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笑。虽然对短生种与“这边”颇为不屑,亚丝却对他们几乎没有概念。从资料里头吸取的知识,一旦落入了现实,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要不是语言还可以沟通,恐怕连买个东西都有问题。结果弄成了这样……
“我真是个大傻瓜。”
亚丝俯视着满身绷带、惨不忍睹的神父,微微地自言自语着。
现在回想起来,他实在做得不赖。要照顾不熟悉外界的亚丝、和当局进行沟通、还要在逮捕目标之前先将一切打点妥当。原本应该要感谢他的。结果自己却因为他是短生种而轻视他,忽视於他的忠告,所以才会引来那样的惨剧,这些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真的是个笨蛋……”
“啊?你说什么?”
“不、不。没事。”
勉强挂起了笑脸——不过看起来却比较像颜面神经痛发作——亚丝甩了甩头。
对於今晚来此的本来目的,她已经不打算再提起。在隔壁的房间里,她已经充分体会到自己没有那个权利。没有必要再把自己的愚蠢重新宣扬一遍。只要交代完最后这句话,一切就可以结束——
“呃,神、神父……我之前把你当成傻瓜。”
从一开始就没把你的话给听进去,那时甚至还无视於你的警告。
所以“再帮我一次忙”这种自私自利的话,我不会说。最后要说的只有一句……
“我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深深地一鞠躬之后,亚丝转过身去。
(好,这样就结束了。)
从今以后,自己就要独自奔向黑夜。
不暁得得花多少年。就算最后顺利抓到了安德烈,也很有可能遭到报复。只是身为直属监查官,陛下的命令是绝对。而且像自己这种蠢蛋,不正适合悲惨的命运……
“请等一下,亚丝小姐。”
正要走出房门时,背后传来了声音。亚丝提心吊胆地转过了头……接着就全身僵硬。
“你、你在干嘛啊!?”
喉咙忍不住发出了怒吼。床上的神父正全身卷满绷带地露出上半身,准备脱下睡衣。
“我、我在换衣服啊?啊,我会不好意思,请你看那边。”
“你……你这个白癡!受伤的人还想怎样!”
“我说过啦,我在换衣服啊……搭挡穿着睡衣,你也会觉得丢脸吧?”
“废话!你这傢伙实在是……啊?”
刚才他是不是提到了“搭挡”这两个字?
“那、那你还肯帮我了?”
“啥?你说什么,这是应该的啊。”
望着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亚丝,神父比出了大拇指。
“我们不是搭挡吗……?啊!抱、抱歉,不可以提到”搭挡“这两个字。”
“……”
在这种时候,这边的人会说什么?这种胸口深处发热、觉得想拥抱对方的时候?
很可惜,在研究资料里头,并没有关於这种场合的记载。所以亚丝只好伸出颤抖的右手。
“请多指教了……”搭挡“。”
“彼此彼此。”
神父咧嘴傻笑,回握住她的手——力道是超乎意料的强劲。
“好了,来谈谈今后的计画……安德烈可能往哪去,你有没有线索?”
“嗯,有。可以确定他是往罗马去。”
“噢,所以有可能在机场和车站。不过为什么要去罗马?有什么原因吗?”
“嗯,他……是谁!”
门在突然间打开。亚丝拔了剑挡在亚伯的身前,有微弱的火药味刺激着鼻尖。
“你……你来了!”
亚伯见到伫立在走廊上的身影之后叫道。
平板而清秀的面孔、均匀的体格——加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硝烟味。
“托雷士!你来啦!亚丝,我们走运了。只要有他在,就能以一挡百……啊,托雷士,我帮你介绍,这位是帝国的——”
“不必。帝国直属监察官敖得萨子爵亚丝塔洛雪.爱丝兰——我知道。”
托雷士.伊库斯巡视神父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打招呼上面。他就直接站在门口,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道出来意。
“特此告知。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由此刻开始,中止对敖得萨子爵所提供的一切方便……合作结束。请直接回国。”
“”长眠於沙洲之下吧,威尼斯。如海的黑暗送走了夜晚,细碎的波浪讴歌着永恆的死亡。“——莫里士.巴莱斯(註:MauriceBarres,法国极右派主义家)。”
男子朝昏暗的海面吟咏着古诗。
挟带了浓密雨气的海风吹拂着及腰的黑发。簇拥着双月的云层也在快速的移动。
“半夜会起风。我们运气很好。”
男子转身面向同行的人,然后浅浅地笑道。
“目标也已经平安到达市区。我们随时可以展开作业。”
“你要好好干。就算我做得再好,要是你的任务没有完成,结果还是没有意义。”
男子——坎柏菲自言自语着,在黑暗中回应他的声音宛如天使般清澈。不过夜雾里却挟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在黑暗的另一端,利牙在月光中闪现着光辉。
“对了,你看怎样?这衣服合不合适?”
“非常合适,伯爵。这样谁也不会觉得奇怪……我们该出发了吧。快要下雨了。”
“嗯。到这种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就要和这座城市道别了。”
“是啊……这道别具有两种意义。”
坎柏菲不带一丝感慨地丢出手里的雪茄。雪茄就这样冒着灰烟,细长的影子跌落在黑夜里。追随而去的另一件事物同样淹没在黑暗中。
……人类与非人类相继离开岩壁,雪茄短暂地发出红光,随着掀起的波浪,片刻之后便在黑夜之中消失了踪影。
VI
锭剂开出泡沫开始溶解,将玻璃杯里的矿泉水染成了红宝石的颜色。先摇个两、三下,再一口将它饮尽——对长生种而言,这是名副其实的“生命之水”,现在喝在她的嘴里,却觉得苦。
连沙发也不坐,亚丝用黯淡的眸子眺望着窗外。朝着海面伸出的跑道上点着着陆灯,迎接在深夜抵达的飞机。这座机场和威斯尼本岛中间隔了二十公里的海面,通往闹区方向的水上巴士候车站正大排长龙。
祭典才刚结束却这么热闹。或许还有什么活动……算了,已经和自己不相干了。
“……实在很遗憾,亚丝小姐。”
“是我自找的,没办法。”
把血液锭剂收进药盒,亚丝试着在脸上挂出笑容。并不是别人的错。是自己的愚蠢行为和傲慢心态遭致这样的结果。自己也多少有点自觉。
(这里是“铁娘子”。亚伯神父,燃料补给已结束。)
对面神父的耳扣,传来了细微的女性声音。那是要将亚丝载回帝国的飞行船所传来的通讯。
(出航的准备已经妥当。你们是不是要上船了?)
“收到,凯特。对了,托雷士人在哪里?”
(为了抹去我的飞行纪录,正在与管制官交涉。你们两位请先上船。)
“亚丝,那我们走吧?”
日期马上就要变换,机场大廰却还是如此嘈杂。亚丝迈向登机处的脚步宛如要被送进市场的小牛般沉重。
“……安德烈的事就交给你了。”
窗外的海开始起浪,浪头对面可以看到威尼斯本岛的灯光正在闪闪烁烁。亚丝一边眺望着风景,一边用细如蚊子的声音叨念着。
“用任何手段都行。总得想个办法制住他。否则会变得难以收拾。”
“我知道。只是……”
亚伯的声音软弱无力。
再怎么说,线索还是太少。在赌场废墟最后只找到那名少女的遗体,除此之外毫无所得。他的藏身之处依然成谜。不确定是否还在这个城市?
“他的目标绝对是罗马……要想办法在那之前先逮到他。不能让他来到罗马。”
“你在医院里面也是这么说过,罗马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罗马是教廷的根据地,戒备也非常严密……啊,抱、抱歉!”
神父朝着被撞到的修女频频低头道歉,亚丝望着他摇了摇头。
“怎么会挤成这样?这里平常就这么热闹?”
“今晚特别不一样……圣马可大教堂马上要举行大弥撒。”
“大弥撒?到昨晚还是嘉年华会,今晚就来了大弥撒……你们的祭典还真多。”
“长期失散在外的圣马可圣体,上个月在罗马寻获了。今晚就是回归仪式。”
圣马可是耶苏基督的直属弟子、也是圣经的执笔者之一,是威尼斯的守护圣徒。据说他的遗体收容在圣马可广场的大教堂地底,带来各种神蹟,守护着这座城市——
“所以呢,为了见伟~大的圣马可大人一面,信众正从遥远的地方聚集而来——”
“不就是一堆白骨?谁晓得那是不是来历不明的马骨头。短生种难道都是白癡吗?”
“太无礼了!我们可没那么笨。已经交由专家反覆鑑定过,今晚会在陛下的见证下进行回归。”
“哼!不过是胡乱安个名号……你说什么!?”
有某种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亚丝就这样愣在那里。
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想到的是什么。只是莫名所以地把手伸向神父的衣袖。
“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噢,就是今晚要回归到大教堂……”
“再前面!你说”由陛下来见证“对吧?陛下指的不就是教皇!?教皇要来吗!?”
“是、是啊。陛下会由罗马来到这个城市,主持圣体安置的大弥撒……你没看报纸?”
没看。亚丝从神父手中抓过了报纸。佔据了教廷御用报纸“罗马日报”(L'OsservatoreRomano)一整个版面的,是位满脸青春痘的少年——现任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脸上的微笑看起来相当懦弱。
“糟了……”亚丝揉碎了报纸,连牙齿露出来的事都没发觉。
“他等的就是这个!”
“亚丝,你怎么了……咿!?”
亚伯的肩膀被惊人的力道攫住了。美女气势逼人,活像要强奸神父的把脸凑了过来。
“弥撒从几点开始!?教皇什么时候会过去!?”
“这个嘛,记得是从零点开始……等、等等啊,亚丝!”
亚伯死命抓住了已经开始奔跑的亚丝的手。在几乎要被拉着走的情况下说道——
“等一下!不可以擅自行动……”
“没时间了!教皇有危险!”
“啥?这是什么意思?”
“安德烈在帝国会遭到指责,对短生种进行凌虐并不是唯一理由。他会遭到怀疑是因为……”
母国曾经严格下令,唯有这点绝对不能对教廷透露——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罪名是叛国罪——那傢伙企图引发教廷与帝国之间的全面对决!因为惹来陛下的愤怒,才被驱逐出境!”
“原来如此……可是这和教皇陛下又有什么关系?”
“白癡,你还听不懂!?”
又急又气的亚丝发出了怒骂。
“就算安德烈再有企图,只要陛下反对,帝国就不会挑起战争。问题是,会进行挑衅的未必就是帝国!”
“不是帝国,那又会是谁……不……不会吧!?”
“没错……”
彷彿渗血的声音,从亚丝紧咬的唇间挤了出来。
“要是身为帝国贵族的他杀了教皇!你们还会默不作声吗?”
“得、得马上通知陛下一行人……”
“不行!这事要是被抖出来,同样会造成帝国与教廷的对立!”
“那、那该怎么办……”
亚丝转往同行者的方向,望进了他的眼睛。
“……只能由我们来做。”
曾经失败过一次的自己,真的有资格这么说?可是他用“搭挡”来称呼自己,那只有赌赌看了!
“搭挡啊,能阻止他的只有我们。”
“……”
蓝色的眼睛从眼镜深处回望着长生种。他明白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吗?在心脏跳了十拍的期间。亚伯始终保持沉默——
“这样不行……就像你有任务在身,我也有无法违背的命令。”
果真不行……
亚丝垂下了肩膀。不能勉强。米兰公爵已经说过要全面拒绝对她的协助、将她遣返回国,亚伯身为她的部下,总不能违抗上司来帮助自己。
“不过……”
冷淡的话说完之后,亚伯拔出了腰间的手枪。然后拉开击铁——
“要是你拿我当人质,逃回市区,那就不一样了。”
“?”
手枪碌碌的转了一圈。银发的神父一边把枪托按到亚丝手里,一边露出小孩子恶作剧似的笑容,用手指抵着耳朵。
“喂喂,凯特修女吗?凯特,听得见吗?”
(怎么了?亚伯神父?你随时可以登船。)
和沉稳的问句相较之下,回答相当不正经。
“其实是有点状况……亚丝……不,敖得萨子爵说要回去城里。”
(什么?亚伯,我现在很忙。要设定航路还要计算燃料……你要开玩笑下次再说……)
“呀!?惨了。我的手枪被夺走了。啊——要我当人质?哇啊,这下可糟糕了。救命啊,凯特!”
(麻烦你不要胡闹,亚伯神父!晚点可是我在挨骂!我问你,为什么我老是要帮你擦屁股……)
“啊——现在时机不对。总之我已经是人质了。因为这个缘故,之后的事恕不负责。通话完毕。”
(慢着!亚……)
“这样就行了。”
单方面切断无线电,亚伯对自己的演技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趁现在快走,亚丝。”
“喂、喂,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完~全没问题。”
亚丝跟在摇摇晃晃走出机场大厅的神父身后,一边歪头思索着。
“那要怎么回到市区?游泳吗?”
位於本土的这座机场和威尼斯本岛之间隔着一片海洋——要扛着伤患游上二十公里路,连亚丝都感到有点吃力。
“先找船吧……啊,那个好。”
亚伯指的是水中巴士站。锅炉中燃着火焰的涡轮蒸汽船正停靠在那里,不过驾驶员和乘客都还没上船。闯入无人的船内,亚伯开始四处乱按。
“你会开?”
“脚踏车倒会一点。现在只能跟它拼了……噢,这下子惨了。”
就在四处乱按之际,涡轮蒸汽船缓缓开始启动。“惨了”这句话是对着机场方向说的。
“铁娘子”——印着罗马十字的巨大飞行船开始升空。
“抓好,要飞出去了!”
“……船要怎么飞?”
亚丝用前所未有的悲惨声音发出了惊叫。
缓缓掀起波浪的涡轮蒸汽船与最新型的空中战舰打一开始就实力悬殊。船还没有离开码头,巨大的影子已经逼近了背后。
“唔,不妙。要是被逮到了,凯特铁定会把我宰个半死……”
“白……白癡!看前面!”
“呃……呜、呜哇哇哇哇!”
心不在焉的代价很大——亚伯把头扭回前方的时候,撞上水路标志的船身已经严重倾斜。船腹外露、朝着岩壁猛撞过去。
“你……你这个大白癡!”(德语)
亚丝抱着撞上墙壁的头部,用泪眼发出怒吼。
“白癡!无能!迟钝!没用!你的脑袋是南瓜做的吗!?”(德语)
“你说了一堆,我也听不懂……噢噢,是骂人的话?”
因为涨潮的缘故,港内的波浪淹到了外海。就在两人千辛万苦逃出涡轮蒸汽船,准备要把湿淋淋的身体拉上港口的时候。
“警告Ax派遗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以及帝国直属监查官亚丝塔洛雪.爱斯兰——解除武装、迅速投降。给你三秒的时间。”
“嗨……嗨,托雷士。”
望着指向自己的枪口,亚伯使尽全力摆出友善的笑容。玻璃珠般的眸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全身湿淋淋的老鼠们。
“抱歉,好像造成了骚动……”
“倒数计时开始。三、二……”
“哇!暂停!好,我丢掉武器!然后投降!来,亚丝你也是。”
“……白癡.”
对他稍微有点期待的自己也是白癡——亚丝沉浸在感慨中,跟着举起了双手。
“”铁娘子“,我是”神枪手“。对象逮捕。请针对奈特罗德神父违反神职服务规章部份向米兰公爵提出报告。”
“真的要跟卡特琳娜大人报告?托雷士?呜呜,她又要生我的气……”
(亚伯……我……然后……有话要跟你说……哎呀?奇怪……?)
“怎么回事?”
托雷士一边将耳机重新放入耳中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杂音非常大。
(那就……娜大人连络……不……附近有严重的电波干扰……吗……奇怪?)
从亚伯耳扣中听到的声音也扭曲了。“铁娘子”正浮在众人的上方,看来是很严重的电波干扰。也可能是机械故障。
“算了,反正是短生种的技术……”
亚丝望着两名神父,用鼻子讪笑了一声,将视线移往满潮的方向……她的表情却随着冻住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啊?什么?”
对着神父一脸天真地凑上来的脸孔,亚丝滔滔不绝地快速解释着。
“亚伯神父,第二件案件是在建筑公司……是负责水利事业的专门公司吗!?譬如堤坝或是堤坊?”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猜测得到证实的同时传来一阵晕眩。这个疯子果然是要……!
“快连络米兰公爵!要教皇……不,那座城里所有的短生种进行避难!这次的教皇访问,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这是……怎么回事?)
凯特修女难以置信地问道。经过修正之后声音已经容易分办了几分,不过还是挟杂相当多的杂音。
(卡特琳娜大人……正在巡视可动式堤坝……不过……)
“啧!怎么偏偏跑去那里!马上跟她联络!不然连她也要跟着没命!”
听到这句话,始终纹风不动锁在定在亚丝额头的雷射瞄准器红光应声熄灭。
“……讲仔细点。”
Ⅶ
威尼斯虽然雅称为“水都”,不过严格来讲,包围了这座城市的潟湖只是内海的一部分,而不是海。
为了让地层不断下陷的本岛不至於被水淹没,外海与潟湖之间设置了可动式堤坝。它可以将潟湖的水位控制在相当低的位置,目前和外海之间的海拔差距已经有五公尺以上——万一堤坝毁了,这个高度差距就会带来巨浪,吞没一整座都市。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堤坝设置了最先进的管理系统,不过……
“——系统集中就会造成危险。”
卡特琳娜望着在门前筑起障碍物的卫兵,一边咬着指甲。
“敌人”对堤坝的构造似乎相当熟悉。聚精会神地朝着这间中央管理制室直闯而来。
这——可以算是幸运吗?——有视察中的卡特琳娜卫兵队协助防禦还好,若是只有堤坝的警卫,这里早就被佔领了。
“还没和城里取得联系?”
“电报、电报全都不通。”
要是少了支援,可就撑不了太久。留在室内的人只剩下一半能动。其中有一大半是负伤的状态,连卡特琳娜自己的肩膀也在渗血。
“阁下,这里保不了太久。”
卫兵队马里诺.法利耶来到主人面前站定。下颚紧缩的脸孔因为紧张而绷得僵硬。
“我用剩余战力来确保逃生路线。至少要让您能逃离。”
“我不走。还是让她们先逃吧。还有伤患也要后送。”
“这怎么成,阁下!”
被指名的枢机主教专任修女发出了不服的声音。
“我们已经有所觉悟!阁下是教廷不可或缺的力量……”
“她们说得没错。为了教廷,请您三思。”
“马里诺,不是这样……谢谢,你们可以下去了。”
全世界最美的枢机主教温柔地笑了笑,让替她包紮伤口的修女退下。然后一边把圣袍整理得整整齐齐,一边说道——
“就算我死在这里,教廷依然不会动摇,自然会有人继承我的意志……但是要是这座堤坝被攻陷,威尼斯以及待在城中的陛下性命又将如何?”
平静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不过剃刀色眼眸里头闪着的是近乎凶猛的斗志。枢机主教权杖猛力敲打着地面。
“我身为枢机主教,要是舍陛下及威尼斯十万市民独自逃走,教廷的名声将会从此扫地……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所有谏言概不接纳!”
“了不起……”
乾燥的鼓掌声和讽刺的冷笑声在这个时候同时传来。
“不愧是”铁之女“,背负着教廷责任的人就是不一样。”
“那、那是!?”
一行人在冷笑的波动中不自觉地开始游移视线,铁门就在他们面前开始扭曲变形。不,不光是扭曲。正以为厚厚的钢铁承受不住开始扭曲变形的时候,铁门突然像水面般化了开来,从里面浮现了某种东西……
“晚安,米兰公爵。真是美好的夜晚。”
“……你是谁?”
站在门前的是一名身黑色西装的男子。黑发直达腰际,聪明的脸孔上挂着虽然知性、却又叫观者隐隐然感到不安的某种笑意。
不过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进到室内?铁门已然恢复之前的平静,表面甚至连一个凹洞都没有留下。
“你问我?我是你的崇拜者啊……”铁之女“美名远播,我想亲自拜见一回。我太高兴了。你比我想像中还要美。”
“抓住他,无礼的傢伙!”
怒号是来自於围在卡特琳娜身边的卫士。看来总算是回魂了。卫士们一齐拔剑,为了制住无礼的侵入者峰拥而上。
“不可以……住手!”
卡特琳娜的制止已太迟。挥出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劈向了男子——
可男子只对逼近的勇者们微微一瞥,然后带点厌烦似地弹指。
“咦?”
刹那间,卫士们的脸都僵住了。
不,不只是脸而已。不暁得为什么,所有人都像玩偶一样定住不动。只有眼珠还闪动着不安的光芒。
“一群没家教的小朋友……难道没人教过你们,不能打扰别人说话?”
男子叹息着摇头,朝着卫士们的方向挥手。用缝着五芒星的手套背部正对他们——
“沙沙兹.沙沙司.那沙塔那达.沙沙司。”
薄薄的嘴唇念诵着奇怪的咒语。
听起来是让人忍不住想掩起耳朵的不协调音综合体——不过却像与它同调似的,五芒星开始发出了微光——不,异状并不只是这样。
“……咿!”
看见异状的修女们扬起了悲鸣。
黑发男子的影子就像拉丝的沥青一般,从地面浮现了出来。而且还不只一个。有好多个、好多个……那些带有相当厚度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丑陋扭曲的橡皮玩偶。平坦的脸上裂开红色的眼睛,里面伸出了闪闪发光的利牙。
“幻……幻觉?”
不。短短的腿踏在地上落下浓浓的影子,这是他们拥有实体的证据。黑色的肌肤上沾着黏液,微微反射着灯光。
“这是”影鬼“——前几天创造的精品人造矮人。如你所见,长得很可爱,不过食欲相当惊人——喂食费可是不少。”
叽!
“影子”发出了声响。
让人联想到两栖类的头部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不过似乎能藉着某种方法感应到新鲜肉类的存在。丑恶的脸孔迅速转往僵在一旁的卫士,然后快活地张开了嘴……
“……!”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遭到生吃的肉体喷出了血花与无声的惨叫,接着传来的是法利耶的怒吼和修女们的悲鸣。卫士队长用与巨大身躯不相符的迅疾速度拔出了手枪,瞄准了男子的头颅。
轰地一声——
子弹伴随着如雷的声响从枪口射出,逼近了男子遭到瞄准的眉间。就在每个人都以为看到男子脸部如同西瓜一样破碎开来的时候——
法利耶的头炸碎了。血液和脑浆快速飞散,失去头颅的身体像被本身所喷出的液体拖住似的,当场倒了下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被压在无头屍体下方的修女发出了悲鸣。然后在半疯狂状态下推开可悲的壮汉。男子嘲讽地望着这一幕——
“噢,这样清爽多了。”
出声嘲笑的男子头上连一点擦伤也没有。
“你是……”
这是什么可怕的伎俩——站在那具被自己子弹所打爆头颅的遗体面前,卡特琳娜发出了低吟。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不必回答。就算你不报上名号我也猜得到。”
细框眼镜深处闪着剃刀色的光芒。苍白的面庞浮现毅然决然的表情,瞪视着男子。
“蔷薇十字骑士团——世界公敌,也就是那个男人的狠毒爪牙……对不对?”
“噢,原来你知道”那位“啊?”
嘲笑的笑意依旧没变。只是男子撩起了头发,双眸突然闪现危险的光芒。
“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谁,却还是和我对抗,真不愧是”铁之女“,就此告别未免可惜。这样如何?只要你乖乖出这里,我就饶了你一个人的性命。”
“你要我丢下威尼斯和陛下自己逃走?那不就顺了你的意?”
这回轮到卡特琳娜露出了微笑。只见她撩起了华丽的金发、一边拨弄着耳环,一边说道——
“就算这时候勉强捡回性命,一旦教廷败在你们手下,世界还是要毁灭。既然早晚都要死,在这里坚守到最后一刻还是比较聪明的选择……我有说错吗?”
“嗯,你的说法相当正确。好吧,那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男子又弹了一下手指。
群集在卫士屍体周遭的影鬼们一齐抬起了头来。用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傲然伫然的枢机主教及躲在她身后颤抖不已不的修女们,咧开的口腔流出了红色唾液,拉成丝状悬垂到地面。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卡特琳娜细框眼镜之下的眸子,直直盯着男子一脸平静的面容。
“报上你的名号。连报上自己名号的规距都不懂,我可不想死在这种无礼的人手中。”
“噢,真是失礼了。”
男子恭敬地以手贴胸,深深地一揖。
“我叫坎伯菲。伊萨克.费南度.冯.坎伯菲。蔷薇十字骑士团位阶9=2,称号是”机械魔导士“……侍奉”他“的忠实仆人。”
“很好……”
卡特琳娜从容不迫地点头,然后叮地一声弹出了耳饰。脸上瞬间浮现慈悲的笑意——
“坎伯菲,为了表示鼓励,我奉送你一句话。”
“噢?那我当然要听听看。”
“你最好记住。男人要是多嘴,就会遭到女人嫌弃……准许开火!……”
在刹那间,天花板破裂了。
随着厚布撕裂般的惊人声响,撒落而下的是巨大的重机枪子弹。以残忍速度垂直落下的每秒二十发、直径二十釐米的铁鎚毫不容情地贯穿、击碎、辗毙了那群小鬼。由站在另一端的卡特琳娜周身毫发无偒的情形来看,攻势明显掌握在控制之中——也是如同机械般正确无比射击的证据。
“二十釐米火神加农炮……嗯,威力相当惊人,不过更厉害的是可以用它像操作手枪般进行精密射击的男人。”
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坎柏菲仰望天花板上穿破的大洞,然后苦笑着说道。虽然他身上连一丝尘埃都没沾到,不过影鬼的身影却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剩下的只有散落四处阴森蠕动着的肉块、以及沾黏在地面上的黑色液体痕迹。
“原来是你。”铁之女“引以为豪的钢之猎犬,在五年前仅凭十具就佔领圣天使城的杀人玩偶兵团生还者……”
“魔术师”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愉悦。只见他朝着烟幕对面、挡在卡特琳娜身前保护着她的人影,用歌吟般的口吻念诵着他的名子。
“AX派遗执行HC——ⅢⅩ——代号”神枪手“!”
“肯定。”
回应他的是依旧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以及巨大的火神加农炮装填声音。
Ⅷ
(我心静候耻辱和苦难……)
大门在少年唱诗班的献唱中应声开启。
由手捧香炉的的司祭带头,穿着带帽长袍的神职人员排成一列,整齐肃穆地开始进场。拥有世界最高权力的一行人在人数上似乎不多,不过这也是为了配合此间教堂的规模。
地点是圣马可大教堂地底三十公尺的位置——事先配置的少年唱诗班、最低限度的警卫兵、加上现在正在进场的神职人员,就把地下教堂挤到无以立锥的程度。
(无人能比的悲伤,无人足以抚慰……)
在司祭的吟唱声,帽子戴得低低的教皇朝着典礼祭坛恭谨地垂下头。在沉默之间,将收藏神圣遗物的箱子安置在祭坛上。等到步骤完成,跟随在旁的威尼斯主教便念起了祈祷文。
“愿主垂怜,圣子哀悯。我们虽生犹死,渴望救赎。愿主哀怜……阿门。”
教皇直起身来,把手交给紧随在侧的主教退下祭坛。原本接下来还有圣体拜领仪式等繁琐步骤,不过这次全都加以省略。因为听说这位史上最年轻的教皇有极端的对人恐惧症,曾经在弥撒进行途中惊吓到晕倒。在微妙的沉默之中,少年教皇用颤巍巍的步伐走向了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澈的嗓音闯进了参列者的耳朵。
“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我有事找你。”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转了过来,一名少年从唱诗班之中站起。扬起的衣摆下方迸射出不祥的光芒,出现了一把巨斧。
“我是安德烈——真人类帝国札格雷布伯爵安德烈.库萨!你们这些猴子,居然胆敢违逆我们,快快纳命来!”事出突然,卫兵们连举枪的机会都没有。如天使般美丽的恶魔进入了“加速”状态,从惊恐骚动的一行人头上飞跃而过,利刃朝着正愣在那里的教皇招呼……
“什么……!?”
转瞬间,安德烈的身子伴随着清澈的声响猛地弹开。然后降在以美丽瓷砖装的墙上,他美丽的容貌惊愕地扭曲。
“不、不可能……你、你是谁!?”
“……该纳命来的人是你,安德烈!”
教皇的帽子,随着低语声落下。
漂成象牙色的发丝上头插着一把粗刃军刀,那是一名女子。见到那对琥珀色的眸子,老吸血鬼的喉咙深处发出诧异的声音。
“你……你是亚丝塔洛雪.爱丝兰!怎么会是你!?”
“安德烈.库萨,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四十件杀人罪嫌逮捕你。”
随侍在旁的威尼斯主教——不,是假扮成主教的人,正按着宛如牛奶瓶底部的眼镜高声叫道。
“别做困兽之斗了。马上投降!”
“怎、怎么会……!?”
反应也太快了!教皇呢?真正的教皇人在哪里!?
“我们在被你杀害的马可.克雷欧尼先生的保险箱里发现了记事本——上面写你把他女儿当成人质、要他假造圣体鑑定结果。仪式已经中止……啊,这里的所有司祭都是Ax成员。你已经逃不掉了。强烈建议你解除武装、尽速投降。”“记事本是由整理遗书的遗族所发现的。要不是你杀了他,想必也不会曝光。快投降吧,为了自己的残忍反倒自食其果的蠢蛋!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司祭们同时从长袍下面取出了手枪。金属声接连响起。
“哈!混进唱诗班卡位原来是个错误……不过……”
少年一脸厌烦地掀动嘴唇笑道。
“你想叫我投降!?别笑掉我的大牙!”
“快趴下!”
安德烈手上翻转的那一刹那,亚丝拉着身旁的亚伯一起倒下。发出嘶声凌空飞来的巨斧劈开了那抹残影。
“你给我记住,亚丝塔洛雪……过来,小鬼!”
“慢着,安德烈!”
老吸血鬼挟持了唱诗班的少年往外奔,亚丝随着往外追,亚伯的声音则是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亚丝,不要追得太急……啊,真是够了!各位,保护孩子们!”
在这期间,安德烈细细的手臂伸向里面的祭坛。总重将近一吨的祭坛发出轰隆的声响倒了下来,从中间出现一个洞穴——那是“大灾难”前的隧道遗迹。老吸血鬼跳了进去,亚丝也追着他跃身而入。
“别想逃!”
墙壁上涂的萤光颜料让隧道里泛着隐隐的白光。长生种的影子在这样的白色空间当中,用“加速”
状态全力疾走,凭人类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因为年轻的缘故,亚丝在速度上略胜一筹。
“你完了,安德烈!”
亚丝瞄准了抱着孩子奔跑的老吸血鬼背部,毫不留情的军刀一闪而过——“……什么!?”
可是,在划破背部之前,利刃便已无声地弹了回来。
老吸血鬼往侧边跳开,在他周围的是银色的八个球体。
“防……防护盾系统!”
“哇哈哈!抛下武器吧,敖得萨子爵!”
安德烈在回身的同时解除了“加速”,手指伸向已经晕厥的少年喉头。
“这是第二次……不,加上搭档被杀那次,总共是三次吧?亚丝塔洛雪,你如果要这小鬼活命,就把那危险的玩意给扔了。”“……”
在一瞬间,昔日搭档遭残杀的身影掠过脑中。不过在下个刹那,亚丝手中的军刀已经掷了出去。
“好,你别动……居然选在重要时刻来阻挠我!我非修理你不可!”
安德烈一边拔出没入石板的军刀,一边露出了微笑。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刀刃。
“我先告诉你,我的招数可不只这些。你所救的教皇迟早还是要没命。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指的如果是可动式堤坝,已经有其他人赶过去了……这座城不会被淹没。”
“呵!你知道得还真详细!”
安德烈颇为感动似的瞇起了眼睛。
“哎呀呀,看来我是玩过火了……低估了你这小妞的能耐。不过也就到此为止——阻挠我的野心,罪过可是很重的!亚丝塔洛雪!”“安德烈,你犯了两项错误。首先,我不是一个人……”
在急速逼近的死亡面前,亚丝带着异常冷静的表情回望着安德烈。
“还有,这算哪门子的”野心“!哼,你不过是个疯子,别讲得那么好听!”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