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为无礼的台词,不过对方说了什么,安德烈似乎一下子还无法理解。对着直翻白眼的安德烈,亚丝用毫不留情的话锋继续追击。
“明明胆小又无能,自尊心却还比人强。既不受他人认同又没有特殊才华。自己偏偏又不肯努力。
最后只好屠杀短生种……哼!一个懦弱的变态谈什么“野心”?笑死人了。连我都替你感到丢脸。“”啊……!“
天使般的美丽面孔突然转白,接着泛起红潮,最后满脸发青。
“你这臭小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德烈身子周围的银色球体发出声响跌落在地面。接着老吸血鬼挥出军刀,喉咙发出了咆哮。
“你这女人……你这女人又懂什么!我是不一样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他们才不认同我!我……
我……我要杀了你!“雷电般的闪光袭向亚丝的心脏。安德烈呲牙咧嘴地大叫着。
“去死吧,臭丫头!”
“好搭档,就是现在!”
隧道里响起的火药炸声并不大。不过足以把愤怒抓狂的老吸血鬼从空中击落。
“呜、呜啊啊啊啊啊!”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弯成了“ㄑ”字形,先弹到墙壁,撞到地面上之后又再度跳起。然后按着下腹部,在地面上来回翻滚。长生种最厌恶的元素——银制子弹贯穿腹腔,射入了他的脊椎。
望着隧道最里面——正巧站在亚丝影子内侧的银发神父,安德烈大声狂叫。
“短、短生种……!你……你居然耍我!亚丝塔洛雪!”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亚丝迅捷无比地踢开防护盾系统,一边坏心眼地笑着。
防护盾虽然是绝对性的防禦兵器,不过在磁场展开时无法对外攻击,在实战时有致命性的缺点。
“漂亮,神父。”
“”漂亮“个头啦。不要让我提心吊胆好不好啊。自己一个人跑在前面。”
银发神父单手握着硝烟未散的左轮枪,肩膀上下喘气。
“幸好有打中……我对射击实在没什么把握。”
那个表情实在太有趣,亚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边笑边说道。
“不不不,我信任你,好搭挡……干得好!”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是你的”搭挡“……啊!一次看到你笑。真是美女耶。”
“……白癡!”
亚丝啐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不过脸颊上的晕红掩不住。
这样工作就结束了。接下来只要把安德烈带回母国,就要和这个可恨的世界道再见——怀念的故乡正在等着自己。
怀念的帝都。骄傲的凯旋。只是……
“多谢你的照顾,神父。”
“哪里哪里。”
点头回礼的神父依然带着同样的笑容。亚丝有点眩目似地瞇起了眼睛。
大概不会再见到这傢伙了——亚丝望着即使活得再长、大约五十年就得归於黄士的那张脸,试图将它烙印在脑海中。虽然不至於永远——不过至少在接下来的三百年,亚丝的容貌都不会改变,对她而言,五十年就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要是有机会再出来“外面”,就算在街上擦身而过,见到他已然衰老的容颜,自己恐怕也不认得。
“记住我的脸。”
所以亚丝这么说道。
“低能又愚蠢的短生种,我不可能一一记得。所以,就由你主动向我打招呼吧?哪天这里要是成了我们帝国的领土,念在旧日情谊,我会赏你个帮猫抓跳蚤之类的闲差来做。”“我会期待的。”
神父露出微笑,握住了搭挡伸过来的手。
Ⅸ
“战域确保——战术思考由歼灭战模式改为搜索攻击。”
在崩塌的瓦砾之间,长发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受了三百发以上的二十釐米子弹直击,已经名符其实地灰飞烟散。
“请进行捐害评估报告,米兰公爵。”
“我没事……辛苦你了。托雷士神父。”
对主人的慰劳,托雷士面无表情地行了一克。然后将子弹用尽的重机枪摆在地上。
袭击堤坝的似乎只有那名男子。必须详细检查遗体,然后调查他的背景。不过现在还是以疏导避难为最优先。
“”铁娘子“正在上空待命。米兰公爵,建议您尽速搭乘。”
“让修女们先搭吧……对了,陛下的情况如何?”
“”吸血鬼猎人“及敖得萨子爵已经就定位。一旦对象出现就加以迎击、击溃。”
“很好,处理得很漂亮。”
“!”
突如其来的鼓掌声,让除了托雷士以外的所有人都回过了头。
“你、你……!”
卡特琳娜的声音也带着微微的战栗。所有人全都呆立望向他——“真是的,连打个招呼也不行,太过分了……你看看,西装都弄髒了。”
坎柏菲苦笑着,用优雅的姿势撩起了黑发。三百发子弹,在那张机灵的脸孔上完全找不到痕迹。
“噢,托雷士神父。你可以附加报告。札格雷布伯爵已经被捕了。现在……”
平静的嗓音,和不平静的枪声重叠。
背对着众人的托雷士忽然开枪。
傑立寇M13——直径十三釐米的枪口从神父腋下瞄准敌人的眉间。挨了子弹的头部原本应该化碎的肉块。可是……
“不识趣的玩具,一点都不优雅。”
两颗近在眼前的子弹黏着在空气中似,坎伯菲一脸嫌恶地望着,戴着手套的手轻轻一挥,子弹就发出小小的声音坠落到地面。
“托雷士神父,你是有能力的人,却连”杀戮“的意义都无法理解……好吧,我就稍微指点你一下。
“”魔术师“绣在手套上的五芒星开始闪现不祥的光芒。
“尤盖斯在前,泰雷塔卡耶在后,右手执剑,左手持盾,周围有五芒星闪耀,石中有六芒星坐镇……
出现吧,“别西卜(註:Beelzebub,为马太福音第12章第24节中所描述的魔王,亦为密尔顿《失乐园》中的堕落天使)之剑”!“
坎柏菲只是轻轻摇了摇手。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过在下个瞬间,躲在卡特琳娜身边颤抖的年幼修女就失去了她的头。
“安……安娜修女!”
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滚落在隔壁同僚的手中。
“不要啊啊啊!”
“瑞雪修女,不要动。”
修女丢开了同僚的头颅,陡然发出悲鸣之后转身。连托雷士的制止都顾不得了,脚步踉跄地奔向了大门……
“……阿门。”
就在坎柏菲背对众人、嘴角发出冷笑的瞬间,瑞雪修女已经四散各处——就像坏掉的模特儿的四肢遭到了分解,肉片与内脏纷纷掉落在地面。
“!”
眼看同僚接连着死亡,活下来的修女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把身子靠向同样脸色发白的卡特琳娜。
“”死亡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为可厌“——席勒(註:JohannChristophVonSchiller,18世纪德国诗人、剧作家)。……啊,你别动,托雷士神父。人偶太无聊了。像恐惧这种高尚的情感,你应该没有吧?”
坎柏菲不必回头,就制止了背后神父的动作。
“机械人偶就算打坏了也没意思。恐惧、战栗、悲哀——你看她们多可爱,你怎么不稍微学一学?”
“不必……没时间。”
托雷士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遗体,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在依旧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底下,有某种隐约的动摇。
“增援到达约需三百秒。在这之前,必须先将你抹消——没时间了。”
“……呵。”
坎柏菲转过身来,眼里闪着愉快的光芒。然后一边整理两手的手套一边说道——“你说……要将我抹消是吧?”
“肯定——”
点头回答的托雷士瞳孔微微地翳动着。视线从卡特琳娜、颤抖的修女们、以及横躺在地的淒惨屍体上依次扫过,然后用平板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要将你歼灭——让你屍骨无存。”
“有本事就试试看。”
第二战开始得相当唐突。
坎柏菲扬起了手指。就在手指指向敌人的那一刹那,托雷士的影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上一秒钟他站立位置上所出现的尖锐裂痕。眼睛所看不见的“剑”追着跳跃往上的猎物身影,在天花板上再次划开了极深的一个凹洞。
“动作是很快,不过你的能耐也只有这样吧?”
坎柏菲的手指像蜘蛛一样蠕动着。手指上下敲打着看不见的键盘,墙壁上的龟裂应声划开,宛如奇怪生物似的不断拓展着的地盘。一边爬行着一边急速往前,袭向了在墙面上奔走的神父下颚。
“你完了,”神枪手“。”
“——慢了○.○三秒。”
托雷士低声说着,右手突然间凹折下去。
说得正确些,应该是握住手枪的手腕往下弯折了开来。从里面露出外型简单的大口径喷射管。
喷射管——火焰发射器吐出温度高达数千度的镁离子火焰,描出了一道美丽的圆弧。在蓝白相间的火轮之中,有几根像长发般的东西,在发出银色光芒后瞬间消失。
“单分子导线——!”
卡特琳娜低声叫道。
“大灾难”前的失落科技——单分子导是以碳C分子多重结晶粒子为素材制作而成的最细、最强的碳纤维。这种导线有不耐热的弱点,连钻石都能轻易切割,只要运用得当,便是所向无敌的兵器。
“噢,居然切断了”别西卜之剑“……好本事,不过你终究还是个人偶。”
坎柏菲的嘴唇咧成了新月形。
托雷士的M13指向了这个方向。枪口正确瞄准了他的眉间。
在嗤笑不已的坎柏菲面前,宛如野兽般的两挺机枪发出了咆哮。直径十三釐米的利牙从钢制的下颚飞射而出。
不过M13的五一二超大型子弹还是无法贯穿他的“盾”。子弹倒弹回来,反倒袭向了主人的额头……
“没有用,子弹打不到我。”
“命中。”
两人的话都很正确。
子弹被“阿斯莫德(註:Asmoday或Asmodee,为七大罪中司”淫欲“的代表恶魔)之盾”——强力电磁场扭曲了角度,正确形成一百八十度的回转。不过在射程上并没有托雷士的影子。子弹从射击后马上趴下的神父头顶掠过,然后用浅浅的角度——射中了在他身后的钢制防火墙。子弹变成了跳弹,这回弹中的是捏在地面的卫士之剑。再度弹向的目标则是……
“……!”
坎柏菲摇晃着黑发往后倒退,两手随着手套一起消失。只见他望着连一滴血也没流的切口说道——“天啊,你这个男人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坎柏菲与其说是茫然——还不如说是惊讶地摇了摇头。在射击之前,连跳弹所形成的反射都已计算在内……
“”神枪手“的名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就像我的”魔术师“一样。”
“那、那是什么……!?”
“魔术师”的背在突然间咻地缩了起来。不,不对。并不是缩起来,而是从膝盖下方开始消失。
“这样的能力,消失了未免可惜……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啰。”
坎柏菲的身躯被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吸入,不过声音还是一样的平静。视线在毫无表情的托雷士,以及微微发白的卡特琳娜脸上来回梭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见面的。在命运之轮锁上的刹那,你们即将成为上好的供品……”
之前始终茫然观着状况的卡特琳娜突然间回过神来,不过坎柏菲的身影已经没入到脖子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神枪手“,快点射击!”
“……”
不过托雷士却没有反应。他的身体缓缓退后了一步,似乎有什么滑落在地。
“托……托雷士神父!”
在沉重的响声中摔落地面的是齐肩而断的双臂。望着跪倒在地、皮下循环剂像瀑布般喷洒而出的部下,卡特琳娜瞪大了眼睛。
“这样就平手了。托雷士神父,别怨我……各位,先告辞了。”
已经将实体完全吞没的“魔术师”影子,传来低低的笑声。
“……报告完毕。札格雷布伯爵正在护送当中。在一两天之内就会抵达。”
(有劳你了。)
“女皇”端坐在悬浮的宝座上面,对跪在帘幕对面的女子加以慰劳。经过电子转换的声音伴随着充满威严的重低音,传进了谒见室。
(敖得萨子爵……在你的报告中提到了“那边”的协助者,这人你觉得如何?)
“我……我不懂您的意思?”
帘幕对面的子爵被垂落的发丝掩住了脸孔,看不见表情。不过恭谨的肩膀微微一僵,这点可是逃不过“女皇”的眼睛。
(我在问你,这人是不是可用之材?你不是说对他颇有好感?)
“哪……哪有什么好感!我觉得他在短生种之中,还算个材料……您认为有必要追加报告吗?”
(……不,没那个必要。我也不想再给你多加负担。辛苦了。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
(好好休息吧……嗯,那傢伙还是老样子。)
敖得萨子爵的修长身影一离开谒见室,帘幕就缓缓地往上卷起。谒见室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坐在宝座上的小小身影,被柔和的光线给照耀着。那身影伸了一个懒腰,用她本来原有的、和刚才迵然不同的清亮声音开始抱怨。
“那傢伙还是站在人类那边……所以现在就不能和教廷吵架啰?应付一个人还好,要是同时和两个人为敌,那可就非常糟糕。”坐在宝座上面,嫩绿色眸子闪动着淘气光芒的,是位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女。飞散的黑发下方有美到令人目眩的脸孔,长长的四肢宛如铁丝般纤细,精光四射的表情,却叫人联想起与人不亲的猫科动物。
少女——“女皇”芙勒蒂卡脱下硕大的帽子,在悬浮的宝座上横躺了下来。
“那傢伙是怎么搞的?不但对从前的女人尽心尽力,还和地球人站在同一边。实在是太不可思议。赶快找个别的女人不就得了……像亚丝塔洛雪不就很好?要是我是男的,就绝对不会放过,嗯。”谒见室的空调设定是“大灾难”前的加拿大森林——完整重现了那个叫人怀念的、夏初的绿色林景。
散发叶绿素气息的凉风加上放养在外的班鸠,让人感到无比的适意。
“啊——啊——接下来要怎么辨咧?从以前就是这样,倒楣事都落在我身上。讨厌,真是够了。”
少女的抱怨声在中途变得越来越小声。
取而代之的是由微微开张的嘴唇中所发出的平稳呼吸声。在她浅浅起伏的胸口,一只班鸠轻巧地停在上头。
“我来迎接您了,伯爵。”
“噢,坎柏菲,是你!”
老吸血鬼露出近似依赖的神情,仰望着伫立在铁门对面的男子。看管监牢的人不知跑哪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你……你来救我是吧?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请一起上甲板吧。飞行船正在等候。”
“嗯,好。”
安德烈大摇大摆地走出船舱,然后回望着四周。这艘护送船上原本有着五十名左右的乘客,现在却是一片静寂。
“船上的人在哪里?”
“……”
坎柏菲只有微微耸了耸肩膀。这短生种自顾自地开始往前走的态度,让他有点不悦,不过——(……算了,也好。)
安德烈压下自己的脾气。
要是被护送到帝国,就会遭到比死还惨的待遇。既然他前来搭救,那就不跟他计较。
“只是有点虚脱……”
就在安心下来的时候,喉咙里的乾渴也跟着苏醒。不要求太多。随便来个水手之类的都好,哪边有人类?可是除了走在前头的长发男子,船内找不到半个人影。
(……在这种时候,就用这傢伙来凑和一下?)
安德烈的飢饿眼神扫向男子的背部,偷偷咧开了嘴唇。
其实仔细想想,这男的已派不上用场。
看样子之后得躲起来才行。既然如此,知道自己行踪的人是越少越好。虽然帮了不少,不过留下这个小角色,要是被他抢去了舞台也很麻烦……
“对了,阁下……”
彷彿懂得读心术似的,走在前头的男子发话了。
“这回真是恭喜您了。结果非常成功。”
“你……你说什么?”
安德烈藏起牙齿,然后露出虚假的微笑——一边在心里头暗骂,一边装傻地问道。
“您在装傻吗?当然是威尼斯那件事……真是空前的成功。”
“你……你少损我!”
这傢伙是在耍我吗!?
坎柏菲依旧背对着因愤怒而掀动着嘴唇的老吸血鬼,静静地摇头。
“损你?完全没那个意思。计画是大大的成功。这下帝国与教廷就结成了暂时的合作关系。这样的结果叫人满意。”“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不存在的东西无从破坏,要先存在了才有机会破坏……就是这个意思。因为这次的事件,他们有了良好协调的契机。一个只会欺负弱者的变态,要是放对了位置,同样能够派上用场。”“无……无礼的傢伙!”
美丽的脸孔出现丑陋的扭曲。
“下贱的短生种,居然敢瞧不起我!”
安德烈呲牙咧嘴地发出了怒吼,锐利的钩爪伸向短生种的背后……
“……啊?”
不过,老吸血鬼的爪子只有凌空虚晃了一招。有什么绊住了爪子……不,不对。是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脚踝。
“这、这是什么东西?”
安德烈把视线挪向脚底,然后发出了低吟。
走廊上有着坎柏菲长长的影子——自己的脚正往那里下沉。
“脚、我的脚……!”
脚底就像踩到了柏油,又像掉入无底的沼泽。少年的身体拼命挣扎,却还是噗滋噗滋地陷入了地面——不,正确说法应该是没入了落在那里的“魔术师”影子里面。
坎柏菲望着他的背影,一边往雪茄上点火。
“再被你这个小角色抢去舞台,那可就麻烦了……在主角登场之前,舞台上得先清理乾净。”
“什么……你说什么,混帐!”
很快地,少年的胸口已经浸到了影子里面。安德烈一边用尽所有颜面肌肉来表达出他的恐惧,一边挤出了喘息。
“坎柏菲!你……你到底是……”
他的质问并没有继续。尚未回复成原形的扭曲脸孔就这样直接沉没在黑暗里,手指在最后似乎想抓住什么似的缩了起来,不过马上就被吞没在影子中。
“多好的月色……”如此良夜,众星群集。宝座上的月之女王莫要出现,免使地上无光。“——济慈。
“坎柏菲若无其事地仰望着天空。南方天际有着硕大的满月,以及略小而歪斜的”吸血鬼之月“,陪衬似的闪闪发亮。
世界毁灭的晚上,想必也是如此美丽的月色。而这一天的来临并不会太久。
“多美的夜色……实在是个美丽的夜晚。”
“魔术师”将雪茄扔进海里,把手插进口袋,再度走进了夜色之中。
FROMTHEEMPIRE(END)
TrinityBloodR.A.M.I-SWORDDANCER
——我设立这想恐吓人的刀、攻击他们的一切城门。这刀造得像闪电、磨得尖利、要行杀戮(以西结书第二十一章第二十节)
“托雷士正在米兰进行治疗,检查阶段并没有发现问题。嗯,活体零件的细菌感染结果也是阴性……很好。这样大约一个月就可以复原。”
“剑之馆”——国务院本部长官办公室。
沙发上的男子将厚厚一叠资料丢向桌面,然后在自己削瘦的脸上摸了一把。嘴里叨着尚未点燃的海泡石烟斗,露出了自信满满的微笑。
“从昨天开始,大学那边也放了考试假。我已经给学生出了相当多的功课,明天就能飞往米兰……阁下的意思又是如何?”
“托雷士的事就交由你来处理,”教授“。”
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用手肘顶着办公桌,然后叹了口气。淡淡的忧郁在她细细的眉间,刻下明显的痕迹。
“派遣执行官的人手严重不足,我期待他能够快重返岗位。”
“这就交给我来办吧,阁下。我会在大学开学之前处理完毕。”
如果在世界上能够找到拥有完美自信的个体,那所指的铁定就是这位派遣执行官“教授”——威廉.W.(渥特).华兹华斯博士。只见他笑了笑,从修士服底下取出打火机,用夸张的动作准备点起烟斗——就在这时,一位温柔修女的立体影像浮现在他的面前。
(晚安,华兹华斯博士。这里禁烟。要抽烟请到走廊或阳台。)
“噢,不好意思……你还是这么美丽啊,凯特修女。”
(你很会说话。不过请你还是不要吸烟)
修女敛眉低声喝斥了把烟斗从嘴边拿开的“教授”,然后转往主人的方向。
(我回来了,卡特琳娜大人。如你所交代的,人员已经在阿姆斯特丹部署完毕。从今晚开始展开作战行动,我会听取报告。)
“辛苦你了,凯特。接下的报告就交由你来负责。”
“说到阿姆斯特丹……噢,就是旧教会的那个案子是吧?”
用嗤之以鼻的声音插嘴的又是“教授”。这名男子一边用右手手指在太阳穴附近转着圈圈,一边用很悠闲似的表情咬着没点燃的烟斗。
“连教区司祭一起算进去,共十名神职人员的杀人、血液抢夺事件——派谁过去?”
“包含阿姆斯特丹在内的四都市同盟,在政治方面是极为敏感的区域。所以指派了最有关系的人物。”
“你指的是”舞剑手“?……嗯,这样子好吗?”
(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凯特之所以提出问题,是因为“教授”修长的脸孔上浮现微微的阴影。
(听说他在布鲁日(註:Bruges,比利时西北部的工业都市)出生,对那个地方相当熟悉。难道你认为他在能力方面有问题?)
“不是,是有一些特殊的原因。”
“他会成为派遣执行官的理由,阁下您应该也很清楚。对我而言,在人选方面实在是有点疑虑。”
“没办法。”
她靠近窗边,俯视着夜晚的都市。前几天很难得地在冬季连续出现温暖的日子,不过到了今天晚似乎又转冷了。静寂的街道上连野狗都消失了踪影。
“人手不足——而且相当严重。所以,万一他开始失控……”
卡特琳娜彷彿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自问自答着低声说道。
“就需要有人来阻止他。所以,能否请”教授“尽快前往米兰?”
I
已经绕过了第三个十字路口,那脚步声却依然紧随在后。阿格丝修女终於再也忍不住地开始奔跑起来。被雾气所沾湿的修女服,缠卷着少女纤细的脚踝。
(那个人到底是谁!?)
想到刚才转身时所瞥见的不祥人影,阿格丝的身子为之一震。
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人跟踪。是一直走到这条像墓地般荒无人烟的堤防街,这才发现有个穿靴子的脚步声紧随在后。虽然在半途中已经转了好几个弯,那脚步声还是不远不近地始终跟在阿格丝后面。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就如棺材内部的寂静。
这个在堤防守护之下的海港,海拔远比海平面还得低。所以遇到像今晚这样寒冻的夜晚,运河上面升起的雾气早就把整个街面染成了白色。会在这种夜里出门的人当然很少。要不是为了某件事被警局传唤,阿格丝早就锁上房门、躲进了教堂自己的房间。
周围连个可以呼救的人影都没有,就在快喘不过气的时候,阿格丝发现了主所为她备好的恩宠。一旁的运河有艘小船正在摇晃。而且还是都市贵族约会用、备有厢型船舱的游船。没和主人打声招呼似乎不妥,不过看来主人也不在附近。於是她跑下运河,直接跳上了小船。
……就在阿格丝躲进船舱之后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那傢伙的身影已经划破浓雾,紧跟着出现。
那是一抹很暗很暗的人影。身上宛如死神一般裹着斗蓬,眼睛被压得低低的帽沿遮到看不见,不过最叫人感到诡异的,是扛在身后的那根长铁棍。不晓得用来做什么用途,几乎有阿格丝的身高那么长。这人看来看去,总觉得不是什么善类。
“……”
跟踪者在小船一旁站定。似乎失去了目标。於是就像嗅不到味道的猎犬似的,转动着脖子左右来回张望。
(神啊,救救我……神啊……)
阿格丝强忍着颤抖,握紧了十字架。因为翡翠色的眸子正从帽沿底下隐隐放光地盯视着小船。视线好像对上了。不,是已经对上。
视线一扫而过。
然后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似地,跟踪者再度迈开大步往前直走。坚硬的靴子声朝着雾气的另一边逐渐远去,终於再也听不见。
“……呼!”
阿格丝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爬出小船。
“刚才那是什么人啊?”
虽然嘴上这么问,不过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自从一周前,那个受诅咒的夜晚以来,每次只要外出,都会感到有某个视线正在监视着自己。刚才那名男子,想必就是视线的主人。
阿格丝心惊胆战地回到了路面,用很想哭的心情拍打着被雾气沾湿的裙子。回教会去吧。那里虽然已经没有人,不过还有厚实的墙以及高耸的门扉……
正要重新上路,少女却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在雾的另一边、路的正中央有辆四轮马车佔据了路面,少女差点迎头撞上。
“小心点,姑娘。浓雾的夜里是很危险的。”
朝着差点跌倒的少女发话的,是个宛如夜雾般冰冷的声音。
“噢?这位不就是阿格丝修女?真是奇遇啊。我之前就一直在找你。这下子正好。”
带点嘲弄的笑声来自於站在马车舷梯上的年轻男子。若干名看似随从的黑衣男子随侍在侧。身上穿的是剪裁合身的蓝色丝绸晚宴服,男子的模样正是典型都市贵族——也就是此处、四都市同盟领导阶级的商业绅士。不论是腰上所佩的黄金剑、还是以菖蒲图案作点缀的蓝宝石戒指,在在显示出他是一位穿着打扮无可挑剔的男士。
不过阿格丝却在瞬间往后倒退。因为发现男子薄唇露出的、过於尖锐的犬齿正发出了光芒。
“啊……哇……”
就在修女下巴打着哆嗦准备跑离马车的时候,黑衣男子从背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用怕成这样吧,姑娘。又不会把你抓来吃了。”其中一名黑衣男子,眼神像蛇一样的矮个子用下流的声音笑道。“关於上个礼拜的神父被杀事件,我们彼特大人有点事情想要问你。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夹杂着牙齿喀擦喀擦的声音,修女的话变得很难听懂。
“我一回去,大家就都死了……相、相信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你是这事件的唯一生还者。其他还有许多事要请教,请务必赏光。”
华服男子的脸颊浮现了可憎的笑意,爪子细长的手臂往前伸出。阿格丝一边用畏怯的表情连连倒退,一边眼中泛泪地呐喊了起来。
“不……不要过来!怪物!”
“……怪物?”华服男子的脸为之一僵。“怪物?你说我是怪物?”
陡然一变的语气中带着危险的气息。一名黑衣男子慌慌张张地靠向主人的耳边。
“请冷静,彼特大人。令兄有交代,绝对要活着把她带到——”
“别把臭气喷到我身上,短生种!”
细细的手腕一挥,健壮的黑衣男子便飞往了路面的另一端。华服男子对摔落地面不再动弹的手下视而不见,反而瞪大了双眼,用利爪抓向阿格丝已然僵硬的肩膀。
“也不看看自已是什么身份,居然说我是怪物?你好大的胆子,臭丫头……”
随着金属般的咬牙声,爪子陷入了白皙的肩头。望着修女在剧痛之下挣扎的颈项,吸血鬼放慢速度,缓缓将脸靠了过去。嘴唇就像毒花一般绽开,露出弯曲的利牙。尖锐的舌头伸了出来,舔向猎物的脖子——
一声尖锐的咆哮,在下个瞬间由以手覆脸的怪物口中迸射了开来。
“彼特大人!?”
黑衣男子们顅不得被甩向石头地面的修女,迅速奔向华服男子,然后个个瞪大了眼睛。不停惨叫的吸血鬼舌头上正插着一根牙籤粗细的短剑。
神情狼狈的一群人当中,只有一名矮个子黑衣男子转向短剑飞来的方向。
“你是打哪来的!?”
街道对面伫立着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压得低低的帽沿深处藏着一对翡翠色的眸子,正在发出黯淡的光辉。背上扛着一根铁棍。
“把那女孩给我放了,吸血鬼。”
对於矮个子的问话,男子完全不理不睬。
“我迟早得去拜个码头,不过还是先处理她要紧。今天就饶你一命,你马上给我滚。不然……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杀了你”?对地面最强的战斗生物——吸血鬼说要“杀了你”,这男的是疯了吗?
甩怒吼来给予回答的,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吸血鬼。
“你开什么玩笑!”
撞翻手下、疾伸过来的那只手中,由自己舌上所拔下来的短剑正在闪烁光芒。
“杀我?你想杀我?不知分寸的傢伙,真是无耻的笑话!”
咆哮声与风声交叠。短剑扔回了主人脸上。以夜之种族特有的怪力投掷出去的刀刃,速度高达亚音速。所有的人都以为见到了飞溅的鲜血。
“什么!?”
不过从吸血鬼与身旁黑衣男子嘴里,吐出的却是惊愕的喊叫。
男子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短剑就发出清亮的声响,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没有用的——你杀不了我。”
男子将弹走短剑的铁棍立在身前,静静地说道。
“嘿,居然挡得了这招……你这短生种看来还有点本事!”
彼特低俗地用舌头湿润着翻起的嘴唇,然后把手伸向腰间的细剑。
“有意思!那就试试看这招吧!?”
伴随一记钢铁摩擦的不祥声音,白刃跟着出鞘。
刀刃完全出鞘的瞬间,吸血鬼已经从石板地面跳了起来。速度完全超越人类眼睛所能捕捉的极限。
不过在剑气杀到之前,男子没有一丝惊恐神色。只是将立在正面的铁棍移向了左腰,重心挪向微微弯曲的膝盖。
“愚蠢的短生种!别以为用那种东西就挡得住我!”
彼特把剑往上挥,一边发出了哄笑声。
这把细剑的刀刃是由Ω-Ti——最硬的複合金制成。再加上长生种的速度与力道,单凭那根铁棍根本是不堪一击。
就在彼特见到男子披风在无风状态往后飞扬的刹那,两道身影已经发出了金属音、然后交错开来。
“小角色,报上你的名号!”
彼特维持了劈砍的姿势,掠过男子身旁,用高亢的声音大声嘲笑。不过耳边却传来低沉的声响。
“修格——”
——确实是砍下去了,为什么他还能说话?
正想到这里,彼特的视线却突然翻转。
身体依然往前疾奔,只有视野莫名所以地抛向背后——而且还是上下颠倒,见到的是刚才擦身而过的短生种背影。
“啊……?”
在天地逆转的世界中,可以看到斗篷碎片从男子的肩上飘落。下面的黑衣飞起……
吸血鬼最后见到的,是男子从帽沿下方露出的面孔。在这个低洼地区常见的色素稀薄金发,下面则是清秀白皙的脸庞,点缀着忧郁之色。
“我叫修格——修格神父。”
身穿修士服的青年低语着。
终於察觉自己的头被切断到仅剩下一层皮、正往背后弯折的时候,彼特的头颅已经因为自身的重量,垂直掉落到地面。
“总而言之,旧教会那边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阿姆斯特丹伯爵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朝着黑暗露出利牙。具有特徵的鹰钩鼻上面浮现着冷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我们的世族里面,没人会对教会下手!”
(我知道,卡雷尔……)
有三个立体影像正在成形,包围了身穿蓝色西服的长生种。用猫逗弄老鼠般的神情说话的是立在右手边、身穿红色燕尾服的年轻人。
(再怎么说,你也没那么低能。你只是被流浪汉给设计了,自己却没发现而已……哎,我真替“四伯爵”这个名号感到可悲。)
卡雷尔忿恨地瞪着用装腔作势的动作,按着栗色卷发的年轻人。
“少啰嗦,你给我闭嘴,曼林克。谁在问你话?再嚣张我就宰了你。”
(要宰了我?你指的是本大爷汉斯.曼林克?有意思。你随时可以到安特卫普来啊。我会大大的欢迎。不然就在这里敲定决斗的日期——)
(你们吵够了吧!)
两名长生种开始吵架,出声喝斥的是立於中央的黑衣老人。
老人的发丝已经转白,粗肥的眉毛却黑得跟煤炭一样。锐利的眸子叫人联想到猛禽,配上紧抿的嘴唇,给人带来威严的感觉。老人——布鲁塞尔伯爵提耶利.达尔萨斯用愁眉苦脸的神情骂道。
(你们也想想目前的状况!就这么不凑巧,教会在我们的地盘上遭到袭击。这样会造成什么结果,你们总该懂吧!)
(布鲁塞尔伯爵说得没错。现在不是兄弟阋墙的时机。)
站在老吸血鬼旁、深思着点头的是位身穿白色西服的青年,消瘦的模样叫人联想到短生种的会计师。不过银框眼镜下方的细长眼睛却闪动着聪慧的光芒。
这位青年——布鲁日伯爵基.度.葛兰威尔用沉郁的声音说道。
(必须尽快找出真正的犯人,然后採取对应手段。阿姆斯特丹伯爵,市内可能有四伯爵之外的外来长生种进行潜伏吗?)
“不可能。”
卡雷尔马上回答。
四伯爵——是他们这四名以四都市同盟黑街为巢穴的长生种,及旗下世族的俗称。
这四个世族的联盟,在十年前左右开始急遽扩张势力,逐次歼灭、吸收了敌对世族及短生种的犯罪组织,目前已经成长为同盟国内黑街所向无敌的最大犯罪联合企业。要是有长生种的流浪汉混进行市内,卡雷尔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如果这事发生在匈牙利候爵的伊什万特、或是哥尔兰(註:Courland,拉脱维亚西部地方的旧名)伯爵的里加(註:Ring,为拉脱维亚首都)之类的边境,也许还可以隐暪……)
粗肥的眉毛维持着不愉快的角度,达尔萨斯开始指责。
(四都市同盟可是位於人类社会当中。我们之所以平安无事,全赖我们完全不对教会下手……“他们”一定会来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