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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埃及记第二十二章第十八节).6

作者:日- 吉田直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谁是他们?”

(以短生种守护者自居的狂热分子,意图将我们赶尽杀绝的杀人集团——)

基宛如吟唱輓歌般的细语,如曼林克的高亢声音交叠。

(教廷!那群杀手!会搞成这样,到底是谁害的?)

(住口,曼林克。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达尔萨斯朝着栗发的长生种大喝一声,然后用祖父般的严厉神情转向了卡雷尔。

(总而言之,我们三个会向同盟政府施加压力,尽量延迟教廷介入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卡雷尔,你要想办法找出杀害神父的犯人。)

“我知道……我正找那名存活下的修女。到时候会详细问她。”

(嗯,不过我想你也知道,动作要快。没时间了。)

用严厉眼神盯着卡雷尔的达尔萨斯顿时消失了踪影。立体影像只剩下了淡淡的光线粒子。身穿红色燕尾服的影子走得更快。

对现场留下的唯一同族,卡雷尔低声招呼。

“怎么了,基?你还有话要说吗?”

(是啊……其实有些事,我有点介意。)

瘦削的长生种用欲言又止的神情推了推眼镜。或许是顾忌到长辈的缘故,所以始终保持了沉默。耐不住性子的卡雷尔出口问道。

“你介意什么?”

(这次的事件,从头到尾都很古怪。你不觉得奇怪吗?就在我们的地盘、而且是排行第二的你的地头有神职人员以明显是长生种下手的方式遭到残杀。结果造成教廷介入的危险性增高、你在四伯爵之中的地位也产生微妙的变化……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嗯,听你这么一说……”

卡雷尔搓着鹰钩鼻思考着。在组织中身为武斗派的他,对於动头脑并不是很擅长。不过说到这次事件,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个礼拜前,有十名神职人员在阿姆斯特丹的教会内遭到杀害。被害人全部是被惊人的力道折断颈椎,脖子上留下吸血鬼的痕迹。错不了,是同族的人干的。

可是,就如刚才所说,由外来长生种进行犯罪的可能性很低。除此之外,从弟弟彼特开始,阿姆斯特丹伯爵家的成员全都对卡雷尔相当服从。既然如此……

“是其他世族有叛徒?”

(我不愿意这么猜测。不过在四伯爵之中,有人想陷你於不义。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也就合理了。)

“叛徒……是曼林克那傢伙吗?”

卡雷尔一拳击向桃花心木的椅子,然后大声怒吼。

没错,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

阿姆斯特丹在四都市同盟之中是仅次於布鲁塞尔的富裕城市。要是耍个手段把卡雷尔除掉,夺走这个城市,就能佔有压倒性的优势。甚至有可能在四世族联盟当中称霸。

不过身为长老的达尔萨斯和新人基应该没有这个可能。基对自己往日的相助之恩始终谨记在心,极力支持卡雷尔;至於之前凶恶无比、叫人害怕的达尔萨斯,最近则已经现出老态,有极力避免冲突的倾向。

至於安特卫普的曼林克——那傢伙可就不同。这男的喜欢撒钱收集艺术品、美女和美少年,用来混充艺术家的派头,对阿姆斯特丹的富裕艳羨不已。而且他一再向卡雷尔借钱遭拒。如果是那个笨蛋,即使甘冒教廷介入的危险其实也不奇怪。

(没有确切证据。阿姆斯特丹伯爵,只能请你尽量留意。)

“我知道。不过你看着吧,那个该死的傢伙……麻烦你了,基。你的用心我不会忘记的。”

体型细瘦的布鲁日伯爵露出笃实的笑容。

(这是一定要的。达尔萨斯伯爵已然衰老,你是我们的重要支柱,身为四伯爵的老么,支持阁下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重要支柱?你说我吗?”

卡雷尔面露喜色地搔了搔鼻子,不过马上止住了表情。这种感觉确实不赖,不过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必须在曼林克再度出手之前想出反击方式。

“谢谢你,基。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再到你那里去玩。到时可以打猎。”

(静候大驾。)

年轻的长生种在鞠躬之后消失了踪影,头上的吊灯随之亮起。坐在重回光明的书房中央,卡雷尔把脚上桃花心木的椅子,然后抱着双臂。

“……问题是,要怎么抓住曼林克的尾巴。”

这是相当困难的问题。城市和警方的情报网已全力运作,还是找不到有力的线索。那名修女——事件当中唯一的生还者的少女,要是有目击到凶手的脸就好办了……

“卡雷尔大人……”

从门对面传来细微的声音,中断了长生种的思绪。

“我是维雷姆,我回来了。”

是弟弟所养的矮个儿短生种。看来修女已经顺利绑来了。

“进来,修女带过来了吧?”

卡雷尔直接从椅子上面转身之后问道。不过矮男子只顾低身安静走进室内,卡雷尔的眉毛用力挑起。

在矮男子身后,还有短生种的随从抬着染成红色的担架进来。隆起形成歪扭形的床单上,垂挂着失去血色的白色手臂。手指像要抓住空气似的弯曲,上面戴着蓝宝石缀花的戒指。

“开、开什么玩笑,这是……”

在突然降低了亮度的吊灯上,卡雷尔脚步踉跄地走向了担架。颤抖的手掀起床单,上面所躺的东西马上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维雷姆,你来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是神父……”

矮男子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有个本事惊人的神父,半途跑来阻挠……彼特大人就是被他……”

“神父?”

卡雷尔应了一声,视线望向弟弟无头的屍体。切面形成锐利的切口,同时还用接近解剖学的正确度,击碎了属於长生种少数弱点之一的颈椎。这么一来,就算拥有不死之身的生命力,同样会立刻死亡。很明显是职业杀手、而且是专杀长生种的杀手干的。饲养这种危险猎犬的,就卡雷尔所知只有一个——

“教廷已经出动了!”

将毛细管破裂的眼球转往背后,愤怒的吸血鬼开始咆哮。

“你们还等什么!我马上去把那傢伙干掉!还不快去准备!”

“现、现在吗?可是老大,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最好还是不要出门……”

留意到时钟的针已经转到了清晨五点,卡雷尔用力咬牙。虽然说冬天的早晨来得很晚,不过到清晨顶多只剩两个小时的时间。

要等到晚上吗?办不到!那要交由这些短生种去负责?可是连彼特都栽在他手里,再怎么样都没有胜算……

“……不,等等。维雷姆,仓库里的那东西你会用吧?”

“哪个?跟日耳曼买的那个?会啊,我会用——不过老大,这样子好吗?”

矮个子男子用请示的眼神仰望着主人。

“跟警方联络。平常花大钱笼络他们,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卡雷尔从弟弟的残骸上拔下戒指,一边露出长长的利牙。

“死多少人都无所谓!绝对要把那个神父和修女给我带回来!”

阿格丝睁开眼睛,头顶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从五岁被带到这座教会以,这里就是她所居住的寝室。

“这、这里是……啊,好痛!”

正想起身的阿格丝发出低声的沉吟。肩膀上传来剧痛。迅速伸出的手上可以摸到仔细缠卷的绷带。

“这是……有人替我包紮?”

阿格丝满脸讶异地站起身来。高升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间射入了阳光。看来自己睡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从被吸血鬼的钩爪那时开始,记忆就扭曲得非常厉害。如果要说还记得什么,大概只有白雾里喷出的鲜血、以及站在对面的沉沉黑影。

少女扭转了头,脸上出现侧耳倾听的神情。在某个远处,似乎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

阿格丝走向略微阴暗的走廊。

有种吱吱作响的声音,从礼拜堂的内部传了出来。透过门缝往里窥看,除了正面悬挂的十字架及位於墙边的管风琴之,什么也看不到——不对。

“那、那个人是……!?”

沐浴在彩绘玻璃所泻下的光影之中、在祭坛前面单手倒立的是名金发男子。

好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五岁左右。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结实的肌肉彷彿佈满了鞭痕般,水平伸出的手腕上握着那根见过的铁棍。右臂正用规律的节奏做着屈伸运动,手肘弯曲到下巴着地,然后再运用上臂肌肉的力量抬起全身体重,就这样重覆一连串的动作。

“九八八、九八九……你醒了?伤势如何?”

“啊!?”

阿格丝的身子忍不住往后退,抵住了墙壁。肩上传来的刺痛让她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九九○、九九一……还是要小心点。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伤口会裂开。”

青年一边对泪眼朦胧的女孩送上忠告,一边持续着他的屈伸运动。这时阿格丝终於发现了他遍佈全身的丑陋伤衰。那是道既深、又长的的疤。很神奇的,只有两边手肘前端就像初生婴儿一般,找不到半点擦伤的痕迹——也是观察到这里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毫无顾忌地在盯着对方的身体。

阿格丝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然后发出了呼喊。

“你……你……你是谁!?”

“……九九九、一○○○。结束。”

最后把身体往下一沉,年轻人藉着那股反弹的力量站起了身子。动作简洁俐落,完全看不到疲惫的迹象。望着对方擦拭汗珠之后套到身上的黑衣,阿格丝怀疑的说道。

“修士服!?那、那你不就是……”

“我叫修格。是巡视神父。”

青年一边仔细扣上修士服的前襟,一边用平稳的语调报上了名子。

“教廷任命我来调查上周的杀人事件。阿格丝修女,你是事件的唯一生还者,我有两、三件事想要问你……噢,对了。我在那边准备了早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边吃边来谈谈?”

在食堂里所备下的早餐虽然并不豪华,不过却也相当用心。而且还是低地区域特有的家庭料理。

“虽然觉得不妥,不过我还是擅自动用了厨房。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还请多多见谅。”

“不……不会!”

阿格丝的头摇得像要发出声音来似的。现在想想,自己有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从大家被杀之后,就没心情为自己准备餐点。再者也没有食欲……

“怎么了,阿格丝修女?你不吃吗?”

“啊?”

看到担心地朝自己瞥过来的视线,阿格丝察觉自己的泪腺似乎在慢慢决堤。於是慌忙擦拭着眼睛。

“不……不,没事。”

阿格丝一边无声地吸着鼻水,一边摇头。

“我只是刚好想到大家……抱歉了,神父。”

“……”

望着少女的脸,修格略微困惑地眨动着眼睛,不过还是将他厚实的手掌,覆上少女的肩膀。

“那些被杀的人,真的是很可怜。”

声音很柔和。

“你是五岁被带到这座教会,然后就一直在这里生活吧?”

“是的。我父亲是效忠某一族的骑士……你听说过瓦特家吗,神父?”

“……有点印象。”

彷彿探索着记忆底层似的,神父在停了半晌之后回答。

瓦特家在这个低地区域是传说中的佣兵贵族。世代担任四都市同盟的警务总监之职,对缺乏国民军的同盟国来说,可以算是最大的军力,及严正优秀的警备力量,在维持治安方面曾经颇有贡献——是的,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在九年前,位於布鲁日的城堡发生大规模的吸血鬼袭击。从族长以下,整个族系全数遭到杀害。这名年幼修女的双亲便是在那个时候,和主人之家步上同样的命运。

“我在那个晚上刚好感冒,被带到乳娘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真的是很难过。难以相信父母亲以及直到昨天都还待在身边的人,却已经不在世上……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悲伤回忆应该不会再有,没想到……”

再也忍不住了,阿格丝任泪水直接滴落脸颊,激动地说道。

“没想到又遇上这种事……!”

“必须报仇。”

回答的声音相当坚定。

“你所珍惜的这些人,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就让我来负责吧……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阿格丝修女。事件发生的晚上,你在出事之后就回到家了。在这前后,教堂附近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

阿格丝一边用对方递过来的餐巾擤着鼻子,一边抽抽噎噎地摇头。

“没有……警察也问过很多次。”

“嗯,我已经看过调查报告。不过,要是你确实没有见到犯人,事情就有点蹊跷……为什么昨天晚上,那些人要袭击你?”

“哪些人?”

阿格丝迅速抬头,修格递上了一张相片。

粒子相当粗糙的相片里伫立着一名男子。眼神凶恶、鹰钩鼻的彪形大汉。

“阿姆斯特丹伯爵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统治着阿姆斯特丹黑街的吸血鬼。昨晚袭击你的吸血鬼是他弟弟。也就是说,你已经成了他们目标。”

“……!?”

修女的眼睛仍然在相片上,全身为之僵硬。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这点我也不知道。原本以为是为了消灭敌人。不过如果是这样,就没有必要再来绑架你。接下来的部分是我的推测……不,还是先别提了。”

修格摇了摇头,或许是不想让面色苍白的少女更加害怕。

“好了,换你来说。随便什么都好。关於案发当天的事,有没有想起什么?再小的事都无所谓。”

“……这个……我想应该是完全无关的事。”

这种不相干的事,讲出来真的好吗?可是除了这个之外,能说的也都说了。

“那天晚上回教会的时候,有个男人,在前面的路上和我擦肩而过。”

“男人?”

“是的,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有着贵族气质的男人,穿着灰色外套……啊,对了,手背上有花朵图案的刺青。不过那人要真的是犯人,我一定早就被他杀了。”

神父抱着那根长铁棍,似乎在想些什么。不过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才一下子,视线马上回到了担心地望着自己的阿格丝脸上。

“谢谢,这条线索很有价值……那你出城去吧。”

“啊?”

对着不禁张口结舌的少女,神父严肃地进行宣告。

“现在出城、一起前往车站,就能搭上下午的特快车。然后直接前往罗马。在事件结束之前,教廷会保护你的安全。噢,抵达之后制作精确的肖像,然后寄来这里。”

“那、那怎么行……神父,让我帮忙打倒他们!我不会拖累你的!我要亲手打倒他们!我想替大家报仇!”

“不行。这样不行的,阿格丝。”

相较於少女悲伤至极的请求,修格用接近冷峻的态度摇了摇头。

“在纷扰解决之前,你先躲起来。这样作是为你好。”

“不要!什么叫做”为我好“!,我——”

“听话,阿格丝。”

修女的身子正要往后退,袖子却被动作迅速的手指拉住了。毫无伤痕、异常白皙的手背上刺着既非图案亦非文字的小小记号。

神父的语气与其说是说服——倒不如说是恳求。

“无论对象是谁,一旦双手染血,就再也无法回头。”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不管有任何理由、或是遇上什么样的对手,一旦让人流血,下回就会轮到自己。照这样下去,剑只会加深罪恶。然后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死於剑下……这就是使剑者的铁则。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自……自以为是的藉口!”

阿格丝神色激动地猛然站起身来。

“够了,我不会再求你了……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慢着,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

撂下这句话时候,阿格丝已经转过身去。

“既然如此,我就自己去报仇!你不要管我!”

“不行,我不答应。”

面对少女的抗议,修格的表情完全不为所动。从背后握住阿格丝的手腕带着钢铁般的硬度——

突然间,手指放开了阿格丝的手腕。不,与其说放开,还不如说是弹开要来得比较准确。他的手就像变成了其他生物,一边痉孪着一边抽了回来。

“该死,竟然挑这种时候……”

可以听到修格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低声说道。

“安静,可恶……”

在吸血鬼面前依旧处之泰然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和阿格丝无关,趁此之便,她用脱兔般的速度跑出了礼拜堂。

“慢着,阿格丝!”

就在她为了甩掉尾随的声音,奔向走廊的时候。

突然间,墙壁爆炸了。

“!”

像被看不见的拳头打中似的,修女撞上对面的墙壁。

(嗨,修女。)

少女的心脏内侧彷彿被重重地打了一拳,让她无法呼吸,在她面前的墙壁洞穴出现了一抹身影。阿格丝在模糊的视野中认出了朝着自己伸过来的粗壮手臂,然后发出了低语。

“——动……动甲胄!”

将无法动弹的少女抱往胸前的,是身高接近三公尺的巨大人偶。像麵粉膨胀般的变形铁块,包覆着造型比滑稽的人形。那是出土修复的失落科技.动甲胄——外骨骼型强化战斗服。

“阿格丝!”

(早啊,神父……昨天多谢你的照顾。)

望着奔进走廊的神父,人偶的眼睛骨溜溜地一转。麦克风传来的确实是昨晚所听到的高亢声音。

(因为你,我被卡雷尔大人骂得好惨……噢,把那危险的东西丢了吧。)

动甲胄指着修格手里所握的铁棍,一边在抱着修女的手上使力。

(快丢掉。不然我就把她给捏碎。)

“不、不行啊,神父!不行……呜!”

阿格丝的喉头发出了被扭紧似的哀号声。脸颊整个泛红,嘴唇像缺氧的鱼那般直打哆嗦。

“……好吧。”

随着低沉的嗓音,一声清脆的声响跟着扬起。

“不要动她。”

阿格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滚落在脚边的铁棍。

壮丽的大厅,看起来和歌剧院相当类似。

从墙面上往外伸出的空间是贵宾席。宽广的桌上摆放着豪华的餐点,不到十名的男女身着晚宴服低声笑语,担任侍者的黑衣男子正在忙碌地工作。虽然今晚没有人坐,不过一般宾客所用的观赏席同样连成了梯状,和歌剧院的座位相仿。

只是位於钵状大厅底部的并不是舞台。

足以用来踢足球的宽阔空间有水泥铺成的地板,周围围上高耸的铁丝网。中央的黑色凹洞则是入场用的升降机。

“你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修女?”

在相片上见到的彪形大汉,独自佔据了一张特别大的桌。大汉一边搅动小炉子里的乳酪酱,一边用不悦的神情仰望着阿格丝的脸。细小的眼睛迸射出残暴的光芒,特徵明显的鹰钩鼻下,感觉颇为贪婪的厚唇正紧抿着。是看起来没什么脑筯,不过一但发怒,就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的那种类型。

“我是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四伯爵“之一,也是统领阿姆斯特丹的人。为什么会把你叫来,你应该知道吧?”

“神……神父……修格神父人在哪里?”

阿格丝努力忍住牙齿打颤的声音,朝着吸血鬼的脸上直瞪。

“放心,就算你不说,等会也会让你见他。不过……”

卡雷尔神情愉悦地笑了笑,然后把一根细长的棍子摆在桌上。几乎有阿格丝身高那么长的粗糙铁棍,确实是神父的东西。

“不过,你要先把之前的事件说给我听,修女。我听神父说,你有看到犯人的脸。犯人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是年轻的还是老的?穿什么衣服?”

“……”

阿格丝眨动着眼睛。

她已经跟修格详述过犯人特徵。这吸血鬼难道没问?既然修格把阿格丝见过犯人的事告诉他。为什么却没有描述犯人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才猛然发现——这是修格为了保护她所留下的后路。

“为什么不讲话?你快说啊。我可是急性子。你说了,我让你们两个都平安回家。”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不停催促的卡雷尔脸上一瞄,发现那古铜色的眼中,有一抹淡淡的焦虑正在晃动。阿格丝找回少许的冷静,开口问道。

“在告诉你之前……先让我知道神父在哪里?没见到神父,我什么也不会说。”

“嘿……短生种居然想跟我谈条件?修女?”

被这个他所瞧不起的小丫头威胁,似乎把他给惹毛了。吸血鬼的声音转为凌厉。

“趁我还有耐心听的时候,你要是不想死就快说……给我说!杀了那些神父的到底是什么人!?”

凶猛的咆哮加上露出的利牙,让人忍不住想要晕倒。不过阿格丝还是拿出仅有的勇气,勉强站稳了脚步。

“让我见神父!不然我不说!”

“……真是,嘴硬的臭小鬼。”

吸血鬼咂着舌,用打心底感到压恶的神情挥手。

“既然这样,要见就让她见吧!”

模糊且低沉的轰隆声,就在这个时候传来。阿格丝的眼睛飘向竞技场,然后瞪得大大的。

“神、神父!?”

在竞技场中央升起的是大型升降机。站在里面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年轻人。

不过,他到底怎么样了?修格全身都是鲜血。还可以站得住真是不可思议。而且两脚脚踝上还有铁炼击着。这样恐怕连走路都有困难。

“来吧,好戏上场了!”

卡雷尔粗肥的手指弹出了响声。地震般的声音随之响起,竞技场的一边墙壁慢慢被推了上去。对面出现的是黑暗的洞穴——不,似乎是什么通路。

“……?”

阿格丝吞了一口口水,突然出现侧耳倾听的表情。在通路底层隐隐传来某种细碎的金属声。不过从它固定的节奏来判断,不可能是脚步声以外的任何东西。

阿格丝的预测是正确的。出现在眼前的是宛如人类漫画所描绘出的巨大身影。动甲胄举起握在右手的圆盾,朝着贵宾席勮上了不成形的敬礼。接着把有小孩身高大小的槌矛指向位在竞技场中的神父。

“……开始吧。”

就在卡雷尔的手指再度发出响声的同时,一名黑衣男子吹起了喇叭。在高亢的喇叭声响彻之前,动甲胄已经用外表看不出来的速度开始动作。

“神父!”

阿格丝的手本能地遮住脸。槌矛就在此时发出声响,深深刺入了地面。足足有拳头大小的碎片像散弹一样四处飞溅。

不过那里却没有神父的影子。看来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闪过了。他拖着被销链缚他的脚,移向动甲胄的死角。不过动作却比濒临死亡的老人还要缓慢。带着猫追猎物般的残忍,动甲胄将神父逼向圆圈的边缘。

“快躲开啊,神父!”

槌矛再度发出了声音。修格转身想躲,铁丝网却咬住了他的肩膀。在满佈肌肉的健壮背部上,槌矛直直落下。

“!”

修格喷出了深红色液体,膝盖跪了下来。动甲胄并没有再出招。取而代之是是用粗厚的脚踢向蹲坐在地的神父腹部。

“住……住手……叫他住手!”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修女。”

吸血鬼笑道。一边搅着乳酪,一边用尖锐的舌头舔舐着嘴唇。

“说吧。说出犯人的长相,我就放了那个神父。”

在更下面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声音。

“不行,不能说……说了连你也会被杀……”

“啧!啰嗦的傢伙……维雷姆!”

动甲胄开始动作。还特地放慢脚步,朝着仰天而卧的神父头上踩下。要是稍微失去平衡,修格的头就会像鸡蛋一样被踩烂。

“怎么样啊,修女?你再不快说,神父的头就会变得跟这个乳酪一样。”

“……”

阿格丝来回看着热气蒸腾的锅子与铁棍,挫败感让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恶魔。要是她松了口,两个人都会被杀。

我不会再求神父了!——大言不惭的自己真是可耻。只会软弱无力地坐在这里。为了她,遭到痛骂的男子已经想尽最好的办法……

“……好吧。”

“不行,阿格丝!”

阿格丝对微微传来的虚弱声音不予理睬,然后有所觉悟地张开了口。

“我全都招了。”

“很好。”

卡雷尔探出身子,像苍蝇见到食物似的摩擦着双手。

“说吧?是什么样的人?”

“我回到教会的时候,他在前面的路上和我擦身而过。一个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的人……感觉有点冷漠——”

“是曼林克那傢伙!?”

卡雷尔连对方才讲到一半的事都忘了,只顾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手下们大声叫嚷。

“听到了没有?果真是他干的!”

“……卡雷尔大人!”

短生种的黑衣男子呐喊着。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卡雷尔反射性地回过头来,锅里所煮的东西却正好淋在他脸上。

“可恶……臭、臭丫头!”

只有一瞬间,卡雷尔掩脸发出惨叫。这发出在短生种身上会严重灼伤造成失明,不过对不死之身的长生种,并不会有这种情形。眼球灼伤只会造成眼睛在一两秒之间无法睁开——不过对阿格丝而言,这可是足以换取性命的几秒钟。

阿格丝朝着摆在桌上的铁棍飞奔。将轻得出乎意料的它抢了过来,然后比卡雷尔所伸过来爪子更快一步,将它掷向了位於下的竞技场。

或许是神的保佑——铁棍朝着神父仰躺伸出的手中,像吸附似地收了过去。少女见状跟着大喊。

“神父……快起来作战!”

从她喉咙中迸出的只有这句。在下个瞬间,锐利的钩爪已经刺入背脊将她撞倒在地。

“臭丫头!”

背脊被深深刺入的修女无声地倒了下去。吸血鬼一边残忍地加以践踏,一边发出了咆哮。接着手腕举起,准备朝头巾翻卷所露出的脖子硬掐下去。

“卡……卡雷尔大人,你看那个!”

钩爪正要挥下的瞬间,卡雷尔耳边传来了完全不同的悲鸣。

吸血鬼迅速转身,望着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

“……!?”

在竞技场正中央,此刻依然准备踏碎敌手的动甲胄,就像结冻似的停止了所有动作。不,不只是这样。在下个瞬间——

“维……维雷姆!?”

那场景简直像假的一样。巨大的动甲胄上半身,就从腰部咻地一声滑落下来。玻璃般的切口面朝上方,发出轰隆声掉向地面。如金刚力士般伫立在场的下半身就像喷泉似地开始喷出鲜血。

就在露出如玻璃般的切口、然后翻倒在地的残骸旁边,将铁棍夹在腋下的神父站起了身来。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脚上的锁就和动甲胄一样早就已被切断。

“——下一个轮到你了,卡雷尔.范.岱.维尔夫。”

冷冷的翡翠色光芒射向了吸血鬼惊愕紧绷的脸庞。神父仰望着由於对长生种最是无缘的感受——恐惧而全身僵硬的卡雷尔,声音之中溢满着炼狱的灼热火焰。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杀……杀了他!快开枪!”

黑衣男子们随着怒吼拔出了手枪。然后朝着竞技场一同扣下扳机。这些人全是从军队与警察出身的高手。立於竞技场中央的神父,照理说会在下个瞬间就像破布一样被射飞才对,但是——

一面灰色的墙壁出现在神父面前。

等到察觉那是高速旋转的铁棍,子弹已经一一发出清澈的声音被弹开来。不,不只是如此。用难以置信的速度进行回转的钢铁风车,正直直朝着贵宾席猛冲而来!

“好、好快……不行,停止射击!会打中自已人的——”

就在企图制止同僚的黑衣男子喷出血液、悲鸣与魂魄的同时,他的喉咙已经被挥出的铁棍击碎。

人影代替了倒下的死者跳跃而起,在下个瞬间就跃入贵宾席。男子们企图再次扣下扳机,头颅却被发出回音的凶器给敲断,然后像苍蝇似地挥落到地面。

“你这嚣张的短生种!”

之前始终优雅地坐着的蓝色晚礼服贵妇丢下了赏歌剧用的眼镜,站起身来。如雕刻般的纤细手指发出不祥的光芒,露出了锐利的钩爪。

“去死吧!”

修格将铁棍立在眼前,挡住了虎虎生风的右手。

不过淑女的嘴唇却裂了新月形。同样伸出钩爪的左手从另一边猛力挥来。就算是棒术高手也躲不过这一招。

不过修格的表情却丝毫没变。握住铁棍的右手微微移动,响起了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同一时间,铁棍上头裂开了细缝。里面流泄出来的是令人不安的白光——

随着一声撕裂空气的诡异声响,鲜红色的血花绽放开来。这时淑女的滚上了桌面。她的身体彷彿还不晓得自己身上发出什么事一般站在原地,不过脖子上却开始迸出喷迫般的血水,然后像被血水牵引似地滚下了台阶。

直到这时候,长生种们才终於察觉自己同胞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那身影伫立着,守护如枯萎花朵般横躺在地的修女——黑衣神父的右手笼罩着一团锐利的光芒。光芒划出优美的曲线,原来是一柄刀刃薄到难以置信的长刀。

“那把剑是什么来头!?”

“我……我不敢相信,居然凭一招就杀死长生种……”

在惊慌失措、吵嚷不已的同族之中,卡雷尔勉强守住族长威严地喝道。

“你居然杀得了我的同胞……神父!你不是一般的神父吧!?”

在超过十名的吸血鬼包围之下,年轻人脸上却找不到丝毫恐惧的表情。只有长刀的光芒跃上他的面庞。顺势将之前反手握他的长刀改个方向,修格抬起绿色的眼睛——

“我叫修格。国务院特务分室派遗执行官……”

刀子随着清澈的声音回转。

“代号”舞剑手“(SwordDancer)!”

“派遗执行官……果真是梵蒂冈的杀手!”

就在卡雷尔从喉咙发出模糊声音的同时,偷偷来到神父背后的年轻长生种正被反手的动作贯穿了心脏。直接割断到颈部的长刀在空中回转、然后从正面将突击而来的吸血鬼斜劈成两段,血花如同骤雨般降下。

“”加速“!用”加速“杀了他!”

也许是自己居然会被短生种给打倒太叫人意外。卷起的剑风沿路将长生种一一屠杀。年长的长生种对着只会惊慌骚动的同胞们大吼。

“对方只是普通的短生种!快”加速“!”

“加速”能够让全身神经系统异常兴奋,得到快於平常数十倍的反应速度,是长生种最为厉害的招数。因为对身体负担过大,不能长时间使用,不过对付这样的小角色并不需要花二秒钟以上。进入“加速”状态的老长生种,跃向了才刚割下年轻同族头颅、目前毫无防备的背脊。就像袭击草食动物的狼一样,露出的牙齿刺向白色的脖子——

“什么!?”

一举咬空的上下牙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前一秒钟还在那里的神父突然间失去了踪影。到底跑哪儿去了——

“你们有太多无谓的动作。”

脸孔随着耳边的细语声跟着紧绷,背后刺入的长刀静静贯穿了老吸血鬼的心脏。

“还有就是,太小看我了。”

“短、短生种居然……!”

虽然刀刃正朝体内回转着刺穿心脏,老吸血鬼还是展现了最后的志气。

他用两手紧紧抓住透往正面的刀刃。

“卡……卡雷尔大人,给他最后一击!”

在叫声扬起的同时,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生命。瞬间收缩的心脏肌肉正如已然死亡的吸血鬼的执念一般,紧紧咬住了刀尖不放。

“去死吧,短生种!”

卡雷尔发出怒吼,朝着被死者夺去利器的神父逼近。手上握着之前挂在墙上的战斧。或许是剑客的本性,修格在瞬间扬起空刀鞘,不过里面并没有剑。回转的巨大质量朝着失去利器的剑客头顶冲撞过来!

铿锵——尖锐的残响,和金属与金属交会的刺耳摩擦声交叠。

在修格左手中是刚才一挥挡住战斧的剑。等到在脑海某处察觉那是由空刀鞘另一边伸出的短刀,卡雷尔的上半身已经用力一滑。是神父异於短生种的力道在武器上面重重一弹的缘故。

“喝……喝啊!”

即使是那样的姿势,依然能够接续下一个砍击的动作,不愧是长生种。战斧挥往头顶,朝居於较低位置的神父头颅用力砍落。不过在这个时候,修格的长刀也从老吸血鬼体内拔出来。

“太迟了!”

卡雷尔大吼一声劈砍而下,剑客则摆出了将长刀挥往右腋的姿势。

沉静的碧眼中映照着自己曾经带来,以及今后即将带来的所有死亡。甚至还包括了自己迟早总要到来的死亡——不过并不是现在。

随着一记裂帛般的声响,修格的身子像弹簧般地飞了出去。全身佈满剑光,迎向垂直砍落的战斧。

“”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阿门!”

刀刃在击碎了战斧之后继续往前,刺入了发出呐喊的吸血鬼颈部。

少女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现在似乎还撑得住,不过要是不及早就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到时即使捡回了一条命,说不定也会成残废。

“我马上带你到医院……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个人死掉了吗?”

伤口应该非常疼痛,阿格丝却坚强地微微睁开眼睛,朝着抱起她的神父问道。

“你……杀了他吗?修格神父?”

“不,还没有。”

长刀贯穿卡雷尔部、直接刺进背后的墙壁,与颈椎要害之间仅仅剩下几十釐米的距离。不过照他们不死之身的生命力来看,生命绝对会有问题。只是他如果稍微再动一下,就会造成颈椎碎裂,然后迅速跟着没命。

“要怎么处理?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了结他。你要替家人报仇吗?”

“……”

阿格丝用力移转刺痛的头部,望向了修格被血染班的双手。还有那寂翏的、与语言的温度相适反的翠绿双瞳。

“……饶了他吧。”

少女在脸颊挤出笑容,然后接着说道。

“我决定饶了他。”

“……谢谢你。”

修格从心底的最深处发出了声音。

“我马上带你到医院,先稍微睡一下。”

修格让阿格丝的身体平躺在地面,然后卷起衣摆站了起来。在将她扛到医院之前,还有一件事先得完成。

“回答我,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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