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丑马上钻出车外,打开前盖检修,头伸在机器里乒乒乓乓,不知在干什么。
妞子急得又骂人了:“Let me get out the fucking car!”(我要从这操蛋的车里出去!)铁花按住了妞子:“告诉我,妞子,你去加州到底是去看你妈,还是去办假结婚?”
“看我妈,就是看我妈去,呜……”妞子这回可真哭了。
后面的车子按起了喇叭,一个个把头伸到窗外骂着脏话。
大丑向他们做着手势,意思是这就oK,马上就走。
提起大丑开车还有一段小笑话。他刚进St.Johns大学没几天,一位就要离校找工作的毕业生指着一辆老掉牙的德国造“小窝牛”说:“拿去开吧,50块。”大丑一听,什么?50块买辆汽车,二话没说,付了钱就开走了。他想从图书馆到实验室,每天路程要花去一个多小时,有辆车就方便了。可没开几天,车不往前走了。坏了吗?没有。你别看它不往前定,可它往后倒。大丑又换零件又加油,可这“小窝牛”还是扭着脾气,只倒不进。没办法,对付着开吧。他在校园内倒着开车一直开了半年。幸好只在校内不上马路,不然早被警察扭送精神病院了。可这辆车也给大丑带来了好处,他练就了一流的倒车本领和检修车辆机械的技能。
铁花他们三人站在几乎清一色是白种人的机场大厅内,显得特别突出。在一片黄色卷发中,显露着他们三人的黑色直发。
妞子就要登机了,铁花含着眼泪,往她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
“妞……妞子,来……来电话。”大丑说着揉了揉眼睛。
“大丑,铁花姐,你们回去吧,我几天就回来。”说着,姐子背起行李就跑了。
他俩送走了钮子,汽车沿着278号公路往回开。铁花坐在一旁问大丑:
“大丑,你说妞子真的是去看她妈吗?”
“我……我看她……她这一去是……是美国的公……公路,八成one way(单行道,回不来了)。”
“不过,她跟我下过保证,绝对是去看她妈。”
“我……我也希……希望这是真……真的。”
妞子在飞机上坐好,就拿出铁花塞给她的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打开一看,是一叠美元,还有一封倍,她急不可待地读起来:
妞子,我的好妹妹,你要是愿意的话,就真认我作姐姐吧。我在美国无亲无故,和吉米的关系也只不过是同居。你同我一样,也是个孤单无助的人,咱俩都是北京来的姑娘,在这异国他乡,还有谁比咱们更亲?
你到了加州,千万别干那些买卖婚姻的事,你还小,得好好上学念书。
你回到妈妈身边要好好地帮助她。说句心里话,你妈不是个坏妈妈,她是不得已呀。你要是找不到你妈妈,或另有苦衷不能留在那儿,别忘了纽约还有一个姐姐,你的亲姐姐。
大丑昨晚骂你,你别怪他,他是好人。这一千块钱,你省着用,别乱花,姐是准备给你回来当路费用的。担子,我的好妹妹,不行,就快回来,千万别干什么傻事,姐等着你。
看完信,妞子望着窗外,泪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她想起昨天晚上,大丑和他的争吵。大丑一见妞子真的在装箱打包,就急了,把装进箱子里的衣服往外扔。姐子气得推大丑,冲着大丑用中文、英文一通乱骂,可大丑死捂住箱子盖儿就是不让她往里装。妞子气得摔碎了一个大茶杯。拙嘴笨舌的大丑,坐在箱子上不说话,妞子一看硬的不行,就施软计苦苦央求:“大丑,我的哥哥,我的祖宗,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去加州是看我妈。”
“骗……骗人!”
“我骗你干嘛?我真的是去看我妈,几天就回来。”
“看……看……看你妈,你干嘛要退……退房?”
“大丑,你真不知好歹,我是为你着想,给你省钱。”
“我……我不退,你……你也别,别走!”
妞子一看软的硬的都不行,就扑上来抢箱子,可妞子哪儿是大丑的个儿,大丑一用力把妞子弄了一个屁股墩儿。
妞子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抓起了电话求救兵,铁花听到妞子的哭声,奔到楼下问究竟。
“他打人!”妞子见到铁花来了,哭得更厉害了,铁花半天才弄明白。
“妞子,跟姐说实话,真的是看你妈去吗?”
“真的。”
“好,房子不退,姐替你垫上,姐不缺那几个钱。”
大丑急得蹲在地上,双手插进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里。
半夜,大丑偷偷地打电话给铁花,“我……我总觉得她……她一定会回……回来的……嗯……好……好,听你的,给……给她留……留着房。”
妞子充满矛盾地回想着这一切。
深秋,叫人感到凄凉。在浓郁的秋色中,更让铁花感到一阵阵孤独和凄楚。虽然有些钱,有了落脚之处,孤独仍然无处不在,挥之不去。铁花在客厅的窗前,整整战了一个下午,望着那些曾经茂密的树木,眼下都变成了光秃秃的干枝。几个女孩在路旁厚厚的落叶上,叫喊着跑过,使她更加思念有两个小酒窝、一对小虎牙的妞子。她说是看妈妈几天就回来,可是已经快一个月了,却连一次电话都没打来过。
她只接到爸爸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信中说“妈妈的心脏病更加恶化,经医院确诊,是脑血管硬化,大概是你姥姥的遗传,有可能长期卧床。”倍中说这次送妈妈去医院,全仗着杨易文帮助。汽车是他花钱叫的,医院的医生是他托朋友找的,住院是他联系的。爸爸一反常态,一个劲儿地吹捧杨易文对家里的帮助有多么大,说以前的事就忘了吧,朋友总归是朋友,并让铁花写信感谢他。还说杨易文可是用得着的人,如有可能,也给他寄去一台二十英寸的彩电。
吉米对她似乎冷淡了,几天不见他的影子。店的地点是看好了,他又忙着搞装修,整天昏头涨脑的。他只顾开店,开店,似乎他的这个“家”,家里的这个人都不存在了。
张力呢,那个不屈不挠的人,现在在哪儿?听说是快毕业了,正在一家公司实习,她为什么没有消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搅在一起,搞得她心绪不宁。她正想着,电话铃声响了,她拿起了电话。“今晚我回家吃饭。”吉米那疲惫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好,好,我做你最爱吃的东西等你。”铁花高兴地说。
“还有王老五。”
“那他爱吃什么?”
“他不爱吃,爱喝。”
“知道了,家里有酒。”
“不行,去买瓶xo(一种高级的威士忌酒),听我的,没错儿。”
七点整,王老五在前,吉米在后,进屋了。他是第一次到吉米的家来,一见这全新的家具就扯着嗓子喊:“嗬,全他妈的新的,新人新家具,配,配I”王老五把两眼又盯住了铁花:“大妹子是越来越性,性感啦。”
铁花十分厌恶王老五,可出于他和吉米的生意关系,只好强堆笑脸,“谢谢你了,老五,坐下先喝杯茶吧。”
“这女人哪……”王老五坐下来喝了口茶,“这女人什么时候最漂亮?就是现在,就是常小姐这个时候,她得经过男人调理。男人调理不好,她就显得干,调理好,才够韵味儿,你说是不是,吉米?我就不喜欢那些没经过调理的毛丫头片子。”
王老五津津乐道地谈着女人经。
铁花不知是坐,还是退。
“老五累了,你快去做饭吧。”吉米向铣花使了个眼色。
铁花一定,王老五更加放肆了,一脸淫相地问:“吉米,怎么样,北京妞儿,那个紧不紧?”
“还行。”吉米座酬着。
“你这小于真福气。中国街我玩儿过两个,都扁松,扁松。”
他摇着脑袋,煞有介事。
“老五喝杯酒吧,xo是大妹子特意给你买的。”吉米想用酒来转个话题。
“大妹子还真想着我,真疼我,来,大妹子一块儿喝。”
吉米给他倒了一杯:“你先喝,她得炒菜。”
王老五先喝一杯,吉米又连忙给他倒上。
王老五酒一下肚,说话就更不着边际了。
“不成,我得敬大妹子一杯,不行不行,她不喝,我也不喝。”
吉米刚要说什么,铁花从厨房走了出来。
“好,老五,我陪你喝。”看样子铁花有点儿生气,她想治治王老五,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一来怕吉米太文气,将来管不了他;二来,也为自己出出气。
“干?”
“干!”
王老五一饮而尽,铁花也一饮而尽。
“再干!”王老五来劲了,铁花趁他倒酒时,转身把嘴里的酒吐在餐纸里,可正巧被王老五发现了。“想吐,八成是怀上了吧?”接着又是一阵淫笑,吉米为了制止王老五的放肆,就马上转话题说;“老五哇,咱们就要开张了,店也得有个名字呀。”
“今天不谈店,只谈喝,喝酒。”王老五有意装出醉意。
“可装修公司、广告公司都等着哪!”
“那就叫他妈的‘王老五饭店’。”
吉米一怔,心想:“钱可都是我出的,你拿干股不算,还要挂出名儿,不行I”“我倒有个主意。”吉米说:“取你的姓,取铁花的名,岂不是个很好的招牌吗?”
“什么?取我的姓,她的名,叫王铁花饭店,行!挺好。王铁花饭店就他妈的王铁花饭店,我们俩一人一半。好,好,干。”
铁花瞪了吉米一眼,吉米急忙解释:“不对,取铁花的花字,取你的王宇,叫“花王庄”,既高雅又新鲜。英文名字也很顺口:The king of flowers。”
“真有你的。”王老五一拍大腿说:“好,就叫‘花王庄’,听起来像妓院,那些犯色的,想嫖的,全他妈都得来。行,干,干!”
深夜,快两点了,吉米还和铁花为餐馆的名称争论着,铁花坚持不用这个名字。吉米的想法是,餐馆的名称是无关紧要的,关键这生意要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象王老五这种人必须处处小心,严加防范才行。吉米翻过身,紧紧地楼任她说:
“这些,我都是为你着想。”
“怎么讲?”
“万一将来,有个什么,这餐馆一半还是你的,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也有个退身之处。”
铁花听完,不知对吉米说什么才好。她感谢命运,让她认识了吉米。她抱紧了他。吉米没有反应,继续说:“最要紧的就是在人事上要安排好。你在前面把佐收银机和税务帐目,这也是最为重要的,王老五再闹,也闹不出大天去。”
“嗯,我懂,你放心吧。”
“铁花,这一次关系到你我的前途,成败在此一举。我把全部的钱都赌进去了,我就盼着开张,有了钱,咱俩马上结婚。到那时,你带我去北京,我带你去台北,好好地玩上一圈。只要我们努力做,处处小心,一定会成功。铁花,我们的梦就要实现铁花抱着他,同他一起沉浸在美好的梦里。
“你想要吗?”吉米亲了她一下问。
“嗯。”
自从她和吉米同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兴奋。一年多的同屋,同床,虽然她很爱他,可总觉得与他中间隔着一层什么。是由于杨易文,或是还没正式结婚,她说不清楚。今晚她彻底放开了,似乎她觉得,他俩中间的那些琢磨不透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她趴在吉米的身上,疯狂得到了全然忘我的地步。
她狂叫、她呼喊、她向全世界的人宣布她得到了真正的爱,她内心深处的爱也彻底得到了渲泻。
她喘息着,倒在吉米身上。
半晌。
“铁花!”吉米轻轻地叫。
“嗯?”
“明天装修公司要押金,可我手上……”“多少钱?”
“两万。”
“我有。”她坚定地回答,那是她在“万香阁”一年多打工挣来的全部积蓄。
圣诞节前,“花王庄”正式开张了。
好热闹!
一挂一挂的“麻雷子”,震得人心发颤;一簇一簇的钻天花冲向夜空,奔泻出五颜六色;一串一串的鞭炮,用竹杆挑起,噼僻啪啪地像是激烈的巷战。
身强力壮的美国警察,全副武装,保持着高度警惕。
王老五从中国城请来了舞狮队。不知凭着什么交情,说是吃顿饭即可,不用付钱。
舞狮队,个个身着青黑绸衫,足下蹬着黑色布鞋,黑色灯笼裤,腰间扎着一根红腰带。
他们全都是20来岁的小伙子,清一色是出生在纽约的A.B.C.(America BornChinese,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他们踩着节奏,生龙活虎,动作敏捷。几头巨狮,时起时落,时高时低,翻滚跳跃,张牙舞爪,招得“花王庄”的小门脸儿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可再仔细一看,这些围观的人都不敢十分靠前,大人紧紧拉佐小孩的手,生伯碰到他们惹起麻烦。谁都知道,中国城的黑衣舞狮队,有点儿来头,不好惹。他们身后都沾几点“黑”。
“花王庄”里面,也坐满了好几十号人,全是些中国城的头面人物和各商会、店铺的要人。
新雇的几位小姐,穿着高开衩的旗袍,里外奔跑,吉米忙得也是满头大汗。
“花王庄”的装修实在不俗,全部设计最后还是按铁花的设想完成的。
墙壁上接着几幅中国水墨画仕女图;屋顶上悬挂着几盏中国色彩极浓的走马灯;几十个台湾造的纸伞,倒挂在屋顶的每个角落,中间还穿插着现代化的聚光照明。
“花王庄”烫金的凸体狂草,端挂在一进门的显眼之处,夺目,耀眼。
怪不得全部装修完时,王老五看着这不同凡响的设计,大喊一声:“我操他的妈,这种女人,上哪儿找去1”铁花今天的打扮,也不同寻常。
她穿了一件红绒高领紧身旗袍,紧裹着她那妩媚婀娜的身材;高耸的胸前,别着一支闪闪发亮的小花;镶着黑边的高领,树着她顾长的脖颈;一头黑发,高高地盘在脑后,前额和两鬃更显得光洁、明亮;两腮涂着一层淡淡的粉,朱红的唇线更叫人神魂颠倒;肉色透明的丝袜紧裹着她长长的秀腿,一双黑色短脸儿的高跟鞋,显得典雅、大方。
她风度翩翩地带客、领位,又与客人笑容可掏地寒喧着:
“同喜,发财,大家发财。”
前来贺新张的,一共有好几拨儿。最后一拨儿是他们最亲近的几位朋友。
先赶到的是查理,带着一帮学校的师生前来祝贺。
他送来了一个大花篮,花篮中有两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八个中国大字,右边是“恭喜发财”,左边是“我爱花王”。
十来个美国姑娘和小伙子,一窝蜂似地跟了进来,七嘴八舌地指指点点,都不约而同地赞不绝口。
“Oh!So beautiful!”(太美了!)“That's absolutely gorgeous。”(太棒了。)“Taste good。”(好吃,好吃。)“i like Chinese food very much。”(我喜欢中国莱。)吉米连忙招呼:“Everyone,take your seat,please Makeyourselves comfortable andfeel home.(大家请坐,随便点儿,像在家里一样。)洋姑娘,洋小伙,哪儿用吉米热情招待,早就像在家里一样,大吃大喝上了。
查理站在铁花的对面正在跟她说话,他指着花篮上写的中国字说:“我自己写的,你喜欢吗?”说着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又盯住了她。
“谢谢你,查理。”铁花说完以后,转身要定,他拉住了她的胳膊说:“开张以后,你一定会很忙,不过请千万不要忘记,每周日早晨我学中文。”
在这一拨儿人里,铁花还约了张力。她已不在纽约,而在新泽西州的一家贸易公司当文秘。她答应宋的,铁花看了看表,都快12点了,她还没到。
吉米的一帮朋友也来了,铁花应酬了一下就去找大丑。
这一天大丑可累坏了。铁花原打算让他在前堂帮着照应,可他说他嘴笨,形象又差,不如在厨房里帮忙好。这一帮可不要紧,从早晨进来到这时候,一直还没休息。你想想又是新开张,又是有几拨儿白吃自喝的,光剥冻邮,手就快脱了皮。累,大丑不怕,气可受不了。王老五是大厨,看不上他,嫌他笨。这还不说、嘴里还一个劲儿地不干不净。
“就你这样打餐馆,非他妈饿死你。”王老五用铲子指着大丑说。
“我……我不是打餐……餐馆的,我是来帮……帮忙的。”
“大陆来的穷小子,还他妈挺要面子,打餐馆怎么啦,嫌的钱多就是你爷爷;你是学者,学者没钱,也是他妈的孙子。”
“我……”大丑说不上来,像发泄什么似的只顾玩命干活。
铁花进来时,他正用手掏一个堵塞了的下水道。他把手伸进深水池里,油腻腻的污水没过了他的肩膀。
“大丑!”铁花叫了他一声。
大丑看了她一眼,继续掏他的水池子。铁花上来拉他:“该歇会儿了,瞧你累的。”
“嗬,真他妈有人疼、有人爱呀,老子苦哈哈地干了一整天.怎么不来拉拉我呀?”王老五阴不阴、阳不阳地说。
铁花转过身来:“嗅,老五,你也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就算完事啦,怎么不拉拉我的手呀?”说着两眼贼溜溜地又盯住铁花旗袍里时隐时露的大腿。
大丑把手从池子里抽出来,甩了甩说:“明天我不……不来了,这气,我受……受不……不了。”
王老五手里拎着铲子走过来:“谁他妈给你气受了?”
“你,就……就是你。”
“走,走吧。”铁花息事宁人,想把大丑推出去。
王老五抢前一步,拦住了去路,“对,是我给你气受了,又怎么样?别忘了,我他妈也是半个老板,花王两字,我占了一半。”
铁花把大丑推出了厨房,王老五仍在厨房不依不饶地骂着:“再说了,又他妈不是我请你来的,是他妈你瞧上老板娘的美色,上这儿来的。”
“我……”大丑一气,就说不出话来。
铁花用力把他推出店外,大丑气得两眼圆瞪着铁花,“我……我想……我想操他妈I”真把大丑挤兑得不得已才说出了这句话。
铁花安慰大丑:“明儿别来了,回家好好休息吧。我知道,你全是为了我。”
“你……你留……留神,他……他……”“走吧,我懂,大丑。”
这一天,一直闹到深夜两点。
王老五不到12点,就被人拉定了,说是去了什么俱乐部。
铁花和吉米是最后离开店的。
夜深了,街上的店铺大都已熄灯打了烊,上了锁。到处是一片黑黢黢的,只有斜对面那家昼夜开着的韩国水果店仍然还亮着灯。
比起往年,今年的圣诞雪下得不大,可室外的温度显得寒冷得多。
吉米一边拉下大铁门上着锁,一边打着哆嗦。
铁花赶紧给他披上了皮夹克,自己也马上把那件紫色的风雪大衣穿好,如上了前排扣儿。
满地的花炮皮、烂纸屑,足有一寸多厚。铁花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
“快走吧。”吉米锁好大门,对她说。
她挎着吉米的胳膊,一边走向汽车,一边自言自语:“奇怪,说好要来的,怎么到这时候了,还没见人影儿呢?”
“谁呀?”吉米问。
“张力”。
这一天,他俩实在太累了,几乎是上床就睡着了。
深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们吵醒。
“谁呀?”吉米大声地问。
“我,张力。”
铁花看了看表,已是三点多钟了。
他俩急忙跳下床,打开了门。
“对不起,这么晚才到,今晚真是倒霉透了。”张力进了门就发起了牢骚。
“怎么啦?一脑门子官司是吗?”铁花关上了门问。
“对,官司非打不可!”张力恶狠狠地说。
“美国就是爱打官司的国家,快说来我听听。”吉米笑着说。
铁花给张力倒了一杯开水。
张力喝了一口,看了一下腕子上的手表说:“太晚了,你们俩侠回屋休息,我在沙发上忍一忍就行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铁花当然不肯,就劝张力进卧室和她睡,让吉米在客厅过一夜。
“不行,不行,你们俩明天一定狠忙,不能影响你们的工作。”
铁花和吉米都了解张力的为人处事,都知道再讲什么,也撤不过她。
第二天,铁花醒得很早,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客厅一看,她呆住了,沙发上是空的。叫了两声张力,投人回答,她发现茶几上有张纸条,一看那字迹,便知是张力留下来的:
铁花、吉米,原谅我不辞而别。我得赶快走,去找律师,去打官司。我没有时问了,我要去赶班车。
再见。
张力 6:30
铁花看完了纸条,又抬头看了看表,表上的时间是6:45。
她想下楼去追张力,忽然听见楼下巴士进站的声音,她知道这是第一班车,追是来不及了。她马上奔向沿街的窗口,撒开了窗帘。
昨夜的雪好大,一夜之间,窗外变成了白色的世界。雪很厚,巴士缓慢地开向车站。
车站上站着一个人,尽管铁花从五楼望下去,可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张力。
风雪把张力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她紧紧地捂住大衣的下摆,另一支手捂住了脸。
巴士进站了,铁花看到张力狠命地用手臂抹了一下脸,像是擦眼泪,又像是在挡风雪,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登上了巴士。
巴士缓慢地驶出车站,在一片雪白、平坦、还没有任何车辆留下痕迹的雪地中,缓缓地开走了。铁花目送着这辆巴士,一直到它消失在一片洁白之中。
张力的信虽写得相当简单,可是这半年里,她却有一段非常复杂的经历。
张力已认定了自己在美的前途,只有靠苦读求得将来有出头之日。她暂时不想身份的事,只希望毕业后凭自己的好成绩,找到可靠的担保单位和老板,那时再中办缘卡也不迟。
但是她终经不起报上的广告和律师的劝说,在半年前,弃学进了一家进出口公司,当了一名文秘。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这年6月,刚刚人夏的一天,她在报上看到一条醒目的特大广告:
本公司急聘文秘一名,有无经验均可。如是境外来美者,且能胜任将为其代办绿卡。
有意者请电(201)一738—0325
她先是注意到电话的区域号码是在新泽西州,觉得太远。
她想,要是在纽约就好了,下了学,打个散工,又给办身份,这样,学业、赚钱、绿卡,三者可以同时进行。
可惜就是太远。她扔掉报纸,继续背她的单词。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注意力不能像往常那样集中,地上的报纸,被电扇一吹,哗啦哗啦作响,像是在告诉她可以试一试。
她放下手中的书又拾起了那张报,报上那条醒目的广告,还有可代办绿卡的诱惑,使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又盯在那行宇上……
太有诱惑力了。她拨通了电话。对方是个男性:“对,我是Y.Y.W.国际进出口公司”。听口音像广东人。
“请问,您真的能给办绿卡吗?”张力直截了当地问。
“对,本公司守信誉,是说到做到的,不过这也要看你本人的能力。”
“学生可以兼职吗?”
“不行,必须全职。”
张力想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我能和您面谈一次吗?”
“当然可以。”
“请问您的地址……。”
对方也停顿了一下,突然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北京。”
“奥,大陆学生。好,我来接你。你住哪里?”
“我在皇后大学附近。”
“正好,我在曼哈顿有办公室,下班后,我接你来新泽西州。”
张力告诉了她的地址,对方也约定了来接她的时间。
她放下电话,又喜又伯。喜的是,要是真像广告中说的,给办成身份,失了学也值得;怕的是,自己太不了解对方,万一是个骗局,失了学又没办成身份,可就亏了。
张力是个细心人,想着想着,又打开了那张报纸。她想,先找个律师问一问,等一切搞清了再作决定。
她在广告版上,找到了一家专办移民的律师场所的电话。
可电话打过去后,那里的秘书小姐说,像这类问题必须面谈,电话里是解释不清的。
她放下了电话,来到了这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对她既热情又有礼貌。
“好,张小姐,没有问题,我们是专办移民中各种疑难问题的,请说说你的想法。”
张力把从报上剪下来的广告递给了他,并问;“你说,这有可能吗?”
律师抬起手,摸着自己的下巴说:“不是不可能,完全有可能,不过,这要看他的诚意。”
“诚意?”
“对。关键是你要问清,他给不给你报税和报多少税。”
“报税?”
“对。”
“报税和办绿卡有直接的关系?”
“对。你最好先回去问问清楚,我随时欢迎你来。”
张力站起身,道了谢,还在想着律师说的报税和绿卡的事。她正要出门,“对不起,小姐。您大概还没付账吧?”秘书小姐坐在台子里问她。
“付账?”
“是啊。面谈一小时是五十块。”
张力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电话里说讲不清,原来面谈是要付钱的。她无奈地把50块现金放到台子上,心想要知道这么贵,不如刚才多谈会儿。
”小姐,我刚才忘记问一个问题了。能不能再请律师出来一下?”张力想耍个滑头。
“对不起,律师正在里面与另一个客人谈话,希望你明天再预约。”
张力走出律师楼,回头又看了看这家律师的招牌,心想:
“不到十分钟就50块。好,下一次,我一定准备一百个问题,让他在一小时之内全部答完,要补回这次的损失,不然太亏了。”可是,她一路想来想去,不要说一百个问题,甚至除了要向对方问清是否给她报税的问题外,就再也想不出移民到底还该问些什么。
50块不能白花。回到家后,她马上又给对方拨通了电话,没什么客气的,直问给不给报税。
对方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张小姐对移民还很内行,不过,你多虑了,不报税怎么办身份?好,我现在很忙,等见面再详谈。再见。”
六点整,一辆崭新的“奔驰”把张力接走。
老板也姓张,是专作玩具生意的香港商人。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商业系,现在和一位同班同学共同开办这家Y.Y。
w国际贸易公司,专门经营香港生产的玩具,进出口美国。
十来年,他和这位同学苦心经营,加上美国的经济在这十年正走上坡,张老板的生意颇佳,他在新泽西州也买下了一幢大房子。
张老板,也就40出头的年纪。虽在你死我活的美国商场上拼了十来年,可脸上仍r日保留着一些书卷气。
汽车过了Holland(荷兰)隧道,在广阔的新泽西州商速公路上行驶。
看来老板真是个心直口快而又豪爽的人,张力刚一坐上车,他就把一些该说不该说的,全告诉了她。
“张老板,电话中您说您的办公室在曼哈顿,那为什么把我接到新泽西州?”张力问。
“嗯,这个嘛,怎么说呢,时间久了,你自然会知道。”
“您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不行,有些是生意上的商业秘密,你先试一试,如能胜任这些工作,我慢慢会告诉你的。”
“您为什么会看中我?”
“这个嘛,直率地说我喜欢从大陆来的人。从你谈话的口气,我判断你是可以使用的。”
“是不是我太直,从北京才来两三中,什么都不懂,好蒙骗?”
张老板哈哈笑了起来:“说对了一半。刚从大陆来,不熟悉环境,什么都不懂,正是我需要的,至于蒙骗,恐怕就……”“那你真的能给我办身份?”
“这要看你工作的态度和能力。”
“真的给我报税?”
“好厉害的小始娘,你一定咨询过律师了。”
“对,我有我的律师。”
“那就好,那就好,就是这一点,我就决定试用你。”
“为什么?”
“你仔细,一板一眼。”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足足开了近两个小时,左一转,右一转,开进了一个新社区。
张老板停好车,把她领到门前。
张力看着四周茂密的树林,心里有点胆颤。她知道怎么来的,可不知道怎么出去,万一出个好歹,想逃跑都寻不着个出路。
一转念,既来之则安之,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没什么可怕的。反正身上带着铁花和另外几个朋友的电话,如发觉不对,就马上通知他们。
想到这儿,她一不做二不休,随老板进了屋。她问老板:
“如果我做不来,怎么回纽约呢?”
“从这儿走十分钟有灰狗公共巴士车站,一天好几班次,不用为这个担心。”
张老板似乎看出她的担心,就开诚布公地说;“放心吧,我现在就带你看你的工作地点和住房,如不喜欢,马上开车送你回家。”
她的工作地点在地下室。地下室很大,没隔成小间,四周的墙壁装修得精美漂亮。灯一打开,她才看清这是个大办公室,两台大办公桌,一张桌上放着两三个白色电话和一台传真机,另一张桌上摆着一个新的Computer(电脑),桌子旁边还放着一台大型复印机,另有一排沙发靠在墙边。
“这就是你的工作环境。来,我再带你去看你的佐处,就在一层。”
张力的住处,令她十分满意。那是一个干净的小套房,紧挨着一进门的大客厅。“好,我愿意试。”张力作出了决定。
当晚她打电话告诉了铁花,铁花激动地说:“祝你一切顺利成功。”
第二天上午,张老扳向张力交待了她的业务范围,又布置了几项工作,主要是接电话,向海外发几份传真和打几份中、英文信件。
这些工作对于张力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事,虽然学不到什么新东西,可是为了绿卡,也得暂时屈就。
工作了两周以后,她慢慢地发现,这里是Y.Y.w.贸易公司的第三渠道。为了避免让曼哈顿的主办公室发现,为了避开会伙人的眼目,张老板把一张张的订单,偷偷地从这里传绘香港,又悄悄地把香港运来的货物从这里发给各个商家。
两周来,她还发现,张老板大部份时间仍在曼哈顿,只有下午或周末才回到这间地下室同她一起工作。
张力的工作,令张老板十分满意,没有零碎电话,又少有朋友来往。最为可心的是,张力还担负做晚餐。
张老板答应给她周薪150,并按年薪两万八千给她报税。
说等试用半年后,报税记录一旦建立,律师马上立案,递交移民局申请绿卡。
为了核实张老板讲的是否属正常手续,在他去曼哈顿时,她又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律师回答说完全正确,半年报税记录不算长,年薪两万八也完全有条件申办第六优先。
她放心了。为了感谢张老板的诚实守信,她加倍努力地工作,以至于连老板的衫衣衫裤她都包下来,自己动手洗。
“您的太太呢?”有一天晚上她问。
“她正在香港接洽业务,这几个月正是出货季节,她离不开。”他回答。
“您背着您的合伙人这样做生意,不违法吗?”
“违法?生意是人人都可以做的,钱是大家都可以赚的,在美国,谁能弄到钱谁就最合法。就是违法,还可以用赚到的钱,请律师把他办成合法。”
张力不再继续追问了。她深知美国是个金钱万能的社会,别去管合法非法的问题了,弄到绿卡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张力是能吃苦的,一开始她完全能承受,可时间一长,白天黑夜地连轴转,她真有些吃不消了。白天她要不停地接电话,处理订单、发寄货;晚上,时时总有传真过来,还有张太太的紧急电话。
张老板也为此大发雷霆,当然不是因为张力而是为他太太。
“又是她的电话,又是她的电话,这个女人,真受不了她,这怎么让人活嘛I”“赚钱真不容易。”张力自言自语地说。
张老板看了看表,已是后半夜了。他走到张力的身边说:
“先休息吧,估计不会再有什么电话了。”
“您先上楼吧,这封英文信,我马上就打好。”她说。
张老板按住了张力跳在键盘上的手说:“明天再说吧,先上楼休息。”
张老板是每周五按时发给她工资,工资表上的报税单,也明确写的是年薪两万八千,这些情件都是经她自己的手,寄往州政府税务局的。所以,她的心踏实下来了,并在内心深处,对张老板产生了感激之情。
一幢大房子里,孤男寡女,成日在一起工作和生活,时间久了,必然会出问题。这一点张力早就意识到了。
开始时,张老板只是摸摸她的手,楼搂她的腰,在接到大订单时,张老板一高兴也会拍她屁股一下,或趁机拥抱她一下。张力虽不甘愿,可也没反抗、拒绝或抱怨。因为,她清楚得很,为这些事一旦闹僵,办缘卡的事就完蛋了。她知道,老板完全可能得寸进尺。她得有更多的思想准备和打算。
一次,她正站着接电话,张老板走过来坐到她的皮椅上,然后拉张力坐在他腿上。
在电话中张力与客户正在商议出货的日期和地点及如何付钱等问题,无心顾暇张老板的作为。
她感觉到张老板的手,顺着她的裙下摆往上摸。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仍然继续与客户确认付款方式。
张老板的手指,继续往上移动。她心一怔,说不出话来“我们上楼吧。”张老板吻着她的脸,轻轻地说。
“不,老板,我们别这样。”
“好吧,我先休息了。太晚了,你也该上楼了。”张老板说完就一个人走上楼梯。张力听着他的皮鞋在楼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踏在她的心上。她双手捂住脸,伏在桌上哭了,她想今晚一定是逃不过了。走吧,这么晚了上哪儿去?绿卡又怎么解决呢?不走吧,那种事是迟早会发生的,怎么办呢?
“哎——”她长叹了一口气,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半夜,不出张力所料,张老板来敲门了,敲得很轻,并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
张力的心砰砰地跳,上齿紧咬着下唇,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她跳下床,打开了门,没有开灯……
张力紧闭着双眼,随他任意摆布。她觉得现在只有服从,没有他路可寻,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豁出去吧。她强忍着,忍着老板急切的动作,但她仍然忍不住“呀——”的一声,大叫了起来。
“疼吗?我来开灯。”张老板关切地问。
“别别,来吧。”她的语气,非常坚决。
张老板再一次重重地压下来。
她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手脚痉挛地编成一团。
六个月过去了。
她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真可以说是夜以继日。张老板对她的工作不仅相当满意,而且应该说张力已成为他必不可少的生意伙伴了。特别是几张大单子赚到了钱后,老板还分给她一个红包。最近又提出公司出钱,让张力考个汽车驾驶执照。
这就意味着,张力可以四处活动了,不必24小时都拴在这所大房里没日没夜地干了。
绿卡的问题,现在也有了眉目。张力的半年报税记录已经健全,律师以第六优先——美国短缺海外劳工为依据,正在整理案卷,准备递交移民局。
更为可喜的是,这笔近五千无的律师费,张老板也满口答应下来,不让张力出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