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旅馆……今天没时间了。”
亚丝一边推开玄关大门,一边露出不悦的的神情。空气中带着一抹细细的蓝,水路对岸性急的报春鸟已经唱出早起的歌曲。无限慈悲的黑暗,马上就要遭到可恨阳光的驱逐。
“明天——在你们的感觉应孩是今晚——要去那间赌场。太阳下山之后到旅馆来接我。”
亚丝把墨镜戴在脸上,然后将手里所捏的筹码朝神父一弹。
II
如果包围了总督府与大教堂的圣马可广场算是威尼斯的脸孔,那么城市的内脏——一手担起都市消费与欲望的地点,无疑就是这里——利亚图(Rialto)桥一带。
拱桥架在大运河上头,下面则是成排贩售各式商品的站铺、俱乐部和餐厅、赌场与妓院,竞逐繁华的河道在深夜里依然亮如白昼。
“”最精简的面具就是素着一张脸“——提雷。所以我们是在面具上头又戴着面具?”
小船在运河上顺流而下,一对戴着装饰华丽的“恋爱少女”,与特微为细长鸟嘴的“医师”面具、手牵着手的情侣正从船上走陆地。窗边的男子嘴里叼着细细的雪茄,一边俯视着看似相处和睦的情侣。
遮住了他自己半边脸的,是“谋士”的面具。合身的西装配上及腰的黑发,将白的面具映衬得格外嘱目。
“不处心积虑地隐藏自己,就无法碰触这个世界……我们是多么可悲的生物啊。”
“你要怎么唉声歎气是你的自由,不过可别把我算进去,”谋士“先生。”
用银铃般的声音回应“谋士”慨叹的,是经理室中的另一个人物——盘腿坐在紫檀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
这是一位叫眼睛发亮的少年。即使是在昏黄的照明下,天使般的容貌依旧散发着光芒。不过那幼小的容颜看起来不超过十岁,黄铜色的双眸却像千年老蛇一般黏稠而混浊,这又是什么缘故?
“你要不要来一杯?”
“抱歉,我出差时只喝当地的酒。”
“真是遗憾……算了,你们这些短生种哪懂得这种美味。”
少年——札格雷布伯爵安德烈.库萨的上唇扭曲似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瓶。他将黏稠的红色液注入水晶杯,然后一饮而尽。
“嗯,好喝……噢,对了,这也算是威尼斯的产品。”
“是之前那个鑑定专家的女儿?”
“她一直吵着要和家人见面,我就让她如愿。”
少年一边舔着嘴唇周遭绵红色液体,一边愉快地了清清喉咙。天使般的美貌配上怪鸟般的笑声,没有比这更古怪的了。
不过长发的“谋士”似乎没什么特殊感想。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请您不要过度引人注目,伯爵。昨晚我还见到来自母国的朋友……亚丝塔洛雪小姐您认得吗?”
“亚丝塔洛雪?”
安德烈挑起了眉毛。面向“谋士”的眼神略微增加了硬度。
“你指的是亚丝塔洛雪.爱斯兰?嘿!她能拿我怎样!居然叫来一个才刚懂得吸血的小姑娘。难道国内的人才都死光了?”
“重点不在她身上。教廷为了招揽她,已经开始动作——这个事实才是问题所在。不,打一开始阁下就……”
“谋士”的眸子直直盯着天使般的美丽脸孔。
“为了把那个女人叫来——在这几周,阁下是刻意将自己的存在公诸於世。”
被发现了——安德烈露出这样的神情,吐了吐舌头。他带点难为情地抓了抓头之后说道——
“噢,我跟那女人有点因缘。我想让她看看计画完成的样子。”
“就为了这个目的?阁下,把她叫来的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你知道Ax这群人吗?”
“没听过。”
“那是教廷为了和我们对抗所设立的特务机关。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对我们”骑士团“採取抗争手段的组织。要是阁下的存在被他们察觉,会对原订计画添加不安的因素——”
“坎柏菲先生。”
“在!”
“坎柏菲先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不,那怎么可能?”
“那就闭嘴。像你这种下贱的猴子,哪会了解我们贵族的自豪与矜持。”
在薄薄的嘴唇之间,珍珠似的牙齿发出吱嘎的声响。从里头所吐出的是近乎恶毒、带有憎恨的抱怨。
“母国那些傢伙——我才杀了三百只短生种,就把我当成疯子!一群愚民!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货真价实的正义!要是不这么做,我的计画不就失去了意义?”
“是的……很抱歉。是我反应过度了。”
“……你知道就好。”
安德烈朝着泛起红潮的脸上摸了一把,然后用力吐气。彷彿要品嚐似地将第二杯液体含在口中——
“我对”骑士团“感到相当满意。被流放的我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确实是仰仗你们的力量。好了,今后我会留意。你也别太咄咄逼人。”
“真是抱歉。”
“”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尽情狂舞吧。管它帝国还是教廷,全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伸出锐爪、挥舞利剑,拼命流血吧。我要在鲜血与火焰之间得到力量……凌驾帝国与教廷的伟大力量!”
自己的话语加上血液的香气,让他慢慢开始陷入酩酊。念诵着黑暗诅咒的老吸血鬼在眼中升起诡异的雾气。在他的背后,长发的“谋士”恭敬地朝着他一鞠躬。
走出船外的“恋爱少女”对着伸出手来的恋人热切地低语——
“喂!不要乱摸,噁心死了!”
“不要抱怨了啦,我也没办法!这里就只能携伴参加啊!”
“医师”甩着被用力按捏的手,一边发着牢骚。看起来是蛮痛的。从面具外头窥见冬日湖面色泽的眸子,正泛着微微的泪意。
“欢迎来到”INRI“俱乐部。客人第一次来?……请问有介绍信吗?”
白面具黑西装的男子恭谨地迎了上来,优雅地打开介绍信,然后用眼角余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来客——首先是长嘴圆框眼镜、黑色长礼服的“医师”。这一位……算了,没意思。本人似乎很努力想装派头,不过一下子踩住下摆绊倒在地、一下子又欣喜若狂地抓着做点心用的三明治和炸虾,一眼就被人看透了。
不过由他担任护花使者、戴着“恋爱少女”面具的女子——可就风华绝代了,连他这个看惯上流阶级以及高级妓女艳丽风情的男子,都忍不要跟着吞一口口水。
漂成象牙色的发上缀满了大量宝石、然后高高盘起,细若无骨的手腕上缠卷着好几圈的手炼,交错吟唱着一首流丽的小夜曲。用钻石项炼来作装饰的细白颈顿染如拥有生命的冰雕作品。最精彩的是那袭大胆低胸的鲜红色晚礼服——简直是惊人的华丽,就像会走动的宝石一样。……不过只有外表。
“可恶!脚好痛!这些人怎能穿这种东西走路……呜哇!臭死了!你是不是吸了尼古丁啊!?这里的短生种都有毛病啊?”
在抵达大厅的路上,“恋爱少女”——亚丝楚楚动人的嘴唇就像连珠炮般不断射出怨言与痛骂。看来完全没把新古典主义统一风格的摆设以及站在轮盘、牌桌旁边笑着耳语的绅士淑女放在眼里。
“你好像很不愉快,亚丝小姐。”
“……你以为是谁害的?”
她的主张是由暗处偷偷潜入,建议从正门位置登堂入室的则是她的夥伴。算了,无所谓。心里是想算了,可是身为帝国贵族的自己,为什么非得打扮成这副德行陪他耍猴戏!?
“可恶,真是丢脸……要是任务失败了,你就给我记住!我会马上宰了你!”
“咦,我感冒了吗?怎么突然有一股寒气……噢,亚丝小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那个男的咧?快点把事忙完,我开始头痛了!”
“他的名字是乔吉欧涅.卢梭。好像是轮盘的庄家……啊,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戴着“大情圣”金黄色华丽面具的男子,正站在广场中央的轮盘旁边。亚丝点了个头,然后迈开大步开始前进,亚伯急忙拉住她的手臂。
“等一下,你突然跑过去是想做什么?”
“你管我?掐住他的脖子要他招供啊。怎样,只要把他拖到那边的暗处……”
“别、别闹了,这里可是不同的国家!这边的事由我负责。然后……”
望着亚丝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亚伯伸出了一根手指。
“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这回又是怎样!?”
“要是真的找到他……今天请你先不要逮捕。”
“你说什么!?”
虽然很想掐住这傢伙的脑袋瓜,不过亚丝还是拼命忍住了。因为有几名看似保镖的黑衣男子正狐疑地望着这里。於是她只好拉开手上的扇子,将涂抹了珍珠色唇膏的嘴唇凑近“医师”的耳边。
一边强忍着把他耳朵整个咬烂的冲动,一边用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
“你不是也看到了!要是放着他在外逍遥,牺牲者只会越来越多!”
“今天是嘉年华的最后一天……要是逃到外面,就会演变成重大事件。这样人马杂沓的情形,要是真的打起来,你想会变成什么样的状况?”
长生种的单人战力,足以媲美短生种军队的一整个中队。要是有长生种在喧闹中进行战斗,造成的死伤恐怕不小於一场野战。
“只要锁定了藏身之处,就可以申请支援。今晚先进行侦查吧……可以吗?”
“……”
“亚丝小姐?”
亚丝把头撇向了一旁。先用锐利的眼神瞪视着微笑议论的面具群众,最后才用低吼般的声音回答。
“……好吧。我答应你。今晚就先把他找出来。”
“很好。那我们走吧。”
亚伯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往轮盘桌的方向。
“噢,不好意思。你是主要庄家卢梭先生是吧?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回身的男子有一刹那被亚丝的艳光抓住了眼神,不过马上微笑鞠躬。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指教?”
“呃、其实是这样……哇噗!?”
“滚开,由我来问……这个叫佛丝卡莉娜.克雷欧尼的小妞人在哪里?”
亚丝用手肘撞向亚伯的心窝,然后把他推到一旁,单刀直入的问。
“听说她跟你是情侣。你可别想隐瞒,快老实说!”
“……小姐是警察吗?”
“不、不是。我们是……”
“我们是一般市民!、而且还是善良的小市民。啊~不过她是佛丝卡莉娜的姐姐……因为妹妹失踪了,所以有点语无伦次。”
“佛丝卡莉娜的姐姐?她有姐姐?”
“啊?这、这个……其实是有的。她为了想见妹妹一面,前几天才从山里跑出来……对了,你知道佛丝卡莉娜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警察了。”
卢梭用颇为慇勤——不过却明显把人当傻瓜的笑容行了个礼。
“其实我和佛丝卡莉娜并不算情侣。我们原本也只是玩玩,后来是她自己硬黏上来。受不了,才上过一次就被她当成情人,我也很麻烦的……抱歉,我有工作。”
“……喂,慢着!”
虽然对短生种的恋爱事件没什么特殊研究,不过对方的口气明显触怒了亚丝。於是她把手伸往“大情圣”的领口,准备说点公道话——
不过,亚丝的手却没有抓到目标。一只从旁伸出的拳头早已先她一步,朝着对方的脸颊殴打了下去。
“……神父?”
“奇、奇怪?”
高个子的“医师”,来回看着发出哀鸣、狼狈跌到在地的“大情圣”,以及自己紧握的拳头。
“刚……刚才出手的人是我?”
“你这个混帐!”
看似保镖的黑衣男子揪住了亚伯。
保镖原本对准了关节,准备让神父哀鸣不已地趴倒在地。然后另一个人再狠狠踢向他的腹部——
“咕嗄!”
可是,像食用蛙一般发出哀鸣的却不是神父。原本打算踢他的黑衣男按住了被纤细小指弹过的喉结,一边发出闷哼。
“……我喜欢。”
——“喜欢”的到底是个东西、还是人,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不过亚丝还是倍感痛快地弯起了嘴角,拎起衣裳下摆,把细长的脚部曲线划向了天空——足踝下一秒钟重重地落在黑衣男子的后脑勺上。
“混帐……!”
“无礼的傢伙!”
剩下的黑衣男子粗暴地抓住女子的肩膀,在刹那间就像没有体重似的飞舞在半空中。快乐闲聊的贵妇人群中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
呼咻!
一名黑衣男子厉声吆喝着挥出了左勾拳,“恋爱少女”的身子往下一沉。在电光火石之间,用脚掌划破泅泳在前方的大汉下颚,然后膝盖漂亮地踢向对方的心窝。
就在这个时候,有十名左右的黑衣男子乱糟糟地出现了。
“哼,一群杂碎!这下我可不奉陪了!”
亚丝的皓齿闪着光芒,用眼角余光抓住了“大情圣”仓皇起身、消失在大厅深处的背影。区区的十名短生种,她可不放在眼里。不过要手下留情不能搞出死人实在费事,再者又浪费时间,重要的目标或许就这样溜了。总而言之就是……很麻烦!
“好,该你出场了,神父。去吧!”
“啊?”
留着这傢伙不就是为了这种用途?亚丝像拎小猫似的随手一抓,然后把他往前一扔。神父的细长身躯步履蹒跚地倒向了围观群众,推倒了某个女孩。
“哇啊啊啊!你在干嘛啊,变态!”
“抱、抱歉,呃,这样子好吗?神说”要是有人打你的右脸“……哇噗!”
右边脸颊挨揍的神父,这回脸孔倒向了旁边的牌卓。很不巧地,一群面色凶恶、正在打扑克牌的男子恰好愤然离席。这时刚才的黑衣队伍已经先行抵达,把狂怒的这群男子推向一旁。不用多久的时间,两边推挤已经演变成为将周遭人潮一起卷入的群体事件。
“请、请冷静!大家冷静下来!噢,主曾经说过。”要爱你的敌人“……呜噗!鼻、鼻血!我流鼻血了……”
在刹那之间,赌场已经陷入了浑沌与混乱的漩涡,“恋爱少女”是在何时消失了身影,根本没有人发现。
“可……可恶,那女人是怎么搞的……”
“大情圣”气息混乱地回头张望。阴暗的走廊上空无人影。四楼的这个楼面是老闆专用,除了他之外,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不准进来。
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卢梭敲了敲橡木材质的大门。
“抱、抱歉,老闆。我是卢梭。有件事非得向您报告不可……”
(进来吧。)
门发出吱嘎声推了开来。
“下面很吵闹,发生了什么事?”
房里是一片黑。在卢梭的印象中一直是这样,看来这里的老闆并不需要光线。
“其实是有个古怪的客人……要我交出那个女孩。”
“奇怪的客人?是不是一名年轻女性?”
“您、您知道她?”
“多多少少啦……那名女性是不是穿着红色洋装、戴着”恋爱少女“的面具?”
“对、没错!您怎么暁得?”
“她就跟在你后面……白癡!居然这么容易掉入陷阱!”
“啊?”
卢梭来不及回头——因为在这个时候,黑暗中伸出的小手已经捏碎了他的喉咙。
“真是受够了,短生种的愚轰有够叫人头痛……好久不见了,亚丝塔洛雪。”
“安德烈……总算是见到你了……”
望着少年一脸戏谑的笑意,“恋爱少女”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然后手跟着消失了一刹那。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已经握住藏在裙摆间的细长物体。
“噢,是”盖.保格之枪(註:GaeBolg,凯尔特神话中女神送给英雄库夫的魔枪)“啊。母国那些蠢材,连这种东西都拿出了……就凭你这个小妞,那些人真的以为你制得了我?”
就在安德烈半是感动、半是蔑视地慨叹不已的时候,握在亚丝手里的物体前端已经喷出鲜艳的红光。光线在白皙的手中收拢成细长剑形。
“安德烈!”
在下个瞬间,亚丝朝地面一踢,喉间迸出了势如裂帛的怒喝。
III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烟火的光芒。
直到面朝大运河的壮丽宅邸窗户,像爆炸似的凌空飞起,人们这才查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爆、爆炸!?”“不是烟火吗?”
在桥头和小船上的游客之间传来这样的声音。
不过却很少有人发现,就在爆风之中,有两个人影腾跃出黑暗。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丝在宅邸墙面上疾走,喉咙发出类似毒蛇般可憎的嘶嘶声。不过这个速度已经超越常人视神经所能捕捉的范围,用一般的动态视力来看,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光影。
“加速”——让全身的神经系统变得异常兴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得到常态二十倍左右的反应速度。凡是夜之种族的肉体,全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在奇缓无比的时光中,亚丝手中的凶器以超音速的速度挥舞而下。“盖.保格之枪”——是基辅候爵家传的高周波生成系统,可以从真空管中喷出用雷射光加以离子化的氙气,所产生的高温高密度的高周波足以斩断所有物质,是终极的肉博战用攻击武器。在有“遗产”之称的帝国超科技当中,算是最强的近身战用武器。
此刻由“枪”的前端迸射而出的氙离子急流,已经化为既粗又长绵红色鞭子奔流在空气中。彷彿回应主人的杀气般,劈向老吸血鬼的影子。
“喔!危险、危险~”
离子急流将夜雾蒸腾为热气,安德烈的身影却还是在黑暗中大力跳跃。他就保持着“加速”的状态,在河面上弹来弹去。正巧停在附近的小船上还载着客人,却像受到大炮射击似的从中间断成两截,沉没在水泡中。
“别想逃!”
亚丝也跳进了河中,用接近在水面奔跑的速度追着对方的影子。再度挥下的“枪”拉到约三十公尺长度,迅速蒸发的水面扬起水蒸汽的爆裂声。雾气在瞬间扩散开来,亚丝朝着河底一踢飞跃而起,降落在桥面的栏杆上。
“可恶,人在哪里!?跑到哪里去了!”
在短生种眼里看来,她的身影等於是突然间腾空出现。所有步行的人毫无例外,全都瞪大了眼睛。
洋装已经在“加速”的风压与爆风摧残之下变得褴褛不堪,面具也碎裂了一半,不过亚丝没时间搭理这些。只有把散落的发丝胡乱地往上拨,然后拼命调整呼吸。
(该死!他人在哪里……)
进入“加速”状态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但是却已经施力过度。神经元像遭到灼烧般热烫。全身传来刺骨的剧痛,却让恨与怒气点燃到最高点。
“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在见到他的前一分钟还没有杀意——不,应该说是隐忍着杀意。预计是逮捕他、将他带回母国——以直属监察官身份,完成陛下所交付的敕命。
可是,一旦到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心里就有某种东西弹了出来……
(跑哪去了,究竟跑哪去了……)
“你在找人吗?”
在石桥桥拱顶端、圆弧天顶的上头立着一抹天真无邪的人影。要不是纯洁脸孔上的黄铜色眸子露出了邪恶的笑意,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把他当成天使。
“我想起来了,那天也是像这样有月色的夜晚……”
迎着亚丝喷火的视线,少年——安德烈缅怀往昔般笑了起来。
被他擒拿在身前的女孩脸部,正因为恐惧而痉挛着。想必是运气不佳的行人吧。安德烈将她因恐惧而颤抖的面具优雅地取下,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从脸颊上滴落的泪水。
“怎么变乖巧了……你不是想杀我吗?”
“……!”
亚丝紧咬的牙齿刺破了嘴唇。
对,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自己……
“那时在我手里颤抖的是亚丝塔洛雪……也就是你。然后站在你现在位置的是莲.雅诺伯爵小姐——你最重要的搭挡。”
“住手……”
“噢,伯爵小姐也是这么说的。”住手,不要杀她。!“。”
老血鬼愉快地笑着。
“后来我告诉她,要是想救她的搭档就丢下武器,她也真的丢下了武器——”
“住手——”
安德烈的爪子刺入了少女的额头。白皙的肌肤上面滴出红色的水滴——和那时亚丝额头所流的血一模一样。然后,在那片红色的视野中……
“那个两手空空的女孩被我砍掉了头……就像这样!”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圆弧天顶的上方喷出红色的水柱。还来不及叫喊,少女就已经人头落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枪”直接撞击的天顶被劈碎了。就在这个时候,老吸血鬼再次进入了“加速”状态。
“喝……!”
亚丝尾随其后,正要进入第二次“加速”状苏——
“亚丝小姐!”
有个声音在呼喊她。
在受到眼前惨剧影响而陷入疯狂混乱的群众当中,有某个人正呼喊着她的名子。
“不行啊!不能在这里战斗……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那是……”
亚丝用半哭半笑的神情呐喊着。
“那是骗你的!”
“加速”
同时,跳跃。
锁定了逃往运河上游的细小身影,亚丝用老鹰追小鸟的姿势开始奔跑。
“安德烈!”
两次、三次——中途劈下的“枪”完全被他闪过,这回在运河沿岸的墙壁凿出了深深的洞。在半路上似乎听到几声哀号,不过却传不到已经染成血色的脑中。眼前只看得到前方逃躲的细小身影。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经过无限漫长的时间,就在全身神经元都已发出最后悲鸣的时候,突然间,奔向前方的安德烈放慢了速度——“加速”到了极限。在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绕回到桥的附近。周围挤满了短生种。不过亚丝还是毫不犹豫地挥起了“枪”——
安德烈的身影倏地消失。
“什么!?”
氙离子鞭在夜雾中扑了个空。亚丝一边闻着氧气灼烧的气味,一边狼狈地转动眼珠。
(他、他在哪儿……人到哪里去了!?)
“结束了,亚丝塔洛雪。”
冷冷的声音响起。
然后亚丝见到了他——自己落在河面的影子,上面交叠着另一个细小的影子。
“在上面!”
连挪移视线的空档也没有。全凭着直觉扭转手腕。就在同一时间,“枪”用毒蛇般的动作往上腾跃。
(成功了!)
氙离子鞭捉住了目标。几万度的高周波急流瞬间燃卷住老吸血鬼——
幻想着复仇成功的亚丝耳边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你太嫩啦,亚丝塔洛雪.爱丝兰。”
在哄笑声响起的同时,周围的夜色突然灿亮如同白昼。
在碰到敌手的影子之前,“枪”似乎砍入了某种东西的外壁。弹起的高周波分裂为无数个巨大球形,撒落在利亚图桥以及位於此处的数百人身上……
“绝、绝对防护盾(Aegis)……!”
在必杀一击遭反弹的瞬间,亚丝看到了——少年四周浮着八颗金属球。
强磁场防护系统——隐隐发出光芒的金属球就像绕着恆星旋转行星,在安德烈的四周来回旋转,张开在中间的惊人磁场将“枪”的力道加以反转、扩散。
(抱歉,莲,我没能为你报仇……)
一团分裂的火球逼近了眼前,亚丝眼睁睁地看着它,在“加速”之后已然疲惫的意识却突然断线。
在被黑暗吞没之前,有个声音呼唤着自己,究竟是谁的声音——。
IV
(……亚丝。)
彷彿听到搭挡的声音,亚丝的眼球在眼皮下方移动。是莲在叫她。有什么事?又要去陛下那里……?
“……唔!?”
刚开始眼前一片黑暗,后来马上发现,原来是有人挡在自己的脸前面。穿着黑色外套的人像要抱住亚丝似的倒卧在她身上。
“神父……?”
“噢,你醒了。”
带有裂痕的圆框眼镜深处,如冬日湖面的眸子漾起了笑意。
这里是哪里?周围瓦砾宛如古老的废墟,地面还湿答答的。
“对了,安德烈!安德烈人呢……呜!”
“你别动!”
亚伯的脸色异常苍白,拉住了意图起身的亚丝衣袖。下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呜……!”
摸到缠在上面的绷带,亚丝皱起了眉头。大概是被火球烧的吧。好严重的伤。
“我帮你做了紧急处理。以你的体力应该还撑得住……在救援人员到之前,请你好好待着。”
“白癡!那安德烈不就就趁机逃走……”
在灼伤之外,想必还有出血。身上血迹斑斑。不过自己还是不能休息。安德烈……得去追他才行!
“你闪开,神父!我……”
“不要动!”
按住亚丝的手出乎意料的强劲。相反的,低语的声音却是嘶哑而虚弱。
“亚丝……你杀的还不够多吗?”
“啊?”
亚丝终於回望了四周。瓦砾中四处穿出类似细桩的东西,水声交叠着阴森森的呻吟,还有……
“啊……”
眼前是一片废墟。正确说法是利亚图桥坠入运河之后的现场。排列在桥面的店铺此时也成了凌乱的残骸,淹没在河面上。而从中所见的是……
伸向空中企图求救的手、为了保护情人被压垮在瓦砾堆中的年轻人、包着孩子变成灰烬的母亲……在无数沉默的死者之间,人们细细叫唤着,找失去的家人以及自己散落的肢体。
“这、这是……”
亚丝呆愣愣地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是这双手干的?我自己的手?
“神、神父,我……”
在突然加剧的痛楚当中,亚丝用小女孩失去父亲般的神情仰望着亚伯。亚伯却没有回答。轻轻闭上眼睛的神父神色宁静,始终守着如同玻璃般透明的沉默。
“……神父?”
亚丝终於察觉有异。自己身上包覆了大量鲜血——可是本星球上最强的生命力早已开始修复体内的损伤。既然如此,这些血又是打哪来的?要是流了这么多血,长生种独特的吸血冲动——“飢渴”早就让自己完全失去理智。所以这不是亚丝自己的血……
“神、神父!”
亚伯的身体滑落在发出呐喊的女子身上。从他左胸位置贯穿到背部的,是一柄长长的玻璃枪。
“以上是从后天开始,陛下访问威尼斯期间的行程表。视察可动式堤坝的日期和陛下的大弥撒撞期,不过若是欣赏涨潮,在时间上只有这个选择……”
“可以,我不介意。”
为了让秘书官安心,卡时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重新交叠双腿、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要是出席大弥撒,佛罗伦斯公爵又要胡乱猜测……弥撒的进行就交由威尼斯主教来负责。”
她和佛罗伦斯公爵——异母大哥弗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中间夹着弟弟——现任教皇明争暗斗的事实,在罗马可是人尽皆知。秘书官露出暧昧的微笑。
“我告退了……阁下,这是威尼斯呈上的报告。”
卡特琳娜放弃原本进行晨间暝想的时间,以国务卿身份处理教廷外交事务,来访者络绎不绝。只见她朝着送上来的纸条瞥了一眼,轻轻点头后却不发一言。
“报告结束了?那你们都下去吧。”
结束晨间报告的一行人离开了礼拜堂。独自留下准备暝想的卡特琳娜轻轻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凯特修女。”
(在,阁下。)
(是亚伯神父的消息吧?工作顺利结束了?)
“有坏消息……他在威尼斯发生了意外。”
(目前正在搜寻讯息,请稍待一会……这是什么!发生战争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是和”帝国“有关。”
“铁之女”的声音并没有变化。不过剃刀色眼眸深处却闪动着强烈的怒气与失意。
(这可是和“帝国”搭上线的最后机会……)
“真人类帝国”——是由吸血鬼所统治的地面最大区域。
这个非人类国家拥有许多吸血鬼以及无数超越人类智慧的超兵器,对代表人类的教廷而言始终是最大假想敌。虽然近数百年来不曾发生正面冲突,不过终究是有互较长短的一天,这点是显而易见的,教廷的所有动作几乎全是为了此一目的在作准备。
卡特琳娜企图和这样的仇敌,进行外交对谈上的搭线动作,就得冒着万一国内的人得知,就会视为通敌而遭到弹劾的危险。尤其是政敌弗兰契斯柯,要是被他发现,铁定会兴高采烈地走她的地位,连特务分帆也要跟着解散。若是处理不当,连她自己都有面临宗教审判的危险。
即便如此,“铁之女”还是下了一着险棋,正是因为异质敌人的存在。那是和吸血鬼与人类截然不同,来自於第三势力的敌人……
(开战是迟早的事。不过在此刻、唯有此刻,和“帝国”相争并非良策……)
就因为这样的背景,这次的尝试必须格外慎重。不经意地将教廷领地内所发现的犯人行踪透露给帝国,然后在领地之内给对方的搜查官方便——虽然只是小小的让步,对她而言却是大大的牺牲。
现在一切都完了。就为了一个……一个莽撞的傢伙!
(在嘉年华期间进行巷战!?)
叫人难以置信的愚蠢行为。期待他们拥有等同人类的智商,难道错了吗?事到如今,就算动用卡特琳娜的政治力量也无法摆平这件事。必须在异端审问局出动之前,先行抹消证据……
“凯特修女,请尽速赶往威尼斯。在第一时间找到那名搜查官。”
(遵命。啊,不过……札格雷布伯爵依然行踪不明。搜查官有承诺要空手回国吗?)
“事情演变成这样,她的意愿已经不重要了。要是她拒绝回国,到时候……”
细框眼镜闪烁着光芒。在礼拜堂角落,伫立於悔罪天使像下方的一位神父转过身来。
“到时候该怎么处置……你知道吧?”
“肯定。”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给了回答。
V
往年从嘉年华会到寒气散去,大约需一个月的时间,然而今年的春天却来得特别早。连外套也派不上用场。
在这种夜晚会出现极端满潮。满潮的时候静静升起的海水会溢出运河,连街道也跟着泡水。
“应该是这里没错。”
亚丝沿路灵巧地避开满潮的前兆——在没有下雨的路面开始四处出现的水洼,抵达了目标的建筑物。
“抱歉,我想找一位住院患者……”
“患者叫什么名字?”
“亚伯——亚伯.奈特罗特神父。”
夜里的医院没半个人影。只有空调的声音,加上亚丝回响在走廊上的脚步声。
“是这里吗……?”
亚丝的手正要敲往预定病房的房门,却突然间停止了动作。耳边传来模糊的人声。
“……死了……”
“为了要……保护她……”
(……不会吧!)
亚丝连敲门的动作都忘了,直接推开了房门。
“亚、亚伯……咦?”
“……你是哪位?”
床边围满了身穿丧服的男女,中间有位眼睛哭得泛红的年长妇女转过了身来。
“小姐,你是我儿子的朋友吗?”
“不、不是……”
走错房间了。
躺在床上的死者是名年轻男性。不过并不是神父。带着当地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看起来就睡着了一样——不过亚丝对他的脸有印象。还有紧抓着死者不放的那个女孩。
昨晚亚丝掉入安德烈陷阱的时候,在瓦砾堆保护情人是这年轻人。
“抱、抱歉,是我走错房间了。”
“是吗……不过这样也算有缘。你愿意献花给他吗?”
“啊?这个,我……”
俯视着被放在手中的蔷薇,亚丝不禁为之语塞。我能说什么?面对着死者以及对死者表达哀悼的人们,我又能说些什么?
无言以对、甚至连发言资格都没有的长生种只能抖颤着双手,将一朵蔷薇摆放在死者的枕边。
“……抱歉。”
“没关系,只是弄错房间而已。”
妇人似乎误解了亚丝塔洛雪所说的话。脸上带着哀伤而温柔的微笑说道——
“你要找谁呢?啊,神父?应该是在隔壁房间。”
“是、是吗?太感谢了。失陪。”
慌慌张张地道过了谢之后,亚丝忙不迭地逃出了房间。彷彿被剩余人们的饮泣声追赶着似的,逃向了隔壁房间。
“嗨,亚丝你来了?”
这回似乎并没有错。亚丝提心吊胆地从门缝边张望,躺在床上迎接她的亚伯脸上还是带着熟悉的微笑。
“我好高兴啊。你是来探病的吗?”
“你……你蛮有精神的嘛。”
“託你的褔……不过动了还是会痛。”
听他的笑声,倒是健朗到叫人意外。
“医生说啊,玻璃刚好从心脏与大血管的中间穿过。只要再差个半公分,我就当场死亡了……啊哈哈。”
“是吗……太好了。”
亚丝心里想着,若是只有“擦伤”怎么会流那么多血?不过既然人还活着,也就没什么好说。
“……嗯?你怎么了,亚丝?”
望着亚丝低垂的脸,亚伯弯下了脖子、担心地说道——
“怎么好像没精神?有什么烦恼?”
“不,我只是想到……短生种……”
我在短生种的面前说什么啊?
虽然脑袋里有某个地方正这么想着,不过亚丝的心还是自行鼓动了声带。
“重要的人死了,短生种也会悲伤的。”
“……是啊。他们和你们——并没有不同。高兴了就笑。在意的人死了就会哭。有时也会想报仇……完全一样。”
神父温柔地笑着,然后点头。
自己的犹豫和过错,这个人似乎都看在眼里——亚丝有这种感觉。不过嘴里所讲的却完全无关。
“……安德烈还是没有下落。”
“是吗……真是遗憾。”
事件发生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不过亚丝还是没办法抓到他。算了,这种事也不能够勉强。毫无门路的长生种要“这边”打斗,能有什么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