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社团只有四个成员,其中两人是同班同学,好像正准备上第五节课。.2
「我回来了。」
长桌上放着我的生物课本,而在课本上面,有一封信。
「啊。」
那景象让我的心脏扑通地狂跳了起来。
「哎呀,不好意思,我把那夹在课本里吗?」
我慌张地询问。那是由里寄给我的信,里头也有春日井的纸条。
「我还以为是写给我的呢。」阿柴托着腮这么嘀咕,看来已经恢复了精神,身体也没问题了。真是太好了,我努力借着这么想来帮助自己忘记眼前的事。
「真不好意思,我本来要回信,所以就夹在里头了……」
慌慌张张、羞涩不已地赶紧把信收回书包里,我手心冒出了冷汗。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紧张的、没有问题的,阿柴也知道我时常写信,我也跟她提过由里的事。阿柴是个成熟的人,不可能会追问我信里的内容。我这么想,努力祈祷这个话题赶快结束。
可是阿柴根本不给我逃脱的机会。
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在笑、又像在责备我地说:
「怎么回事啊?」
「咦?什么怎么回事?」
「那个人有病吧!」
「……你读过了?」
我根本没打算要责备她,可是我的声音却阴沉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到、到底我在气什么啊?我开始感到混乱。一定要冷静下来,不可以激动!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定要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稍微瞄了一下。」
我知道阿柴正斜眼瞪着我,我避开了她的视线,但我知道她目光冷峻。跟她的目光相反,我的胸口像有根火柴刚掉进油海中一样。
阿柴要是已经读过了信,我就得想出借口才行,我一定要保护由里的名誉,一定要告诉她由里才不是那么坏的人。我在瞬间就想出了一大堆搪塞的借口。
脑袋飞快地转着,转得我都快吐了,我很想发动攻击。
只要一个不小心,我可能就会失手打她。
为了要敷衍掉这件事,所以我想打阿柴。
「欸,那就是你之前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快换个话题吧!我这么想,可惜阿柴并不肯饶过我。
「对呀,哎唷,好丢脸哦!」
我笑着说对呀对呀!不要再提了啦,我们忘了这件事吧!可是阿柴不肯。她把针剌向我最不想被人碰触的角落。
「你在开玩笑吧?这件事实在太扯了,你应该没笨到相信她吧?天哪,你还真的信啊?」
阿柴笑着。虽然她是笑着说,可是笑容里带着怜悯,同时也带着轻蔑。
接着她以无情的话语将我定罪。
「那两个人的笔迹不是一模一样吗?」
我突然间觉得阿柴该不会是讨厌我吧?虽然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可是此刻,我突然觉得她可能不喜欢我。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怎么能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呢?心底的愤怒变成了水分,在我的眼前摇晃着。隔音效果优异的广播室此时一片寂静,我被这静谧逼迫着。
声音发不出来。
无法呼吸。
所以呢?那又怎样?笔迹一样又怎样呢?就算春日井跟由里的笔迹一模一样,那又怎样?
「有什么……关系呢?」
结果我只嘟嘟哝哝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想说有什么关系呢?究竟是怎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我说没关系的话,就不干阿柴的事了吧!
对!没错!我就是「相信」「我喜欢的人」说的话,这碍着你了吗?
虽然这么想,但我并没有说出口,我也说不出口。虽然没说出口,但阿柴却好像知道了我的心思一般。
「没关系啊,江香你觉得好的话,当然跟我无关。」
接着她抛下了一句:
「不过我觉得这样很伪善,你的这种做法。」
咚地一声,我把已经读了无数次的奇幻小说文库本,从第一册到第十五册像扔掷一样地丢到床上。
跟母亲说过我不吃晚餐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暗黑的房间里,点上一盏小台灯,蜷曲在床上拼命地翻着一页又一页。
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忘不掉、也没有办法假装没这回事,我的心脏像扭拧成一团似的,这份情感如此强烈,我怎么有办法简简单单就忘记呢?我逃不了。
所以我想让自己沉迷在更喜欢的、更愉快的事物里,借此遗忘。我边啃着食指的指甲,边读小说,指甲尝起来有股酥酥的味道。
我让自己的心思专注在故事的主角上,潜入这部早已读过了无数次,今后想必也会一读再读的小说中。漫画不可靠,因为漫画一下子就看完了,马上又会堕入现实世界。小说可以持续得比较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拾起铅字。我屏住气息、卯足劲地贴紧故事里的世界,暂时得救了。
我好想在空中飞翔。
我想要施展魔法。
我想沉陷在恋爱里。
想要被人疼。
这一切都可以在这小小的纸张与印墨里头得到满足。谎言具有强大的力量,只要相信它,就能超越一切,无所不敌。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个夜晚,我抱着这小小的书撑了过来。那些不看漫画、不看书、不写诗、不画图、不写信也不玩电动的同学,究竟是怎么撑过这些夜晚的呢?这些我不知道,也不晓得。
我所知道的,只有我在这之中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幸福,圆圆也是。在这些纸张与墨水里,在这些不会呼吸的物品里,我们看到了希望、梦想,得到了救赎。
虽然我以为这样就能撑过去了,可是不晓得为什么,阿柴那时露出的笑容就是无法从我脑海中抹去。
(你在开玩笑吧?)
阿柴这么问。书里的女主角爱上了男主角,表示就算世界毁灭我仍会去找你,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这种心意,我是不是也曾对春日井有过?或者我只是想谈恋爱而已?
(我不晓得,真的不晓得。只是……)
他说我是个温柔的人。
(江香是个温柔的人唷。)
我很开心他这么说,所以我坠入了爱河。我想从这样的话里得到肯定,我也想肯定这些话。不管春日井喜欢的是谁,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算那笔迹跟由里一模一样也没关系。
我想当一个温柔的人。
难道这就是伪善?可是这伤害了谁?让谁伤了心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为什么不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呢?
我想要继续、继续待在梦里头。
察觉到有人坐在我面前,我醒了过来。
意识一被唤醒之后,听觉也随着复苏,我听见了放学后的嘈杂声。管乐队练习的空档之间,走廊上传来了许多奔跑的脚步声。
昨晚一直看小说看到天亮,为了要补眠我干脆讯在桌上睡觉,反正我也不想去社团,这么做刚好。
不晓得我睡了多久,缓缓抬起头来,看见圆圆正侧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往我的脸探过来,她那头轻柔的头发飘呀飘。
「你醒了吗?」
「还很困……」
「好乖好乖。」
圆圆用她温暖的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是一只习惯被人安慰但不习惯安慰别人的手。
「你今天从早上就没来广播室。」
圆圆没问我为什么。
「阿柴呢……?」
「阿柴柴被小津骂了,因为她欺负小江江呀。」
听到这句话后,我整个人都醒了过来,难怪圆圆没问我原因,原来一切都被拆穿了。
全部都被拆穿了。
我的愚蠢、我的丑陋,
包括我的伪善也一并被拆穿了。
这些实在太丢脸了!我的胸口涌起了一阵酸楚。好想躲起来,我好想隐藏起这一切,但尽管如此……
「阿柴又没错!」
一听见阿柴被责怪,我什么也没想就这么说。
圆圆稍微噘起嘴巴,不满地嘟哝着说:
「可是阿柴柴自己说她欺负你啊!」
「她没有欺负我!她只是担心我而已!」
脱口而出后我才察觉,原来这就是我的伪善,我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可是总是毫不思考就说出一些违心之论来袒护别人。虽然我表面上看来好像是为了别人好,其实我只是想保护自己。但说出了刚刚那句话后,我才意识到……
(原来阿柴只是在担心我……)
即使她是用一副凶恶的嘴脸以及轻蔑的眼神。
但她还是担心我。我说服自己这么想,我希望能够这么相信。
毕竟我不想被她讨厌。
「小江江你真是太善良了。」
圆圆这么说,她的背后洒上了夕阳余晖。虽然她说的不是事实,但我并没有反驳。我根本就不是好人,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让别人对我好而已,所以我才会对人这么亲切。我的亲切与体贴从一开始就有目的。毕竟体贴只能以体贴偿还,所以我只是先支付体贴的额度而已。这算是强迫式推销吧?所以被说伪善也无话可反驳。
但我还是希望对别人好。
我也希望别人能对我好。
就算由里撒了漫天大谎也无所谓,就算她得了幻想症也无所谓,如果她那么想吸引我的注意,我就应该要有所回应。我希望别人会认为我很特别。我希望能够回应对方的一字一句。
即使由里的幻想症会因此而变得更严重,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或者有一天她会发现我其实知道她一手搬演这一切的故事,因而羞愧得想寻死。
我都想要守护现在的她,想要让她幸福。
因为春日井说我很温柔。
而由里,不管她说了什么谎,她也对我很温柔。
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在深夜一点多的超商门口等圆圆过来。
原本照旧约好了要在夜里见面,但圆圆临时说她有事,要改在超商门口。
结果我什么也没改变,虽然我跟阿柴说自己已经不再跟由里通信了,但那根本只是谎话。我根本无法戒掉。圆圆也很清楚,阿柴恐怕也心知肚明吧,只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身体缩起来,躺在我的膝上睡觉。
我把由里的信当成笑话来讲,靠着把自己说成一个可怜的被害者,借此保护自己跟由里。我当然知道这种做法不对,这根本只是在亵渎彼此而已,这我当然知道。
只是,一切就演变成了这样。
为了深爱的事,我只能飞蛾扑火。
当我把头从杂志上抬起时,正好看到圆圆从一辆黑色的车子下来。
从没在圆圆家看过那辆车,所以开车的人不可能会是圆圆的父亲。只见圆圆带着一脸精致的妆容,不晓得在对谁笑着挥手。
接着,她过来找我。
「小江江,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们走吧!」
「圆圆,那是你的新男友吗?」
被我这么一问,圆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圆圆真正喜欢的人只有圆圆的达令而已啦!」
接着她开始夸张地描述起了最近喜欢的某部足球漫画里的主角是多么地迷人,当然圆圆也知道这些都很无聊,可是就是不停地讲。
就像这样,我们东遮西掩也藏不起来的事,被自己当成了笑话自嘲,我们把自己搞得像丑角一样,这其实都是为了在别人从背后捅你一刀之前,先自己在比较不痛的地方剌上一刀而已。自嘲,就是守护自己的手段。
其实根本没什么地方是被剌了后不疼的,可是总比被人一刀剌在疼得要命的致命点来得好。人会排斥自己所不了解的事,这种事我们凭着本能就知道了,所以为了守护对于自己真正重要的事物,我们只好把比较不重要的部分拿出来当成供品o
这是为了让人嘲笑而做的堡垒。而且,在别人嘲笑前我们就先示范给他们看,自己先嘲弄自己,表演自虐式的自我保护,但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不知道又如何?
我们回到了圆圆的房间后,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跟我手牵着手。柔软而温暖的手,在中指处有个写字写出来的茧,跟很多男生握过的手。
这跟那个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这一份柔软就跟由里的信一样。
由里的信像是诅咒、又像是麻药,有如痛苦、又似快乐。
谎言将我从失眠的夜里救起,让我觉得自己与谁相系在一起。
不求理解,也不需要认同。
无所谓了,就算这是犯罪,或是病态。
别笑我、也不要欺负我、不要轻蔑我。或者这么做也无所谓,但请不要让这一切毁坏、消逝,至少,请让它活在我们的意识里。
然后,就只是细心地爱着。
在我们的国度里、我们的街道、我们的小小庭院之中。在我们的,茧中。
春天的夜晚,渗入了深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