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几年,亚伯?)
男子在防弹玻璃的对面坐下,开口问道。看守的人已经走了。亚伯.奈特罗德说出上司交代的数字。
“七千三百天——好像是二十年吧!”
(还真不错啊……说来听听吧!)
那是一名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大型动物的男子。
南方人特有的浅黑色面孔、身手灵活的巨大身躯……连恣意生长的蓬乱头发,看起来都像狮子的鬃毛。髒乱的囚衣依旧无损他的风格。
“请先看这张照片。上个月在阿尔比恩北方海域,有货船在航行中遭到吸血鬼集团袭击。死者八名——这是当时其中一名袭击者的屍体。”
男子望向桌面的眸子瞇成了细线。
照片里头躺着一具不到十岁的儿童屍体。染满血迹的身躯,四处都是紫黑色的弹孔。就算是不喜欢小孩子的人,看了还是会觉得残酷到不忍卒睹。
不过在他背后有根拉得长长的透明突起——和昆虫的薄薄羽翅颇为酷似的器官,证明了那并不是人类。还有张得大开的口中,所露出的凶猛利牙也是一样。
(“妖精”——在吸血鬼当中同样少见的亚种。怎么把他干掉的?)
“碰巧有民间的猎人坐在船上。而且这片海域从以前就陆续出现行踪不明的船只……”
(多余的解说就免了。既然连Ax都出动,应该不是一般的吸血鬼事件吧?)
亚伯点头,取出了另一张照片。在某一座公园,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们眼神畏怪地望着相机,位於中间的少年——就是刚才的“妖精”。
“麦可.达林,出生於阿尔比恩王国的伦迪尼姆。半年前在社福机构遭到绑架。同时关於他的家族调查是一片空白。和吸血鬼遗传完全没有关连。”
(那就是他在行踪不明的半年之内“转型”了?)
“是的,他是”转型者“,——后天性吸血鬼。”
吸血鬼。在“大灾难”之后的世界突然出现的异种智慧体,这个称是来自於古老的传承。吸血行为、近乎异常的生命力、阳光与银是致命弱点……“他们”的生态几乎是与传说重叠,不过有一点倒是与传承有巨大的差异。
就是很少会传染。
在传承之中有提到,吸血鬼的牺牲者也会变成吸血鬼,数目会呈等比级数的方式增加。不过事实上,吸血行为的被害者,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极少比例会变成吸血鬼——称之为“转型”的后天性吸血鬼化现象,算是极其稀少的病例。
“据说”转型“也牵涉到被害者的体质以及加害者吸血鬼的性质,至於真实情形则尚未明朗。只知道是很稀少的病例。”
(不过也不是没有。杀了七名修女的亚历山大.史考特前伦迪尼姆主教——负责那件案子的人是你吧?)
略微豊厚、但形状工整的嘴唇弯成了ㄟ字形,男子将系着手铐的手臂交叠在胸前。
(双倍的“稀少”。不过要说是“偶然”嘛……这老头是谁?)
被放在桌面的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名男子。那是双颊豊润、表情充满了慈爱的前老年期绅士。
“前伦迪尼姆综合大学医学系主任詹姆士.巴雷教授。以童话作家身份广为人知的阿尔比恩贵族。问前已经退休,在自家的领地度过余生。”
(哎呀,真叫人羨慕。然后咧?这幸褔的老头又怎样了?)
“绑走达林的是专门诱拐儿童的组织。Ax和阿尔比恩当局试图加以举发,不过……”
(失败了?)
“在闯入的三分钟前,祕密基地就被摧毁了。”
第四张照片中的废墟,看起来就像被巨大践踏过的纸雕作品。瓦砾四处飞散,名符其实地碎成了粉末。
(哼!这用的不是炸药。)
“根据前往调查的派遣执行官”吉普赛女王“所说,现场有使用高周波武器的痕迹。庆幸的是,在存活顾客名单之中,发现了收买包含达林在内数十名儿童的人物。他是……”
(詹姆士.巴雷。)
“是的。而且他的领地似乎就在距离出事海域不到三十公里的小岛上。”
男子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答案,脸上浮现嘲讽的表情。
(哼哼,原来如此……对了,那个阴森森的枪手咧?说来说去,这种工作不就最适合他?)
“托雷士神父在前次任务当中受伤,目前正在米兰进行治疗……怎么办,里昂,你肯接下这工作吗?”
(我讨厌全是小孩子的工作。因为会惹来一堆麻烦。)
“所以,你是拒绝了?”
(我又没这么说。既然刑期可以缩短二十年,就算是圣彼得大教堂,我也要把它攻陷。)
男子露出相当显眼的犬齿,手边响起金属的声音神奇地,之前还牢牢系着的手铐,在不知不觉中却已经消失。
“可以马上出去吗?要是手续很麻烦,我能不能自己出去?”
“我跟典狱长还有话要说。”
亚伯摇响手边的铃铛。看守的人从厚厚的铁门另一端抱着仔细叠好的圣袍,走入了会客室。
“请换上那边的衣服,”狮牙“——Ax派遗执行官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神父。”
“了解。”
I
“”外面“的事你还记得吗?温蒂?”
彼得露出帽沿深处的白色面庞,如此问道。
太阳的余光即将没入地平线,将海染成血一般的色泽。今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温蒂小时候是在”外面“吧?”外面“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吗?”
“可以啊。不过没这么漂亮……不,不只是夕阳而已。”
在波浪的另一边,最后一滴阳光融入了海面,少女仔细加以确认,然后总算拿下了帽子,叹一口气。
“不论是海洋还是森林,这座岛都是最美的。”外面“已经被大人污染了。”
“果真是”大人“害的。为什么”大人“就只会做坏事?像温蒂你们——”
“别说了!”
少女呐喊起来。不晓得是在怕些什么,只见她脸色发白,抱着肩膀不停地颤抖。
“求求你,”大人“的事就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对……对不起!对不起,温蒂!”
彼得慌忙地将手伸往温蒂的背部。彷彿要让少女稳定下来似地,小小的手拚命抚摩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温蒂。我会干掉他们!谁敢欺负温蒂,我就会干掉他们……你不要哭!”
“……嗯。”
在荞麦色的发丝下面,少女顺利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是的,在这座岛上,自己是最年长的大姊姊。在这种时候,总不能让弟弟为自己担心。
“是啊,有彼得陪我……”大人“才不可怕,不会有事的。”
“嗯!我会把他们通通干掉!”
“谢谢你。彼得……那就全靠你了。”
少女把手放在少年的头顶,轻巧地站起身来。已经开始看得到星星。这个时间,差不多该把其他孩子叫起来了。
“好啦,该准备做饭了。彼得,你去牛棚里帮我拿牛奶……”
才说到一半,温蒂就发觉对方没把自己的声音听进去。少年心不在焉地朝天仰望着,视线前端则是落在——
“……你看,那是什么鸟?”
“彼得,叫大家到”学校“集合!”
那个东西的影子正一边冒着浓烟、一边逐渐扩大。温蒂用手指着位在岛中央、小山丘上面,附有高耸钟楼的白墙建筑。声音因为紧张而出现难以控制的尖锐。
“动作要快!我去看看那个东西!”
“我也要去!”
“太危险了!你跟大家一起……”
“我不要!既然你要去,那我也要去!”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少年顽固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少女抚着少年因紧张而僵硬的面颊,然后苦笑。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去。”
“呜噗!”
在着水的同时,飞起的仪表板直接击中了脸部。水上飞机扬起红色抛物线,整个翻覆了过去,然后像果汁机似地上下左右摇摆——最后浮船用惊人的力道搁浅在沙滩上,水上飞机才总算停止了运转。
“……嗨,已经到了,先生。”
“我、我还以为会没命……你不能用平稳一点的方式降落吗,里昂神父?这样根本搞不懂是着水还坠机”
亚伯一边将面纸塞入鼻孔,一边瞪着担任驾驶的同僚。爬到沙滩上面一看,老旧的机体四处出现龟裂,引擎甚至还微微冒着白烟。
“我有什么办法?受不了,这台破铜烂铁突然间喷火咧。”
“什么破铜烂铁,这不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飞机吗?别的不挑,偏偏挑这种古董……”
“很抱歉,我朋友那边就只剩这台……而且又便宜。”
虽然他常常夸口说“只要肯出钱,从飞机到棺材都能弄到”,不过亚伯似乎并没料到,原来飞机和棺材还是一组的。
“啊~这下惨了。赔偿费会被狠狠地海削一笔。回去后,会计不知道又要念多久……”
“不用担心。无线电被压坏了。就算你想回去,恐怕也回不去。”
“噢,那我就放心了……你、你说啥!?”
面纸力道十足地从亚伯鼻孔喷了出来。只见他带着立刻就要晕倒的表情,往蓄着优雅鬍髭的同僚逼近。
“无、无线电坏了!?那、那我们不就……不就遇难了?”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你可以回答得这么冷静!噢,主啊,叫我在这种地方、和这种大叔共度余生,那还不如去死算了——呜哇!?”
神父那彷彿呐喊着世界末日的声音突然中断。类似青蛙被踩扁、趴伏在沙滩上面的姿势也就算了,后脑勺的肿瘤、以及滚落在旁有如拳头般大小的石头又是怎么回事?
“……喂,你还活着吗?”
里昂百无聊赖地俯视着陷入诡异沉默的同僚——没有得到回答。而且还开始一抖一抖地出现小小的痉挛。
“嘿、你挂了吗?虽然你是个郁卒、不要脸、又没钱的男人,不过人还算不坏。好好安息吧……喝!”
大汉的手腕灵巧地往上一弹。厚实的掌心发出声音的同时,飞来的石块已经被稳稳地接住。
“喂喂,我还以为是捉迷藏,原来玩的是接球游戏?”
神父嘲讽地低语着,反手一挥。单靠手腕力道掷出的石砾发出声响,没入了沙滩对面,一片静寂的夜之森林。
“……!”
当阴暗的树丛间发出短促的悲鸣,里昂的身影已经不在沙滩上。庞大的身躯正踢着砂砾急速奔跑,用肉食动物般的动作,跃向意图逃往森林里的小小身影。
“可恶!放……放开我!”
“……搞什么,只是个小鬼嘛!”
像野猫一样被抓住衣领的身影正在拚命挣扎——里昂一边用专业手法拎起那乱挥乱舞的小东西,一边泄气地说道。
那是一名不到十岁的少年。是这岛上的孩吗?宽松的吊带裤配上有补钉的无袖上衣,虽然朴素,不过都有仔细清洗过。
“可恶!叫你放开我、放开我啦!”
“你是这岛上的人吗?你父母人在哪里?我想找个大人说话。”
“我哪来的父母!像你这种”大人“,这里就只有一个……”
“彼得!”
悲鸣声的来源,是由树丛之间滚爬出的另一抹身影。那是身着蓝色女侍服的少女——荞麦色的秀发梳或发髻,大约十五岁上下的女孩,面孔在月光下因为恐惧而发青。
“彼得,你先乖乖听话……请、请问,你是海盗吗?这、这岛上什么也没有。要食物的话,我可以给。求求你,把那孩子给放了……”
“不会吧……像我这种绅士,你把我当海盗?”
里昂依然提着四处乱踢的少年,用尽可能和善——彷彿豺狼发现离群小羊般的笑脸——自以为殷勤、而且深信不疑的口吻报上名报。
“你好,小姐。我是里昂神父——教廷的巡视神父。对了,在那边翻着白眼的是我的夥伴亚伯神父。我们在出差前往伦迪尼姆的路上遇到了暴风……抱歉,无线电能不能借用一下?”
II
“红茶和咖啡,你要哪一种?”
“难得来一趟,那就红茶好了……啊,麻烦你放十三颗砂糖。”
听到亵渎式的要求,穿着女侍服的少女似乎有点吃惊,最后才觉悟似地开始迅速移动汤匙。不久之后,茶杯就飘着高雅的香气摆在桌面上。
“请用,让您久等了。”
“噢,真是感谢……嗯~好香。来阿尔比恩出差,等的就是这个。要喝茶还是得来阿尔比恩才行。嗯嗯。”
戴眼镜的神父啜饮着红茶——应该说他正在喝的是呈泥浆状的某种东西——看起来相当满足。或许是头部后方的刺痛已经消失,只见他礼仪不佳地把手臂撑在桌上,笑得一派天真。
从餐厅窗口可以望见围绕着这山顶小屋的森林。如果是白天,应该可以看到沙滩和着水在那里的水上飞机,现在因为夜幕低垂,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目前单独一人、正在修理机体的神父挥着铁鎚的声音,断断续续乘着海风飘了过来。
“抱歉啊,温蒂。突然冒出来,还让你请我喝茶。”
“别这么说,你难得来一趟,无线电却故障了,实在是很抱歉……我想等主人回来就可以修理了,不好意思,这方面我有点……”
“噢,晚点给里昂神父看。别小看那位大叔,他可是挺厉害的……只是你的主人不在家,这样有点遗憾,那位大名鼎鼎的詹姆士.巴雷教授,我一直想见他一面。听说他很喜欢小孩。”
亚伯将喝乾的茶杯摆在桌面,用颇为好奇的视线视着周遭。
说来说去,这间房子本身就是阿尔比恩传统贵族所用的别墅,不是什么希罕的东西。不过布娃娃、玩具、板球用的球拍……样样都是儿童会喜欢的小东西,看似他们所画的稚拙蜡笔画散置其中,还是相当壮观。整间房子就像幼儿房一样。
根据温蒂的说明,这梦幻岛原本是座无人岛,是被巴雷整个买下来的。他在退休之搬了过来,同时还收养许多无依无靠的孩子。这些玩具就是那些孩子们的东西。
“忘了是在什么时候,曾经读过博士因老化研究而得到女王赠勳的报导。身为医学博士与童话作家,同时还是喜欢小孩的高尚人士……哎呀,真的有人跟神一样耶!”
“跟神一样……是吗?”
身穿女侍服的少女倒着第二杯红茶,表情微带着僵硬。不过亚伯似乎没看出来。他还是一样傻呼呼地说道:
“不是吗?这世上有父母把自己小孩卖掉,居然也有人愿意领养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也对,就某种层面来讲,是跟神一样。不,至少对我而言,他就是神——”
“啊?”
亚伯口中喝着第二杯红茶,眼睛瞇了起来,但不是因为少女暗沉的口吻叫他吃惊。纯是因为爱睏的缘故——或许是飞行的倦怠,睏到不可思议。
“”对我而言“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也是”博士“——也就是主人捡回来的孩子。”
“原来如此……那就和女儿一样啰。”
“女儿?不……应该说是小白鼠。跟女儿可差得远了。”
小白鼠可是不太妥当的一种形容词——亚伯正想劝劝少女,却因为睡意而找不出适当的句子。为了让脑袋清醒一下,他啜饮了一口红茶。
“温蒂,我觉得啊……”
“别管我的事了,神父……我想问问你的事。”
温蒂对摆在自己眼前的茶杯碰也不碰,开口问道。看她说话的态度,之前一派柔顺的女侍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宛如女王的口吻质问着亚伯。
“神父,你是从哪边来的?”
“罗马。国务院特务分室——称为Ax的单位……”
(咦?我在说什么?)
头颅相当沉,唯有如头轻快得有点诡异。亚伯甩甩头,想让意识得清醒一些。他再度啜饮红茶,但红茶的甜味却化成了渣滓,沉淀在意识的底层。
“这就对了,你可以多喝一点……我泡的红茶很好喝吧?”
“……!?”
朦胧一片的思考,勉勉强强发出了声音。
(惨了,红茶里面被加了什么东西……)
亚伯立刻捏紧双手。想藉着痛觉来让意识清醒。不过有纤细的手指阻止了他的动作。
“多余的事都不要想,神父。”
温蒂轻轻地用手包住神父的双手,然后将嘴凑向神父的耳边。
“你只要集中精神回答我的问题……什么是Ax?”
“温、温蒂,这样是不行的……”
“回答我的问题。什么是Ax?”
“国、国务院特务分室……调查……吸血鬼事件……进行非合法性处置……”
神父痛苦地呢喃着,少女用发出冷光的眸子俯视着那张脸,然后点头。
“刚才的飞机失事并不是偶然吧?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岛上?”
“麦可.达林……儿童绑票组织……名单……巴雷教授……巴雷教授人呢……?巴雷教授他……人在哪里?”
“咦?居然还有意识,真了不起。这样的药量,连大象都要开始唱歌了。”
温蒂佩服似地叹了口气。将亚伯脸上成颗的汗水轻轻抹去。
“神父,你来找主人吗?那真是遗憾。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他不在这里。这是真的——不,不光是他。这里连一个”大人“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卡嚓一声,通往厨房的门打了开来。无数个小孩从门的对面探出头来。有高大的、瘦小的、男的、女的……长相与体格虽然各自不同,不过都用同样毫无表情的眼睛凝视着亚伯。
“失踪的……所以……这座岛果然是……”
“这里是梦幻岛。”
温蒂俯视着眼睑逐渐阖上的神父,温柔地低语着。
“是属於我们、属於孩子的岛屿。”
“嗯,把那边的汽化器接起来,再把这边的皮带绑紧……好,这样如何?”
螺旋桨发出啪嘶一声,然后开始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卷起的风形成了波纹,往外扩散开来。里昂满意地仰望着重拾生机的机体。
“呵,小CASE啦。好了,接下来是无线电……喂,小鬼。你要躲在那边躲到什么时候?”
大汉无情地回望着缩在沙滩上面、哭丧着脸的少年。
“要哭就去别的地方。吵死了。”
“……我没办法保护温蒂。”
彼得的脸太暗了看不见,不过可以听到窸窸窣窣吸着鼻子的声音。
“明明就说好了……说好要保护她的……我却输给了叔叔……”
“欸——不要哭个不停啦!还有,你说谁是”叔叔“?”
里昂一边从机体上面拔下无线电,一边怒吼。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还不到三十岁!又不到能称为大叔的年纪……你是怎样?输了不甘心?你白癡啊!你觉得小孩子赢得过大人吗?”
“赢不过吗?”
“赢不过的啦!小孩子赢不过大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理、理所当然?”
“是啊,理所当然……糟糕。这果然不行。”
里昂一脸绝望地俯视着焦黑的无线电,然后叹了口气。与其修理这东西,还不如燃起烽火会来得有希望一点。
“喂,小鬼。我的同伴——就是那个看起来有点呆的四眼田鸡,你知道吧?帮我把他叫过来。”
“戴眼镜的神父?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啊、稍等一下。”
里昂叫住了正要跑开的少年。然后秀出厚实的手掌,脸还用力挤成一团。
“刚才那一记真的很痛。你这孩子很有希望。”
“真的吗?那我会变得像叔叔这么厉害吗?”
“噢,说不定可以变成第二厉害。”
彼得露出了笑脸。一边无比开怀地笑着,一边说道:
“太好了……我是”失败作品“,还以为自己没办法变强呢!原来是这样,只要变成了”大人“,我也可以赢得过”成功案例“!谢谢你,叔叔!”
“”失败作品“?”成功案例“?”
就在里昂质问着那诡异用语的时候,少年已经朝着山丘一溜烟跑走了。
“喂,你先别走!那个”失败作品“是什么意思……哇咧,已经跑啦!”
里昂朝着远远地、消失在树林对面的背影目送了一会,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抓着头。
“受不了,所以我才讨厌小孩,真是有够麻烦……对了,那个蠢蛋到底在拖什么拖?要是敢给我喝茶,我就让他再也讨不了老婆……欸?”
(有了。有了有了。在这里。)
里昂抱着无线电残骸,啪答啪答地走在浅滩上面,双脚突然间停了下来。隐隐闪动着光芒的眸子谨慎地环视着周遭。
“……是小鬼吗?”
(不对,不对……我们才不是“小鬼”。)
嘻嘻哈哈的笑声,是好几个孩子的声音。不过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原本以为那是耳边交错的低语,但下个瞬间,却又彷彿森林对面传来的回声……
(你在看哪边?这边啦!)
“……哇噗!?”
里昂一个回头,身子跟着往后仰。
才刚发现引击声音抬高了一些,水上飞机已经猛地在水面上开始滑行。
“哇、哇哇!”
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无暇去为绳索被松开的事感到惊讶。巨大的浮船朝着神父压了过来,随着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微声响,海面上升起了暗红色的气泡。
“干掉了吗?”“干掉了、干掉了。”“啧,我也想开开看啊~”
水上飞机将神父压在底下、停了下来,有三个小孩地从驾座上面露出脸庞。单手个自拿着海盗弯刀与短枪,穿着条纹水兵服,配上假鬍子和眼罩。
“搞什么,还真简单咧!”
“因为他是”大人“嘛,很正常啦!之前还不是这样……”
“来吧,把屍体拖上来。要是引来鲨鱼,赶来赶去还挺麻烦的。”
三名海盗用天真无的语气交换着惊悚的对话,步履轻快地从驾驶座上面跳了下来。然后一边用鼻子哼歌一边涉过浅滩,窥看着屍体沉没的位置。
“怎么样?死了没有,嘉莉?”
“等等,奇怪……没有血的味道。”
看似首领的女孩——嘉莉一脸狐疑地抽了抽鼻子,她那足以媲美大白鲨嗅觉所捕捉到的,只有海水与某种金属的气味。
“喂,你看这个!”
沉在海中的是裂成两半的无线电。这东西会掉在这里,也就是说……
“嗨,各位。玩捉迷藏吗?”
那是将“勇猛无敌”四个字加以具体化的声音。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已经移往那么远的地点。神父长长的黑发在海风中翻飞,站在岩石上面呵呵地笑着。
“好像还蛮有趣的嘛。哥哥我可以参加吗?说到丢圈圈,我可是挺在行咧!”
随着一阵嘲讽,里昂的手腕发出清的声音,手环由手腕滑落到指尖。发出细细金属声响的是极薄的银刃——由单结晶构造陶瓷经过镀银加工处理——银刃滑出了指尖。
不过在这个时候,孩子们的模样也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原以为要发出低语,翻卷的嘴唇却露出长长的利牙。上衣随着响声碎裂开来,背部有透明的羽翼开始振动。
“嘿嘿,这下可好了……省下我寻找的时间,你们这些妖精!”
神父的指尖转动着战轮,话声和尖锐的拍翅声交互重叠。少女外貌的妖精似乎消失了踪影,但转瞬之间,在里昂的正上方已经浮现倒持着短枪的身影。
“我来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被短枪挖凿的岩石碎裂四散开来。不过前半晌还在的神父却失去了影踪。就在飞散的岩石碎片溅起常花的时候,他像猫一般蜷起身躯,降落在有十公尺远的浅滩上。
“啧!没打中!”
少女瞪视着逃脱的猎物。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少年之中有一人发出尖声的呐喊。
“嘉莉,小心!”
“噢……哇啊啊啊啊啊!”
警告勉强还来得及——战轮就像丢圈圈一样,在短枪周围一边旋转着一边往上攀爬。从身体往后仰的嘉莉下颚擦掠而过飞向夜空。然后继续画着优美的狐度,回到主人的指尖。
“你没事吧,嘉莉!?”
“我、我没事……不过大家小心!这傢伙不是普通的”大人“!”
手脚灵活到宛如恶魔。在交错的刹那,不但避开突刺而来的短枪,居然还能将战轮插入短枪的移动轨道!
“算你厉害!该死的大人!”
“嗯哼?说我该死,那你们这群臭小鬼是想怎样?”
战轮仍在指尖旋转着,里昂用极尽无赖的表情装出了笑容——背上冷汗直流的事则是秘密。
(这些傢伙动作真快!)
里昂的反射神经已经远胜过一般人,却只能勉强躲过。对手只有一只是还好,要是三只一起发动攻蠕,那可就防不胜防。
“糟糕,我还不想使出那一招……嗯?”
妖精们正一边空中暂停,一边瞪视自己的方向。不过引起里昂注意的则是遮掩视线的白烟。
“这雾是从哪来的?”
就在妖精暂停空中的正下方海面,雾气正猛烈地喷囇而出。没有热度,不过海水却剧烈地沸腾着。
“这该不会是……糟、糟糕!”
海水在雾化现象——以高周波打散分子结构的影响下,虽然处於常温,却开始产生了气化。而这种能力,则是薄薄的羽翅在高速振动之下足以产生超音波的妖精所特有的——
“”去死吧~~!“”
匆忙转身的那一刻已经太迟。在高声呐喊的同时,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已经划破海面、袭向神父。
Ⅲ
“咦、咦?这里是哪边?”
鼻子闻到的是医院的气味——亚伯在酒精和乙醚的气味中醒来,眼前是纯白色的房间,一边摇着依旧朦胧的脑袋,一边想要起身,却狠狠地失败了。两手两脚都被牢牢地固定在床边。
“真奇怪。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记忆就停顿在被请喝红茶的那间餐厅的情景。常明灯的灯光照耀着室内,排列在眼前的是药架上的手术灯、生鏽的手术刀和钳子,还有……
“啊,那边那位!这里是……咿!”
神父正要开口叫住站在黑暗之中的人影,声带却扭曲似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些人影——被福马林泡在巨型玻璃瓶里的是几十名小孩。而且每一个的模样都不太寻常。不但在腹部与背部有明显的手术痕迹,有是背上长了小翅膀似的东西,有的是扭曲变形的角刺破后脑勺,有的是额头长瘤、上面露出了第三只眼……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这里又是……啊,糟糕!?”
随着百叶窗拉起的声音,亚伯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脚步走入室内,一步一步朝手术台的方向靠近。常明灯在来者所握的尖锐手术刀上面发出了反光——情况相当不妙。
“叔叔,你醒着吗?”
那低语声是个童稚的少年声音。
“叔叔,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快点起来!”
“呃……请、请问,你是谁啊?”
“啊,原来你醒着……”
少年俯视着亚伯不再装睡、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的脸孔,安心地叹了口气。
“我是彼得。没时间了。叔叔,你跟我来。”
“啥?”
正切断绳索的彼得声音听起来相当坚定。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好了,快点起来!不然会被其他人发现喔!”
“请、请问,你究竟是……”
“晚点我再说明。首先,你要到那台飞行机械的地方去……啊,这是叔叔的东西吧?掉在另一边。”
彼得将手枪揣进神父怀里,然后硬拉着亚伯的手。连让对方起身的时间都等不及,就把神父拖到了房面外头、黑暗的走廊上面。
“往这边!这边有路可以通往海岸。”
“什么路……呜哇,太神奇了。这是隧道吗?简直是军事基地,不,比军事基地还要更惊人。”
亚伯仰望着挑高的地下道,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它有多深,但这可是需要花费不少的金钱与工夫才能完成。
“这种东西究竟是谁盖的……”
“”博士“啊。上面的”学校“和这里全都是他盖的。”
“”博士“?你指是巴雷教授!?那么,刚才手术室里的那些孩子……”
“那是”失败作品“……和我一样无法”转型“的同伴。”
走在前面的彼得用背影苦涩地诉说着。他的声音里洋溢着怨恨、敌视与恐惧,带着微微的颤抖。
“”博士“和大人对孩子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有的被输血、有的是背后植入了奇怪的东西……要不是温蒂把他们赶出这座岛,搞不好连我都在那玻璃瓶里。”
“赶出这座岛?你说巴雷教授?”
“嗯,差不多两个礼拜前吧?就是”小仙子“(TinkerBell)实验的时候。”
“”小仙子“?实验?”
虽然对少年所做的说明依旧不得要顉,不过亚伯可以推测得出,在这座岛上似乎发生了不太寻常的事件。
恐怕是实验体的叛变——这座岛上会没有大人,就是这个缘故。
(两个礼拜前,就是那个儿童绑票组织的根据地遭到捣毁后的事情。这么说来,目前操控这座岛的人就是……)
地下道终点有扇厚厚的铁门。很幸运地,似乎并没有上销。铁门在吱轧声中被打开来。对面是夜晚的森林,沐浴着月光,静静沉落在黑暗底层。彼得仔细检查过周遭,似乎并没有人影。
“走这边,叔叔!动作快!”
“我、我马上过去……呃,对了,彼得。被驱逐的教授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助手都被干掉,那傢伙也搭着飞行机械溜掉了……”
“嗯……咦,慢着?你不是温蒂的朋友吗?为什么要放我走?”
“……我想到”外面“去。”
快步往前的少年突然止住了脚步,然后一个回身,用祈求似的目光仰望着神父。
“我想去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希望叔叔可以带我一起走。只要搭上那台飞行机械,就能到外面去吧?”
“是、是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想到外面去?”
“因为我要变成大人。”
“……啥?”
意想不到的答案,让亚伯吃了一惊。於是朝着下定决心似地、仰望着自己的少年脸孔再问了一次。
“为什么……你要变成大人?”
“当然是为了让自己变强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彼得的神情里头找不到一丝迷惑。
“”博士“对大家所做的全是残忍、可怕的事。尤其是温蒂,每天都被欺负到哭——所以大家才会讨厌大人。因为害怕又会被欺负。不过,我还是想变成大人……我很喜欢温蒂,就算变成了大人,我也绝对不会欺负她。虽然我是”失败作品“,只要能变成”大人“,我也会变强,可以一直保护温蒂——不是吗?”
“啊,这个、那个,其实……”
就在亚伯望着相信一切、毫不怀疑的视线,感到无言以对的时候——
“……你在做什么,彼得?”
“温、温蒂!”
少女的荞麦色发丝在风中摇曳,蓝色的眼眸俯视着两人。不,不单单是她。背后还有十几个小小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惨了……)
亚伯的太阳穴滴下了冷汗。
他们全都是“妖精”吗?在吸血鬼当中,他们的战斗力并不算高,只是人数实在太多。
“我没想到,你是那么为我着想……”
温蒂始终宛如冰雕的僵硬表情瞬变得柔和起来。就像冬日蔷薇的花蕾绽开来似地,露出了微笑,然后走往彼得的方向。亚伯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少女用手臂圈住了正摇晃走往前的少年身躯。
“谢谢你,彼得。我很高兴。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不过……”
“糟……糟糕!”
亚伯伸出手去。不过正要插入他们之间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在拥抱着的两人之间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
“不过彼得……我对你很失望。”
“啊……”
彼得口中发出模糊的声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像破碎的人偶一般弯下了膝盖——当他倒在飞奔而来的神父怀中,少年的声身躯已经开始出现微微的痉挛。
“彼……彼得!”
“再会了,彼得。要不是你动了想变成大人的念头,其实我们可以一直当好朋友的。”
温蒂悲伤地低下了头。
这里是梦幻岛、永恆之岛。只要待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操心。既不会挨饿、不会口渴……也不会变成丑陋的大人。
“为什么你想变成大人?要是你肯一直当个孩子,我就……”
“孩子?不,他已经是个出色的”大人“了。”
就在这时候,微微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独白。
“他和你不同,他没有逃避命运……是个出色的大人。我不容许你贬低他。”
“……对了,喜欢讲场面话的神父,你人还在嘛。”
对着站起来的神父,温蒂发出了冷笑。脸上浮现的是超乎必要的不祥神情——
“好久没吸人类的血了。这里只有牛和鸡的血……”
耳边响起柔软物体相互摩擦的声音。少女背上的薄薄羽翼在夜色中伸展开来。背后那些孩子们的身影也逐一幻化成为夜之种族的外型。
“妖精”女王从小小的嘴露出利牙,然后笑道:
“抱歉了,神父……虽然很可怜,不过知道梦幻岛祕密的大人,绝不能让他回到外面!”
羽虫般的拍翅声一同扬起。幼小的杀戮者化为飓风,朝着高个子的身影蜂拥而来。在如此的速度之前,亚伯的肉体却倏地消失——
“……咦!?”
就在交错的瞬间,神父的身影确实消失了。不过却不是因为妖精们的利牙。亚伯的身影消失,彷彿之前他正站在那里的事实毫不存在。
“消失了……怎么可能!?”
然后,就在温蒂要将视线从猛然消失的目标身上挪开的时候,有六记火药爆炸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三抹被银制子弹撕裂双翼的身影在漂尘与悲呜声中掉落地面,则是迟了半秒之后的事。
“什么……!?”
“……残酷的童话时间就要结束了,温蒂。”
在突出於沙滩的树枝上,浮现於月光中的身影静静说道。
对夜之种族而言,那是致命的毒素——宛如冬日湖面的蓝色眼眸,不忍地俯视着孩子们因银制子弹而痛苦挣扎的身影。然后,右手所握着的旧式左轮手枪枪口正如残忍的兽牙一般、昇起白色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