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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杉井光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只有我从那里回来,老师就留在岛上了。」

「我一直以为老爸他跟你母亲私奔了。」

我沙哑地挤出这句话。

「不是的,我妈妈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了,所以我才以为可以占有老师。可是……」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了?」

如果你们就这样消失在那座岛上该有多好?

这样我就能一直过着仿佛住在果冻海洋里的生活,当中零星飘散着母亲疯狂的碎片。

「因为我们都没有找到……而教堂的门也没有开启。」

因为没有找到爱吗?

话说回来,那是只要去找就找得到的东西吗?难道隔了一道海洋它就会变得具体,冷静思考过后就能找到答案吗?但结果只是硬生生撕裂所有的一切,弄得骨肉分离、血溅四方不是吗?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现在拥有你了。」

姐姐边说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老师」和父亲在我心中重叠,让我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因为那容颜早已刻印在我俩的血液里了。那天夜里,姐姐以冰凉的手指描绘着我的脸颊,还不时在睡梦中叫着「老师」、「老师」,我第一次恨不得杀掉自己的父亲。

然而,这份憎恨立刻就被更为现实的恐惧给压得粉碎。母亲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们,她每天都会打两百多通电话过来,逼得我们干脆拔掉电话线。接下来就是一箱箱的宅配包裹,里头不是全新的羽绒外套就是全新的棉被,只是全都被剪成了碎片。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呢?」

深夜时分,姐姐在我怀里颤抖着喃喃问道。

「因为我把直树也夺走了吗?」

「怎么说夺走了呢?」

「当然夺走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身边都是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人相处的可怜女人,即使被抛弃在远隔重洋的某座小岛上,他仍然被囚禁于这些女人之——我不禁打从心底同情起父亲来了。尽管如此,我也不过是从这些人之间黏稠的黑暗之中渗出的一颗小水滴罢了。

后来我和姐姐都尽量不回公寓,有时偷偷住在学校里,有时各自住在熟人的租屋处。我们知道母亲每周一固定会去看心理医生,所以一个星期只会回公寓一次,而每次回去都觉得大门上的抓痕似乎又变多了。

「我还是回家好了。」

不知经历了几次后的某个星期一,我对姐姐这么说道。当时我们面对面坐在床上,中间是被剪得破破烂烂的鞋子——真不该放在屋外晾干的。

「大学也不要念了。这么一来那个人应该就不会再死缠着你了吧?」

「不行!」

姐姐紧紧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腕,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不要丢下我!」

从姐姐的眼中,我发现了漂浮着那座岛的海水颜色。

我这才发现,并不是姐姐抛弃了「老师」,而是「老师」丢下了姐姐,把自己封闭在那座扭曲的乐园里。

真是的,这些人都无药可救了。所以那天晚上我和姐姐发生了关系。无论是第一次的对象是同父异母的姐姐这项事实,或是姐姐如此细致而美好的肌虏,又或是我竟然能毫不迟疑地进入她的身体——这一切仿佛都在我出生之前就早已注定。后来我们每个星期都会进行如此诡异而甜美的交流,而且一定选在星期一。如果不这么做,姐姐和我说不定就会立刻失去彼此。这样的关系维持了两年,在我们二十岁那年的冬天突然画上句点。

父亲的讣闻从远方的小岛传了回来。

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让我的手肘猛然撞上栏杆。

几艘破旧的小渔船首尾相连在一起,相较之下我们乘坐的这艘船简直称得上是豪华邮轮了。港边不远处排列着几座凉亭和圆桌,几个晒得黝黑的人正对着我们挥手,同时将系船的绳索抛了过来。

「直树!」

一道呼唤我的声音传来。

「我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行李啦!」

我转身背对栏杆外荡漾的大海。

我们到底要在这座宛如海市蜃楼的岛屿上寻找什么?父亲真的在这里遗留下了什么吗?或是悬崖上那看似棉花糖的教堂能够给我们一些有意义的答案?

姐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梯口。

就算其他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可抗力,但光是保有如此的美丽,无疑就是姐姐的罪过之一。或许她应该打破眼前所有的镜子与玻璃,过着与狼一般孤独的生活才对。

然而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因为我们即将踏进这座乐园。

5

直到船只入港后完全停止时,我才终于下定决心要抛弃咲希。

「我去办理登陆手续,你在这里等我。」

我这么说后,咲希露出疑惑的神色点了点头,在客舱中的长椅边上坐了下来。她应该不可能发现我打算抛下她,或许是因为我的态度冷淡而有点担心吧?

我再度爬上阶梯回到甲板,登上了码头。看到我一个人急急忙忙地朝陆地前进,同船的年轻男女都显得相当讶异,也许是因为他们在船上看见我跟咲希是一起的吧?不过我一点也不介意,径自走向码头上一座教堂风格的圆顶建筑,钻进了大门。一走进遮荫下便觉得凉爽许多,或许是因为现在仍是旱季吧?之前来的时候正值盛夏季节,连午后雷阵雨时的水滴都是温热的。

「Ouicameen!」

一踏进建筑物里面,柜台后方手肘拄着桌面的黝黑年轻男子便这么说道。大概是「欢迎光临」、「你好」或是「你是什么人」、「给我滚出去」之类的招呼语吧?这个岛上的语言大约是由八国语言混杂而成,而大部分的居民都用这种奇妙的语言沟通。柜台旁边还有一位正在阅读圣经的中年男子,听到声音之后也对我咧嘴一笑。我在建筑物内环顾四周,这里和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毫无改变。水泥外露的穷酸墙壁,坏掉后一直没修好的日光灯,仿佛从百年前就生锈的架子上插着泛黄的导览手册,沙发的海绵暴露在外,连弹簧都弹了出来。这里似乎是港务管理局之类的地方,不过我甚至怀疑这座岛上的居民可能连自己有几根手指都管不好。

「跟你一起来的人还没下船吗?」

中年男子边问边靠了过来,这个人说话的腔调有如新加坡人说英语的腔调,但又再更加古怪一些。

「不,我是一个人来的。」

「你一个人前来寻找真实的爱吗?」

「不是啦!我只是来岛上观光而已。」

我在柜台的申请单上用力地写下名字和个人资料,几乎是丢到年轻男子的面前,然后便匆匆走出建筑——因为我看见船上那位白人神父正穿过码头往这里快步跑来。这一切都要怪那个家伙,竟然灌输我性欲可能是爱的观念,意思就是可能不是上帝弄错了,而是我自己弄错了。我自认为并不爱咲希,但这可能只是我自欺欺人——虽然这种说法愚蠢又可笑,疑虑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究竟要尽情地拥抱咲希,或是离开她从此不再往来?其实我只希望上帝替我决定这件事,并不需要祂认定这是否为爱情。若要和咲希上床,我甚至不想怜惜她那纤细的身躯,如果可能,我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但是我也知道性欲和爱情只隔着一层薄膜。剥掉那层膜的爱情不过是性欲罢了,我自己就曾在小说里写过很多次。运用这样的修辞是为了眨低爱情,神父却从相反的方向加以解读。这下万一教堂的门扉真的为我们而开,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咲希了。自己心里竟然萌生不想伤害咲希的念头,这实在让我觉得恶心。

总之我现在只想离开咲希身边,独自思考这件事。反正这座岛上很多人都会说日语,而且大家满脑子都是爱,丢下咲希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如果她因为被丢下就放弃,直接搭乘原本的船返回日本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么一来我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就能得到结论了。

走出户外,阳光再次黏在我的后颈。我压低帽檐、将背包挂在肩上,踏上积满纯白尘埃的道路往小岛中心出发。

道路两旁是成排的面包树与合欢树(注:合欢树,别名为「爱情树」。此种树的叶片一到晚上便会闭合起来,花瓣形似绒球,下部白色上部为粉红色。),掉落在路边的树木果实招来了成群的苍蝇,越往前走海潮的芬芳就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椰子的青果味和阵阵腐臭。

几对男女和我擦身而过,其中有人穿着Calvin Klein的全新T恤,也有女子裹着一身看似印度传统沙丽的褴褛布料。路过的人纷纷以自己的方式向我打招呼,或是举起右手或是画十字或是双手合十,而我也机械式地一一回以相同的动作。

奇妙的是这座岛上一个老人也没有,之前和美铃一起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见到的人之中年纪最大的就是神父,但他看来也还不到五十岁。这么偏远的离岛上为什么没有老人呢?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点寒意。或许时间流逝的速度在这里真的比较不一样。擦肩而过的路人总是有如见到熟人似地对我微笑,这也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在二十年前就真的曾遇见我。结果只有我一个人马齿徒长,这些家伙也许贪食着乐园中取之不尽的爱,所以才能长生不老。

小岛的形状南北狭长,宽幅恐怕还不到5公里。港口位于岛的南端,周围聚集了大约上百户人家,也有几家店面。岛上的平地很少,整座岛几乎都被长满球果杜英、露兜树和榕树的山地占据。沿着斜坡抬头仰望,可以看见绿意之间的几处荒地和为数不多的旱田。

教堂位于岛的东边,静立在与海相望的高耸悬崖上。岛上没有什么景点,除了教堂就只剩沙滩和大海,所以大家都会前往教堂。咲希若不是待在旅馆里等我,应该就会到教堂去找我。基本上,跑来这种地方寻找爱根本是大错特错。如果神父的说法正确,那么银座和歌舞伎町就满地都是爱了。(注:银座和歌舞伎町皆为东京繁华区域,聚集许多声色场所。)

当我走到地面处处是干燥砂岩的滨海道路时,船上那位白人神父追了上来。撑着阳伞的修长身影绕到我面前挡住了去路。

「您打算丢下女儿自己离开吗!」

「丢下她也不至于死在这里吧?反正一定会有好心人帮忙照顾她,大不了直接搭船回日本也行。」

「您这样还算是人父吗?」

「我们只是有血缘关系罢了。」

神父这时的表情就像不小心生吞了一只青蛙一样。

「这里不就是伦理沦丧的乐园吗?拜托你不要对我说什么生了就有责任养育之类的大道理喔。而且不是我把咲希带来这里,提议来这里的人其实是她。」

「血缘不只是关系而已。血缘相连的话亲子的心也会相连,这应是上帝造物所导向的必然结果。」

「那么上帝创造我的时候恐怕在焊接还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您似乎的确有连接某些事物就会短路的倾向。」

我在路边跌了一跤,顺势在一块砂岩上坐了下来。砂岩的形状宛如一只蹲踞猩猩的木乃伊,在烈日照射下烫得让我觉得屁股仿佛快要着火。

「运用言词连结根本毫无关系的事物,这就是我的谋生手段。要说两者之间会冒出什么,也就只是钱罢了。所以我从不写真正重要的事,因为那赚不了钱。」

「我一直认为小说家的工作就是撰写重要的事。」神父这么说道。由于白色阳伞反射出剌眼的阳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是耐着性子应和我的言论呢?还是白费力气试图开导我呢?

「你吃过汉堡吗?」

我突然提出这个疑问。神父站在阳伞遮蔽下的淡淡阴影中,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微笑方式般,露出略显困惑的表情。

「我在圣路易斯留学的时候曾经看过汉堡店,倒是没有吃过……」

生长在这座岛上的人也会出外留学啊?我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尽管这里煞有其事地设有教会和神父,却一点也不像是正统的基督教。姑且不论这件事,我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当年小说还不卖钱的时候我就常吃汉堡,因为汉堡店总是营业到半夜。我曾经在汉堡店里看到一张海报,上面画着汉堡肉的制作流程,内容说明牛只生长于多么优良的牧场,加工厂是多么干净,而冷冻运送的过程又是多么安全仔细。但是整个流程都没有提到屠宰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那只是一个故事。你明白了吗?所以小说家并不会写出真正重要的事。」

站在炽烈的阳光之下,神父一时之间闭上嘴巴陷入沉思,隔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之所以不写……就是因为知道那比其他一切更为重要吧?」

这位神父实在很擅长玩文字游戏,说不定比我还适合当作家,何况他的日语也很流利。然而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对方也只是转头望向港边。民宅屋顶后方只见围绕

住小岛的耀眼白色和蓝色,以及两色交界处摇晃着的几抹船影。

「麻烦你转告咲希,我先去教堂了。我想独自思考一些事情,回去找她实在很麻烦。不放心的话你就帮我把她带来教堂吧!」

年轻神父苦着一张脸,最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优雅地行了一个礼之后又从原路离开了。在他转过一个大弯之后,神父的背影便从我眼前消失,我也站起身继续沿着海岸往前走。脚下的道路渐渐远离海边,进入斜坡上的树林。教堂位于小岛的东海岸,地处陡峭的悬崖无法由海岸前往,所以只能经由山路。周围的草木渐增,炎热的感觉也越来越浓厚,就像耳朵里被人注入了满满的蜂蜜一般。往来行人践踏出的狭窄山路两旁长满高大的蕨类,其间夹杂着颜色和形状都有如火焰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盛开在垂落的树枝上。

走着走着,左手边出现了一条岔路。岔路的斜坡令人爬起来有些吃力,应该是通往小岛的正中央。记得和美铃一同前来的时候好像曾经走过这条岔路——那家伙当时并没有直接去教堂,说什么难得出门一趟,要享受一下度蜜月的感觉,顺便四处观光。「听说山上有座发电厂,我们上去看看吧!」美铃找了一堆理由拉着我到处跑,或许是害怕太快得知结果吧?我想,说不定她可能隐约预料到门并不会开启了。这也难怪,毕竟被爱的感觉不容易体会,但不被爱的感觉却能立即明了。这句话是谁说的呢?说不定又是我自己胡乱写的吧。

踏上举步维艰的上坡路,没多久便觉得脚和喉咙都痛了起来。我从背包中拿出水壶,无奈仍滋润不了干渴的喉咙,只好将水倒在脸颊和脖子上。然而水分不久之后就完全蒸发了,只觉得青草的气息比先前更为浓烈,包围在脑袋四周久久不散。不知道为什么,周遭的炎热和身上的汗水感觉都如此不真实。直到行至居民开垦出的山地旱田旁,我才终于想到原因——因为这里听不见蝉鸣。看来这座小岛不仅没有四季之分,跟一切喧嚣扰攘更是无缘。

就在山路再次没入林中之际,两个由山顶方向而来的人影出现眼前。这两位白人男子穿着款式相同的纯白高尔夫球衫搭配运动短裤,走在前面的约莫三十来岁,后面那位少年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两人的容貌总觉得似乎有些相像,或许是年纪相差许多的兄弟,也说不定是叔侄吧?

年长的一方以字正腔圆的优雅英语问我:「你一个人来吗?」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他只是出于好奇,并没有责难的意思。

「当然是一个人来啊!十五年前我来过一次,不过上帝的门扉并没有为我开启。」我这么回答他,然后又说:「所以我记取上次的教训,这次就一个人来了。毕竟无论如何我都确信自己深爱着自己嘛!」

眼前的两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也许是因为我的发音太差,让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门扉……?」年少的一方怯生生地问道。

「你们还没去过教堂吗?」

「我们先去参观发电厂了。」年长的一方如此回答。

反正到了教堂之后神父也会向他们说明,不过我还是先讲了当时教堂之门没有开启的事。起初两人都露出不安的神情,不过他们听了上帝是借此测试两人是否真心相爱之后,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轻易判别了。只要观察两人松了一口气的时间差就行了,如果相差超过一秒钟,就不要开门。这么说来,我说不定也能成为神父呢!

「祝你也能找到心中的真爱。」少年在道别的时候对我这么说道。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仿佛只要保持微笑就永远无须面对黑夜。我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很快地转身继续往上坡迈进。

6-10

6

我在码头旁不远处一栋形状有如石灯笼顶部的建筑中,一看着父亲给我的书,一边偷瞄四周的情景。船长正和一位穿着夏威夷衫、皮肤黝黑看似渔夫的人隔着柜台争执,说的都是我听不太懂的语言。后来终于又有一个东方人面孔、约莫三十几岁的神父走进建筑物中,渔夫指着我不知说了些什么,让我吓了一跳连忙阖上书本。

「你一个人吗?今年几岁?你一个小孩子自己来的吗?没有人陪同?」

对方说的是日语。我不停地用力点头,动作大到脖子简直要断了。「十四岁……」我哑着嗓子答道。刚才一个人躲在最后偷偷摸摸地下船,没想到还是掀起了小小的騒动。有个会说日语的人来帮忙算是前进了一小步,接下来就得靠我自己想办法突破这个困境了。

我想尽办法比手画脚地说明父亲留下我一个人,所以我想在岛上追寻父亲的足迹,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但应该不成问题,而且我绝对不是非法入境。说完之后我迟疑了一秒,但还是伸手从背包里拿出护照递到神父面前——这是最后的手段了。神父瞪大了眼睛接过

护照,翻开照片页比对着我的脸。「咲希?咲希·藤冈?」

「YES,YES、YES!」

我不假思索地回以别脚的国中程度英文。神父哈哈大笑,接着便将护照塞回我手上。

「不需要护照啦。这里还是日本境内。」

这回换我瞪大了眼睛。

「而且光凭那本护照根本不可能非法入境,连租书店的会员证都办不成啦!」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护照塞进背包底部,放到内衣和衬衫的下方。这里是日本境内?话说回来,之前在机场时好像也没有人要求检查护照……但这为什么是日本境内呢?神父让我坐在破破烂烂的沙发上,开始说起了这座岛的故事——那真是一段奇妙的历史。

这座小岛原本是西班牙的领土,名叫美达尼亚。十九世纪美西战争后被西班牙割让给美国,但美国事后调查时不知为何却找不到这座岛,因此认为受到了西班牙的欺骗。据说当时海洋仍是充满未知的领域,常有这种编造不实小岛的事情发生。也因为如此,这座岛并没有英文名字。

听到这里,我不禁转头望向建筑物外侧反射着耀眼阳光的一整片白色和绿意。这么说来,我现在不就置身于海市蜃楼上了吗?

据说后来忿怒的美国将虚幻小岛的主权退还给西班牙,又修改《美西巴黎和平条约》的内容,在加勒比海强占了更多土地。然而半个世纪后,在太平洋战争时日军却再次发现了这座小岛。日本将这里命名为津原之宫岛,美军也派兵进驻,结果却从未发生过战斗——因为发生了传染病,双方军士接二连三倒下,最后整座岛都遭到隔离。

「传染病?」

「据说差不多就像是现在的流行性感冒啦。」神父露齿一笑。

战争结束后,这座岛的立场变得非常微妙。站在美国的立场看来,这座岛的存在使得他们之前的行为成了恶意找碴,万一西班牙追究起来,恐怕还得归还波多黎各等托管地。于是GHQ(注:GHQ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依《波茨坦宣言》对日本进行实质管理的联合国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Supreme Commander of the Allied powers,简称SCAP),于曰本通称为总司令部(Gen-eral Headquarters,简称GHQ)心生一计,决定将这座岛划入日本领土。换句话说,就是坚称这座岛和西班牙属美达尼亚岛毫无关联,是日本单独发现的岛屿。如此一来,即使发生领土纠纷也是日本和西班牙之间的事,美国就省去了许多麻烦。另一方面,日本也担心日后起纠纷,结果根本没有将这座岛画进地图中。津原之宫岛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早期的军方资料,从未在一般大众之间流传开来。

虽然美国和日本千方百计地避免纠纷,但结果不过是杞人忧天,西班牙早就完全忘记这座岛屿的存在了。由于岛上几乎没有平地,实在难以建设飞机跑道,再加上之前爆发过传染病造成的不良印象,就成了三国同时排除这座岛的主要原因。

于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岛就此诞生。

我跟着神父一起走出室外。山林的绿意、民宅和穿插其间的白沙小径,一切都像是直接涂刷在蔚蓝的天空画布之上。眼前的景色让我仿佛听见阳光穿透干爽空气的声音。父亲会先踏上这座海市蜃楼小岛的什么地方呢?果然还是会先去教堂吗?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我还得去看着他们搬运行李,没办法照顾你……」神父这么问道。

「我身上有带钱,没问题的。」

我重新背好挂在肩上的大型运动背包,抬头挺胸地回答。

「这座岛上只有一家旅馆,就在那里。」

神父指着椰子树围绕的市区一隅,有栋较为宽广的红褐色建筑就是旅馆。

「你也可以选择留在旅馆里等待消息。等我忙完后就四处去帮你打听。」

我摇了摇头。

「我打算直接去教堂,说不定可以在那里遇见爸爸。」

于是我转身背对神父,踏上骨灰色的道路。

为什么会在这座岛上盖教堂呢?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我也无从问起。总觉得一旦知道了原因,脚下的海市蜃楼就会突然消失,让我掉进汪洋大海之中。

越远离海边,酷暑的气息便越显猛烈。运动背包深深地嵌进我的肩头,被汗水浸湿了的背带摩擦着皮肤,仿佛快要着火似的。即使走进了市街,脚下的道路依然满布着沙石与坑洞。住家之间没有任何围墙,只靠高大的桫椤和扶桑花当作围篱。朱红色的花朵随处盛开,令人差点忘记现在还是一月。不知是餐厅或咖啡厅的前面,有位拿着小刀削着青木瓜的年轻黑人女性,一看到我便朝着我挥手,接着就是一连串各种发音的语言迎面而来。虽然我被这情形吓得瞠目结舌,还是勉强从中听出了「你好」的音调。看来她似乎在测试可以用哪种语言跟我沟通。

「你好。」

听到我的回应后,女子露出洁白的牙齿靠了过来。「日本人?」

我点了点头。岛上懂日语的人似乎真的不少,让我松了一口气。

「战争还没结束吗?」

战争是怎么回事?虽然这世界上约莫有七万人在我一呼一吸之间遭到杀害,但她问的到底是哪场战争?我思索了片刻,决定这么回答:

「属于我的战争才刚刚展开。」

黑人女子露出了微笑。

「敌人好像很难缠喔?」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话说回来,我的敌人到底是谁呢?是如今仍令父亲难以忘怀的母亲吗?不可能。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因为所有人都离开我了。如果能在海市蜃楼消失前找到父亲,就算我赢了——就这么决定吧!等到我一个人在寂寥的黎明将手指浸于海水里时,再思考之后的事也不迟。

「你一个人吗?」

对方这么问道,而我只是摇摇头。

「这样啊,那你的恋人呢?」

「他大概……在教堂那边。所以我等一下要自己爬山。」

「万一他不在那里呢?」女子讶异地望着我。

「那到时候……」我实在无法抬头挺胸地回答她,只好低下头说:「我就自己推开那扇门。」

「那可不行,上帝会确认两人是否真心相爱。」

即使如此,一个人应该还是有办法开启门扉。我用力甩开沮丧的心情,试图寻找辞汇来表达。

「这位姐姐,你去教堂的时候打开那扇门了吗?」

「当然。」女子点了点头说:「我还在那里结婚了。」

「那么,假如说……」

我拼了命试图想编造歪理,结果让自己汗流如雨。

「假如你和先生再次前往教堂,然后请先生在门口等待,由你自己去开门——那么门应该还是会打开对吧?因为你们心心相印啊!」

「我先生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对不起!」

我强忍住头晕的感觉,以几乎要撞到围篱之势猛然低头道歉。我怎么会问出这么恶劣的问题啊?然而女子却发出宛如蒲公英绒毛似的轻柔笑声,一把扶起我的肩膀。

「不过……你说得没错。那个人现在仍住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虏色就像闪闪发亮的咖啡豆。

「但愿教堂的门能够开启。」

我也一个劲地猛点头。

「如此一来,也许就能在门扉的另一边再次遇见那个人。」

女子的眼神飘向了远方。我小心翼翼地试着询问:

「门的里面到底有什么呢?」

「那是不能说的秘密。」

她伸出手指抵着嘴唇回答,我沮丧地垂下肩膀。

「不过你不用担心,那里什么都有。」女子露出笑容说道:「你失去的、追寻的一切,全都在那里。」

我只能回以无力的笑容。她的回答跟父亲告诉我的内容一样,据说父亲之前来到这里时也听到了相同的答案。无论询问任何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你所失去的一切全都在那里。

我向那位黑人女子挥挥手,再次踏上满布干燥沙粒的街道。海浪声消融在我沙沙的脚步声中,直到逐渐听不见为止。

7

离开旅馆至今已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将大件行李放在旅馆房间里,小型登山包则是让直树背着,自己是一身便于行走的轻装,然而一走进山里还是立刻喘不过气来。每吸进一口炙热的空气,草的气息便仿佛在胸口闷烧。岛上太过宁静,连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都显得剌耳。即使暂时停止呼吸,也只是让凝固的沉默飘浮在空中。这条路的尽头真的有发电厂吗?

我们从旅馆老板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据说岛上有些和教会不合的人士,以及对岛外世界仍有依恋的知识份子,他们会聚集在岛上唯一有电话的发电厂附近,自成一个群落。而且,曾经有个被称为「教授」和「老师」的日本男子住在那里。也因为得到这样的资讯,我们才会踏上远离教堂的道路,往小岛的正中央迈进。老师的遗体并未送回日本,据说就埋葬在这座岛上。所以我才觉得至少要来看看他最后居住的地方。

突然传来「喀啷、喀啷」的陶器声响,我抬起头,正好看见两头矮胖的山羊走下满是草木残根的山坡,和我们擦身而过。原来发出声音的是系在山羊脖子上的素烧陶铃,不知道饲主究竟是什么人呢?

「到处都有山羊呢。」

直树在我身后喃喃说道:

「山羊在什么地方都养得活,又会大量繁殖,放养在野外据说能够把一座岛上的森林啃食精光呢。」

「真的?」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气,目送山羊离去的背影,羊尾巴看起来就像是墨汁干涸后硬梆梆的毛笔。

「大学里念农学院的学长给我看过一份清单,内容是某个研究机关选出的『最会破坏环境的生物』前一百名。其中不少是我们常见的动物,例如山羊、猫、猪和老鼠,共同点就是都很会吃、很会交配又很会生。」

我不大明白直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以目光追随着那张后来居上并缓缓爬上斜坡的侧脸。

「我在那份清单中找了又找,就是没有看到『人类』。」

我咬着嘴唇捶打自己的大腿,试图追上直树的脚步。只觉得衬衫背后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

「你觉得我们住在这座岛上之后也会大量繁殖,最后把草木花果全都吃光光吗?」

「嗯。」

直树在生气。虽然他头也不回,我却很清楚他在生气。自从知道我打算留在岛上之后,他就一直如此。真不该向他提起老师的,毕竟现在愿意留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他了。

「我总有一天也会离开人世……」

直树如此说道,脚步也越来越快。

「到时候你该怎么办?要把谁留在你身边?如果肚子里的是男孩,你是不是要跟他结婚?既然是我的孩子,应该也会很像『老师』才对。」

我在树林再次变得茂密之处停下了脚步,双手按着肚子呆愣地望着直树逐渐远去的背影。直树停在树木之间夹杂着光粒子的阴影下,回过头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了个非常状况外的问题。

「我没有那么笨,也不可能那么不关心你。」

我低下头,面红耳赤。我们住在一起两年了,若加上在他老家的那段时间就更久了。

直树对于我的身体几乎都已一清二楚,我怎么会试图想隐瞒怀孕的事不让他知情呢?

「如果我们在这里生下很多和『老师』非常相像的小孩,结果把整座岛上的食物都吃光了怎么办?把长得不像一老师』的孩子杀掉当作食物吗?」

「直树,别说了!」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

如此回答的直树正好站在阴影中,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感觉就像黑夜唯独只降临在直树的四周一样。

「快点走吧!万一在抵达发电厂之前就天黑了可不妙,何况我们根本没带任何照明用具来。」

直树说完便回过身继续朝上坡走,脚步比之前放缓了许多。正当我也要踏出步伐时,突然感到一阵仿佛要折断肋骨似的心悸,让我一时之间呼吸困难。我屈膝跪倒在地,双手接触到炙热的土壤。

一阵脚步声飞奔而回,我抬起头,一双手已伸至眼前。我还在疑惑时,直树的手臂已滑进我的腋下,顺势将我扶了起来。

「对不起啦!要我背你吗?啊……不行,不能压迫到肚子对不对?」

我咬着嘴唇垂下眼,扶着直树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吸满了阳光的象牙色细沙从脚下渐渐流逝。

因为直树太温柔了。

所以我才会走到这一步。

早在母亲遗忘我、老师拒绝我的那一刻,我就该死心地割腕自杀了。当初不该让我遇见直树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过依赖他的生命与体温才会这样。

越往上爬,肌肤接触到的空气也渐趋柔和,不知是走进树荫的关系,或是草丛蒸腾的热气已逐渐消散呢?包覆整座小岛的寂静中开始夹杂着低声沉吟,是因为接近发电厂的缘故吗?

山路的坡度逐渐和缓下来,前方交错纵横的树木也渐次疏落,林中再次恢复光亮。就在这时,直树突然在我耳边开口说:

「『老师』真的留在这座岛上了吗?」

「咦?」

「当年教堂的门扉并没有开启不是吗?那么应该表示他无法留在岛上吧?」

我依靠在直树那意外宽阔的肩膀上,忍不住直盯着他的侧脸。老师和我一起前去教堂

时,教堂的门扉确实没有开启。后来我们回到港边,只有我搭上了回程的船。至于老师的下落如何,我自然无从得知。然而正如直树所言,如果两人的爱没有获得肯定,应该是不能继续留在岛上才对。在直树提出疑问之前,我从未怀疑过这件事。因为那时我紧抓着船尾栏杆凝视着老师,他的背影如今仍深刻地烙印在我心中。

难道老师在那之后搭上了下一班的船离开小岛了吗?不,不可能。因为他是在这座岛上过世的。

「他真的死在这座岛上了吗?」

直树的这番话深深牵动着我的血管某处。

为什么要问老师是不是真的死在这座岛上了呢?难道他认为前来告知讣闻的教会人员撒谎吗?

话说回来,的确没有人确认过老师是否真的已不在人世。接获讣闻后的一个多月间,我一直处于茫然若失的状态。而直树的母亲则明快俐落地办完了丧礼和其他种种杂事,仿佛想彻底抹杀老师这个人的存在一样。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如何搞定那想来大概状况百出的丧事,甚至根本没有余力去怀疑这整件事。

「所以我来是为了查明真相,并不只是为了姐姐你而跟来的。」

直树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似乎也有点喘了。

「我假设了几种可能。说不定他先把你赶回去,之后又在岛上认识别的女人,再跟她去了一次教堂。」

环绕在直树胸前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老师在这里认识了别的女人?比如说丈夫过世了的居民吗?然后,两人之间的爱苗有如雨后春笋般迅速滋长,足以令上帝认同?怎么可能!

「这只是我的臆测而已啦,实际情形如何我也不得而知。而且我本来就一点也不了解那家伙,明明是我父亲,我却对他一无所知,说不定姐姐你还比我更了解他。事到如今我也没兴趣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反正就只是个活在谎言里的家伙。我现在只想确认他究竟是如何扭曲我的人生,而我又该不该恨他罢了。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他根本就还活着呢!」

老师……还活着?

就在我大吃一惊,转头打算再次望向直树时,树荫之间突然露出空隙,阳光再次直射进我的眼皮中。细长的影子自高空洒落,瞬间遮住了阳光。重复了好几次、好几次。

不知不觉间,身边响起了呼啸的风声。我和直树肩靠着肩,伫立在风声中仰望那细长的影子许久。树林尽头连接着平缓的斜坡,再过去是一片一望无尽的如茵绿草,草地上排列着几座巨大的圆球,纯白的三叶风车正缓缓地搅动着天空的青蓝。

8

虽说风车的高度不过三十公尺左右,但实际经过下方草坪抬头仰望时,却觉得庞大无比且很有压迫感,令我有种仿佛从东京就能以肉眼看见它的错觉。每经过一座风车,我就会抬起头盯着旋转的叶片整整十五秒,负责带路的男孩不禁回头露出苦笑。

「再看下去天就要黑了喔!您第一次看到风车吗?」

「我在日本的某个观光景点看过,但是非常小家子气,大概小孩子吹口气都能让它转动。」我也回以苦笑。

风车一共有十座,据说岛上所有电力都是靠风车供应。当年和美铃一起来到这里时,她光是远远地眺望风车旋转就觉得可怕,结果立刻折回原路往教堂方向去了。不过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前来,而且碰巧又在草地入口巧遇了这个男孩和他的双亲。男孩的父亲是个年约四十岁、外表精悍的台湾人,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他应该曾是个相当有钱的资产家。他的妻子是泰国人,看来是位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斯林。而男孩则是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的。根据他们的说法,不习惯市街生活的众人都住在发电厂附近。

「你一个人吗?」父亲如此询问。这里的每个人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被我抛下的咲希恐怕也已经被问过五百次了吧?

「诚如你们所见,我的确孤身一人。孤独在这座岛上似乎是种罪过呢!因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获得上帝的认同,所以连住在岛上的资格都没有吧?」听到我如此回答,男孩的母亲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就算独自一人,教堂的门扉也会为他而开。以前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于是,我现在才会跟在男孩身后,前往那独自开启教堂门扉的男人曾经住过的地方。

「住在市街那里就没办法念书了。」

男孩的日语实在非常正确又流利。

「住在这一带的人都很有学问,而且有很多书籍和杂志。」

「你没想过离开岛上到外地去吗?」我试探性地问道。

「过一阵子我想去上学。神父教了我很多东西,让我对学习很感兴趣。所以我将来也想成为神父。」

「在这座岛上的教会当神父?」

「是的。但是这里一次只能有两位神父,一位负责管理教会,另一位则是徒弟,负责处理市街和岛外的事务。直到教会管理人过世,徒弟才能维任管理人,并且再收一位徒弟。因此机会其实很少。」

这种编制还真像某种武术流派,让我忍不住又开始怀疑:这真的是基督教会吗?

「如果一个人也获得了教会的认同,您打算怎么办?要在这座岛上定居吗?」男孩边走边回头看我,而我只是默默地迈步前进。

现在之所以请这男孩为我介绍这座岛屿,也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其实我既不希望获得教会的认同,也不想在这座沉溺于爱的乐园中度过余生。

「说起来,我并不是为了获得认同而来,只是想看看门扉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因为上次来的时候没机会看到。」

「父亲和母亲也都不肯告诉我,只说所有必须的事物都在那里。」

「真像是信仰虔诚之人会说的话,无论如何解读都可以。」

「您并不相信吗?」

「相信上帝会判断两人之间是否真心相爱吗?这个嘛,我不知道。」

万一被我抛下的咲希真的找到我了该怎么办?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逃避什么呢?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无论如何,完全不相信一件事和完全相信一件事同样累人,现在的我根本没有那个力气。随便什么答案都好,我只希望上帝替我做出干脆而毫无迷惘余地的决定。究竟该顺水推舟地和咲希发生关系,还是应该从此不再见她?抑或我根本不需在两者之间抉择,上帝会提示我第三个选项,能够让全世界的乌云全都蒸发消散似地瞬间解决所有问题?

对了,原来如此——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不正是人类向宗教所祈求的救赎吗?所以我还真的是有求于上帝才会来到这座小岛,真是笑死人了。

「就在那里。」男孩说道。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盯着脚下的绿色,连忙抬起头来。

风车巨大的白色长柱早已从眼前消失,看来我们已经横越发电厂的草坪了。草地上的灌木越见密集,直到再次走出树林时,眼前出现了一间小木屋。红褐色的屋瓦、油漆斑驳的白墙,宽广的阳台上放着一张单脚桌和两张椅子,上面全都布满了灰尘。围绕在木屋四周的花圃早已损坏,其中的鸡蛋花和九重葛疯狂盛开,更突显了小屋的寂寥。

出乎意料地,小木屋内部似乎相当舒适。只放着一张小咖啡桌的客厅里设有使用柴火的厨房,打开水龙头也有清水流出。另一个房间似乎是寝室兼书房,陈旧的台灯就这样一直放在书桌上,至于泛黄的床舖我则是连碰都不想碰。房间里还有一座大书柜,里头的藏书除了各种语言的圣经、宗教研究书籍和旧地图外,就只有数学和电机工程相关的技术书籍,而圣经以外的书全都是日文版。

「那个人也是日本人吗?」

我回头询问一直站在门口的男孩。

「是的。虽然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他,但那些比我年长许多的人都曾经向教父学习过日语。」

「哦……」

我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发现了奇妙的东西。那是一幅在木板上以浅浮雕雕成的十字架图案,似乎是外行人的作品,不仅雕刻的手法相当粗糙,样式也十分简单。十字架上只有在交叉处刻着阿拉伯数字「2」,而略为上方处刻着「1」,其余就没有任何装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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