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绿卡——北京姑娘在纽约》作者:曹桂林【完结】 > 【书香门第】绿卡(北京姑娘在纽约).txt

第二节:.2

作者:曹桂林 当前章节:14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7

地下室就是这幢小屋的最低层。铁花随着张力走下台阶,门一打开,瞧见-堆鞋,有球鞋、皮鞋、高跟鞋和拖鞋,横七竖八扔在地毯上。

地毯原来的颜色,现巳辨认不清,脚踩上去,觉得发粘,不知是水还是油。

所谓的客厅就是走廊。由于没有窗子,头顶上的灯泡算是不分昼夜的长明灯,一只廉价的帆布旧沙发,扶手上的边角露出了弹簧,一架老式灰头土脸的电视机,放在三条腿的茶几上,不知哪个聪明人,用铁丝衣架做天线.歪歪斜斜插在电视头顶上。

“瞧见没有,就这样。”张力说着,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蛮好的,蛮好的。”铁花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却想:“这地方和刘伯那幢巨宅比起来,可真是.-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没想到美国贫富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

不过,她仍然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因为她看到,这里有很多鞋,鞋多必然人多,人多就会热闹,人多就会机会多。这里是脏乱,可现今,脏乱与孤独、寂寞比较起来.她宁愿选择前者。

“我来,张力。”铁花作了决定。

“别急,我还没带你看你的房间呢。”

“甭看了。定了.我来。”

张力看著地.眨了眨眼,抓了一下后脑勺。

张力,北京人,今年刚满25岁.原地质部某勘探队的测量员。人长得并不十分漂亮,按北京可们儿的话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可她的个性.却与同样背景下长大的女孩不太一样。直率、倔强、叫真儿。办事果断、说话尖锐。有的姐们儿说她没心没肺,有的姐们儿说她早晚得吃大亏。

她到纽约虽不到一年,可是工种换了有三四个,当进保姆、卖过杂货、洗过盆碗,还当过导游。每换一个工种她就总结一回经验,每换一个地方她认为就多了一种能耐。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不懂装懂,也不计较老板骂她整个一个蒙事。虽然一个工种打不了多少日子,可辞工出门时,不算好帐,点不对工钱,她死活就是不走。

铁花搬来己三天了,儿乎天天晚上都到她的房间来取经。

一来张力来美国比她早,二来她看出张力是个实在人,从来不骗她。

“这儿的人,软的欺,硬的怕,工钱你不主动要,就没见过一个老板上赶着给你的。”张力继续传授着她的经验。

“可那多不好意思吁?”铁花说。

“要脸的人,就别要命;没有钱就别想活。”

“张力,听人家说,学生打工,移民局是要抓人的。”

“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怕他抓,不打工,下学期的学费,谁管你?”

“我看还是先搞到绿卡,有了身份,再挣钱,心就踏实了。”

“这谁不知道哇,最好是又有身份,又有钱,那才叫踏实哪。铁花,别忘了,办绿卡也得先要有钱!”

“有了钱就能办身份?”

“那当然了,办假结婚,也得付人家几万块吁,就是毕了业,找到了工作,老板看上了你,愿意给你办绿卡,可是税钱和律师费,也不是个小数目。”

铁花停顿了一下问:“张力,办身份和先挣钱,哪个更主要?”

“嗨,这问题就跟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没趣儿。没有身份不能挣钱,没有钱不能办身份,只要有了绿卡,就可以挣到钱,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办到绿卡。哪个主要,你让我怎么说?”

“这么说,都重要?”

”对啦!就是都弄不来。”

三天来,铁花虽然看见在门口堆着不少双鞋,可见不到什么人、她的鞋多人就多的理论,在这里没兑现,心里正在纳闷儿,张力先向她懈释道;“这儿住着的,加上你一共六个人,都忙于打工.很少见着面。见了面,说的也是这些事,都腻了。”

“他们都干些什么?”

“住在这儿的能打什么工,都差不多呗。顶头那一间大的,住着两个香港来的兄妹,说是来上学,可一天也没见他们念过书,中间那一间住着一个从马来西亚来的猴子,叫托尼,不会说人话,靠门那间是一位台湾来的,叫吉米,姓吴,真名实姓,也没打听过。铁花,我告诉你,少跟他们来往,这些人跟咱们不一样。”

“怎么呢?”

“说不上来,看上去都像中国人,可脑瓜子里盛的不是中国事。你说他们是坏人吧.可有些事叫你挺受感动,你说他们是好人吧,有时能把你气昏。甭管怎么说,少理他们.就那个叫吉米的还说得过去,可一吹起牛来,哎哟喂,叫人难受.好为人师,夸夸其谈。最可气的是,一谈起中国来吧.他老说大陆,一聊起解放吧,他叫沦陷,听着就别扭。”

地下室的大门一响,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谁呀?”张力问。

“我,吉米。”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铁花.我给你介绍一下。一听他说话,你就知道要多可笑有多可笑了。来!”张力和铁花来到了“客厅”。

“吉米,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常铁花,北京来的。”

张力特意强调了“北京来的”四个字,让人觉得、她的势力似乎壮大了许多。

“幸会,幸会,你说什么,北京来的?”吉米表示相当谅讶。

“对,北京来的。”张力的调门儿,又高出了一些。

“不像,不像,真看不出来。”说着吉米倒退两步,从上到下打量着铁花:“大陆来的?真不像,我以为从大陆来的都像张……”张力白了吉米一眼:“又瘦、又干,吃树皮长大的是吗?别以为只有你们台湾小姐美。告诉你,北京姑娘要是参加选美,非盖了你们台湾的。”

“对了,她一定盖了台湾的,她一定能夺魁。”

“瞧,头回见你就服了。”张力神秘地一笑。

吉米,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长得一表人才,在中国人的眼里,应属高大魁捂型。并不像台湾本地人,个子偏矮,皮肤偏黑,下巴偏大。

可他的母亲却是山地人,是他父亲到了台湾以后讨的小。

不管是真是假,在他脸上,还真能寻出山地人的特征,眼窝较深,颧骨高,眉骨突出。

他的父亲是个军人,据他说,在国民党军中的职位还不低,好像是张学良的什么下属,不管是不是吹牛,看上去他还真具备东北人的体魄和特征。

有一次张力逗他:“照你的说法,你算杂交出来的良种啦?”

“对、对,杂交、良种。”他对女孩的言语从来不生气,也从来不挑剔。

铁花在地下室住了一段时间,对吉米的印象并不坏,平常上街让他开车代个步啦,替她上邮局发个信啦,问问不懂的英文单词啦,他都有求必应,。

就是他说话的音调,一时半会儿让铁花忍受不了。有一次张力也在场,他们还为“国语”、“普通话”的问题,争论了一番。

“你说的那叫国语7每个字儿都咬着后槽牙?”张力的嘴总是这么不饶人。

“国语就是这样。嘿,小姐,我的国语是花了重金,请专人教出来的!”吉米争辩道:“这是最标准的国语啦。”

铁花早就想指出他的发音不准,就说:“吉米,你的发音是有问题,以后我来帮你纠正。”

“铁花,你的北京话是狠好听,可全中国有多少人会讲呢?

共产党宣称统一了中国,而最大失败就是连国语都没统一。各地还是讲着各地的方言。”

张力马上抢过话茬儿说:“要把十亿人都统一成你们这种国语,那中国人就成了十亿大舌头了。”

吉米虽然在这地下室租了一间屋,可是根少露面,那是他考虑到经常换工,花钱不多,城里有个小窝,也算是个根据地。

万一换工接不上茬儿,也好住在这里休息儿天。

可自从铁花搬迸地下室来,吉米常常换工,常在地下室一歇就是好几天,义务地为她俩做这做那。

“你以为冲着我哪?留点儿神,铁花,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怀好意。”张力一语点破。

铁花也确实有所察觉,吉米对她极为热情,有时热情得叫人觉得过分了。比如上个周末晚上,吉米就提出请她吃饭,谁知,他带着她去了世界贸易中心的顶搂,那几乎是全纽约最豪华、花费最昂贵的去处了。

吉米要了一瓶香摈花了近百元,牛排、沙拉、甜点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二百元,光小费一下子他就扔在台子上50。

“吉米,叫你破费了。”铁花不自在地说。

“这算什么,人生嘛,就是那么回事。坐在世界上最高级的旋转餐厅,享受世界上最名贵的菜看,不乐吗?在台北,我经常出入最高级的餐厅,我们台湾人,最讲究吃,一年可以吃掉一条高速公路。”吉米又吹上了。

吃完饭,他拉着她的手,来到旋转餐厅外的走廊上,纽约神奇的夜景,在旋转餐厅的带领下,尽收跟底。

她忽然想起了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个场景,又想起了扬易文。他现在离婚了,他一定孤独,一定思念她,一定……

铁花望着脚下的灯海,脑子里想的却是北京……

她觉得有一只手在搂她的腰,她闭上了双跟,那只手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把吉米的手从她的腰间推开:“我们走吧。”她说。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吉米的老爷车里,一句话也没说;吉米也紧封着嘴,表情呆板。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跟直勾勾地盯住前方的路面。

车子驶出了曼哈顿海底隧道,开上了495高速公胳。吉米一睬油门儿,老爷车飞快地向前冲了出去。

“吉米!”她叫了一声。

老爷车并没减速,顺着出城的下坡路赌一直往前冲。铁花想叫他立即减速,可一看他那神经分分的祥子,就不再开口了。

老爷车没命地往前冲。

等车子快到家门口时,铁花的眼睛望着前窗问:“你有绿卡吗?”

吉米没有马上回答。下车时,他才说:“有,不过,那并不重要,钱才是最重要的,有了钱,就会有一切。”

半夜了,她仍然没有睡着,她想着杨易文,想着钱、吉米、还有绿卡。

隔壁传来了张力轻声背诵单词的声音。

铁花已经习惯了,每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张力读单词的声音总是伴着她,那屋里的灯也总是一夜一夜地不灭。

她佩服张力这种苦读精神,她羡慕张力英文水平的快速长进。班里的几次测验,她都名列前茅,特别是最近一次的口语考试,她又拿了第一。

铁花非常想也像她一样玩儿命干。可满脑子的烦心事破坏了自己的记忆,就是静不下心来。课堂上,老师讲的课,她像是在听天书,那些新的单词,新的句型,今天背下来了,没过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整天像塞满了浆糊,又像被泥沙堵住了。她知道,她脑子里是杨易文、钱、绿卡和吉米,她想忘掉这些,可就是办不到。

地听着张力唰唰的写字声,听着她轻盈的背诵声,她想到她的房间去聊一会儿,间她为什么可以安下心来读书,难道她就没有这些问题骚扰吗?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来到张力的门前,轻轻地问:“张力,我能进来吗?”

“铁花吧,进来。”张力也小声回答。

“都儿点啦?”铁花进了屋间。

“谁知道,三点?四点?嗨,在美国还间什么钟点呀。”说着她脱下了衣服,叫铁花一块儿躺下。

姐妹俩挤了挤身子,躺在了单人床上。“张力,这几天下了课怎么找不着你啦?”

“找了份给老美看孩子的工,一小时五块钱,下了课看三个钟头,一天净挣15块。”

“怪不得你每天读得这么晚。”

“没辙,谁不想舒服点。不过,我有我的想法;既挣了钱,又和老美练了口语对话。”

铁花从心眼里喜欢她这股子钻劲儿。

深夜,整个地下室静得像间停尸房。

“张力!”

“啊?”

“我也想像你一样下了课找个工打。”

“别了,你用不着。”

“怎么呢?”

“这点钱古米会给你的。”

“说什么哪,你?”

“真的,我瞧出来了,他正追你呢。”

铁花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张力,你说,一个人有了绿卡,怎么还住这儿,还打工呀?”

“这都说不定,要是移民来的,有了绿卡.也照样打餐馆。

这种人多啦,没什么新鲜的。要说住这儿,那是为了省钱。”

“他也不怎么省,今晚上一顿饭,就用了他好几百。”

“晦,那还不明白,他怎么不给我花几百呀。我看哪,他这人还行,本质上并不坏。要是你们俩真结了婚,你有了身份,就自由了。先上学,还是先挣钱,由着你性儿。”

“哪儿就谈得上这个了。”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这真是一条出路。出路,懂吗?不然得熬多少年哪?不过我得提醒你.先问清他有没有绿卡。”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有。”

“那就行。铁花,再说他人长得虽配你是差点儿,可还不赖,在美国长得像他这祥的中国人就算可以了。”

“张力,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老天爷就给我这副长相,有身份的瞧不上我,没有身份的,我又瞧不上他。我只有一条路可走,苦读,学本事,咱老头拉胡琴儿自顾自吧?”。

后半夜的地下室,冰凉冰凉的,她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张力!”

“嗯?”

“其实我在北京有个男朋友。”铁花准备向她交底。

“还管那个,先顾自个儿吧。”

“不!她对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够深的了?”

“啊。”

“他……他跟你干过那个啦?”

“嗯。”铁花根本不想瞒她。

“那就要看你的了,要是你真爱他,离不了他,就想辙把他办来,要不是那么回事,就一脚蹬!”

“不!张力,他真爱我,我也真爱他。”

“那就想辙呗。”

“哪儿有辙呀?”

“眼前不就是个辙吗?”

“什么辙?”

“吉米不就是个辙吗?明摆着的事。”

铁花知道张力的意思,应该说非常明白。

“铁花,告诉你吧,在美国,你得取已之长,避已之短。有条件不用,大傻瓜。”张力真的跟铁花掏了心窝子;“不过,这事全由你做主。你得想好喽,你要真这么干,我张力向天起誓,给你保一辈子密,咱姐们儿跟你配合。”

铁花没有说话。

“我得睡会儿/张力说完一翻身就睡着了,像个小猪。

铁花呢,睡觉?不想了?能吗?她睁着眼睛,又想了一夜。

天气己开始转热。六月下旬是纽约最美的季节,各种花草争奇斗艳。街上、公园里,到处是草的清新、花的香气。

人们脱下了冬季的外套,换上了单薄的T恤衫和牛仔裤。美国的女孩个个都已按撩不住一冬天的捆绑,提早穿上了少得不能再少的短上衣,该露和不该露的部份,都表现得很明显。美国小伙子更是邪唬,清晨早己光着膀子在大街小巷开始慢跑起来。

皇后大学的期未考试已结束,操场上、草坪上,一时间人多了起来。各种肤色的学生彼此都已熟悉了,他们用筒单的会话,东一群西一伙地正在交流着在美生活的感受。

铁花穿了条弹力牛仔裤,配上深红的短抽T恤衫,站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着眼。她的对面站着张力,张力看上去没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镜片度数似乎又增加了,镜框也换上了眼下比较流行的那种宽大型。

她俩身边站着几个毫不相干的墨西哥人,张力为了躲避他们身上发出的臭味,就拉着铁花走进了教室。

“Hi,Zhang Li!”(张力,你好!)她们的口语老师查理在招呼她们。

“Hi,Charlie。「(查理,你好!)张力迎上前去。

“i have some good news foyou.i am sure yo will bethrilled。”(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会高兴得跳起来的。)查理高兴地对张力说。

“What is it ?”(什么消息?)张力同。

“You do not have ttake level 3;you can direcrly go to level4。”(你丁必接着上三年级,可直接跳班到四年级。)

“Thank God!”(感谢上帝!)张力兴奋地跳了起来,因为这详一来,她可以省掉一千二百元。

铁花的英文,虽不像张力那么流畅,可全听得懂。她想马上问问自已的成绩,可没敢开口。这倒不是因为她不会用这个句型,而是因为她知道,考试那天,卷子上的好几个填空儿,她都没有填上。她自我感觉不那么好。

“我想向你们学刁中文,可以吗?”查理突然冒出一句中国话,张力和铁花井不感到十分惊奇,因为都知道他会讲一些简单的中文。

“那很好,铁花暑假有时间,地可以教你。”张力的反应相当快,因为她已经我到了暑期工,正在为铁花的工作发愁呢。

“Good,Great!”(好,太棒了!)'查理显得很高兴。

“how much per hour?”(一小时多少钱?)张力的钱眼儿脑袋,对谁都一样。

“Up to you。”(你说吧。)

“Six dollars。”(六块钱。)张力做主地说。

“Do you,agree,Tiehua?”(你同意吗,铁花?)

“Sure。”(我同意。)铁花说。

从此以后,铁花成了查理的中文老师,并定下一周两次,每次三小时,教材由铁花负责。

回家的路上,张力帮她算了一笔帐,六块一个钟头,一次三个钟头是18块,一周两次是36块,一个月才144块。

“别嫌少,铁花,再找份工,这活茬儿不错,这样你的口语提高会很快。”

“我知道,非得再找份工。”铁花盘算着要利用暑假多赚点钱,先给扬易文寄去一部分。

张力帮她到书店找到了中文教材后,就回家翻阅报纸,看招工广告,为铁花找暑期工。

地下室闷热起来,并有些返潮,所以各个房间,只要人一回来,就都先打开房门。晚上睡觉,男生开门无所谓,对关在又闷又潮的小屋里睡觉的女生来说.这个季节就开始难过了。

住在顶头那间的香港兄妹,早已去了外州,不知去打什么工;中间那间的马来西亚猴托尼,平时很少出现,可近一周来,突然回到地下室,没日没夜地蒙头大睡,好象有三年没沾枕头边儿了,吉米的新工作在新泽西,不到深夜不见人影。

只有张力还有规律,除了继续给老美看孩子外,又兼了一份包外卖,两个工同时打,到了晚上,照祥挑灯夜战,苦读英文。

铁花也联系好了一个礼品店,老板叫她三天以后去试工。

早上九点多钟钦花就起床了,然后马上进厨房。几天来,她已形成习惯,知道吉米十点半出门,这个时间起来做早餐正好。所谓早餐就是从中国食品店买的方便面,吉米管它叫“胜利”面。不管叫什么,反正按吉米的说法是放上两个鸡蛋,不要烧得太老,嫩一点儿的,他最爱吃。

整个地下室,除了马未西亚猴托尼的小呼声外,其余一切都安静极了。

不一会儿,面就做好了。她正思去叫吉米起床,吉米已站在了客厅,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纸盒子。

“面好了,吉米。”

“铁花,我有个东西想送你。”吉米说。

“什么?”

“天太热了,这里有一个小电扇。”

“那你那儿?”

“昨天下班,正好碰上印度电器店大减价,就买了两个,给你一个,我留一个。”吉米说着走进铁花的房间,打开了包装。

这是一台精美的台式中型电扇。一插上电源,小屋立刻凉快多了……

“快去吃面吧,吃完了好上班。”铁花说。

“今天是我轮休。”

“不上班?”

“嘿。”

两个人边说边拿着盒子来到客厅的茶几前坐下来吃。

“真香,好吃。铁花,谁要是真能娶了你,可算是有福。”他吃了一口说。

“真的吗?”铁花说着把眉毛一扬,甜甜地笑了。睡意还未完全从她脸土退去,她显得很迷人。

“不知道,今生今世能不能轮到我。”

铁花看了他一眼,没说活。

“反正你也正在等工,吃了饭,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吧。”

“去哪儿?”

“长木公园好吗?”

“好。”

吉米说的长木公园,在新泽西州,英文叫long WoodGarden,是18世纪末,英国一位公爵建造的。他从全世界搜集来各国具有不同特色的植物、花草,移植园内。他死后,这个公园捐献给了当地州政府。

长木公园各室内的奇花异草争相开放,室外的珍奇植物更加繁茂。室内室外都是植物的王国;铁花看得目不暇接,在花丛里,在异树前,摆着各种姿势,吉米在为她拍照。

今天,是她自来到美国后,第一次这样快乐,这样全身心地放松,将绿卡、钱、找工、学分、杨易文这些纷繁的杂念、压力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真可称花中之王,美中之魁。”吉米一边拍照,一边赞美着她。

“真的美吗?”铁花站在一片斑澜的玫瑰前,笑着说。

“真美,真美。”

他们来到一个小型东方式的庭园。园中有水,水中吐着荷花,寥寥几人在幽静的池边观赏着水鸟们戏水。

铁花站在水池边,让吉米再为她拍一张。脚没站稳,身体一歪向水池方向斜去。吉米一个箭步窜了上去,触到她的胸部,触碰到她坚挺的乳房,她身体一软,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嘴碰了她的头发。

水鸟叭叭咕咕地在水中戏闹。

古米的嘴向下移,移到她的前额,她的脸颊,她的双唇。

回家的路上,铁花显得异常兴奋,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一边啃着炸鸡,一边向吉米说:“你是个坏小子。”

“我不坏,是天助于我,天赐于我。”说着还得意忘形唱起了一首合湾民谣,什么“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叫花开花也开,我不来采谁来采吁,我不摘来谁来摘……”“俗气,讨厌。”

“对了,女孩说讨厌,就是爱的开始。”

“台湾理论。”

“全世界都一样。”

“花匠。”铁花说着在他腿上轻轻地拧了一下。

“铁花,这个你错了,我可不是那种人。你以为男人都那样吗?对,一部分,可我不是。我有我的理思,我的梦,我的追求,我需要家庭、事业、孩子。”

“我知道。”铁花说,不自觉地把头枕到了椅子背上,“累了吧.休息一会吧,反正到家也得三个小时,不妨你先睡一下,希望你做个好梦!”

车子在笔直、宽阔的新泽西州的公路上飞驰。吉米把收音机关掉,车箱里只剩下轮胎与粕油马路的摩擦声。

铁花没做上好梦,她在想眼前这个吉米,善良、风趣、高大魁梧。有身份,有金钱,与杨易文比较起来……唾,可别忘了初衷,可别忘了初衷。她拼命集中自己的意念,提醒着自己。可是,这两个从形象到个性反差极大的影子,不断地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她又觉得累了,很累了。人是会变的,随环境而变,她发现自己也在变。

最后,她又一次提醒自己,别忘了和吉米好的目的。别忘了杨易文所处的困境,无论怎么说,也要对得起他,一定要对得起他。

车子进了曼哈顿,天已暗下来了,曼哈顿又掌起了灯,开始弦耀它壮观的夜景。

车子经过中国城时,她睁开了双眼,又皱起了眉头。她来中国城已好几次了,留给她的印象,除了乱臭,就是无章无法,没有别的,可,吉米竟在马路迈,把车停了下来。

“把车门锁好,我去一下就来。”吉米走出去向她叮嘱。

“干什么去吁?”

“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吉米一出去,几只乌黑的手,立即出现在她的眼前。地立刻封上了门窗。那几只手擦完了玻璃,伸到窗口来要钱,吓得她不敢吱声,紧缩在座位里。没收到钱的擦窗人,骂了几句下流话就转身走了。

她突然想,扬易文到了纽约,能干什么呢?他是学中文的,年龄又大,打工吧,身体又弱,做生意吧,又没经验,又没钱。不过她想,不管怎样,也不会沦为去擦玻璃要饭吧。

正想着,吉米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几个黑人见他身材高大,就远远地离开了这部车子。

古米进了车里,就把-个小方盒塞在她的手中,说了声,“这是送你的。”就又上了公路。

铁花这才知道,他下车是去买首饰,她猜得出这是个小首饰盒。

“打开来看看。”吉米一边驾着车,.一边向她笑。

盒子打开了,是,一条纯金项键,黄澄澄的,闪着光。

“喜欢吗?”

“吉米……”“什么也别说,喜欢就收下吧。”

她默默地关上小盒,握在手里,觉得有些发烫,她看着吉米,不知是收还是退。

地下室,现在就剩下四个人,铁花、吉米、张力,还有就是托尼——那只马来西亚猴。

托尼长得又黑又瘦又小,可叫他猴子,也是出自张力之口。因为有一次张力买回一些水果,刚刚放到桌上,他抄起来一个就啃。

“嘿,猴子,文明点儿,你以为这儿是原始森林哪。”从那以后,地下室每个人只要一说猴子,指的就是他。

托尼是从马来西亚来的非法移民,可从未见过他为身份发愁。一周七天去餐馆洗碗,身上的衣服从来不换。就是洗澡时用了香精,可从你身边一过,还是那股油耗子味儿。……

他今年也就30上下,只能说-点儿中文,来纽约不过四年半,可存款己达到近五万左右。

“他怎么过的?”有一次铁花问张力。

“抠门儿大爷坝。”

离铁花上班还有两天,今天又是礼拜,张力本思再找,一个散工打,可被铁花劝住了。“你也该喘口气儿了,再说,今儿我要你帮忙。”

“什么忙?”张力问。

“我想给吉米包顿北京饺子,等会儿你帮我一块儿做。”

“有门儿啦?”

“差不多吧。”

“这忙我帮。”

说完,姐儿俩就和面的和面,拌馅的拌馅,干了起来。

将近11点钟,吉米起了床。

“嗬!怎么这么香啊!”吉米来到厨房。

“是啊.铁花说你太累了.给你改善改善,对你怎么样?”张力擀着皮说。

“太棒了,铁花,我来帮你一块儿包。”吉米洗了手,回来向铁花学着包饺子。

桌上整齐地排着包好的饺子。

吉米照着样子,摆弄半天,好不容易对付上一个,放在铁花包的后面,歪歪斜斜煞是难瞧。

“怎么洋,还差点儿吧。”张力讥笑他。

“差很多,差很多。”吉米不断点着头。

“比不了吧,配不上吧。告诉你,吉米,要想配得上,你还得多努力。”张力近乎把话说明。

“对、对,张力。我懂,我懂。”吉米说着看了一眼铁花。铁花捅了一下张力的胳膊说了声:“张力……”饺子煮好,摆上了桌。他们三人还没坐下,猴子托尼先抓起一个放到嘴里。

“不要钱是不是?”张力、看不得猴子这副德行。

猴子一边接着吃,一边点头说:“是不要钱,不要钱好,要钱不好。”他没听懂这是一句讽刺人的北京话。

“张力,你这不是对猴弹琴嘛。”吉米笑了起来。

“让他吃吧,还有这么多哪。”铁花说着又端上来两盘儿。

猴子吃时还不老实,用筷子指着两个“长”得不一样的饺子说:“这个美,那个不美。”说完用筷子把吉米包的抓到一边,只吃铁花包的.气得张力大声说:“瞧你那德行,还想吃美的哪?”猴子抬头看看张力,毗着牙反驳:“对,你不美,她美。”

他又用筷子指了指铁花。

“Shut up,Monkey!”(闭嘴,猴子!)看来吉米真动气了。

下午,吉米原定带他们三人去长岛农场买便宜蔬菜,可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所以日程便由买菜改为睡大觉。

打工的人白天睡觉是难得的享受,不一会儿,地下室各个屋里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半夜,铁花起床上厕所,灯一打开,一对猴眼在窗口闪动了一下,吓得她毛骨惊然。她立刻披上睡衣,她不敢马上去厕所。静了一会儿,那双猴眼又出现在窗口.一动不动地放着贼光。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张力,有人!”

深更半夜,地下室被这一声尖叫惊动了。

吉米第一个跑了过来:“铁花,什么事?”

“窗口.有人。”铁花哆嗦着说。

吉米马上扑向窗口,立刻打开了窗子,探出去半个头。

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雨水落到地面发出的哗哗声。

“我出去看看。”说着吉米跑出地下室。

张力一见此精,马上叫“猴子,猴子。”

托尼猴子的门大开着,张力进去想叫醒他,出去给吉米帮忙,可他不在屋,床上空空的,张力立即明白了八九,就马上回到了铁花的屋。

突然,地下室的窗外传进来猴子拼命嚎叫的讨饶声和僻哩叭啦的打人声;铁花和张力马上奔出门外。

暴雨中,吉米把猴子按倒在地,挥动双拳狠命地捶。“不要打了,吉米,打坏了你要犯法的。”

铁花在雨中叫喊着。

“对,打得好,吉米,好好地教训教训他!”张力为吉米助威。

吉米仿佛没听到铁花的劝阻,他的拳头不停落在猴子身上、脸上我着合适的落点……”第二天,张力一早就跑出去打工了,猴子也带着满脸的乌青块儿去上班,吉米给餐馆打电话请了假,地下室就剩下铁花和他两人。

房东从搂上打来电话,询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并警告说如再半夜瞎闹,就请他们走人。

“就是他们不轰,铁花,其实你也该换换环境了。”吉米放下电话说。

铁花经昨夜大雨一淋,又受了惊吓,有些发烧。躺在床上觉得浑身发软。

“换环境,往哪儿搬呢?哪儿来的钱吁?”铁花说完咳嗽了几声。

“这不用你管,我来决定就是了。”说着吉米抄起电话,问了几个朋友,立即有了结果,定在两天后搬家。

“可我明天就去礼品店上班了。”铁花说;“不知地点在什么地方,要是离礼品店太远就划不来了。”

吉米定了一下神说;“铁花,那种小店工钱太低.你又没有工卡,老板对你会更苛刻。我倒有个想法,不如你跟着我去打餐馆,不上税,又全是付现金。”

“那餐馆就不要工卡了?”

“老板是我的朋友,好说。”

“可我没干过。”

“有我在,没关系,三个月的暑假,保你能存上两三千。”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

铁花一听这个数字,心里一亮,要是真能挣到,那杨易文的债就可以很快还上了。

“吉米,你有把握吗?”

“我马上就打电话。”

电话通了,吉米抱着电话,说起了台湾话。铁花虽然听不太懂,但从吉米的表情来看,好像一切都OK。

“没问题了,店里正缺个收银小蛆,原来的跟老板不对付,老板答应炒了她,先试你。”

逢凶化吉,住处定了,工作也有了。她从心底里感激吉米对她的帮助,也由衷地佩服吉米在纽约有各种关系。吉米提议,趁铁花还没有上工,先去趟华盛顿散散心。铁花先是拒绝,可经不住吉米的一再劝说;“来纽约好几个月还没出进城,干嘛那么委屈自己。人到了美国,就放开点。大陆来的人,就是那么想不开。铁花,什么事,关在屋里发愁是愁不来的。”

“好吧,好吧,听你的。”铁花被说动了。

纵贯南北的85号公路,光洁如镜.铁花坐在车里,感觉还在室内;吉米的车子虽然老了一些.可车况基本良好,车内设备齐全。他打开了录音机,放上盘台湾的流行歌曲。按了开关,黄莺莺的.噪音立刻弥漫出来,

只有只有分离,

让时间去忘记

那一份缠绵。

只有只有……

铁花听着那首伤感的歌,闭上眼睛想起了遥远的北京国务院宿舍,杨易文的客厅,想起了与他最后一次的亲密、柔情。

“铁花,你在想什么?”吉米驾着车间。

“没什么。”她不敢把地的心事说出来。

吉米跟着黄莺莺一起哼着,窗外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背在了后面。铁花侧面看着他的脸.他确实长得狠英俊.宽宽的肩,扇子面的背,她猜想前胸上,一定有两块坚实的胸大肌。

她想男人了,真正的男人。

“你是在想爸爸妈妈,还是以前的旧情人?”吉米笑着问。

铁花顺口说道:“你认为我会有旧情人吗?”

“没有就怪了,像你这洋漂亮的女孩,没人追求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可以公平竞争,在美国,对人,一切机会都是均等的,追求女孩也一样。”

铁花没有说话,“他在美国还是在北京?”

“我饿了。”铁花没有直接回答。

“好,下一个出口,我们去吃麦当劳。”

在美国高速公胳的两旁.每隔10一20英里,就有加油站、汽车旅店和美式快餐,极其方便。中国人带吃的和带行李旅行的习惯,在这里根本是多余的,美国人出门只带钱和信用卡。

等他们用.完快餐,天己全黑下来,从这里到华盛顿D.C。

还需三个多小时。所以,他俩快速返回车内,吉米点燃发动机。

又飞上了85号高速公路。

没开一会儿,车子开始左右摇晃,铁花一看,吉米正在打吨儿。

“吉米!”她叫了一声。

吉米睁开了眼睛,随即双手紧握方向盘。

“太困了,你要不停地跟我说话才行。”他眨了眨眼说。

“你想听什么?”她认真地问。

“想听你的恋爱故事。”

“真讨厌,那你先讲你的恋爱故事。”

“我嘛,简单.台北工商大学时有位女友,毕业后又一同来到纽约。两年前,分手了。”

“为什么。”

“死脑筋。她认为,在美国必须进大学拿了学位才是出路。

我认为,美国是学而优则商的社会,想赚钱,不必浪费四年学生生活也可以。可她非要进学校,说我没出息.志不同,道不合,分了。”

“吉米,你打算做生意?”

“我要开中国式的快餐店。一间,两间,三、四间,也许更多。我要让我的诀餐店遍布全美,与McDonald

s(麦当劳)和Burber King(巨无霸汉量包)并驾齐驱。”接着他又描述了他的具体设想,经营的方式,他相信会有很美妙的前景。

钦花看着他那眉飞色舞的棒子,觉得自己并不讨厌他。

“铁花,你饭做得很好吃,又会包饺子,你一定有这方面的才能,跟我一起干吧。”

来美国做生意,铁花可从来没想过,她也不可能有这个奢望。钱呢?钱在哪儿?

“吉米,你拿什么作本钱?”

“你问得对,我为什么住在地下室,为什么不换车,为什么拼命打工,为什么不讲吃穿,我正在为我的第一间餐馆积累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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