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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希米记第六章第十节).2

作者:日- 吉田直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过了吊桥,这里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里面跑了。”

“啊!?那、那这座丘陵也是?!?”

“不只丘陵。整个西街区都是噢,到了。”

“啊,到了这、这是!?”

仰望着耸立在山丘顶端的硕大屋影,亚伯口中发出了近乎吟叹的声音。

那栋有着巴洛克风格的圆顶建筑,简直就像“宫殿”一样。

建筑物优雅地伸出两翼,怀抱着一望无际的广大庭院。前庭有着无数的喷水池与凉亭,简直不像存在于现实当中,而是童话故事里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经过的那个黑暗且阴沉的东街区相比,就像是不属于同一座城市般的豪华。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钱”

亚伯从停靠在正面停车场的汽车上走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我把亚伯奈特罗德神父给带来了。请转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用机械性声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负责入口附近的一名女仆。蓝色发丝下面的容颜相当美丽,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气。这是大量投入“大灾难”前失落科技所制成的拟似自律型仆役——自动人偶。是在罗马的高阶神职人员、家境优越的王公贵族宅第才能偶见的珍贵物品。不论是拥有如此壮丽的宫殿、还是能把市警军如同私人军队一般任意使唤,在在都显示出卡达尔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对面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别。

“再见,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神父。”

拉德肯朝着在引领之下步入宫殿的亚伯身后说道。只要转身一看,就能瞧见他用撇着嘴角,不像怜悯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着神父。

“好了,就算还有不少遗憾,今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尤其是那个修女哇塞,那种倔强性子可真是绝品啊。我会好好把她给弄到手,连你的份一起照顾。”

“多谢你的用心,不过我会马上回去。”

亚伯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

“时间已经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马上告辞。”

“”马上回去“?听到没有,他说要”马上回去“!”

不晓得有哪里好笑,大汉一边敲着车顶一边爆笑着。担任司机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张笑脸似乎微微带着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没那么容易。好了,你就干脆的进去吧。”

大汉毫不顾忌地咯咯狂笑着,再度坐上车子,想在逃难般循着U形弯道绕回了来时所走的坡道。亚伯立起了斗篷领子,仿佛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渐去渐远的深红色车尾灯——

“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随着自动人偶的催促声,神父转过了身。一边踩着会让脚底下陷的绒毯,一边被带往宫殿内部,大门发出了声响,在神父背后关了起来。

雕花玻璃的吊灯中没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还是可以轻易看出那间大厅就像小型住家一样的宽敞。和亚伯在教会的住处相比,应该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内侧是由中间向两边开启的玻璃门,门的对面则是面向中庭的阳台。右手边是大形阶梯,上面分成左右两边,分别通往图书室和棋室。然后左手边是

“噢,真是个美人啊。”

亚伯抬头望着挂在左边墙上的肖像画,陶醉地叹了口气。

上面画的是一位黑色卷发的贵妇人肖像。穿着领口开到肩膀的底胸礼服,相当年轻的女性。漾着微微笑意的蓝色眸子温柔地回望着亚伯。

“很久以前的画了,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内人已经过世很久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

亚伯慌忙转身,只见年轻的贵公子站在楼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衬衫与长裤仿佛辉映着周遭的黑暗,深蓝色的腰带与青色绢丝领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突显主人的存在。

与生俱来的贵族独特风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逊色。只见他用颓废而傲慢、同时无比高贵的步履一边走下阶梯,一边优雅地赔礼。

“刚才真是失礼了,奈特罗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请,不知是否惊动到你了?”

“啊,没、没事!感谢你的招待。”

“好的请先入座。说重逢是太快了些,不过还是来干一杯吧。”

带着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弹指示意。由手捧熟铁大烛台的管家带头,拖着托盘的侍女们步入了大厅。就和在玄关迎接神父的女仆一样,每个都面无表情,诡异地沉默着。

“好多自动人偶。”

“因为我讨厌人类。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给他们来做。仆人最好还是安静一点。”

咎勒一边从站在身旁的女仆手中接下白瓷高脚杯,一边如此回答。他把注满在高脚杯中、红到带点阴懮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噢,味道还不错给客人斟酒。”

红酒甘醇而浓郁。糖份与酸度都非常合宜。

“好好喝!这是什么牌子的酒?”

“”公牛之血“在我所经营的酿酒厂酿制而成。风评相当不错。或许是葡萄的肥料用得对。”

“什么样的肥料?”

神父一脸嘴馋、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杯,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另一端直盯着他,然后恶作剧地笑道。

“是血加了很多人血。”

“!?”

亚伯口中的红酒差点喷出,勉勉强强才止住了。只是再也咽不下,就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含着。

“——开玩笑的,神父。请放心,虽然是血,但不是人类的血。而是牛血。稍微滴了一些牛的血。”

“啊~吓了我一跳。”

总算把酒给吞下喉咙的亚伯发出了呻吟。眼睛都溢满着泪水。

“你别吓我啊,咎勒大人。害我差点吐出来。”

“噢,抱歉。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吃惊。”

或许是客人的丑态过于滑稽,主人在黑暗中吃吃地笑了起来。同时一边把酒杯凑近嘴唇——

“不过,还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噢,我是指你刚才的态度。鸭血酱汁、血肠不是有很多料理都用到血吗?只是用来做肥料,又何必如此惊讶?”

“可是那些是家畜的血和人类的血不一样。”

“原来如此。记得圣经也说过,”凡食血者,我必灭亡“——不过家畜的血就无所谓。”

带着浅浅的笑意,咎勒把自己的杯口举到了唇边。那双眸子里的灰色虹彩灵活地闪动着,让人想起夜晚湖面的薄雾。被那知性而冷漠、仿佛挟带着恶意的视线扫过,亚伯觉得全身都不自在,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对了,咎勒大人,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我在路上看了河流对岸的东街区。听到那些贫穷的景况,让我深感惊讶。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过着如此豪华的生活你不觉得,你该为街上的人做点什么?”

“你说街上的那些人?”

仿佛听到什么低劣的玩笑似地,咎勒干笑了几声。灰色的眸子这次显出了明显的恶意。

“我需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们只不过是群家畜——只要还有命在,就该感到荣幸。”

“家畜?呃,同样身为人类,这种说法实在是不太妥当”

“同样身为人类?你说”同样身为人类“!?”

薄暮那端传来的声音,透着无尽的黑暗。在神父猛然睁开的眼睛前面,如狼一般精光四射的眸子直逼过来。

“别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神父。”微微开启的双唇吐露着无比的憎恶。“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角色一视同仁!”

“抱、抱歉”

贵公子的神情猛然一变,亚伯僵硬着脸频频道歉。连大厅的空气都和主人怒气同步似地,变成了叫人心脏揪结的寒冷空气。

“失敬。我可能有点太过激动了。”

或许是留意到客人的恐惧吧?咎勒咳嗽了一声,随后恢复了他原本的神情。带着装出来的笑脸仰望着背后墙壁上所挂的肖像画——

“我的妻子说过和你一样的话。”他们同样也是人类“——内人对城里的人相当关心。在这种月色明亮的晚上,她会前往城里,把糖果的药品送给他们不过我有叫她别这么做。”

咎勒抬头仰望妻子的身影,那种眼神是诉说着重要回忆的独特眼神。只是再次望向亚伯的时候,眼神里已经罩上了一层寒霜般的残忍恶意。

“有年夏天,这个地方流行黑死病。街上的人陆续倒下,内人担心他们,就去送药给他们。结果她再也没有回来就这样被杀了。”

“被杀?”

“是的,她是被杀的被街上的人给杀死的!”

贵公子把杯子一仰而尽,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周围都染成了深红色。在他身旁的酒瓶已经和刚才不同,不晓得亚伯有没有发现?里面斟满的液体呈现着奇妙的浊红色。

“他们是野兽而且是危险的野兽。从那天开始,我就得保护我们。即使要不择手段。”

叮铃一声,铃响了,仕女们端着盆子过来。奢侈豪华的当地料理一边发散出香气、一边被摆放在桌上。在亚伯前面也放了一个覆有大型圆盖的盘子。

“对了,咎勒大人,我是这么想的”

亚伯一边自然地把手放在盖上,一边朝着对面的贵公子说话。虽然带点结巴,但还是认真地说出他想讲的话。

“尊夫人确实是很可怜。可是,你也不能对城里的人都心怀怨恨咦?”

掀起盖子的亚伯止住了发言。盘子上摆的是某种圆形物体让他猛眨着眼睛。生着茂密的毛发、形状歪斜的球体——

那是一颗带血的人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先是神父往后仰倒在地的声音,随后则是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

“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你不喜欢?”

闪烁着残忍光芒的眸子,直直盯着可能是腿软而拼命在地毯上面爬着往后退的亚伯。

“那是在车站袭击我的游击队员妄想以短生种身份违逆长生种的傻瓜。”

亚伯的脸整个僵住。

“”短生种“!?”长生种“!?”

那的确是“他们”用来区别人类与“他们”本身所用的字眼。

还有眼前的贵公子把城里的人们称为“家畜”。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明确的指称

“咎、咎勒大人,你、你、你该不会是”

掩不住牙齿颤抖的声音,亚伯惨叫着。

“你、你该不会是吸吸血鬼吧!”

“我不喜欢那种称呼。”

声音紧临着神父的身后响起。慌忙回过头一看,前一刻还好端端坐在对面的贵公子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

“我们确实是吸你们的血。只是很遗憾,这样就被称之为鬼怪不过那也就算了。”

肩膀被抓住的亚伯口中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悲鸣。带着血液气息的呼吸吹拂着脖颈。

“我讨厌神父嘴里高唱着爱,却毫不在乎地猎捕我们。只因为和自己属于不同的种族,就连女子都要斩草除根。烧死我妻子的奈特罗德神父,就跟你一样,是教廷派遣的狂热分子!”

裂成新月形的唇缘露出了尖牙。深不见底的恶意于饿渴在眼中闪耀,咎勒往手臂上使力。

“咿咿!”

抵抗的时间很短。用堪称优雅的动作把直打哆嗦的神父拉近,咎勒的唇印上了他的脖子。裂开的唇中露出利牙,朝着白色的肌肤优雅地刺了进去——

随着一阵几乎击碎鼓膜的爆炸声,大厅开始摇晃。

“怎么回事!?”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窗玻璃正片破裂,像刚下的白雪般散落在地面。原本伫立在窗边的自动人偶全身布满弹孔,被打飞在空中。

咎勒把脸从亚伯的颈子上移开,望向阳台,低吟了一声。细长的眸子里映着热红上升的火柱。在宫殿一角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那是火药库!?”

是意外?可是在爆炸地点附近有着细碎的火花。那又是什么?

不时传来的枪声与交错响起的叫骂声,让咎勒毫不思索地把嘴从亚伯的脖子上面移开,就在他走进窗边的那一刻——

通往走廊的门扉被毫不犹豫、非常粗暴地踢了开来。打开成八字形的门扉对面站着用露眼帽与面具遮住脸庞的大群男子。咎勒瞥见朝向这里的枪口,喊出声来。

“游击队!”

“射击!”

随着尖锐的命令声,闯入者手边蹦出了火花。离咎勒身旁最近的自动人偶全身蜂窝似地被射飞了出去。在男人群中有个手持石弓的矮个子游击队员,用尖锐的声音下令。

“找咎勒!小角色就别管了,打倒咎勒!”

“你就是”星“!”

弓弦的声音朝着露出尖牙的贵公子那端响起。矮个子的游击队拉长了手中石弓的弓弦。随着类似臼齿碾磨的声音,重获自由的弓箭朝着猎物的心脏直飞而去。

“可别小看我了,短生种!”

咎勒的身影就像蒸腾热气般朦胧起来。

“加速”——让全身神经系统暂时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达到常态数十倍的反应速度,是夜之种族的特殊能力。飞来的数十发子弹全都白白从贵公子的身影旁掠过,背后的雕刻化成了一座石屑般的小山。另一边的粗箭则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指夹在指间。

“好,还给你!”

咎勒近似揶揄的声音和野兽似的叫嚷声交叠。粗箭竖立在一名游击队员的胸口。筋肉融化的恶臭及往上直冒的白烟,正是箭柄里头加了硝酸银的反应。瘫倒在地面时,那人开始激烈地痉挛。

“拉拉佑斯!”

“星”立刻就想跑到同伴那里。出手制止的是手持小型机关枪、茶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一边朝着大厅扫射一边叫道。

“不可以,”星“!他已经没救了。不要管他!快救神父!”

“可、可是,狄特里希”

“动作快!”

听了同伴残酷的话语,矮个子的身影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过就在心跳不到一拍的时间内作出了决定。他就像即将决斗的骑士般,把头上所带的防毒面具往下一甩,呐喊起来。

“大家掩护我!”

迅如疾风似地,“星”开始奔跑。一边奔入吸血鬼所在的大厅,一边动作迅速地上下调整石弓的手把。藉着发条与杠杆拉起的弦,朝着咎勒的心脏势如破竹地吐出了粗箭。

“”星“!你来送死了是吧!”

咎勒一边在指间把停在空中的粗箭折弯,一边吼道。光凭二十个人、而且还是短生种的力量,是敌不上一个长生种的战斗力的。这点他们应该很清楚——就因为如此,贵公子反而没对抓在自己手上的凶器加以细看。连那奇异地鼓胀着的箭尖已经发出火花都没察觉。

箭尖爆炸了。

“什么!?”

咎勒所受到的沖击并不严重。不过是炸飞几根手指的小规模爆炸。既然是拥有媲美野生动物回复力以及高等动物免疫力的长生种,这种程度的损伤,只要过了今晚就能够回复。只是与爆炸规模相反地,弥漫在大厅的白烟份量可就非同小可。

“糟了,是烟幕弹!”

就算拥有长命种的反射神经,这种东西最好还是避开。眼前被染成一片雪白,鼻腔深处感到刺痛。看来不是普通的烟幕弹,里面还混杂了催泪瓦斯。长生种那媲美大白鲨的嗅觉,在这种时候反而变得可恨。

“可恶!该死的手段我饶不了你,”星“!”

解除了“加速”,在反射性环境的视野中,咎勒确认了跑向高大身影的矮个子人影。对方正拉住神父的手,跑向阳台的方向。

“奈特罗德神父,这边走!快到外面!”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啊哇哇!”

搞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的神父已经被踢到了窗外,“星”则尾随其后飞身出去。因为火药库爆炸的缘故,中庭有点微光。

“往这边走,”星“!”

在中庭一角、枯井的周围有人正摇着灯笼打讯号。“星”一边拉着累瘫在草坪上的亚伯叫他起身,一边快速而轻声地说道。

“你跑的到那边吗?奈特罗德神父?”

“哎,我会想办法不过艾丝缇,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

“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胡乱地扯掉了防毒面具。高雅的茶红色发丝在夜色中散了开来。

蓝色的眸子闪着光芒,少女用尖锐的口吻质问亚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神父?”

“谈到车站枪战的时候,你马上回答”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没有受伤“。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并没有受伤?”

“错就错在我太多话了。”

艾丝缇一边拨着垂落在前额的红发一边说道。在这段期间,负责警备的市警军可能已经重整态势,四处传来彼此叫嚷的声音。

“喂,快点!其他部队已经开始撤退了!”

从枯井里头探出身来的壮汉发出焦急的怒吼。背后大厅的烟幕也正逐渐散去。确实是要加快脚步。

“今晚就先退回据点神父,请你好好跟着,别走丢了!”

IV

在天花板摇晃的煤油灯下,身着五颜六色民族服装的男女回旋舞蹈着。令人目眩的激烈旋转,是此处民族舞蹈的独特舞步。

随着绞弦琴(Hurdy-Gurdy)与手风琴活泼而单纯的演奏声,男人用口哨和手掌打着拍子,脸颊像火一般红。在笑声与叫骂声中,事先准备的伏特加酒瓶来回传递,酒桶一个又一个地被打开。这里可是市内最大酒吧的地下室,既然卖的是酒,酒和料理自然是应有尽有。

不,这里所有的不只是酒和食物。简陋的印刷机印着小山似的传单,搞不懂用途的工作器具紧密地排列着。车床旁边摆着的,是手工制的短机枪。

“哎呀呀,听到游击队,我还以为是在哪里的山里。没想到城中央还有这么气派的据点。”

“就因为在城中央,反而才看不见。俗话不是说,”要藏树,就藏到森林里面“来。神父请用。”

少女把冒着白烟的杯子,递给站在圆圈外头感动叹气的神父。亚伯一边小心接过加油许多砂糖的热牛奶,一边向坐在身边的少女道谢。

“噢,谢谢,艾斯缇嗯,好喝。”

“太好了。你说你再也不想看到酒,我只好在厨房匆忙弄了这个。”

看着神父满脸幸福地嘴角染上一整圈白色,红发修女开心地笑了。一笑起来眼角就往下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的十七岁还要幼小。从这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实在很难想象她就是“星”——被当局视为恐怖分子首领加以通缉的凶恶罪犯。即使是才在数小时之前为她所救的亚伯,看了如此纯洁的笑脸,都忍不住觉得那似乎只是个玩笑。

“你怎么了,神父?”

“啊!?”

察觉自己不晓得何时开始就直盯着对方的脸,亚伯慌慌张张地把意识拉回现实。青金石般的眸子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回望着他。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不、不什么也没有,嗯。”

亚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地,赶紧假咳了一声。迅速收起微妙的神情,转换了话题。

“呃——艾丝缇修女。这个游击队——是叫伊什特万人类解放战线是吧?——他们的首领,真的是你?是你负责指挥他们,在市内进行反政府活动?”

“噢、嗯,是啊。不过说指挥似乎有点太夸张吧?”

艾丝缇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用语。

“其实我只负责聚集同伴。补给与资金调度——大多是由市民捐献——也就是这间酒吧的主人在帮忙打点,现场作战计划则是狄特里希的工作狄特里希,你过来一下。”

一个正和几位同伴热烈讨论着什么的年轻人,随着修女的召唤声走了过来。

“什么事,艾丝缇嗨,奈特罗德神父。刚才辛苦你了。”

拨着咖啡色发丝的白色手掌,亲切地来和神父握手。

“今晚真是不得了啊。我是狄特里希冯洛恩葛林。你好。”

“啊,你好、你好。”

亚伯对着在艾丝缇身旁坐下的年轻人,赶忙伸出手来。

真是出色到惊人的外貌。听他名字像是外国人,或是日尔曼王国附近的留学生。被他那线条纤细、典雅的面孔一瞧,连男人都要起鸡皮疙瘩。就算再没神经,遇到了他,让亚伯还是绷起了脸孔——

“会冷吗,神父?”

艾丝缇担心地望着,递来了毯子。

“对了,艾丝缇,你都跟神父说了吗?”

“现在正要说奈特罗德神父,我想你应该也有发现,本城的支配着正是”他们“——也就是吸血鬼。是称之为匈牙利侯爵家族的古老一族。”

“吸血鬼”这个字眼,艾丝缇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在天花板摇晃的煤油灯下,修女脸上浮现了一丝恐惧。

“表面上看来,伊什特万的身份是自由都市。不过从数百年前开始,这里就已经受到他们的支配。不论是工厂、银行还是农园,所有重要设施全为他们所有,议会只是个装饰。连市警军都是他们圈养的走狗。”

“然后,城里的人则是他们的食物。”

狄特里希转过了身,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

“神父,街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吧?大家的生活都已经撑到了极限。匈牙利侯爵对市民课以重税,全部倾注在军备上面。付不出税金的人就被市警军拖到监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等一下。城里的荒废,你们不是也有责任?你们破坏公共设施、盗取食粮、杀害民众”

“我们所袭击的,只有市警军的设施!”

或许是发言不当触怒了她,艾丝缇不自觉地拉高了声音。

“救出被送到监狱的人、夺回被市警军徽收的食粮没错,我们是有和市警军交战。也有伤亡。可是,要是不这么做”

“艾丝缇”

狄特里希轻轻地伸出了手,放在已经说不出话的少女肩上。转向亚伯的视线则带有责备似的转为锐利。

“神父,你说我们是杀人犯,但是除了作战,我们还能怎么办?难道要默默变成他们的食物?连教会都舍弃了这座城市既然如此,让自己双手染血就是唯一的手段!”

“被教会舍弃?主教做了什么?这么大规模的吸血鬼活动,应该要向罗马申诉,请求发布圣战”

“神父,你一点也不了解。”

仿佛怜悯对手的无知似的,狄特里希摇摇头。

“你认为,为什么吸血鬼有办法统治这里长达数百年之久?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城市东边、喀尔巴阡山脉对面有什么?”

“原来如此,是”帝国“的缘故”

像是对自己的糊涂感到羞耻似地,神父垂下了头。

“帝国”——正式名为真人类帝国的这个国家,是位于伊什特万东边的大国。领土范围从喀尔巴阡山脉东方直到黑海沿岸,几乎占了这个年代人类可能生存范围的东半部,强大的国力与利用许多失落科技的技术力,让它足以与人类社会的盟主教廷匹敌。

不过,尽管它是个大国,这个国家的一切却都包裹在浓厚的谜团里。不论是位居国家顶点的皇帝大位、还是为数众多的贵族们心里的想法——主要原因就在于真人类帝国是地上最后也是最大的非人类种族国家,亦即“他们”所建立的国家,从皇帝以下,所有贵族毫无例外的全是吸血鬼。

“这个城市位于西边教廷与东边”帝国“的缓沖地带——是人类世界与吸血鬼世界的分界线。要是教廷介入,人类和吸血鬼之间就会爆发最后决战。所以罗马把这个城市当成肿瘤般小心处理。不,事实上,城里的人等于是被遗弃了。”

“不过不管教廷遗不遗弃,这里的人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为了保护自己和所爱的人,只能选择战斗。”

艾丝缇接着狄特里希的话,声音里有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望着那对青金色的眸子,亚伯似乎能理解游击队员对她忠诚的原因。

“没错,现在只能在他们的地盘里面闹事。不过这种程度的成果,对我们来讲,已经是很大的胜利。这样城里的人就能了解,他们不是无敌的。总有一天”

“只可惜,没办法破坏”悲叹之星“。真想把它处理掉。”

“”悲叹之——“那是什么东西。”

“”悲叹之星“——是匈牙利侯爵的王牌。”

对着亚伯愚蠢的反问,狄特里希摆出了极力忍耐的教师脸孔。

“根据传说,是在”大灾难“之前的失落科技武器——同时也是造成”大灾难“的强力武器之一。”

“造成”大灾难“?那是什么样的武器?大型的枪炮?”

“很遗憾,这点并不清楚。是有各种说法,比如它能从空中招来大片火焰、引起大型地震等等。不过据说匈牙利侯爵是唯一的持有者。”

“哎呀,那真是恐怖嗯?等等?既然有了那么危险的道具,为什么匈牙利侯爵不拿来用?只要在罗马放一把火,教廷不就变得惨兮兮?”

“好像是在从前的战争遭到了破坏不过最近有传言,说匈牙利侯爵正在修复。我的情报网也有消息,说他最近从别国高价购入用途不明的机械。”

“说了这么多,神父你也该下定决心了。”

艾丝缇咳了一声,打断狄特里希的教学。神情郑重地望着正为智慧热所苦的神父。

“只要你呆在这个城市,就逃不出匈牙利侯爵的掌握。尤其是象今晚这种情形今后请和我们一起行动,这也是为了你好。可以吧?”

“噢。还问什么可以不可以,遇到那种事,我也回不了教会了呜呜,我只辈子只能跟着你了。”

“啊!?不、不,这样我也很伤脑筋”

“主啊,我的人生为什么这么坎坷啊,没牛奶了。抱歉,我可以再倒一杯吗?”

“可、可以、请便。厨房就从那边的楼梯上去。”

目送着抽抽噎噎走出宴会会场的神父背影,狄特里希对艾丝缇小声地说道。

“那个神父真的不要紧?老实说,他实在是很碍事吧?”

“所以才不能把他丢着不管啊?他的确没办法派上什么用场,不过暂时就由我来照顾他。你不用担心。”

“可是”

狄特里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看了艾丝缇的表情,发现多余的劝告似乎并没有意义。于是微微苦笑,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算了,你个性里头的这份天真,我也很喜欢。”

“哎,为什么我还会这么不幸。”

高个子的神父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一边热着牛奶,一边抱怨着。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色微微转白。真是漫长的一夜。好像过了四、五十个钟头一样。

“好久没来乡下,原本还以为可以悠闲度日,结果第一天就这样。真是,再多几条命都不够用主啊,我的人生怎么这么悲惨。”

〈悲惨不是正常的吗?神父?〉

耳边突然出现轻声微笑的温和女声。不过好像在哪里听过?宽阔的厨房里,除了亚伯之外没有别人。不过亚伯完全没有惊讶的神情,手指朝着耳扣一弹。

“晚安啊,凯特修女不,应该说早安了吧?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才到。之前收到“神枪手”的报告。看来市警军最近会有大规模的作战行动噢,现在也有武装车辆正朝着郊外移动。哎呀,那边开的不就是战车?〉

不过从酒吧的窗户望出去,只见低矮而简陋的成排屋子,连马路都没瞧见。声音的主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眺望?

〈算了,刚刚闹成这样,市警军会有动作也很正常“神枪手”好像也很忙,真是可怜。〉

“对了,凯特修女,”神枪手“报告了什么事?作战行动的对象是谁?”

〈这点还不清楚。不过似乎要加强市内教会的监视工作。〉

伊什特万市内只有一间教会。

“嗯,所以压力就要来了是吧?”

〈卡特琳娜大人似乎想召回神职人员。不过罗马要是现在采取行动,可能反而会刺激到对方。〉

“所以只能偷偷逃到市外了不容易啊。”

〈不论如何,最好是趁早准备。〉

亚伯一边搅着开始沸腾的锅子,一边似乎在想些什么,最后才下了决心似地点头。

“没办法了。我会尽量借助游击队的力量。”神枪手“的报告说得没错,他们是能力很强的组织。”

〈亚伯神父,说到那个游击队〉

之前始终清晰的声音出现了些杂音。

〈其实有一个问题。他们刚才的袭击在袭击之前,市警军出现奇怪的动作。火药库里所储藏的武器弹药几乎都被搬空。时机似乎也太巧了。〉

“是这边的情报外泄?”

〈有可能。请勿必小心。我们再联络。我会直接在这里待命。〉

“了解你也要小心,”铁娘子“。”

再弹了一下耳扣,亚伯中断了和看不见的某人之间的对话,带着有所思的神情搅拌着锅子。看来有必要和艾丝缇谈谈。

V

安德拉斯大道——俗称“英雄大道”,是左右贯穿伊什特万东街区的主要道路。

这条道路历史悠久,在“大灾难”到来的千年之前,伊什特万还是统治此区王国的首都时,便已经成为城里的经济中心。即使是荒凉寥落的现在,只要走在路上,典雅建筑和精致路灯之类的繁华残影依旧散落四处,只要到了星期天下午,处处可见跳蚤市场和二手服市场,还有从附近农村涌入的粮食黑市,聚集了不少人群。不管城里再怎么寂寥,在物品流通的地点还是人潮汹涌。

“嗯,这就是黑市居然这么公然的摆摊。市警军都不会来取缔吗?”

“只要给了钱就没事。有些店甚至还有市警军相关人士在里面出入你看,就是那间二手服饰店。专做一些军用物品的黑市交易。”

走在人潮拥挤的道路一边的三人组里面,正在轻声耳语的是个年轻的神父。咖啡色发丝,外形相当俊美的年轻人。擦身而过的行人中有一半会不自觉地投注视线,另一半则在错身之后特地回头往这边望。

“不过,既然要去教会,何必走这么明显的路?狄特里希。”

神父身边有位带着圆框眼镜的修女,用谈着什么坏事似的口气轻声嘀咕。

“既然要走,里面的小路不是比较安全”

“小路都有市警军在监视。而且因为人烟稀少,我想反而会更醒目。”

“噢,那样太醒目是吧尤其是还有我在。”

戴眼镜的修女用悲惨的神情点了点头,然后把落在前额的银发塞入了头巾里面。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性。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位于高处的头颅一边凄惨地摇着,一边朝着走在身旁、相对之下颇为较小的修女抱怨。

“哎,好像赶快回罗马。真是,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打扮成这种德行”

“你对我抱怨也没用啊。奈特罗阿贝莉娜修女的脸孔和身份,已经被市警军彻底识破了。况且在这种时间,普通人上教会也太过醒目。”

个子娇小的修女——艾丝缇用耳语似的声音,劝着高个子的“修女”。声音听起来虽然认真,表情却好像拼命忍笑般的有点扭曲。

“你扮起来挺合适的呀噗。”

“你、你说什么!?那声”噗“是什么意思!?”

“嘘!安静!”

从对面走过来的,是一群看似巡逻中的士兵。肩上扛着枪,神情倨傲地走着。修女们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不过士兵们似乎并没有发现,直接从旁边走过。确认安全之后,三人组也迅速地拐弯。

“请小心,阿贝莉娜修女。”

听了艾丝缇恶作剧似的耳语,亚伯正想回嘴的时候——

“看到教会了。”

迪特里希低声叫道。

望着高耸入云的尖塔,三人全都加快了速度。不过还是没忘记留意四周,尽可能用自然的脚步踏进门槛。

“主教!”

“哎呀,艾丝缇!”

看来正好在打扫庭院。葳特丝和修女们一样手握着扫帚,见到飞奔而来的艾丝缇,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昨天晚上就突然不见人影,大家都很担心”

主教打心底感到开心似地紧搂着艾丝缇,不过视线才稍一挪移,马上就像发现什么稀有动物似地,表情僵在那里。

“你是奈特罗德神父?”

“噢,你好,午安。”

望着用抽象艺术般的神情频频摇头的亚伯和他的打扮,主教心理想必正在打量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她只退了一步,好像要保护怀中少女免受古怪修女骚扰似地,然后便神情肃穆地开口。

“先进去吧。把事情说给我听。”

听了艾丝缇的自白和警告,葳特丝的神情还是一贯的沉稳。头部倾斜成一个静寂的角度,默默凝视着注进杯里的白开水。

“然后呢?艾丝缇。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请所有人一起出城。而且是马上走。匈牙利侯爵意图袭击身为神职人员的神父。而且听神父说,他好像很憎恨神职人员。下次袭击的目标恐怕就是这所教会。

“原来如此只是在这之前,吸血鬼始终独独放过这所教会。现在突然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点我并不清楚。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状况已经不同了。这里并不安全。”

艾丝缇的神情比刚刚告知自己与游击队关系的时候还要强硬。

“明天早上有商队要前往维也纳,请主教随行。我已经和商队团长都说好了。”

“是吗那你要怎么办?”

“奈特罗德神父也和你同行,一起出城。”

“你不要混淆话题,艾丝缇。”

葳特丝用沉稳而不容逃避的语气再问了一次。

“我在问的是你自己的事。你会和我们一起出城吧?”

“我要留下来。因为大家都在这里。事到如今,我不能自己一个人逃命。”

艾丝缇的声音尽管微微颤抖,但那挺直的脊背早已说明了她的决心。主教在这十七年间用姐姐——或者说是母亲的身份和少女相处,她已经明白多说无益。一旁的亚伯搞不懂状况似的干脆点头。

“我明白了。就先听从你的劝告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葳特丝把手放在紧咬嘴唇的艾丝缇头巾上面,深深凝望着那堆青金石班的双眸。

“绝对不要勉强。等到一切处理完了,要让我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样子可以答应我吗?”

“好的,主教。”

艾丝缇深深地点头,以神之名立誓般画着十字。

“我答应你。”

“好。那得赶紧做好夜半逃亡的准备。”

葳特丝爽朗地笑了,然后把视线移往亚伯的方向。

“对了,阿贝莉娜修女。”

“拜托,请别这么叫我。”

“好的,奈特罗德神父你应该会一起走吧?”

“噢,我是很想一起逃走,只是”

亚伯耸耸修女服的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会欠游击队一个人情我还是想要不要留在这里。”

“不行啊,神父!”

艾丝缇神色慌张地仰望着亚伯的脸。看来她没想到,这男人居然会讲出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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