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这个男朋友。
从交往以来,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这份冲动。只可惜那之后就不行了。
把汗水拭去后,他开始吻我。
刚开始只是贴着唇的时候倒还好,并不太感受得到嘴唇的味道,只尝到了自己的泪水咸味。可是舌头伸进嘴中后,才发觉原来是这么恶心的事。我大概察觉得过头了,完全忍耐不了。好恶心!好害怕!结果整个人失控。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我这么喊着,结果被丢下了车。那个男朋友——那个第一位紧紧抱住我的男朋友——开着车飞驰而去。
我用力地抹了嘴唇,了解到这样下去不行。
以后就算恶心我也要忍耐,只要这么想就能忍耐。这实在太可惜了,我在心里这么想。
其实我希望自己能更加享受的。
我笨归笨,但也总算学会了这道理。我学会了要对下一个温柔待我的人忍耐。
他已经不会回来了,我也不会去追车子。我思索着。
那个人开着车,可以像风一样地奔驰到我伸手所不及的地方。
我才刚觉得自己喜欢上他,却还是分开了。
我知道自己觉得可惜的想法很糟糕,夜色在我的心底重重叠叠了起来,使心情相当沉重忧郁。脸颊很痛,可是也太诡异了,居然只觉得脸颊痛而已,要是能够全身全心无处不痛的话,也许我就解脱了。气温不太冷,于是我在停车场上坐下来,也不晓得坐了多久。
「——圆圆!」
吓了我一跳。那声音跟回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从超商那边跑了过来。穿着跟平常一样的简单T恤和牛仔裤,虽然如今已不是那样的春日,已经是我讨厌的夏季……我起身冲了过去!
我伸出手抓住小江江的双手,好软、好温暖。
跟那个春夜一样。
喏,你还记得那一天、那个夜晚吗?
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我要是这么说的话,小江江应该会受不了吧。
可能是因为太开心了,所以才会害了我,因为太开心了,所以我才会把回忆美化、把第一个对象当成是好人。
我不小心把恋爱当成了魔法之药。
「小江江!」
我用力握紧她的手,呼唤她的名字,谁知道小江江突然甩开我,朝我的头上就是一劈。
「你白痴啊!」
「好痛唷!」
痛死了啦!结果一听到我这么喊,小江江又骂了一句「圆圆你这白痴!」
「阿柴打电话给我了!」
听到她这么说后我愣了一下,不禁眨了眨眼。原来不是命中注定啊……至少在这一刻,是有人特意安排我们两个人见面,这个人不是牛郎也不是织女,更不是神明,而是我的朋友。
一想到这里,脸颊又疼了起来,跟那春夜里的痛不一样,完全,不同。这一次,还有小江江的手刀。
我又哭了,因为……因为……因为……
「对不起!」
我知道我只能这么说,虽然我很笨,很希望别人能更加地担心我、更气我、更爱我,可是我已经懂了,我开始反省了。
对不起、对不起……
一看到我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小江江叹口气,对我身后瞧了一眼,说:
「谢谢你。」
她在跟谁说话?啊,对了!是高良。我转身一看,高良果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也不晓得在生气还是怎样,看起来好像使尽全力在忍耐饥饿一样。
我恍神地看着那张脸,一不留神,小江江居然按着我的后脑勺,像按一颗球似地把我的脑袋往下压。那股力道强而有力、突如其来、让人惊骇。
「圆圆你也快跟人家道谢!」
因为她的态度太强硬了,我只好反射性地说:
「谢谢……你?」
咦,为什么?为什么?一想及此,我抬头往上一看,只见高良缓缓地把忍住的一口气给吐出来,说:
「你暑假的时候,自己值日。」
扔下这句话后他就马上掉头走人,朝着来时的路而去。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家不是在这个方向吗?咦?
那为什么跟着我一起走呢?
「谢谢你!」
小江江又再次跟他道谢,这时我终于意会了过来,我实在太迷糊了!就算被人揍了也无话可说吧。
「高良!」
一喊他后,他回过头来,因为面朝着这边的灯光,于是他眯起了眼睛。
原来他一直护送我回来,一直,护送到这里为止。
「谢!谢!你!」
——他笑了。不过,或许只是我的幻觉也说不定。
开始放暑假了。不过,我们高三生的暑假才没那么容易开始,暑假第一周一整个星期的早上割在补调。
我在教室里头碰到了高良,可是眼神没有交会。他根本就不看我,我也一天到晚逃到广播室去,因为我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跟他打招呼。
最后阿柴柴应该算是……原谅我了吧,大概……
虽然我觉得很尴尬、也很困窘、害怕,可是在这间学校里,我除了广播室以外根本也不晓得还有哪里可以去。
小津跟小江江大概也在我背后帮我说话吧,我已经不再蒙昧地无法察觉别人的心意。
「对不起……啦……」
因为我选择了就业班,所以比大家都早结束补课。最后一天吃午饭时,我想,差不多应该开口跟阿柴柴道歉了。阿柴柴听了我的道歉后满脸瞋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我不接受。」
还好她至少吐出了这句话,这就让我安心了。她光是愿意开口跟我说话,大概就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小津今天去了戏剧社,不过我知道,待在一旁的小江江也松了一口气。
夏天到来,阿柴柴把波浪般的长发绑成了松松的发辫,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还差。虽然明明就是盛夏,但她的体温好像还是很低,看起来真的随时会垮下去。
阿柴柴斜眼睨着我,低着声音说:
「你午餐,到底有没有好好吃啊?」
我舔着巧克力棒,点了点头,我的血仍旧是巧克力色的。
「吃饭的话你就会原谅我吗?」
虽然今年夏天的气温不断地创下最高温,谁逼我吃饭我都不想吃,吃饭会让人心情不快,即使不吃对身体不好也没关系。不过只要阿柴柴愿意原谅我,我也只得说好。
我很会随口撒谎,所以她好像没有相信我的话,可是——
我想给小江江、小津跟阿柴柴一些正面的回应。
因为她们对我而言,是除了达令以外最重要的人。
阿柴柴只是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
「不管原不原谅,你都要好好吃饭啦!」
小江江站在一旁有点受不了地说,我回答说「好。」
「对了,高良是阿柴柴的男朋友吗?」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脱口一问后阿柴柴竟然「哈」地冷笑了一声。她的口气很可怕,吓到我了。那是生气……的笑容。
阿柴柴胡乱地把便当盒收好,放进包包里,然后说:
「江香,你帮我揍她!我懒得动手了。」
我转头看着小江江想要跟她求助,只见小江江又叹了口气说:
「我考虑看看。」
我很讶异她会那么回答,不知不觉地脚跟开始微微颤抖。
「为、为什么?」
可是阿柴柴没有回答我,不过她回应了我先前的问题,还提到了一个大概是高良的名字。
「润是我的青梅竹马,随便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
接着她抛下了一句「先闪了」就一阵风似地走了,让我又陷入了茫然的五里雾中。
连「明天见」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
我竟然又被讨厌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搞不好还伤了阿柴柴的心,我有点这种感觉。
「小江江……」
我喊了小江江,想跟她求助,发现她正托着腮,眼睛眯得长长地看着我,说:
「你没擦指甲油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的确,最近虽然会帮指甲抛光,但已经不擦指甲油了,因为没有那样的兴致。又交不到新男友。虽然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很可怕,虽然饭很难吃,不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自己一个人度过。
我望着自己那稍微贫血的惨白指甲,下意识地说:
「小江江……你愿意一直当我的朋友吗?」
这真是很狡猾的发问,我到底想撒娇到什么程度呢?对这间房间、对这里的人。
因为我知道小江江不管做出了什么回答,她都会站在我这边,所以我才攀紧了这份寄托。我太狡猾了。我把小江江重要的信当成了人质,所以我知道她不会抛下我。
所以……是因为这样吗?
小江江叹了口气,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简直令人难过。
暑假的八月中旬必须要到学校去浇花,此时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恐怖大魔王的预言。
世纪末。人家不是说七月时一切都会毁灭吗?
根本就是谎言嘛。
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夏天,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涂上指甲油。
光走出门,外头的夏日空气就填满了我的肺,简直快要腐蚀我的内臓了。暑假时我一直晨昏颠倒,现在只能拼命忍住呵欠,穿上制服一个人走到学校去。校园里头响彻了体育社团充满杀气的嘶喊声,他们一下子跑来跑去、一下子又奔上楼梯,也不晓得是什么社团,不过反正,那种社团一辈子都跟我无缘吧。只要热气贴上了皮肤,就惹得我忧郁不堪。
还好他叫我一个人值日,这让我轻松多了。
跟高良见面会让我压力很大,虽然他大概什么也不会讲,不过只要一看到他,我就觉得自己可能会想起各种事情来,很讨厌。
润。我轻轻试着这么喊,听起来好像完全不同的人呢。是个好名字。
我们这间高中在一楼跟二楼都有鞋柜,要先走上外头的楼梯后,再换上室内拖鞋。
接着我从鞋柜的地方沿着扶手走下了往中庭的楼梯。
正疑惑中庭的门不晓得为什么竟然敞开着的时候,我突然听到:
「加藤!」
有人大声地喊了我的名字,吓得我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是高良!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高良的声音?
「加藤!你快点来啊!快!」
高良从中庭往这边探,一直叫着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心里感到很疑惑,可是又想,啊,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不去值日的话他会粗声粗气地说「去死」,可是又总是会帮我把工作做完,他就是这种人。
可是,他明明叫我一个人值日呀……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满怀疑惑地问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等我走近后,高良马上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看!」
他另一只手上,拿了个浇水的水管。
高高地朝向天空的方向,架出了一道彩虹。
像幻觉般无依无靠,光线的反射。
「为什么……」
为什么高良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架起彩虹呢?为什么抓着我的手?为什么会对我说「来啊!」呢?
高良笑了,头一次见到他对我笑。
「你喜欢彩虹吧?」
他的短发跟制服肩膀上都被水淋湿了。
(不对。)
他不是头一次对我笑,看见这张笑脸我才回想起来。去年我一个人负责浇水的时候,因为夏季开始而引发的忧郁,被出现在空中的七色彩虹桥给吹散了。
喂!我那时候大喊。
喂!快点看,有彩虹耶!那时,我什么也没多想就朝着窗户,对正经过走廊上的同学大喊,于是——
(很美耶!)
有人笑着对我这么说,那个人是谁呢?我转眼就忘了。
可是,可是——
当时回应我的高良却一直记得。即使我忘了,他还是认真地记住了我喜欢彩虹的事。
绝望以一副夏天的面孔向我袭来,无论是天上的积雨云、剌痛的阳光、蝉声、渗出体表的汗水,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要追杀我似地朝我袭来。我不禁哭了起来,双脚不停打颤使我蹲了下来。我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用力咬着齿颚后方,呜呜咽咽地不停颤抖。
他长得跟谁都不像。高良长得跟谁都不像,一点也不像我的达令。可是他、他——
从阿柴柴口中吐出的「润」这个字的声响、感受、高良濡湿了的头发、那天夜晚所发生的事、至此为止发生的事,从此刻,要开始发生的某件事情。
还有,已经离开我手腕的那份温热感。
全都让我的绝望加速进行。
我心想,神啊!不管是什么神都好,就算是恐怖大魔王也没关系,还是牛郎或织女都好,我应该先在七夕短笺上写好的!
全都无法倒转了,无处可回,即便如此我仍旧不小心许呐!我流的,是巧克力色的血呢。
竟然会在这里,这么发生,有生以来第一次。
——但我根本、根本都不想喜欢上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