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斧枪发出叫人背脊为之冻结的响声、刺入地板的时候,亚伯已经横飞开来、对准了目标。跟着地同一时,瞄准细绳扣下了扳机——
刹那之间,高亢的金属声跟着响起。
一抹灰色的身影,横隔在银发神父与钟之间——虽然面具覆盖了整个面庞、难以得知他的长相,不过却是一名壮硕无比的大汉。时值初夏,他却穿着长达脚踝的修道服,两手握住的两把直刀,在胸前划成了十字。剧烈变形的子弹正冒着白烟、黏着在直刀上的交叉部位。
然后有一个人,正站在亚伯身边。面具叫人看不清脸孔,不过似乎是名女性。从她所穿着的灰色修道服上面可以窥见相当玲珑的身体曲线。那白鱼一般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正抵住了僵直不动的亚伯颈项。
“异……异端审问官……!”
粗嗄的嗓音,是把虚晃一招的战轮抵在指尖空转的里昂所发出来的声音。在无耻且无敌的壮汉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战栗之色。连斧枪卫兵也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沈默。
异端审问官。直属教义部,将教义与信仰的所有敌人加以扑灭的神之战士。教会的爪牙。教廷内最强悍的毁灭者——
“辛苦了,雅各修士、西蒙修女……你们可以退下了。”
在那冻结般的情景当中,唯一有所动作的,是身穿深红色圣袍的骠悍男子。两名修道士朝主人行了一礼,在诡异的沈默中退了下去,弗兰契斯柯则是走到宛如雕像一般、静立着不动的亚伯前。灰色眼眸闪动着激烈的怒气,直勾勾地盯视着银发神父。
另一边的亚伯动也不动——不,是根本动不了。观察敏锐的人就能发现,他的颈子上被钉入了两根细针。所有随意肌全都失去了机能,年轻人的修长身躯只能徒劳地竖立着。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看过……这是怎么回事,卡特琳娜?你给我说清楚!”
弗兰契斯柯的视线狠狠地挪了过来。瞪视着在门口喘气、一脸苍白的异母妹妹美丽的面容。
“这男的应该是你的部下吧?没想到你居然想谋害叔叔……”
“米兰公爵与那名男子无关。”
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吹入了一行人的耳中。
“那名男子、亚伯.奈特罗德在本日十八点五十四分,已经从国务院自行离职。”
“喂……喂,托雷士!”
镶着玻璃眼珠的派遣执行官,对拉住自己衣袖的同僚置之不理,依然介入了正彼此瞪视着的兄妹之间。就像忠实的猎犬企图保护主人,直直挡住了弗兰契斯柯军刀似地的视线。
“根据神职服务规定第三条与第八项,那名男子与国务院概不相关。完全没有关系。”
“……很好。”
托雷士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弗兰契斯柯虽然盯了一会,不久便跟着点头。
“那名男子就由我们予以逮捕。既然没有关系,卡特琳娜,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可、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视线恶狠狠的移动,射向了“铁之女”。卡特琳娜停住了即将跨出的脚步,紧咬下唇低垂着头。
“……不,就照哥哥的意思。”
弗兰契斯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马上朝着立在身后的斧枪卫兵点头。
“扣押他。等事情结束了再仔细调查。包括他和国务院之间的关系……真是非常抱歉,叔叔。让你看笑话了。”
“不、不,两位不要介意。”
艾方索像兔子一般把眼睛瞪得圆圆地,不过还是勉强挤出了句子。
“这个……我是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不过祝祷仪式可以继续吗?”
“当然可以——”
“请等一下,叔父。”
一双白皙的手握住了艾方索伸向绳索的手腕——圣袍美女的眸子定定望着叔父的脸。
“请暂停祝祷仪式。”
“卡特琳娜,你还在胡说八道!”
在弗兰契斯柯的怒吼声中,卡特琳娜依旧毫无惧色。目光依序在叔父、异母弟弟、头顶上的大钟之间挪移,最后则是转回到背后。
“……”
斧枪卫兵正要将全身僵硬的神父带走。美女对着彷彿正倾诉些什么的蓝色眸子无言地点头,然后再度转向了叔父。
“艾方索叔叔,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不过,那口钟是不是能够让我检查一下?钟里可能带有危险物品。”
“卡特琳娜,你疯了吗?”
“稍等一下,弗兰契斯柯。”
艾方索出言制止了露齿大吼的枢机主教。
“也就是说,卡特琳娜……你信任你那名部下更胜於我?即使我是你的叔父?”
“……我很抱歉,叔叔。”
“铁之女”扬起了带有莫名悲伤、却又毅然决然的面庞,如此回答。
“我信任部下的判断。”
“好吧……不过让你来负责检查,实在是过意不去。”
叔父的手覆上了姪女紧抓着衣袖的手指,力道却是意想不到的强劲。
“现在,我要当场证明我的清白。”
卡特琳娜根本来不及阻止。
艾方索甩开了她抓紧衣袖的手臂,用超乎想像的速度拉起了绳索。
“……!”
在下个瞬间,由遥远高处降落到地面的清澄的钟声。那是美声、却又极为不祥的天使之声。就在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的刹那,卡特琳娜似乎瞧见了银发神父的脸正随着绝望而扭曲——
“……?”
数秒经过,清澄的钟声还在持续响着。钟楼的空气微微振动,可以察觉华丽的金发正在摇晃。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听不到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以及人们悲鸣的声音。
终於睁开眼睛的时候,卡特琳娜眼前是艾方索哀伤的脸。
“这样你安心了吗?贤姪女?”
Ⅳ
(结果卡特琳娜大人在教堂里闭门思过,亚伯入狱……为什么你们两个还敢恬不知耻地回来!?)
在少了主人的办公室正中央大声呐喊的是年轻修女的立体影。影像微微地来回闪烁,哀伤似地摇头。
(你们这些人一点也不可靠!噢,可怜的卡特琳娜大人。要是有我在场……)
“像那种情况,实在是没法度啦!”
怅然回话的是横躺在客用沙发上的大汉。只见他一边用指头捻着拔下来的鼻毛,一边呕气似地嘀咕。
“耍枪的也就算了,本大爷可是病弱的美青年啊!才两个人,要怎么掀起战争?”
“就算是有可能,我也不打算为外人做出战斗行为的选墿。不——”
托雷士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更冷,彷彿结了霜的剑一样。
“当时若是没有交付犯人的要求,我会自行出手,将奈特罗德加以清除。”
(怎么可以……)
那一瞬间,修女似乎畏惧地倒退一步,不过却又马上挑起了眉毛。
(亚伯难道不是你的同僚?你的说法未免太过份了!)
“否定,”铁娘子“。”
“神枪手”机械性地翻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厚厚一叠资料,对同僚的面孔看也不看。
“奈特罗德拒绝任务、同时还对上司构成巨大损害——应该加以清除。”
(你怎么这么说……!)
“好了,两位冷静点。”
壮汉从沙发上面起身,横挡在无形的火花中间。然后将打蝴蝶结的鼻毛往后一丢,靠向了窗边。
“现在不是忙着吵架的时候吧?噢,这段晟间,我得祈求那傻大个能够安息。”
(他不会死!)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实际上要怎么做?米兰公爵变成那样,这下可就进退两难了……何况还有紧密的监视。”
“狮牙”从百叶窗隙俯看着道路,脸上浮现了恶作剧的微笑。街角停着载客马车,从技巧的拙劣度便能看出那是市警的伪装。至於在对面建筑物室顶潜伏的监视班,应该就是特务警察或是异端审问局的人。
“这可是VIP级的待遇耶。要不要叫客房服务?”
(居然监视起自己人,这是怎么回事……哎呀?)
凯特蹙起了眉。
(有外部来电……这是紧急来电。受不了,赶在这么忙的时候,真是讨厌!)
凯特抱怨地嘟起了嘴,然后慌慌忙忙地消失了踪影。
“她也是挺忙的啊……对了,托雷士,你一直在看什么?”
“科隆大主教教区的调查记录——从情报部调来的。”
有如字典般厚的资料,托雷士用数秒的时间将它扫过,眼前则是堆积如山的资料。
“我在对艾方索大主教这五年来的行动加以分析。”
“艾方索……那老头是无辜的吧?刚才你不也看到了。”
“肯定。不过”吸血鬼猎人“对他有所怀疑,应该是有某种根据……你在笑什么,”狮牙“?”
“哎呀,结果你还不是相信他——好傢伙。”
“否定——你的发言无法理解。请再次输入。”
“不要害躁啦!”
“害躁?你的发言无法理解。请再次输入——”
(不好了!)
修女突然回到了房间正中央。脸蛋差点撞上里昂宽厚的胸膛,面色发白地直往后仰。
(咿!)
“你真是没礼貌!我的胸毛有那么讨人嫌吗?”
(有、有、有点想吐……啊,不对,现在没空讨论这种无聊事!)
“我的胸毛是哪一点无聊了!”
(哎——真是的,不要啰唆!刚才是巴塞隆纳的“吉普赛女王”来电!她说诺耶修女的遗体已经回收完毕……)
“有什么问题吗?”
凯特手上出现了一枚纸片,彷彿回应着默默阖上资料的托雷士的询问。
(这是诺耶遗体最后握在手中的设计图……)
设计图在立体影像之中展开,是某栋建筑物的透视图。不是巴塞隆纳的建筑物。而是只要住在罗马,就连幼儿都认得出来的建筑物。直到刚才为止,里昂与托雷士都还得在那里。
“这不是圣彼得大教堂吗……?那又怎样?”
(你仔细看看这边?不觉得有哪里古怪吗?在这广场的正中央……)
“这里是……咦?这又是啥?”
里昂盯着修女的指尖位置猛瞧,用力挑起了眉毛。托雷士则对相同物件一瞥而过,然后将视线移往凯特身上。
“确认完毕。”铁娘子“,这东西确实是在巴塞隆纳发现的?”
(是的!)
“这么说来——”
玻璃眼珠闪动着不祥的蓝光,“神枪手”站起身来。
“嫌犯是那名男子——米兰公爵和”吸血鬼猎人“落入了陷阱。”
贝尔维迪尔宫(註:BelvederePalace,於18世纪兴建,实物位於奥地利维也纳)——位於圣彼得大教堂内部,是华丽的巴洛克建筑傑作。位於收有无数名画的绘画馆隔壁,主要用途是作为以教皇宾客身份来访的一般诸候用宿舍。
在那华丽的客房中——
“今晚的事实在非常抱歉,叔叔……完全是当局不察所造成。”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弗兰契斯柯。”
平日连笑容都少见的魁梧男子,今晚却是低着头。让接受道歉的对方反而感到惶恐。
“是我为德不卒,才会招致姪女的怀疑。我请求你,别对卡特琳娜加以责怪。”
“那可不成。对我们兄妹而言你是唯一的叔父,她却……”
“我是”唯一的叔父“——你有这份心意,我就觉得足够了。”
艾方索沈稳的摇头,将皱纹满佈的手搭在外甥肩上。
“就因为这样,我才要你对卡特琳娜的事从宽处置。那孩子一直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这回只是有点过了头而已。”
“关於这点我不能给你保证,不过……”
刻画在弗兰契斯柯间的横纹并没有消失,不过还是多了份沈稳,魁梧男子如此答道:
“我会将叔叔所说的话,转达给妹妹知道。”
“那就麻烦你了。”
——魁梧男子再次行了一揖、告辞离去之后,艾方索在窗边伫立了一会。沈稳的眸子入神地望着窗外铺陈的夜色——
“唯一的叔父是吧……”
那片嘴唇突然咧成了新月形。
“你们偏偏背叛了这位叔父!……你来啦,”魔术师“?”
“我在。”
就在凶猛怒气酝酿而成的声音,宛如瘴气一般喷洒而出的同时,艾方索落在绒毯上面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影子一边宛如活物般地蠕动着,一边开始出现厚度。就在彷彿黑色丝线所拉成的形影彻底站立起来的同时,影子已经变成了有着长长黑发的男子。
“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向您报到。请问有什么交代,阁下?”
虽然是如此异常的情景,艾方索却连眉毛也不动一下。那俯视着朝自己行礼的“魔术师”的傲慢神情,和之前展露在外甥面前的态度可说是判若两人。
“坎柏菲,正如你的提议,准备备用品果然是正确的。卡特琳娜的部下果然相当优秀。不可大意。”
“不过,那男人已经入狱——无法再干扰阁下。”
“魔术师”——坎柏菲的口吻相当恭诫,薄薄的嘴唇浮现聪明的笑意,说出微微带有日耳曼口音的句子。
“明日的作战,想必谁也无法阻止——即使是神也办不到。”
“这一刻终於到了……五年的时间好长啊。”
艾方索瞇起了眼。
在窗户对面,远远望去是白墙的大教堂与柱廊环抱的广场。广场中央有刺向夜空的巨大方尖柱,以及铺展在对面、灯光眩目的成排煤气灯,就像是摆在黑天鹅绒上的鑕石十字架。虽然是子夜过去的时刻,这座大都市却尚未入眠。不知哪位枢机主教的房里传来酒宴的欢声,乘着夜风还可以听见。
“一样是美丽的街道。一样是污染的城市。耽溺美感的市民、安於逸乐的教会、惯於怠惰的枢机主教群……这些全是有辱大哥——伟大的葛利果之名的不肖子孙造的孽!们们根本无法承担世界的重任!”
“而且在五年前,枢机主教群还背叛了您,跟随那对兄妹。”
坎柏菲用沈静而残酷的正确字眼指出了事实。
“他们对有”峻烈公“之名的您感到畏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阁下得到了至尊地位,最先遭到整肃的便是自己——一群聪明人。”
“不过一切只到今日为止。那些傢伙、那对兄妹、还有这座魔都瞬间就要消灭——谁也无法逃过神之铁鎚的制裁。然后我将在我的城市,为新的神盖起城堡。”
迁都科隆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八成。可以重新任命为枢机主教的神职人员名单也已经完成。全是坚定信仰、信守正义的人们。他们将对新教皇宣示效忠,在地面筑起神之国度。只要有他们、以及正确的主人在,就算罗马从这世间消失,上帝的荣耀依旧不减。
“邪恶的巴比伦……你该遭到毁灭。以神与正义之名。”
笃信正义与信仰的“峻烈公”,对着夜之城市与活在其间的人们严肃地宣告。
Ⅴ
上午四点五十分——罗马,托里特尼街。
接近圣都中心的这个区域,是官署集中的政府机关区。虽然已是接近黎明的时刻,行驶於街道上的依然只有这台灰色的大型装甲车。
“到本部还要多久,上士?”
“大约十分钟,蒙特西可上尉。”
听到司机的回答,吉洛拉莫.蒙特西可上尉撇了撇嘴,将视线转回到对面座位。在六名特务警官的包夹之下,那里坐着这辆护送车上唯一的犯人。
“哎呀,这也太过分了吧,神父。三更半夜叫我到大教堂,我还以为有什么事,结果是要我护送一名神父回本部。”
特警上尉将原子笔笔盖神经质地不断开阖着,对着犯人笑了一笑。不过被压制在座位上的年轻人只顾低垂着头,并没有动作。蒙特西可态度粗暴地揪住了对方的银发。
“够了吧,奈特罗德神父,我看你就别再固执了吧?”
高个子神父被迫抬起头来,发出痛苦的呻吟。嘴唇上面有极深的龟裂。蒙特西可轻轻替他抹去溢出的血沫,然后重複今晚第十九次的质问。
“奈特罗德神父,你是依据上司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命令,对祝祷仪式进行妨害。并对在场的岱斯提大主教开枪——是吧?”
“不、不是……不是这样……”
由他口中溢出的是细小、但却不会听错的声音。
“我和卡特琳娜没有关系……毫无关……!”
神父的修长身躯像是有电流通过似地弯了一下。背上同时发出肉被刺穿的可怕声音。
“伤脑筋哪,神父。你要是不讲实话,我可是非常伤脑筋。”
亚伯的右小指就像涂了指甲油似地一片猩红。蒙特西可将被挖下来的指甲顶在笔尖,一边舔舐着嘴唇。
“坦白讲,我还不讨厌干这种事,不过叫我再挖九根,那也是很烦的。所以咧……快给我招,该死的神父!”
蒙特西可一边说着一边改变口吻,将亚伯的头砸向车窗上头。而且还不只一次。不顾强化玻璃正在吱嗄作响,粗壮的手臂有如打麵团似地上下来回。
“混帐!是卡特琳娜!那女人下令!叫你干的吧!啊!?是不是这样!?”
钝重的声音夹杂着哀号,让同行的警官也忍不住背过脸去。好不容易特警上尉才将猎物从指间加以释放。被血染污的银发无力地悬垂着。
“啧!难缠的傢伙。算了,等到了本部之后再慢慢审问……呜啊!”
突然一记煞车,让气血上涌、正在松着领带的蒙特西可跟着大步一个踉跄。原本差点摔倒,不过还是勉强站稳了。
“王八蛋!你在哪边停车啊!”
驾驶座上的上士探出去大嚷。
就在前方狭窄的弯道,有一辆货车佔据了空间。
“噢,真歹势啦,头家。”
立在货车旁边的大汉发出目中无人的笑声。花花绿绿的原色衬杉配上有色眼镜,一副不晓得是混哪边的可疑流氓打扮,摆出不可思议的熟络笑络,走往护送车的方向。
“其实……我也很想赶快闪人,不过没汽油啦。头家,要是方便,能不能赏点汽油来用?”
“要怎么处理,上尉?”
听到等候指示的问句,蒙特西可一个咋舌。
“没办法。中士,你去帮忙。”
“遵命!”
个子壮硕的中士走下车去。那名大汉还是老神在在,完全没有害怕的神情。
“好,你要多少?”
“这个嘛,你有多少就通通给我好了。”
“不要开玩笑,把油箱打开。”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瞧瞧。”
就在那大胆的声音落到耳边时,粗壮的手臂已经咻地伸出,勒住了中士的脖子。中士发出模糊的声音,双脚在空中踏步。
“喂,别乱动。要是不想看到他的脖子被扭断,所有人都给我下车。”
看到特务警官反射地将手伸向腰部,大汉冷静地下令。脖子被勒住的司机脸部已经开始转为可怕的颜色。
“快下车,我没什么耐性。还是你想让重要部下的脖子上再多出几个关节?”
“哈!无聊。”
蒙特西可瞪视着蛮横无礼的大汉,单边面颊为之扭曲。
防弹玻璃的窗户大开。在同一时间,全自动手枪枪口一同举了起来。
然而大汉脸上的嚣张笑意却没有止住,只是灵活地耸了耸他宽厚的背膀。
“不要太猴急吧……晚点你可是会后悔哦?”
“后悔?落在强盗手里的蠢蛋,这种特警我不需要——射击!”
蒙特西可的手往下一挥。紧接着响起的是七记枪声——不过是在车外。
“呜……!”
火线从黑暗深处迸现,正确无误地击中了警官们的肩头。武器在同一时间落地,所有的人全都抱着中枪的右肩晕了过去。
“战域确保——抹消零、压制七。战术思考由突击战模改写为搜索模式。”
一名小个子年轻人从货车阴影之中站起。在反光镜片太阳眼镜包覆之下的面孔就像人偶一般欠缺表情,两手所握的手枪正扬起了白牙似地的硝烟。
大汉将掐在臂弯里的中士轻轻放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是警告过你说你会后悔嘛……好了,动作快,耍枪的,没时间了。”
“了解。”
戴着反光镜片的年轻人简短回答,手指覆上了护送车的门板。只见他手腕随便一扳,钢铁材质的车门就像纸雕一般、轻轻松松地被拆了下来。年轻人对倒地呻吟的警官完全置之不理,直接闯入车门,在神父身边跪了下来。
“你还有意识吗?奈特罗德神父?”
“啊、噢……托雷士。”
龟裂的唇间溢出了极度虚弱的声音。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老是给你添麻烦。”
“我建议你保持沈默。”
尽管目击了同僚被血染污的面庞,他的表情还是完全不为所动。发出简短命令的年轻人——Ax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士神父朝着亚伯的手指、以及滚落在地的原子笔瞥了一眼,却没透露任何一丝感想。
取而代之的是——
“……咿!”
玻璃眼珠一个回神,捕捉到特警上尉正意图拾起全自动手枪的动作。待要收手早已来不及。因为托雷士的手指迅速伸出,将这名虐待狂的手连着枪柄一起握住。
“!”
蒙特西可的嘴就像待宰的猪一样张得开开的。雷霆万钧的力道已经将他的手捏得粉碎。就在还来不及发出惨叫的时候,托雷士的另一只手腕已经攫住了他仰起的头部。正在发声惨叫的头部顺势抛向了车壁,在鼻樑骨凹陷入脸部2公分之后,跟着被放倒在地面。然后加害者带着冷静的表愮,替同僚松开了手铐。
“进行移动。你可以走吗?”
“啊、嗯……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来救我?”
穿着花俏衬衫的壮汉回答了他虚弱无比的问话。
“诺耶的遗体挖到了。还有她在最后一刻所找到的设计图。”
里昂扶起了步覆踉跄的同僚。
“亚伯,你的预感有一半对、一半错。诺耶手里拿的是圣彼得大教堂的设计图。广场上面还竖立了那根方尖柱。从场地大小到设计细节完全正确。”
“?那是……咦?等等……我记得那方尖柱是——”
那是由岱斯提所捐献,前天才刚竖立在广场的东西。直到前天为止,谁也不晓得它的存在——唯有大主教、以及实际参与方尖柱制作的人除外。
“也就是说,巴雷和方尖柱的制作有关……原来如此,”沈默之声“就在里面!”
“肯定。”
托雷士一边从晕厥的特务警官身上摘下阶级徽章与身分证,一边冷冷地答道:
“现在要赶往圣彼得大教堂。你和迦西亚神父负责破坏方尖柱。我去和米兰公爵会合。”
“好,动作快!”
里昂将他厚实的手掌一拍,从护送车上面跳了下去。正要精力十足地吹着口哨、一边朝货车靠近——却又猛地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了?里昂。”
“不要动!”
壮汉将鼻孔朝向天空,彷彿嗅到了什么似地,用可怕的力道抓着亚伯的肩头。
“咦……?”
黑暗之中闪着白光。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眼前的货车飞上了夜空。金黄色火焰在空中化成一个圆,然后叩向地,再度发出雷鸣般的响声,然后四散爆炸开来。
“哇噗!是……是怎么回事……!?”
神父们在暴风中以手掩脸,头顶上的大楼窗户则闪起了眩目的光芒。在亮闪闪地发出光辉的投光机中间,用自动手枪来加以武装的制服群众正在蠕动着。
“特、特务警察!”
“不只,还有更危险的傢伙。”
里昂从肥厚的嘴唇之间说出这句话。
有灰色身影正混杂在屋顶的特务警官之间,俯看着着这边。一方是提着两柄直刀的壮汉。另一位则是指尖捏着细针的女性。
“异端审问官两名,再加上特警一个中队……看来得花上不少时间。”
“否家——”
一记平板的声音,制止了已经将衣袖卷起的里昂。
“在此停留并不妥当。你们由我来进行压制。你们先走。”
“慢、慢着,托雷士!”
看到同僚神色自然就要上阵,亚伯慌慌张张地把他叫住。
“就算再怎么厉害,也挡不了两名异端审问官……”
“没有问题。”
在数以百计的警官队面前,托雷士却毫无惧色。“神枪手”用冷若冰霜的声音加以补充。
“等到压制完毕我再和你们会合。在那之前,奈特罗德神父,你负责担任米兰公爵的守卫。迦西亚神父负责方尖柱的破坏工作。”
“好吧……不过……”
壮汉取下太阳眼镜,恶作剧似地露出了犬齿。
“你把替诺耶报仇的工作让给亚伯了。看来你人还不赖嘛,耍枪的?”
“否定。我只负责算出更有效率的战力分配。既然有空瞎说,何不尽快动身,”狮牙“?”
小个子神父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手上拔出了两把战斗手枪。特警部队分别举起了枪口,杀戮机械的侧脸却见不到一丝恐惧。
“常驻战术思考由搜索模式转为歼灭战模式——战斗开始。”
Ⅵ
“你是彼得,是磐石。我要在这磐石上面建立我的教会。”——圣彼得大教堂盖在基督的首号弟子、初代教皇圣彼得的坟墓上头,本身就是巨大的墓碑。“
在“大灾难”之前,和支配半边世界的社会科学无神论进行对抗的若望保碌二世。据说在和吸血鬼展开战斗的黑暗时代初期殉教的印诺森(Innocent)十六世。还有领导了第十一次十字军的西维斯特(Silvestre)十九世——历代教皇几乎都长眠在这大教堂底部的地下墓园。地底教堂拥有与地面大教堂足相匹敌的宽度、以及高达三十公尺的天顶,各教皇墓地就占据了数十间大厅,各自安放了石棺与墓碑。
(已经过了五年……)
和他生前的功绩相符,前教皇葛利果的墓地有极尽奢华的装饰。在宛如一座小山的墓碑前面,卡特琳娜默默无言。
坦白讲,对这位遗传学上的父亲,自己未曾有类似血亲的感情。由十年前,十四岁时从米兰来到罗马,直到葛利果过世之间的整整五年,两人连交谈的机会都很少。
不过,父亲那边又是怎么想的?由数以百计的爱人之一所生下的女儿,他会有爱吗——事到如今,答案也不再有意义。
“……噢,让你久等了,卡特琳娜。抱歉,这么早把你叫来。”
将她漫无边际的思绪应声打断的是个粗哑的男声。面朝走廊的大门被微微拉开,然后又迅速阖上。在走入墓园的那名男子面前,卡特琳娜恭谨了低下了头。
“昨晚真是失礼了,大主教阁下。”
“快别这么拘礼,好姪女。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艾方索握着姪女的手,宽厚地笑着。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给叫出来。你应该还在休息吧?”
“不,我……倒是叔叔,您怎么早不要紧吗?”
距离天亮还有十分钟——晨间弥撒将在天亮时刻同时展开,除了闭门反省的自己之外,艾方索当然也得参加。既然如此,他又把姪女叫到这种地,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听使者说,并不是什么祕密的事。请问有什么事吗?叔叔。”
“这个嘛……贤姪,你对目前的教廷有些什么看法?”
“被您这么一问……”
因为摸不着头绪,卡特琳娜皱起了眉头。耐人寻味的不是问句内容,而是在这种时间,叔父把正在闭门思过的姪女找来闲聊的意图。让这位才女也难得一见的欲言又止。
“先皇过世五年,至少未曾犯下什么大错……那又如何?”
“”未曾犯下什么大错“?你真的这么认为?”
艾方索仰望头顶的墓碑,沈静地提出了反问。因为空调的关系,这间地底教堂的温度不会超过四度。随着白色的吐息,科隆大主教发出了严厉的声音。
“科隆虽然地处偏僻,却也耳闻罗马的恶名。据说神职人员风纪紊杂、教会对一般诸侯曲意逢迎,身为上帝代理人的教皇只是兄姊的傀儡。”
“叔叔!”
尖声的斥责阻断了大主教的声音。
“叔叔……不,岱斯提大主教。你的竟见带有不敬。请谨慎发言。”
“贤姪,不,卡特琳娜……”
他那如猫背一般拱起的背部在不知不觉中伸直了,声音也寻回以往“峻烈公”时期的张力。
“我赏识的是你的头脑啊,卡特琳娜。在亚历山卓手底下任其腐朽,实在太可惜了。以我的理想再加上你的才智,那可就所向无敌了……怎么样,卡特琳娜。要不要跟我来?请务必参与我们的”新教廷“,发挥你的力量。”
“……”新教廷“?”
这个人正在说些什么?
卡特琳娜深感困惑,艾方索直视着自己的脸却是相当严肃。
“卡特琳娜,跟我一起来吧!让这腐败的教廷毁灭,创造新的世界。我将打造出新的秩序,请你务必要来参与。”
纯粹只是狂人妄语。卡特琳娜大可一笑置之然后呼叫来人。只是她办不到。
“……这是?”
美丽的容貌在苍白之中冻结。因为她发现,就在热切叙说着妄想的叔父脚下,他的影子宛如活人一般正在脉动。不,不只如此。影子还出现了叫人惊悚的厚度,像从漆黑沼泽之中浮现的亡者一般,还拉着黑色细丝、挺起了身子……
叽!
深埋在墓地里的成群异形,朝着被恐怖记忆攫住而难以动弹的卡特琳娜齐声嘶鸣。
“这……这些是从威尼斯带过来的!?叔叔,难道……你跟”骑士团“有勾结!?”
“你的部下相当优秀,卡特琳娜。昨晚可真是命运未卜、叫人冷汗直流啊!”
“影鬼”那没有眼睛的脸孔正对着卡特琳娜,显露出狂暴的飢饿。在异形恶鬼的环绕之中,大主教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忧伤。
“不过,获得最后胜利的是我。”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不祥的魔都历史将随着黎明一起结束。这座城市的残骸,将是我所建构的世界最佳的磐石。”
“叔……叔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炩特琳娜本能地一边往后退一边呐喊。
“为什么要跟”骑士团“勾结……那个恐怖集团联手合作!你是想和教廷、不,想和这世界为敌吗!?”
“你说呢?”
粗哑的嗓音不带有丝毫迷惑。艾方索的表情甚至有点自豪。
“这个堕落的世界,究竟有什么价值?蝼蚁般的人民、腐败不堪的教会、一味杀戮的诸侯……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他们究竟有什么价值,让你需要赌命加以守护?”
“……”
无法马上提出反驳,难道只是为了慌张的缘故?
不过,就在片刻沈默之后,卡特琳娜毅然决然地点头。
“或许正如你所说,世界已经遭到了污染。不过——”
在那美丽容貌上所浮现,是对自己所为感到确信的人所特有、近乎傲然的决心。带着轻蔑与哀悯的视线,毫不容情地朝着原是自己叔父的男子头上劈落。
“世界的价值并不是由我来决定。就算再怎么污秽、再怎么不值得守护,守护世界依旧是我的责任,是一种神圣的契约——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
“是吗……好吧!”
艾方索将手指一弹,就在同一时间,成群异形彷彿得到解放似地摇着脖子。
“”没有破坏、就没有建设“——赫塞。很遗憾,米兰公爵。”
“……”
在蜂拥而上的成群影鬼面前,卡特琳娜傲然屹立着。虽然和迫近的死亡相互对峙,那姣好的面容却见不到一丝扭曲。就在纤细身躯遭到成群黑影吞没的片刻,剃刀色眸子依旧闪动着不知败北为何物的光芒——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一阵漆黑的风将门炸裂开来。
在将被无数利牙撕裂的片刻依然面不改色的卡特琳娜,表情突然间亮了起来。
“亚伯!”
在卷起了飓风之前,逼近枢机主教身边的成群异形就像枯叶一般被吹散了。有的站在墙上化成了肉块,有的则是撞上地面、描绘出奇异的抽象画。
“……你没事吧?卡特琳娜。”
就在风鸣与惨叫的协奏曲间奏声中,一抹修长的身影横挡在影鬼与美貌的枢机主教之间。男子举着双刃大镰刀,用深红色的眸子回望。
“总算赶上了——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不过你要小心,叔叔他……”
卡特琳娜暗暗撑起因为放心而变得酥软的膝盖,然后大声呐喊。
“快把叔叔——岱斯提大主教抓起来!他打算破坏罗马!”
“叔叔?”
紧盯着微显老态的大主教的视线,凶恶到判若两人。深红色眼眸的神父冷冷地回答。
“卡特琳娜,那不是你的叔父……我看你就别再装蒜了!”
大镰刀一个回旋,劈散窒闷的空气。夜色的刀刃划开大主教的身躯,深深砍入一旁的壁石,最后才终於停止。
“……哼。看来有点玩过头了。”
听到低低的笑声,卡特琳娜的姣好面容为之冻结。
大主教依然站在那里。要说“平安无事”恐怕是有点难。因为遭到劈砍的缘故,身躯已经完全裂成两半。不过从裂开的伤口之间溢出来的却不是血液,而是深黑的砂。砂粒就像液体一般,迅速在地面堆成了小山,相反地,大主教带笑的身躯则像失去空气一般逐渐萎缩。
“岱斯提大主教已经离开罗马了。新教廷的设立准备工作相当繁忙。为了在罗马遭到破坏之前向姪女打声招呼,他要求我来替他转达。”
就在转瞬之间,落在地面的影子已经取代化为砂粒堆的艾方索,站起了身来。暗影出现厚度,栩栩如生地蠕动着,就在长及腰部的黑发优雅地掀动起来的片刻,一名身穿黯色西服的男子已经站立在那里。
男子露出了高雅绝伦的微笑。
“早安,两位——我是”机械魔导士“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
Ⅶ
天色已经微微转蓝。环绕广场的柱廊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
灯火通明的大教堂中传来无数嘈杂的声音。做早课的时间已经逼近。一群似乎要来参加弥撒的修女面色不悦地穿越广场。昨晚在大教堂发生了不祥事件,今早部署在广场人口的市警盘查起来格外严厉。
“喂,你们几个!”
巡查队员正检视着面色不善的入场行列,一个喘息不止的声音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