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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福音第六章第十二节)

作者:日- 吉田直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不管你再怎么请求我,我也不能够答应。”

枢机主教的声音如同钢刀一般坚韧而锋利,似乎可以轻易切断对方的决心。

暮秋的太阳将一切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包括那与教义部宫殿相邻的法王宫前广场。但是,在窗户旁边正向下俯视着广场的男子——教义部部长弗兰契斯科·迪·梅帝奇的脸色却丝毫不像这阳光,上面没有一点温和的表情。

“斯佛札枢机主教因为没有管理好部下,现在正在米兰接受闭门思过的惩罚。而你们作为她的部下,我不能给与你们参加这次正式作战的许可。这些个道理,我想你们心里也早已经一清二楚了吧,华兹华斯博士?”

“这些我心里十分明白,但是我还是想恳请您开恩,梅帝奇枢机主教殿下。”

面对着枢机主教那精悍的面容,威廉·渥特·华兹华斯博士——Ax派遣执行官“教授”——仍然在用他那阿尔比恩人特有的殷勤态度不断地重复着请求。

“我们国务院明白,这次营救陛下的行动的主导权掌握在教义部的手中,这一点,我们丝毫不敢有任何的异议。但是,我们只是想请求殿下许可我方人员也参加这一次行动——!”

“拯救陛下的行动已经完全交给异端审问局管理了。”

面对着妹妹的这名作为学者也享有着很高名誉的部下,就连弗兰契斯科也不得不以他的方式表示一些尊敬——所以现在他表现出了平时少有的耐心,再一次补充说道:

“现在,整个行动计划已经被提交到了军事院,并且得到了批准。另外,等到陛下被成功解救出来以后,保卫布尔诺市的军队会马上进入城市,将所有的异端者一举歼灭。现在,如果再对这个计划进行变更的话,那么全军的行动可能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们已经不可能再改变参加人员的名单了,所以请你理解。”

虽然枢机主教的话十分冷淡,但是,他说的却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现在主教办公室中显示着的波希米亚公国地图以及在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集中着的小小的光点都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个个小如菜籽的光点代表了为了歼灭异端者而被调遣的教廷和波希米亚东部的地方都市——布尔诺发生了由异端者造成的动乱,所以才如此大动干戈,调集的人马据称一共有三万人。现在,这些人马正和在布尔诺市内盘踞着的异端派军队的五千余人马在针锋相对地对峙着。

如果教廷的部队现在就贸然闯进市内的话,应该可以很快就将那些自称为“新教廷”的异端派军队从这世界上斩尽杀绝。同时,如果继续推延的话,那些一直以来就对罗马的专政感到不满的周边诸侯或神职人员也极有可能做出响应新教廷呼吁的行动来。现在,据传教会军的部队中已有一部分人发生了叛变,加入到了新教廷的阵营之中。现在已经不能够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了——是的,即使在现在这一分一秒之中,精密而巨大的战争机器也在飞快地旋转着,发出着轰鸣的声音。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空闲去在它快速旋转着的齿轮上面加上一个叫做“Ax”的附加物了。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教授”低下了他那张长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对不起,在您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你。实在感谢您的关照,我先告退了。”

正在“教授”对枢机主教殷勤地陈述完感激词,随后准备从办公室中退出来的时候,他的脚却停留在了木制的门前。他回过头来看着特意走到门口来送他的枢机主教,似乎还想和他拉一些家常:

“啊啊,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刚才忘了问您了,不知可不可以?”

“什么事情?”

“就是那件在亚西西空军基地发生的喷射推进式炸弹被盗的事件。”

“教授”小声地说道。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弗兰契斯科的脸。

“根据我们的调查,现在,那个东西应该就位于布尔诺市的市内。不知道枢机主教殿下您对于这件事情将要做如何的处置呢?”

刚刚要为来客将门打开的枢机主教突然停止了动作,他那严厉的面容上面突然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喷射推进式炸弹?这是哪里的情报?至少我这里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情报……”

“教授”的表情仍然是那样的平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枢机主教的脸:

“……对不起,这件事情似乎是我记错了。”

他轻轻地提起了手杖,又对着枢机主教点了点头。从他的表情上看,他似乎是真的记错了这件事情: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又说了这么多废话,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现在您这么忙,实在是抱歉。”

“不,没什么,你不必在意。今天能够见到著名的华兹华斯博士,我自己也感到非常荣幸……希望下一次您能够在没有公事的时候来这里坐一坐,我一定会欢迎您的!”

——弗兰契斯科凝然目送着学者神父的身影在教义部宫殿那长长的走廊中慢慢消失,随后,那长充满了棱角感的脸在灰暗的光线下低了下去。

“殿下。”

背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刚刚低下去的视线马上又扬了起来。枢机主教回过头去,用他那如同抓住了猎物的猛禽一般的眼睛扫过了后面的墙壁上的显示屏:

“是葆拉吗?你那边的准备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完毕,万无一失了。”

刚才还显示着地图的墙面显示屏上,现在已经被那名看上去好像某个图书馆的管理员一般文静的女子的脸庞所代替了。葆拉修女——异端审问局副局长——用和她那容貌十分相称的温和口气继续报告道:

“我和菲利普修士已经全部就位。一旦接到您的命令,随时可以执行任务——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先确定一下……”

显示器中的那副表情仍然是那样的深邃而静谧。但是,一种令人感到有些不安的眼光却射向了她的上司。葆拉接着说道:

“我想再请示一下,我们将处理那个东西的任务优先于救出教皇陛下,这样真的可以吗?我认为,如果我们的行动计划成功实行,那么受到了打击的艾方索极有可能对教皇陛下下毒手。”

“没有关系。这次作战,你们的目标就是处理那个‘物件’以及刺杀伪教皇艾方索。你们不是被派出去救出教皇的。”

弗兰契斯科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在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的阴影。教皇的同父异母兄长脸上带着坚信自己绝对正义一般的表情,继续着他那可怕的发言:

“即使发生了教皇被杀的情况,对于教廷来说的影响也不是很大。但是,如果那个喷射推进式炸弹——不,那枚弹头的事情被世人所知的话,那么罗马的存在将会受到相当大的挑战。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这件事情!”

弗兰契斯科这样说道。

在他的怀中,正揣着一份书信,那是异端分子们在八小时前送来的写给枢机主教会议的书信。但是,在这封机密书信即将送到枢机主教会议的书信。弗兰契斯科终于成功地将它拦截住了。

现在,必须将这封书信的全部内容,连同伪教皇艾方索·岱斯提,以及在那些人手中控制的那个“物件”全部从这个世界蒸发掉。如果不这样的话,这件事情肯定会成为日后动摇教廷统治根基的一大丑闻——如果能够妥善地处理好这件问题的话,就算付出教皇的性命,也不算是过分的代价。

没错,这个教廷——一千年来一直在支持着人类社会发展的优秀统治机构——本身的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一切事情都要以它为优先!

“我再重复一遍:葆拉修女,你们必须始终以那个‘物件’的处理任务为最优先——即使牺牲教皇的安全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

“死之淑女”毕恭毕敬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那么,异端审问官葆拉淑女以及费力普修士现在前往执行圣务——请您静候佳音。”

无面者三KnowFaithI

“真是惨不忍睹啊!”

在广场聚集了很多群众,他们在观看那些被遗弃在广场上的烧死的尸体。银发的神父站在这些群众的后面,将他那如同牛奶瓶底一般的圆眼镜向上方推了推,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他那如同冬天的湖水一般的眼中充满了悲哀与深沉的感情。

布尔诺市,城门前广场。

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在傍晚的天空中矗立着,那轮廓如同巨大的魔王的身影一般。仅仅在几天前,这个论规模在全波希米亚都数一数二,名为修皮尔贝克的城堡还是执政官的住所,但是,自从那些发动暴乱的反动者们将执政官杀掉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新教廷教皇艾方索·岱斯提暂时居住的行宫。在她的正门前广场上,三天前被新教廷判决为渎神者的的几十名圣职人员被活活烧死,现在仍然横尸街头。

被送上天堂的人都是臭名昭著的背教者。在尸体堆的一端被烧成了焦炭的那个是布尔诺的主教,据说他在拜祭圣灵的仪式上,竟然在信徒拜祭的时候向他们索要钱财,如果不给的话便拒绝他们继续拜祭。

“的确,他并不配做一个圣职人员,但是,也完全没有必要采取火刑这种手段……”

银发的神父小声自言自语道。

“在动乱之后,新教廷首先必须执行的事务,就是这次公开的火刑了。”

在旁边战立着的一名小个子年轻人冷冷地回敬了银发神父的话。这个人的身上也穿着法衣,披着斗篷,典型的一副巡回神父的装束,但是,他那冰冷的表情却与银发的神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个子年轻人望着广场聚集着的人说道:

“根据推测,这次公开的火刑,是新教廷为了向布尔诺市民证明他们所具有的正统性的一次宣传行动。当然,这结果正是他们所预期的。”

“……教皇陛下没事吧?”

亚伯充满戒备地向四周望着,突然降低了自己的音量——数名士兵从他们的身旁刚刚走了过去。从这些高声谈笑着的士兵领子上面戴着的胸章看来,他们应该是几天前离开了教廷的东方军,宣布加入新教廷的那支步兵连队的士兵。自从新教廷发动了这次暴乱以来,像他们这种对罗马举起反旗的近邻的教廷军队和圣职者,以及一些民间贵族们不断地进入布尔诺城。不过,正因为现在在市内到处可见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所以亚伯他们才能够顺利地潜入这里侦察,但是,这里仍然是敌人的领地,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高个子的派遣执行官继续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布尔诺被教会的军队包围,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一周了。我想,新教廷的人们现在心里肯定十分着急,对吧,托雷士?说不准,现在教皇陛下已经被人杀害了也有可能呢!”

“否定。这是不可能的。”

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斯神父当即否定了同僚那令人丧气的猜测,

“如果他们意图杀害教皇陛下的话,那么在布拉格的时候就应该执行了。只要教皇作为人质还有利用的价值,遭到毒手的可能性就极其微小——根据推测,至少到计划在明天傍晚举行的戴冠仪式之前,教皇的生命是安全的。”

“如果那样的话,敢情是好……”

亚伯点了点头,但是他的表情却依然闷闷不乐。

的确,托雷士的推测是有一定道理的。新教廷现在应该十分重视亚力山卓的生命安全。但是,根据身在罗马的“教授”的情报,梅帝奇枢机主教和异端审问局似乎已经开始采取了一些比较铤而走险的行动。事实上,虽然着急的弟弟被人押作了人质,但是弗兰契斯科是绝对不会乖乖坐着等候伪教皇强行举办他的戴冠仪式的。依他的性格,他就算是拼尽全身的解数也要来组织这次戴冠仪式的进行——而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够保证亚力山卓不会被卷入这场危难之中。

“咱们必须想办法在今天晚上将陛下解救出来。”

亚伯冷着脸望着那边的那两扇厚厚的城门以及站在那里守卫着的那群士兵。如果在这一周里收集来的情报正确的话,上个月在布拉格被绑架的少年应该就被囚禁在这扇厚厚的城门后面的某个地方。另外,这些家伙现在手中掌握的“王牌”,——从亚西西盗窃来的喷射推进式炸弹——应该也在这里。

“如果咱们能够顺便将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也解除威胁就好了。如果他们手中没有了王牌,那么新教廷的这些先生们肯定就会乖乖地投降了。”

“吁,大笨蛋,玩枪的,你们早就到了啊?”

一个爽朗豪放的声音传入了二人的耳朵。两个人回过头去,发现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如同建筑工人一般的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正在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哎呀,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那些混蛋大少们总是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工期交给我,所以每一处地点都忙成了一团糟。而且那些技术人员完全不顶用,所以本大少爷可是忙上忙下,实在是脱不开身哪!”

在大汉——派遣执行官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神父——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男人特有的微笑表情。看着他那张肤色有些黑的脸庞,总会使人联想起某种猫科的食肉动物来。

大汉在神父们的身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与此同时,他又向着从刚才起一直在瞄着他们看的一群街头女孩们送去了一个引诱的眼神。少女们的脸色马上变得苍白起来,连忙怯怯地走开了——也许她们是害怕会被这家伙吃掉吧。

“哼,乡下的女孩们果然是害羞啊!她们那种情窦初开的还真是让人动心!不过……看来还是我的魅力难挡吧!本大爷难道真的是一个有罪的男人?”

“正确。你的刑期还剩下七百三十一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冷静一点。”

亚伯慌忙劝阻着对同僚大吼的大汉,然后为了缓和气氛,他又冲着大汉友好地笑了笑。

“那么,里昂,那个机关的情况怎么样了?”

“哦,完全没有问题。差不多再过两个小时的话,就会发生一场大骚乱了。因为我在取水口放了一个与这东西一模一样的玩意儿!”

里昂充满自信地说着,然后向他的同僚们伸出了那只厚厚的手掌。不只什么时候被他拿出来的一个如同女性用粉盒一般的扁平圆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当时在工地上非常混乱所以我趁机放了这个,那些士兵们也没有发现。——不过,怎么说安装的时间都还是不够,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为我们赚取多少时间。”

“看来咱们的时间不会很充足的。在城内陷入混乱的时期内,咱们得先找出教皇陛下的处所,然后还得逃出来。而且,咱们还得将那个喷射推进式炸弹的威胁消除掉……”

亚伯转过头去,用充满了顾虑的眼神望着那座在夕阳中耸立着的城堡。

这座修皮尔贝克城,以及作为明天的戴冠仪式举行场所的圣佩罗保罗大教堂是新教廷派的两大重要据点。如果这样的话,“那个人”肯定会待在这两处中的一处。如果那时他在大教堂的话,就好了……

“教皇陛下由你们想办法确保安全,我来想办法搞定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但是啊,有一件事情比时间问题更要麻烦,那就是对方有‘知信者’——哈维尔那家伙!”

如是低语的大汉似乎能够看出亚伯的思想一般。也许他们所顾虑的事情是一样的。面对着听到了自己的话,惊讶地回过头来的同僚,里昂也用担忧的目光回望着亚伯,随后向着城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如果你和那个家伙碰头了的话,你要怎么做呢?他怎么说也算是个前派遣执行官呢!很难对付的!或者,你会尝试将他说服?”

“这个嘛……”

亚伯含含糊糊地回答着。这时,一个更明确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回答:

“将其消灭。”

这声音是托雷士的。在这被夕阳染成血色的世界中,他的冷漠却总是一块冰一样。

“我会处理哈维尔的。你们只需要集中精神完成行动目标就可以了。”

“难道你要单挑他吗,玩枪的?那个混蛋的光学性电磁干扰场可是很麻烦的啊!”

“没有问题。我已经准备好对抗的手段了。”

面不改色的托雷士向大家展示了他的手段——从他两手的袖口中微微露出了一点前端的棒状物体。

“这是教授研制开发的对动体雷达。它根据二重偏波型电波的频率变化可以感知到粒子的移动。——这样的话,就算对方变成了透明的,也可以捕捉到他的行踪。”

“神枪手”用他那无机体特有的自信这样断言道。在他身旁的亚伯神父此时却怯怯地对他说道:

“……那,那个,托雷士,这个……如果可以的话,在和他战斗之前,请你先……那个……先尽量尝试说服他——”

“我会提前警告他的,奈特罗德神父。这一次你不要再妨碍我了。”

对于亚伯那战战兢兢的发言,托雷士用毫无语调的声音当即作了否定。机器人那丝毫没有感情的眼睛中,映照出了银发神父那为难的表情:

“此前,在布拉格,你阻止了我对哈维尔的攻击。如果这一次你再做出与其程度相当的违反程序行为,我也当立时将你消灭!”

面对着无情的回答,亚伯的嘴只是徒劳地一张一合。但是,他似乎还是想要为自己往日的同僚作一些辩解,这时,一双宽厚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算了,亚伯,别再说了。从现在起,不要再想哈维尔那家伙的事情就好了。”

面对着充满了无奈与忧虑的年轻人,“狮牙”只是摇了摇头。

“玩枪的说得没有错,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这件事情你的心里也很明白吧?”

“但……但是……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将他说服……”

“已经不可能了。”

此时大汉的声音一反刚才那粗鲁的口气,变得温和了起来。在他那浑厚的男声之中,仿佛有一种柔和的音符在跳动,就像在安慰一个撒娇的孩子一般——但是,这音符所要讲述的内容,却是一个无比残酷的现实:

“听着,仔细想来,人这一生,总是充满了选择的。从吃什么、在什么地方睡觉开始,一直到工作、女人,还有如何使用金钱和时间……我们每天活着,都是在选择很多事情,以及被很多事情选择着。”

里昂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地稳重,但是,在他那双眼皮下面的深邃的黑色瞳仁中,已经没有了平常那略显喧嚣的阳刚之气。他一边玩弄着自己脖子上面挂着的项链,一边如同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着:

“我们将数之不尽的选择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来,然后,在我们死掉以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要在不停的选择中度过。……这次的事情,也不例外吧。”

城堡的窗户上面开始陆续亮起了灯火,负责警备的士兵们匆忙地在灯火之间走来走去。里昂望着那些士兵们,继续用好不犹豫的语气说道:

“那些家伙们已经选择了他们的命运——跟随新教廷。我们也选择了我们的命运,那就是Ax——接下来的事情,不过是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命运而已了。”

这“心理准备”到底是什么,其实亚伯的心中很明白。但是,在这世界上,即使心中很明白,但却仍然不能接受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里昂先生,你一点也不感到困惑吗?”

亚伯的眼睛盯着地上铺着的石板,这样问道。

现在,整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光明,所以只有靠推测才能知晓在垂下的银发后面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现在,亚伯将他的头低得似乎马上要折断了一般,仍在继续重复着他那答案已经分晓了的问题:

“一个自己的伙伴……一个直到昨天为止都是战友的人,今天却站到了对方的一侧,还要和自己兵刃相见,面对这样的事实,你们怎么能不感到困惑呢?”

“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两年以前,当法娜——我的女儿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下去了的时候,我已经用完了这一生全部的选择。我的选择就是让她继续活下去,哪怕是延长一分一秒的生命都可以——只有这一个。”

“狮牙”用更加冷淡的语气回答了亚伯。现在,所有表情都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但是,似乎是因为回想起了正躺在米兰的特别病房中的少女,一道难以察觉的光芒一瞬间闪过了那黑色的瞳仁:

“所以,我不会感到迷惘。即使对方是哈维尔那个家伙,我也会在自己感到迷惘之前将他杀掉。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Ⅱ

无面者三KnowFaithⅡ

“我亲爱的侄子,您在这里待着还算舒服吧?”

不知什么风将艾方索岱斯提本人刮进了教皇所在的单人牢房,他的身后还带着几名毕恭毕敬地端着晚饭的托盘的修女。看到绽满他整张面庞的恶意,单人牢房的住客——身材瘦小的少年不禁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看到了侄子的这番怯态,艾方索充满了轻蔑地咂了一下舌头:

“真是不像样子……这也算是我那个伟大的兄长——格里高利的儿子吗?不管怎么样,你也算是个圣座的主人,就不能够稍微表现得坚强一点吗?”

亚力山卓虽然受到了揶揄,但是他仍然知识哭丧着脸,什么都没有说。知识从他那半开半和的嘴里传来了轻微的牙齿碰撞的声音。艾方索看到了这些,苦着脸摇了摇头:

“实在没有办法啊。像你这样的软弱的家伙即使仅仅是名目上成为了教皇,坐上了宝座,但仍然是世界末日啊!我一想到自己也和你一样,将这宝贵的五年完全地浪费掉了,也不禁潸然泪下啊!”

这个单人牢房位于修皮贝尔克城堡北塔的最顶层,如果站在窗边的话,可以将布尔诺的街景尽收眼底。艾方索一边望着随着日落而四处点起灯火的街道,一边对夺取了他的宝座的侄子毫不客气的说道:

“你明白吗,亚历山卓?我刚才说我将这宝贵的五年浪费掉了,是因为我在这五年来,失去了教廷,也失去了信仰。对于这整个世界来说,这是一笔多么大的损失,你能够明白吗?”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令人难以听清的、结结巴巴的声音:

“……我……我……我……会被杀掉吗?”

“我现在正在担忧世界的未来,但是教皇陛下却在担心着自己的安全?你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反逆着’?作为一个教皇,至少也得拿出这一点气概来吧?”

艾方索叹息着,他似乎真的对自己侄子的软弱无可奈何了。其实,他并不是打心眼里憎恨着这名愚钝的少年的。他真正要憎恶的,是弗兰齐斯科和卡特琳娜——这些恶魔背叛了他们的叔父——艾方索——并且将他驱逐出了教廷。而在冷静的时候,艾方索其实是一名非常注重公正的男子。

“你放心吧亚历山卓。我是不会杀你的。”

脸上充满了感叹之情的艾方索直截了当地安慰着自己的侄子:

“不管怎么说,你还算是我的人质,如果将你杀掉的话,你就失去了作为人质的作用了。”

“人……人质?但是,佛兰齐斯科兄长大人他……”

“啊啊,那个家伙啊,他是不会将你的性命放在心上的!”

虽然明知亚历山卓的心里早已明白这一点,但是艾方索却还是加上了这一句说明。同时,他狠狠地迷上了眼睛,仿佛那个令人厌恶的侄子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般。

“但是,你不用担心。为了对付弗兰齐斯科,我的手中还有另外一张王牌。这一回,那个家伙肯定不敢再对我出手了。只要那个家伙不对我出手,你的性命就事安全的。”

也许是因为听到对方说不会杀自己,而感到了一丝安心,刚才脸上一直充满了恐惧之情的少年,现在开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另……另一张王牌?”

“另外一张王牌,那就是喷射推进式炸弹。”

“俊烈公”望着侄子的脸,这样说道,然后,他又噘了噘嘴唇。

“如果弗兰齐斯科胆敢让保卫这里的部队轻举妄动的话,我马上就会使用它。”

“喷……喷射炸弹?你……你要向罗……罗马扔炸弹吗?”

艾方索似乎打心眼里为这位侄子的愚昧感到悲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谁说我要往罗马城扔炸弹了?”

他用已经开始长出赘肉的下巴指了指——并不是圣都罗马所在的西方,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横列着许多黑暗山脉的东方。

“如果我向罗马发射的话,肯定会在半途中就被击坠的。我要将它打向‘帝国’。就事那些怪物们聚集的老巢发射过去!”

“发射到帝……帝国?”

亚历山卓的脸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帝国”——即真人类帝国——是由吸血鬼建立起来的,世界上最后的、最强大的国家。他们的手中保存着绝大多数的失落的科技,其实力甚至超过了教廷。难道,他的这位叔父要将喷射推进式炸弹打到那里去?就连刚懂事的小孩子都知道,吸血鬼们是绝对不会光受到人类的攻击而不还手的。

“如……如……如果这样做……做的话……就会爆……爆发战争……”

“啊啊,应该会爆发战争吧。而且,那个炸弹的弹头可是在极度机密的情况下发掘复原的、相当特殊的材料。那些吸血鬼们肯定不会保持沉默的……呼呼……我现在已经看到弗兰齐斯科那惊慌失措的眼神了!”

艾方索的嘴唇震动着,发出了邪恶的声音。圣德者的假面已经完全从他的脸上剥落了下来,他那渴望复仇的嘴脸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亚历山卓抬头望着他,理解的光芒慢慢渐渐地闪现在他的眼睛中——五年前,他的这位叔父在教皇选举会议上落败,其原因并不只是兄长与姐姐的共同谋划。是的,他的道德的缺乏才是主要的原因……

“叔父大人!你……你就那么……你就那么想当教皇吗?甚至不惜做出这种事情来……”

少年非常罕见地毫不磕绊地说完了一大串话。

“也不考虑任何后果,您就这么想控制整个教廷吗?”

“‘控制整个教廷’?你别说傻话了。教廷本来就是我手中的东西,是你的那些兄弟生生地从我的手中抢走的!”

但是,侄子的指责,丝毫没有对叔父的妄想与偏执造成任何动摇。咬牙切齿的艾方索的手指可怕地弯曲着,似乎想要夺回曾经被人从那里抢走的东西一般。

“不错!那教廷就是我的东西!本来,在我伟大的兄长死后,引导教会和人民的,只可能是我!但是,你的兄长却将那权力……权力……从我的手中生生地夺走了!”

在他的背后,那些修女们如同看到了魔鬼一般向后退去。但是艾方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俊烈公”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无力少年,充满愤怒的号叫着:

“你看着吧,亚历山卓!我一定会将属于我的光荣再一次取回来的!圣座是我的!虽然我又有能力又有实绩,但是那些人却抢走了应该属于我的圣座……这笔债,我一定要让你的那些兄弟们偿还!对,我一定会的!”

“——陛下。”

这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打断了您的谈话,但是现在有一些事情需要您的紧急裁决。”

艾方索似乎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慢慢地回过了头:

“是哈维尔吗?”

没错,站在单人牢房的每口的,正是高个子的神父。那瘦削的脸上满是胡子,但是被刮的很整齐,充满了静谧的绿色瞳仁不知为什么总会让人联想起某个在很久以前殉教的圣人。

瓦茨拉夫哈维尔——前派遣执行官“知信者”——对着教皇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的欢谈。其实,我想就这座城堡的警卫工作向您询问一下。”

“什么事情?”

对于在主公的回答中明显包含着的不快感情,哈维尔如同没有察觉到一般——或者是察觉到了但却毫不理会——只是用平时处理事务的口吻平静的说道:

“我记得,您曾经将这座城堡的防卫工作完全交给我负责。但是,刚才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在大教堂中部署的警卫兵中的很多人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面容,似乎有人改变了士兵的部署。我问了问,他们说是陛下您亲自下的谕旨……这是真的吗?”

“啊啊,是这件事情啊?”

思想刚刚还在天上的荣光中驰骋,但是现在却被人急拽到了地上来面对这些小事,艾方索似乎感到有些受到侮辱,他烦闷地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明天就要举行戴冠仪式了,而大教堂的守卫工作实在太薄弱了。所以我调拨了四百人左右去支援那里——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可以。”

虽然神父的语气仍然是那么稳重,但是对于自己的主公采取这样的态度的话,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失礼了。

神父安静地摇了摇头:

“警备部队的部署时经过了我的缜密计算后才实行的。如果这样使两个中队的人员发生了调动的话,那么城内的警备系统

将会出现漏洞,请您马上发布命令,讲那些人调回原来的位置……”

“不行。现在部队已经进入了大教堂中。如果现在又要将他们调回的话,将会有损我的威严。”

艾方索仰头望着他的部下,虽然现在他表现得很有耐心,但是他的脸上仍然掩饰不住厌烦的表情:

“还有,你刚才看到了那些千里迢迢地赶来此地的骑士们了吧?那些人正是为了真正的信仰而前来归依我的,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强者。而且,这座城市的防御体系已经被打造的无可挑剔,这都是听从了你的意见才能这样的!那么,我想知道什么人才能潜入这样的铜墙铁壁呢?我知道你做事非常小心,但是,如果过分的话,可就无法让人赞赏了”

“派遣执行官——”

哈维尔将两手抱在胸前,仍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以他们的实力,应该能够很轻易地就将这种程度的防线突破了吧。我觉得您绝对不能够小看他们。”

“派遣执行官?”

听到了这里,“俊烈公”不禁失笑了,

“哈维尔,我理解你想要夸赞你从前的那些同僚们的心情,但是,他们到头来不是连亚历山卓都没有守住吗?那些人可是微不足道的!比起这件事情来,戴冠仪式的守卫工作应该更重要吧!”

如果公平的说,艾方索的发言更合乎逻辑一些,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明天的戴冠仪式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典礼而已。它是一次战略性的活动,艾方索期望通过这次已是达到宣传新教廷,对教廷造成动摇的效果。当然,他也预料到会有人阻碍这次活动。所以不管在那里布置多少警卫,应该都不算多。

但是,神父却更加顽固。现在,他仍然还在嚅动着嘴唇,想要为自己的看法做辩解——这时,另一个人影走进了单人牢房,使神父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不起,请问陛下是不是在这里?”

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名中年的士官走了进来,行了一个军礼:

“打搅您的谈话,实在抱歉。我是东方军第二十七步兵连的巴巴里格上校。我现在有紧急情况要向教皇陛下报告。”

“啊啊,是你啊,温博特。”

艾方索回过头来,用充满信任的眼光望着这位几天前脱离教廷东方军,加入了新教廷的中年上校。温博特·巴巴里格——在艾方索还是枢机主教的时候便与这位军人有过亲密交往。他曾经在号称“查士丁尼大帝”的东方第六旅团中服役,并且屡建奇功,但是后来因为他残杀俘虏以及百姓,还被人告上法庭。那时,拯救了即将接受审判的他的人,正是当时的教义部长艾方索。正因为他们之间有这样一段故事,所以在这次发生暴动之后,温博特直接率领着他的部下投奔了新教廷。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请您看看这个东西。我一名部下在巡逻时、在城墙前的取水口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巴巴里格伸出手来,手掌上放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塑料制圆盘。这座修辟而贝克城是从城外通过地下水将水引进城内的。这个东西似乎就是沉在地下水道里面的,它的外表上面沾满了潮湿的泥泞。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炸弹——而且是定时式炸弹。”

“什么,炸弹!”

大吃一惊的艾方索虽然没有立即逃出屋去,但是也不由自主地将头向后仰去。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死死盯着老上校手掌上面放着的圆盘:

“谁放的这种东西?——它到底有多大的威力呢?”

“我已经叫一名工兵看了这个东西,据说他的内部仅仅是威力极低的燃烧弹而已。顶多不过烧掉一间房子而已。”

“是吗?不过如此啊?”

艾方索脸上的紧张表情总算缓和了下来,他向着哈维尔那边瞟了一眼,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又将视线回到了巴巴里格那边:

“你辛苦了上校。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再去调查一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被安装上这种装置……你听见了吗,哈维尔?虽然我不致道这是谁干的好事,但是看来咱们的敌人也只能在城里面放几把火,吓唬吓唬咱们而已。”

巴巴里格再一次向艾方索敬了一个礼,可这一次艾方索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再一次用充满了讽刺与挖苦意味的眼光望向一直保持着缄默的前派遣执行官那边:

“就按照预定,将守备队的半数兵力投入大教堂的保卫工作。对于那些想要来吓唬我们的家伙,现在已经没有拨出人去对付他们的空闲了……啊啊,哈维尔,城堡的警卫还是按照原样,完全交给你来统帅。一切都拜托你了!”

说完,艾方索便转身要离开这间单人牢房,这时,依然是那副沉郁表情的哈维尔突然开口了:

“陛下,您去哪里?”

“我去大教堂。为了进行明日的戴冠仪式,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哦,对了,在此之前,我应该先去看看我的喷射推进式炸弹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信仰也与此密切相关呢!”

艾方索满怀喜悦的笑了笑,走出了单人牢房。跟随他的修女也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仍然留在房间里面的神父只是用他那深邃的眼神目送着他们离去。

“……那……那个……瓦茨拉夫?”

听到了这颤抖的声音,哈维尔低头望去,看见那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的少年正在用战战兢兢的眼神面对着他。脸上浮出了略带悲伤的微笑的哈维尔说道:

“您是不是很鄙视我啊,陛下?”原派遣执行官自嘲般地歪了歪嘴,“本来还发誓说要保护您的,但是后来却背叛了您……您心里面一定很生气吧?”

“的……的确……在你带……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我心里面觉得你……你有一些可怕……可是……”现在的亚历山卓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他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一边挠着脑袋,一边继续说道,“但……但但……但是,你从来不……不将我……我当成一个傻瓜,而且现……现在也在叔……叔父大人面前保……保护我。所以我……我想,你绝……绝对不是一个坏人。……但……但是……有一件事……事情,我不太明白。”

虽然他的口吃还是没有改变,但是却不像以前那样难以理解了。少年在神父的身旁拼命地诉说着:

“为……为什么,像你……你这样的人,也要背叛……教廷呢?为……为了钱?不是吧,对吗?为什么……你要……”

哈维尔一直站在窗前望着街上,一言也没有发。

但是,这决不表明他心中充满了不快的感情。其证据就是在他那消瘦的脸上浮现出安详的表情。在那充满了禁欲色彩的薄薄的嘴唇上棉甚至还少见地略带一丝

笑意——但是,他的舌头所编制出来的,似乎是与教皇的问题完全不相干的话语:

“……我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从这里看到的布尔诺,使最美丽的。”

神父一边望着下面的街道,一边小声说道。

事实上,从这个单人牢房里面眺望到的街道的确是最美丽的。在街道各处点起的灯火,将夕阳已经西落的黄昏街道点亮得如同白昼一般。在如同毛细血管一般四通八达的小路上,煤油灯用慈祥的光芒照耀着那些在路上来来往往着的士兵与市民们。

而如果将视线转移到城市的护墙外面的话,就可以看到远方的山。在与城市相隔一道黑暗的这些山间,无数的光芒在不断地闪耀着——那是为了防止夜间奇袭而严厉戒备的教廷与波希米亚公国联合军所点亮的探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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