,红红的,冒着热气,摆在他们面前……
“刘伯,这家店是您的吧?”
“大股,大股。老喽,人老了就只好退让,让出一些股份给经理和大厨,也好让他们尽心尽力。”
她暗暗地佩服刘伯精明的生意之道。
“刘伯,我有个男朋友,身体很好,也很聪明,他要是能来,一定帮得上您。我们不要您的股份、也不需要赚很多的钱,我们……”“依我看……”刘伯打断了她的话。
“依我看,你还是先搞定你自己,先在学校学个四五年,掌握了本领,取得身份,再考虑此事吧。”
“身份?”
“对,就是绿卡,。你无绿卡,就休想办成此事。”
她听着刘伯严厉的拒绝,嘴里嚼着那过于新鲜的龙虾,觉得又咸又涩。
他们吃完了晚餐,回到家里已近深夜12点钟,刘伯和她道了晚安,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回想着刘伯的话。
在北京时,他对身份、绿卡的事,也有所耳闻,可感觉不出,它竟是如此至关重要。
“身份、绿卡,我得想尽一切办法搞到它。不然,杨易文离了婚,又来不了美国,他该多伤心.我又怎么对得起他?”
正想着,刘伯用力敲了儿下门,大声说:“铁花,以后不许你随便进我的卧房。”
她正想出门解释,可刘伯迈着重重的脚步走远了。
她无奈地坐回到床上,心里觉得一阵委屈,眼圈儿有些发红,忽然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她掉了眼泪。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想趁刘伯没出门之前,察看一下他的脸色,解释几句昨天的事。
刘怕起得也很早,正在后院与“祥子”、“虎妞”聊天。他看见铁花站在窗口,就向她招了招手。
铁花下楼来到了后院,“祥子”、“虎妞”并没立即扑上来。
只是向她吡吡牙,刘伯拍着它们的背不知说了些什么,立刻;那秃秃的尾巴晃了起来。
“铁花,不要怕,你要常常喂他们,遛它们,自然就会亲近你的。”刘伯笑着领着“祥子”、“虎妞”走过来,非常和蔼,昨天晚上的事像没发生过。
“刘伯,您卧房的事……”“这两条猎犬年龄狠小,明年三月才满一周岁。幼狗容易接近,你可每天陪它们半个小时,长大了,它们就会保护你。
以前的两只同种猎犬,跟了我20几年,临终之时,好不叫人心疼。我花了三千元买了一块墓地给它们,时至今日,仍然常常思念。”
刘伯这一套狗经,她并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刘伯对她有什么不满。
“刘伯,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喂它们。”她讨好地说。
刘伯教她如何搅拌狗食,哪种罐头是旱饭,哪种罐头是晚餐,几点钟要去通狗。
“噢,还有,今天会来人打扫房间,九点钟有人按铃,就请她进来,记住是马来西亚人,别的人一律不开门。”刘伯在去车房之前又对她说。
“刘伯,您通知她们不用来了,我会做好的,再说昨天我也……”“好吧,反正离开学还有段时间。”
刘伯说完就进了车房,发动机“轰”的一声,他倒出了“林肯”她马上追上去,站在驾驶窗外,手里挥着一个信封。刘伯停住车,把窗子摇了下来。
“刘伯,你能替我发这封信吗?”
由于发动机的声音太响,刘怕没有说话,微笑着接过了信封,点了点头。
刘伯的生活是极有视律的,两周来她似乎已完全掌握了刘伯的作息时间表。早晨天不亮几声狗叫,准是他己起床,发动机“轰”的一声响,准是他出门去上班,深夜车库门“咔啦”一声升起,准是他回家了,他卧房里的电视,一阵鬼哭狼嚎,准是他快睡觉了。
两周来,她发觉刘伯虽然生活有规律,但是性格孤癖,不愿与她攀谈。他无周未周日,天天如此,极其繁忙。铁花常想,人这么老了,这么富有,不知还在忙些什么。
两周来,她闲得无聊,带来的书报都已读了两遍。打开自己房间里的电视又一个字儿也听不懂.没有刘伯的同意认可,她又不能乱做家什。
她常常坐在一处傻傻地发呆。空旷的巨宅,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感到寂寞、孤独的苦滋味儿了。
两周来,唯一能与她交流的是“祥子”和“虎狃”。最初几天,她对它俩还有些惧怕,可渐渐地,不知是刘伯向它俩交待了什么.还是铁花本身和它们有缘份,现在她不但不怕,而且还可以交谈了。
两周来,她不是在微波炉里烧点吃的,就是吃刘伯带回家的剩中餐,要么自己随便吃两片做好了的“三明治”,根本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其实叫她好好吃,她也吃不下,因为她焦急地盼望着杨易文的来信。
今天一大早,刘伯刚上班,她在楼上听到“祥子”和“虎钮”一通乱叫,隔窗一看,是位穿制服的邮递员。
她急急忙忙跑下搂,打开黑色的小信箱,果然有一个薄信封,上面写着中文字,她迫不急待地拆开了信,一边看一边朝屋里走。
杨易文的信,铁花,你在哪里呀,你在哪里?
我询问苍天,我质问大地,还我的铁花,把我的铁花还给我。可是,苍天大地都不给我回答。我痛苦,我凄凉,我默默地等待你的园答。
自你走后,我失击了支柱,没有了自我,机场一别,我的魂就跟着你一起飞了。
我不能容忍,你的来信只是几行平淡的问候,我不能接受你无动干衷的言语,因为,你是我的灵魂。
美国不是天涯,纽约不是海角,即便你飞到月球,我也要冲到那里,拥在你的身旁。
我恨透了这个房子,我恨透了这个世界。如果说,上帝不允许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宁愿去死,化作灰烟飘向大洋彼岸,也要寻找到你。
救救我吧,铁花,我己等不到明天。
救救我吧,铁花,快快让我飞到你的身旁。
离婚?婚姻算得了什么,那只是人类捆绑愚弄自己的桎梏,更何况我已准奋毁掉一切,去迎接你我美好的未来。
※ ※ ※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那女人要求一万元离婚素赔,如有可能,请速寄来六千美金。”
看完了信,她想痛哭,反正这大房子里没有一个人。她素性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可怜杨易文,同情他的遭遇,更爱他对她的忠贞。
她哭着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易文,你我都太天真了,这事可不容易吁!绿卡、身份不是好弄的……这六千美金,我上哪儿去找哇……”她拿起笔来,写回信,可心乱如麻,不知从何下笔。
过了好一阵儿,她终于安静下来,把身份、绿卡的重要性说了一遍,并安慰他要耐心等待。有志者,事竞成,共同的理想终会实现。并答应他,钱,不要着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一点儿一点儿寄去。
她一天天地瘦下来,精神也一天天地垮下去。她住在刘伯的巨宅里,闷得要发疯。
两个月来,寂寞和孤独折磨着她。
铁花自从生下来,就一直没离开过群体,家里、学校、兵团,哪怕是那个小粮店,都是集体生活,都在人群中交往。
在人群中呆久的人,有的也会嫌烦,甚至会叫:“烦着哪。
别理我”“清静会儿吧,我的天。”那是他不知道什么叫寂寞,更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铁花是在人群中长大的,从没有单独一人生活在没有交流的固定环境里。
小时候她挨过饿,受过穷,可今天,她发现,寂寞和孤独比贫穷、饥饿更可怕。它像一块乌黑的大布,蒙住你,从头到脚地蒙住你。甚至,连呼吸都成了问题,你只能长长地叹着气,才会感到一丝舒畅。
她又想起了一种刑法,一种古今中外都使用的刑法;把犯人关押起来或是流放到荒岛,让他与世隔绝,让他胆怯轻生……原来,原来这孤独是能杀死人的!
近几天,她常常站在房前的小山丘土,看着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长岛公路。路上的汽车都像离弦的箭,飞快地向前冲。
她记起,这条公路叫L.I.E.。自从顺着这条L.I.E.来到这个山丘,她就没有再在这条公路上走过。
这条公路通向哪儿呢?曼哈顿?犬西洋?还是飞机场?它要是能通往北京,该……
她意识到,自己想家了。是,她想爸爸妈妈,还有那可怜的杨易文。
纽约的三月,长岛的松枝己经开始返绿。两只可爱的小松鼠,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在草地上相互追逐,窜来跳去,吱吱地叫。
她蹲过去,呆呆地看着它们,研究它们的语汇.她肯定,前面那只是雌的,后面那只一定是雄的。那只雄的窜到树上,叼下来初春的嫩枝,嘴对嘴地与那雌的共享……
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太阳下了山。
她长叹一口气,回到了那空旷的大客厅。顿时,那虎牙和龙爪仿佛向她咄咄逼来,使她产生一种惧怕。倒不是真怕那假龙假虎,她是怕一位科学家讲的话有朝一日在自己身上成为现实。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孤独是一种可怕的杀手,年轻人自杀的主因,犬都出于寂寞。”
她打了个寒颤。
她盼望着开学。
十天、九天、八天……
就在开学的前一天.她又收到了杨易文一封厚厚的信。信中首先解释了很久没来信的原因是在忙于打官司,办离婚。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奋战”,女演员终于签字了。
杨易文用大量的篇幅,像写小说一样,把离婚的前后经过详细地描绘了一番,离婚协议书的副本也寄来了。最后,他把女演员提出的一万元的要求,又重复了一下。
铁花知道,别说一万元,就是一千元扬易文也拿不出来,这明明是在指望铁花在美国解决这笔款子。
美国挣钱还不知从哪儿下手,他那边又欠下了这笔巨款(70年代,美金与人民币比价为一美元兑换一元五角人民币)。
又一个沉重的包概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铁花的肩上。
她焦急万分地盼望着开学。盼开学的目的,并非为了赶快拿到学位,为爸争光。她认为,开了学,就会遇到人群。有了朋发,就会有机会,就会有挣钱的机会,挣到了钱,就能帮杨易文,办到绿卡,就能把杨易文接来。
她就是按着这个思路,盼着赶快开学,赶快接触到人群,好免去孤独,也给她带来生路。
开学了,终于开学了。注册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先去厨房为刘伯做了早饭。
平时刘伯是不在家里吃早饭的,今天为了送她去学校,特意留下来,答应与铁花共进早餐。
“近来过得还好吗?”刘伯喝了口咖啡问。
“很好,刘伯。”
“你瘦了,太概有些不适应吧?”
“不,真的狠好。”
“我实在太忙,如有不周之处,还请你多加谅解。在美国,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各自奔波于自己的生活轨道。开学后,你要处处学会独立,学会独立判断和独立处理事情。从令天起,恐怕老伯对你的帮助就不大了。”
铁花默默地听着,仔细分析刘伯的话语。
刘伯接着说:“此地离皇后大学太远,开学后,还是尽量想个办法搬到离学校较近的房子去住,这样好,便于你尽快完成学业。”说着他又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里是五百美金,租个小屋想必够用。这期学费我已替你垫上,暑假过后,恐怕还要由你自理了。”
说完,刘伯把信封交到她手中。
她觉得刘伯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像在北京时那样。现在,眼前的刘伯像一个雪人,瘦皮下流的不是热血,而是令人发寒的冰水。她的心在发颤。
皇后大学是历史不长的市立大学,在纽约这个高等学府云集的城市里,排不上名次。可学校的设备与建筑并不亚于哥沦比亚或亨特等名牌大学。它的违筑全新,占地广大,运动场地一个接着一个,运动器材崭新、明亮。现代化的大礼堂就靠在495高速公路旁边,绿荫荫的草地上,耸立着清雅、肃静的主教学楼。
刘伯刚刚把车停住,铁花立即非常知趣地说:“刘伯,我会找到教室的,您还是先去忙您的吧。”
“也好,不过住处未找到之前,还是每日回长岛来住,你下了课,往我车里打个电话,我会派人来接你。”
“太谢谢您了。”
刘伯的汽车一开走,她就像早上刚从窝里放出来的狗,飞快地向主教学楼跑去。
教室明亮宽敞,没有课桌,只放了二十来把椅子,椅子右边把手上安了个可以折叠的小课桌,供学生们做笔记。
上课铃声一响,每人发下一张卷子,是填空测验,。你可别小瞧这次考试,胆子大的,敢于胡写乱填的,说不定就不用从ABC学起;蒙对了,就可跳一级,跳上一级就可省掉下一学期一千二百美金的昂贵学费。
钦花实在不敢乱填,测验结果、她被分到二年级。她换了教室。
二年级教室已坐满了人,她低着头向后排的空位走去,引来南美洲、东南亚及苏联东欧年轻人追逐的目光。
老师是位身体健壮、中等身材的美国人,高高的鼻梁上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睛,他正盯住座位上的学生,叫着他们的名字。
他一连点了几个非常奇怪的名字,站起来应“YES”的全是些皮肤黝黑,留着小胡子,或穿着方格上衣,露出胸毛的南美人。
“ZhangLi”(张力)老师叫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
“Yes。”前排站起来一位东方女孩。
“Where are you from?”(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Iam.from Beijing。”(北京)。
她抬头向这个叫张力的北京女孩望过去。她身材不高不矮,鼻梁上架着一副一看便知.是中国造的眼镜,硬而黑的短发齐着脖梗,回答问题时简洁、明快。
第一堂课,除了点名,就是相互认识,分成小组彼此介绍。
学生们叭叽喳喳地指手划脚,各种口音的英文充斥了整个教室。铁花被到多数是南美洲人的一组里,叽哩呱啦的西班牙语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眼神里能猜出好像是在说她长得漂亮。
第二堂课铃声一响,老师便叫学生们先去楼下书店购买新教材,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也可到图书馆去听耳机,做发音练习。
去书店的路上,铁花紧走了几步,追上了张力。
“北京来的?”她问。
“你也是?”张力喜形于色。
“是啊。”
“哎哟喂,你可把我想坏了。”张力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铁花知道,张力根本不认识她,更不是想念她。这句话搁谁嘴里都一样,想的是家乡的姐们儿。所谓“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
“买什么书哇?咱俩先找个地方聊一会儿。”铁花比她还急切。
“别介,教材总得要买呀,去完了书店,咱俩一块儿去吃Pizza(意大利馅饼)。”
“行!”
她俩先去了书店,把老师指定的教材一一买齐,共计每份36元多。
“真贵!”张力说着从口袋呈摸出了零票,几毛几分仔细点清,不用找钱,分毫不差。
铁花也掏出了刘伯给她的五百块,抽一张放到拒台上。
“嗬,你真有钱。”张力说。
“哪儿吁,我正为它发愁呢。”
Pizza店就在学校的斜对面,说是个店也就是间小屋,拒台里的Pizza炉烤得cheese(奶酪)“吱吱”响,傲发出一种叫人难忍的洋油味儿。
“你常上这儿来?”铁花问。
“不来这儿去哪儿?一块Pizza七毛五,一瓶可乐五毛钱,一无多解决一顿饭,全纽约哪儿找去?”张力和她来到一张小方桌前,面对面坐下了。
“你多大了?”铁花问张力。
“25。”
“你呢?”
“24。”
“呵!这么说我算你老姐了。”
“行,老姐就老姐。”铁花说。
“我说,你可真漂亮。”
“嗨,那管什么用?说真格的,张力,你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怎么刚上二年级?”
“从ABC开始呗。你呢,你来多久了。”
“刚到两个多月/“你一定有个阔亲戚,要么有个相好的,不然哪儿来那么大的票子。今儿,我才第一次瞧见一百块一张的。”
“阔是阔,可不是亲戚,是我爸的老朋友。”
“就是亲戚也没用。告诉你,铁花,这儿的人,只认钱。我倒是有个真正的表姐,开了一家干洗店,一家子五口,没时没晌地干,在钱上抠儿极了。住在她家没儿天,就开始算我的房租和饭费,我哪儿来的钱!又逼着我出去打黑工,可我又怕被移民局抓走了关起来。我说要不逮么着吧,能不能让我在家里的店打工?你猜我表姐说什么,她说:“店里本来人手就过多,再加上你一个受不了。再说像你这种从大陆来的人,非得先到外头碰碰钉子,受受苦才行。”一赌气,我就天天翻报纸找工作,还算运气。找到一份保姆工,心想这回可有着落了。可去了以后,才知道,不仅让我哄孩子做饭,还管除草、洗衣服,冲着每月700块的份儿上,得,累就累点几吧。可哪儿知道老板特别不是东西,趁他老婆不在家,想强迫我跟他干那个,你说我还能干下去吗?”张力看来是真有一阵子没找到对象说话了,见了铁花就刹不住闸了。
“后来付给你钱了吗?”
“他太太给的,没这笔钱怎么上学?”
“那你现在还住在你表姐家?”
“早搬出来了,不远,是地下室,几个人含着住,加上电话费,一月也就七八十元。嗨,怎么省怎么来呗。”
“还有空房吗?”铁花追问。
“正好有间空着,怎么,你想搬来?”
“嗯。”
“可别吓着你,又乱又脏。”
“我不怕!”
“那就行,我是真的盼着来个姐们儿,不然总爱挤兑。等会儿吃完Pizza,我带你看房去。”
※ ※ ※
这是一幢木头小屋,座落在离学校不远的缅街(MAINSTREET),走到学校也就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