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诺市一个非常古老的城市。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人在这里居住。现在,这些代代居住于此的人们的味道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当然,这里的规模比不上罗马或者布拉格,可是,我还是喜欢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亚历山卓走到神父的身旁,与神父并肩向下眺望着这充满了童话色彩的夜景,又问道:
“瓦……瓦茨拉夫,你是这……这个城市的人?”
“嗯,我的爸爸是这个城市里的木匠。”
从山的那边过来的北风中已经带有一丝刺骨的寒气了。近几年来,秋天似乎变得越来越短了,今年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也许明天还会下雪也说不定。
哈维尔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在了身旁的少年的肩上,一边继续用彬彬有礼的话语回答道:
“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我便辗转于布拉格、佛罗伦萨、罗马等地……但是,对我来说,我的故乡永远都是这座城市。”
“嗯……嗯……啊!那……那个是……是什么?”
亚历山卓大声惊叫着,他把手扶在窗边的把手上,将身体微微探出窗外。在少年的视线指向的地方——下面的街道上——一群衣衫破烂的男女包围着几名男子,正在大声喧哗着。那些男子非常巧妙地操纵着一种奇妙的机械。那似乎是将一个把手安装在一个大提琴上面一般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手摇风琴。是从很久以前便流传在这一带的农村中的一种乐器。如果到了节日,农民们就会合着它的节拍跳波尔卡舞什么的。”
“农……农民?那……那么……那些人们,是老……老百姓吗?”
两眼放光,充满了好奇心地望着这一切的亚历山卓突然歪着脖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哎?但……但是,为……为什么老……老百姓们会出现在街……街道上面呢?老……老百姓不是应……应该在村子里面呆……呆着吗?”
“因为教廷的军队来到了城外,所以他们是来市内避难的。”
虽然哈维尔的回答非常简单明了,但是似乎并不能使少年满意。亚历山卓那长满了青春痘的脸上充满了疑惑,他再次问到:
“来……来市内避难?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这……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了吧。那……那样的话,逃到别……别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吗?”
“逃?——然后呢,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哈维尔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温柔。但是,如果是一个细心的人,也许可以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到一丝愤怒的波动。
“这些贫穷的人们没有任何的积蓄。如果他们移动自己的住所的话,只有被冻死或被饿死。……陛下,为什么他们要参加势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新教廷,现在你明白这个理由了吧?”
神父伸出了手指,向着远处山间指去,
“这几年来,这一带一直持续着异常的气候。每年都回遭受非常严重的严寒灾害。但是,正如您所看到的,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工业,是一个纯粹的农业地带。农民们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只有变卖自己的家产。刚开始是他们的土地,到了最后,只有将自己的孩子卖给别人……”
“孩……孩子?”
最初,教皇似乎没怎么听懂神父的话,只是一个劲眨着眼睛,但是现在,他似乎已经了解神父话中的含义。很罕见地,他那苍白的面孔上面浮现了一丝血色。
“难……难道说他们卖掉了自……自己的孩子?这是为……为什么!这……这里的教……教会到底在做些什么?如……如果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的话,应该向罗……罗马寻求援助啊……”
“但是对此,教会什么也不能够做。——不,正确地说,应该是什么也没有去做。”
是的,这里的教会干脆对这种人口买卖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这些农民主要是将他们的田地和子女卖给了布拉格的富翁和贵族们。而这些地方的大部分高级圣职人员,都是从这些富家出来的子弟,他们是用金钱买下的官位。而这些人当然不会做出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来的。
“在新教廷发动暴动之前,这些农民们的大部分过的都是和家畜一般凄凉的日子,而岱斯提大主教发动了暴动之后,向布尔诺及周边的农民保证,免除今后三年间的农业税收——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说明您也能明白了吧?”
农民们的笑声比刚才变得更加大了。也许他们明天就会死去,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他们为什么还能这么快活呢——
哈维尔用一种可以说是略带悲痛的表情望着下方,小声地说道:
“这就是陛下您刚才问到的,我选择背叛的理由。——因为我不能容忍那些将信仰作为赚钱的手段,将弱者当做食物的那些人们,也不能容忍默默地承认这一切的教廷。”
神父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深深地陷进了窗前的把手里面。巨大的力量将把手捏成了一种怪异的形状,就像是某种抽象的艺术品一般。但是,哈维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继续望着农民那边。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悲哀。
“也许,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规律。也许,责怪强者吃掉弱者的行为是一个错误。也许,正义与强大是不能够相容的东西。——但是!”
把手发出了异常的声音,轻而易举地被折断了。
“但是,正因为这是一种绝对性的现实,所以,至少信仰、至少上帝,应该成为弱者们最后的帮助!而当初教廷的设立,不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位曾经担任过异端审问管以及派遣执行官、为神与教会出生入死过的男人,在不断的战斗过程中,受过很多伤,现在他的身体的大半已经被机械化了。但是,现在的哈维尔,却在毫不留情地抨击着自己为之奉献了半生的教廷。
“‘贫穷的人们是幸福的’——我绝不允许这些代表了神的人也从弱者身上榨取油水!”
“……”
亚历山卓一言不发,只是凝然伫立在那里,听着反叛者的发言。
虽然他因为心理上的疾病,在教廷之中被人看成是一个傻瓜,但是,他的智能,他的理解能力绝对不低。他不但充分理解了哈维尔所说的话语的内容,而且他也能够理解神父的话语中暗藏着的深深的悲哀感情。
“但是,我……”
他自己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他仅仅依靠自己的血缘关系成为了圣座之主,可是在和人说话的时候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看,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情,他马上就会躲到姐姐的身后——这么不中用的男人,又能够做些什么事情呢?他到底能为这些被称为“异端者”的人们做些什么呢?
——他不能为这些人做任何事情。
少年被无力感以及空虚感所包围,他只是呆呆地站立着。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没关系的,陛下。”
少年抬起头,又看到了哈维尔眼中那一如往常的沉稳。他的一只手中拿着刚才被折断的把手,显得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您不必像这样对自己感到自责。如今这样的事态,并不是您本人引起的。”
“但……但是,我是教皇。如……如果我……我更加能……能干的话,就……就不会……”
“也许是这样。但是,那时的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令亚历山卓感到意外的是,哈维尔的这番话语里面,没有任何哀怜的语气。当然,也没有一丝轻蔑。
“弱小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至少不是一件应该受到责备的事情。如果本人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羞耻的话,那就更不应该再去责备他了。”
这是对少年的激励——神父手抱住了无力的少年的肩膀,望着他的脸庞接着说道:
“陛下,虽然现在您的确没有能力拯救我们以及哪些投奔了这里的人们。但是,如果是将来的您的话,应该……”
“起火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男人的叫声,这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哈维尔想要对教皇说的话。
城市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陷入了一片混乱,到处被灯火照的通明,杂乱的军靴开始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起……起……起火了吗?”
“好像是这样的。但是,您不必担心。请陛下在此处先安心休息。”
神父一边用手保护这正不安地向下方张望的少年,以防止他滑倒,一边小声地自语道:
“你们终于来了——AX。”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III
无面者三KnowFaithIII
Ⅲ
“快……快点!快点把火扑灭!”
大声喊叫的艾方索一下子吸进了一大口烟,让他连连咳嗽,他不得不用手帕将自己的嘴捂住。这时,火焰就像喜欢淘气的小恶魔一般,在地下大厅的四处飞着跳着。
“你们这些教廷的混蛋们!”
艾方索一边这样咒骂着,一边将在他脚下翻滚着的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圆盘一脚踢飞。
火焰在地下大厅之中蔓延着,引起这场火灾的正是这种小小的圆盘——但是,它们的数量却有一百个以上。这些圆盘从地下水道中被冲了进来,然后同时在水面上炸裂开来,紧接着将燃烧着的油脂洒满了周围的地方。
肯定是一个如同恶魔一般狡猾的人才能制作出这种玩意儿。塑料容器的内侧镀了薄薄的一层铜,而其上则涂了一层特殊的酸。当这种特殊的炸弹被扔进水中的时候,会沉入水底一段时间,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酸会与镀层发生反应,产生大量的氢气。而产生的氢气会使炸弹浮上水面,然后便随着水流流入城中,然后爆炸,产生大量的火焰——刚才巴巴里格拿给艾方索看的东西,只不过是偶然没能浮上水面的失败作品而已。
“陛下!”
怒发冲冠的教皇转过头去,原来,是刚才一直在指挥士兵灭火的巴巴里格在呼唤他。他的脸已经被烟熏的乌黑,有一片眉毛已经完全被烧掉了:
“现在依靠人力已经不可能将火扑灭了!看来咱们只能先封锁地下通道,然后等待氧气耗尽,那时火自然灭掉了。”
听到了部下的这番话,艾方索不禁恶狠狠地咬了咬牙齿。没想到身为教皇、明天就要举行重要的戴冠仪式的自己,居然会在前一天晚上被这种小把戏给打扰!
“但是,这火灾不过如此,又能奈此城堡何?……啊啊,对了!”
艾方索突然想到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拍了一下手。随后,他快速地向身旁的司祭命令道:
“那个东西是不是保存在前面的仓库里面?为了保证安全,你们现在还是将它移动到其它的保险场所去吧!万一那个东西被点燃了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遵命!”
司祭和身后的修道士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随后便前往执行教皇的命令去了。艾方索目送着他们的离去,这时,留在他身边的两名修道士毕恭毕敬地开了口:
“对不起,陛下,我们有话想说。”
两个人中的一名——个子比较高、连衣帽子深深地盖住自己的脸的那个——说道:
“如果您要派人移动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的话,那么那名人质也应当同时转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这样使部室比较稳妥?我恐怕敌人有可能会趁着混乱溜进来。”
“嗯?啊啊,是啊!”
火势依然十分猛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停。艾方索一边无可奈何地望着起火的地点,一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你们去将他转移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去吧。但是,一定要严加看守,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是!马上去办!”
两名接受了教皇的谕旨的修道士端正地行了个礼,然后便转过了身躯。正在他们准备加快脚步离开大厅的时候,一道瘦削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使他们停下了脚步。
“——派遣执行官的战术一般都倾向于避开正面对决。这是因为他们的任务大都是在非合法并且没有后援的状况下进行的。”
一个虽然沉稳,但是却充满了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感的声音传了过来。在一张令人联想起某个殉教的圣人的脸上,一双浅绿色的瞳仁,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位修道士。
“无面者”——瓦茨拉夫-哈维尔神父——向着两名修道士慢慢地摇了摇头:
“亚历山卓陛下没有危险。只要你们两个人不要去接近他们,亚伯,托雷士。”
“……唔!”
那个个子比较高的修道士——亚伯——迅速闪开了身子。而小个子的修道士——托雷士——则脱下了那件褐色的修道衣,在他的手中已经握有两把大型手枪了。
“计划改变。奈特罗德神父,你去控制艾方索-戴斯提,将他作为人质!”
“神枪手”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将激光瞄准器的红色光点对准了自己往日的同僚,
“‘无面者’由我来对付!”
“这……这些家伙,难道是卡特琳娜的部下?”
艾方索惊讶地叫着。他下意识地向后面退着,下颚在不停地颤抖着。
他身边的那些士兵还不能够从这突发事件中反映过来,陷入了一片混乱。亚伯迅速穿过了这些士兵中间,发出了一声怒吼:
“老老实实地不要动,前大主教戴斯提!”
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看来只有将艾方索绑作人质,然后再去想办法救出教皇亚历山卓了。但是,前大主教早已经将身边站着的修女当作了挡箭牌,亚伯的脚步猛然慢了下来。
“应该老实投降的是你才对,亚伯!”
一个声音传到了神父的耳朵中。同时,同样个子很高的哈维尔用他那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猛地蹬了一下地面,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如同猫一般稳稳地落在了亚伯的面前。
“瓦茨拉夫先生,请您让开!”
“让开,奈特罗德神父!”
正当亚伯与托雷士这两名派遣执行官的声音交错响起的时候,哈维尔已经脱下了法衣,开始了透明化的过程。
“等一下,托雷士!瓦茨拉夫先生,我求求您了——”
“我叫你躲开,奈特罗德!”
托雷士一把推开了挡住他的射击轨道的亚伯,然后举起了枪,可是,这时哈维尔的身体已经从那里消失了。但是,神枪手仍然毫不留情地扣动了扳机。
“没有用的,托雷士。你是看不见我的——然而我却能够看见你。”
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声以及士兵们的叫声之中,响起了哈维尔纳深沉而又安静的声音。这时,托雷士猛地一蹬地,横向飞了出去。这一刹那间,他刚才所站着的石板突然如同受到炮击一般四散飞去。
“躲过了?”
声音从虚空中传了过来,那里面似乎还有一些惊讶的感情。这时,平稳落地的托雷士手中的枪口开始打转,同时描绘出了复杂的轨道。
“零点二三秒延迟。”
轰地一声——两把战斗手枪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同时,本来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爆裂。
“这……难道你能够‘看见’我?”
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可以听的出来,哈维尔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痛苦——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是子弹一定是击中了哈维尔的某个部位。
“果然,这就是‘对动体雷达’吗?——是教授的研究成果吧。”
“零点三五秒延迟。”
爆炸声再次从托雷士的手中传了过来,他毫不留情地以敏捷的动作向看不见的敌人扣动了手中的扳机。亚伯和艾方索等人如今已经忘记了自己这边的战斗,他们都在观看着这场不同寻常的对决。在他们的前方,巨大的弹痕被深深地刻进了岩石之中。
“——?”
但是,刚刚打出这一发必杀子弹的机械化步兵,却在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如果他是人类的话,这可以说是一种接近狼狈的感觉。
“两发子弹均脱靶。——目标失去踪迹。”
的确,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知信者”的反应还出现在了“对动体雷达”之中。但是现在他却消失了。
“对动体雷达工作正常——无法进行推理。为什么不能捕捉到‘知信者’的踪迹呢?”
“吾之自我乃主之恩惠所赐。若主引我路,则无人可伤害吾……”
声音从一团在托雷士身旁的地板上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中传了出来。
“如果人和周围的物体形成了一体,就很难将他辨别出来。……对动体雷达智能够感知物体的运动。这样,只要进入火焰中,与火焰那微妙的摇动保持一致的话,你就不能再捕捉到我了。”
“托……托雷士,在你右边!”
亚伯发出了一声惊叫。这时,一只被火焰包围着的手臂出现在虚空之中,就像圣经中记载的上帝之手一般。托雷士急忙举起枪,但是他的手臂早已经被这只手抓住,随后,小个子神父的身体被重重地砸到了墙壁上。
“不好了……托雷士!”
机械化步兵的平衡控制器似乎发生了故障,他只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没有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亚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冲到同伴的跟前,这时,一团人形的火焰在他的前方升了起来:
“请你乖乖地不要动,亚伯……我想尽量不要伤害到你。”
“瓦茨拉夫先生……这是为什么?”
亚伯这样痛苦地说到。被烈焰包围着的哈维尔,现在看上去就如同一名苦行僧一般。
“为什么,你不惜作出这样的事情来,也要……”
“干得好,哈维尔!”
这时,一个欢喜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刚才一直躲在修女身后的艾方索将他的人肉盾牌向旁边一推,直直地盯着亚伯的脸:
“这个家伙好像就是那个在罗马拿枪指着我的不敬之徒。正好,现在可以将你送下地狱了!”
原大主教从身旁的士兵手里面拿过一把枪,对准了亚伯的脸。枪口闪耀着不祥的光芒。艾方索接着宣告到:
“那么,你这条卡特琳娜的走狗,你将被本教皇亲手清理干净,现在还不赶紧感谢!”
枪声在宽阔的大厅里面回荡。但是,接下来传来的并不是亚伯的临终惨叫。
“哈……哈维尔……”
在开枪之前突然被人推倒的艾方索如是呻吟着。在他的眼前,瘦削的神父正举起他那仍然还在冒着白烟的手。
“哈维尔……难道……你,你背叛了我?”
神父没有回答主公那声调凄惨的询问,只是默默无语地伸出了手刀。
“呜……”
高高举起随后又落下来的手刀卷起了一阵旋风,艾方索不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这手刀却拯救了他的性命。一道锋利的光芒从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刺了过来,切断了几根白发,通过了一瞬间之前他的头颅所在的位置。而哈维尔的手刀的攻击目标,则是站在艾方索的背后,正要将尖利的金属棒刺向原大主教的那名修女的脸。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过,修女以十分轻盈的动作向后方退了过去。这动作之轻,简直让人感觉不到她的体重。而本来应该刺中艾方索头部的那根金属棒,现在则插在了哈维尔的肩上。
“我曾经听说异端审问局中暗藏着天才的杀手。”
为了让手指伸进中央部分,金属棒上被打了洞——这种兵器叫做峨嵋刺,是一种暗杀用的武器。在太古时代,遥远的东方世界曾经一度盛行这种武器。
哈维尔将峨嵋刺从肩膀上拔了下来,小声说道:
“你就是那位精通各种暗器,至今已经夺取了数百条人命的‘死之淑女’吧?”
“……我是异端审问局副局长葆拉修女。我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宣读对犯有异端罪的艾方索-戴斯提原大主教的判决书,并将一并执行刑罚。”
女子用沉着镇定的声音回答道。
在她那淑女般乖巧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比镇定的表情。但是,在她刚刚脱掉的修女服的下面,却是一个与她那朴素的脸庞不甚相称的身体。一件银灰色的内衣紧紧地包住了她那性感惹火的身材。——不,那不是一件内衣,而是装甲战斗服——强化步兵用的战斗辅助系统。
除了哈维尔,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死之淑女”对着这些人冷冷地宣告道:
“判决:原科隆大主教艾方索-戴斯提业已查明为异端分子,且无悔改之意,因此,判处其死刑,当即执行。——判决完毕。现在开始执行死刑。”
无面者三KnowFaithIV
Ⅳ
最后,在厂房里面的信徒,除了一名送便当来的年轻修女之外,所有的人都被杀光了。所有的死者都是被飞来的铜钱前面系着的小小刀刃——绳镖——击中了心脏,一击毙命的。
“噗噗噗……哈罗,小姐!”
在二十多个人流成的血池之中呆呆地坐着的见习修女看到一个家伙正在低头望着她,同时他还粗鲁地噘了蹶嘴唇。
那个家伙的容貌简直不像是人类。不但个子异常的矮,并且还像一个酒桶一般圆溜溜地缺乏线条变化。不过这还算好的,在他那修道衣的下面,暴露出来的皮肤居然是黑色的,同时还油腻腻地发着光亮。在他那丑陋的面庞上,长着一双距离超远的眼睛。这家伙看上去总会让人联想起某种鱼类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可以吗?可爱的我正在寻找一枚被你们偷走的喷射推进式炸弹,你知道在哪里吗?”
那个家伙用沾满了粘粘的血浆的绳镖指了指厂房的中央。那里有一个深深的水池,是为了防止漏出的液体燃料发生事故的。在中央建了一个好像是发射台般的设施,上面横躺着一个总长度五米左右、如同铅笔一般的物体。
“莫非它就是这个东西吗?”
“是……是……是……”
年幼的修女如同拨浪鼓一般摇着头,然后那只妖怪张开了他那厚厚的嘴唇:
“BINGO!Yeah!看来,神灵大人永远是正义者的伙伴哪!Hooh!”
那个家伙发出的笑声简直像将两张报纸互相摩擦一般难听。他拍了拍手,然后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猥亵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女孩:
“Thankyou啦,小姐!……为了答谢你,我决定要让你死的毫-无-痛-苦?”
“……啊!”
少女的脸因为恐怖而变得更加扭曲了。小个子男人一边用他的舌头舔着那张幼小的脸,一边慢慢地举起了手臂。反手拿着的绳镖朝着修女的身体快速地刺了下去——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响起的,却是几乎要刺穿人的鼓膜一般的尖锐的金属声。
“……你这家伙是谁?”
修女已经翻着白眼昏倒过去了。刚才刺下去的锐利凶器擦过了她那蓝色的头巾,深深地扎在了土里。小个子男人操纵着绳子,将武器收回了手里,同时用充满了警戒的眼神望着前方。
“难道你是这些异端者的伙伴吗?”
“——我啊,我是AX派遣执行官里昂-加西亚。”
站在门口的大汉一边用手转着刚刚收回来的战轮,一边耸了耸他那宽厚的肩膀:
“我是来破坏那边那个喷射推进式炸弹的……刚才我打扰到你了吗。修士?”
“什么啊,原来是伙伴啊!”
听到了对方的名字,小个子男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大大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他对着以潇洒的脚步走进房间的派遣执行官伸出了手。
“我是异端审问官费力普修士。请关照……哈哈,这句话其实不用说了吧!”
小个子男人的语气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同时,他的手如同变戏法儿的一般翻转了一下,绳镖以闪电般的速度飞了出去,正好击中了里昂的喉咙。里昂的巨大身体向后回转了一圈,然后掉进了水池之中。
“噗噗噗——这个怎么样!吼吼吼吼!”
费力普一边看着水池中溅起老高的水花,一边用他那尖利的嗓门大笑着。然后他竟然在一边快乐地打转,一边拍起手来。
“哈哈,你活该,长毛猪!谁叫你不知好歹地打扰别人享乐?像你这种家伙,就应该打入野猪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喂!不倒翁鳗鱼!”
——背后响起的浑厚男声不啻一盆冰冷的水,一下子泼到了正在为胜利而快乐起舞的修士身上。
“你这到底是像干什么?快点回答,然后我再杀你!”
在面容僵硬的费力普的身后,半裸着身体的大汉用恶狠狠的眼神望着矮胖子。在池子的水面上漂浮着的仅仅是他身上的法衣而已。
霎那间,费力普那短小而肥胖的身体用与之不太相符的飞快速度转了过来。
“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我刚才只不过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费力普那肥胖的身躯居然不可思议地弯下了腰,飞快地在地板上磕着头。感觉他的身体总是快要折断了一般。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玩笑。玩笑!Onlyajoke!嗯哼?……我这个人哪,可能有点……淘-气?”
里昂用充满了杀气的眼睛向下望着如同一只新型害虫一般在地上蠕动着的小个子男人的后脑勺,突然,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杀死了异端审问管的话,事情肯定会变得更加麻烦,所以他非常不高兴地动了动下巴:
“快点消失!——不要让我再次看到你那张丑恶的脸!”
“是!非常感谢!”
费力普保持着他那大甲虫一般的俯身姿势,迅速地向后退去——这移动方式看上去仿佛是妖术一般。眼看着他就要离开这个车间了——
“……哈哈!”
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上面的里昂露出了破绽——费力普抓住了这个机会,向晕倒在地板上的那名修女冲了过去。从那短小的身体里面迸发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少女被举了起来,然后仍进了池子里。
“你……你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了小个子男人的意外举动,里昂大声训斥道。但是,在这时,失去了知觉的少女的身体已经翻着大量的气泡向水底沉去了。大汉连忙也跳进了池子中,然而——
“Nowgotachance!”
费力普的手翻转了一下。绳镖画出一条直线,直直地指向在水中正抱着少女身体的大个子男子。
“别开玩笑了!”
里昂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挥拳将镖弹开了。然后他将修女放到了岸上,随后用手扒住了池子的边沿,准备跳上来。
“你这个不倒翁鳗鱼,居然敢打本大爷的算盘,看来还得将你杀掉!”
“你要杀我吗?”
虽然自己的武器被打掉进了水里,但是费力普脸上那充满了胜利的骄傲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他手里握着绳镖的绳子,厚厚的嘴唇在不停地扇动着:
“你觉得你能够杀了这么lovely,这么beautiful,这么strongest的本大爷吗,长毛野猪?你还是乖乖受死吧!”
这时,里昂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原来从刚才被他打落入水中的绳镖——通过钢丝与异端审问管的手相连中发出了相当强烈的电流。他的心脏在不停地猛烈跳动着,收到了错误信号的身体上的肌肉开始痉挛,再也不听使唤了。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嘻嘻哈哈!Criticalhit!嗯嗯……还是不能够大意吧,派遣执行官?Hooh!”
全身拥有数十万个发达的发电细胞,可以发出最大三十万伏的高压电——这就是强化人费力普修士的能力。他现在正抱着肚子,疯狂地笑着。而遭到了可以瞬间击杀一匹马的强烈电流袭击的里昂,却只能够将他的嘴一张一合,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哦哦,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如同蟑螂一般的生命力啊!了不起了不起!”
费力普又开始转动着身子,快乐地拍起手来。
“但是,现在也快到说再见的时间了!请你还是乖乖地去死吧!”
异端审问管疯狂地大笑着,同时摆弄着旁边的控制台。他用他那圆圆的手指按了一下在实验器具旁边的一个按钮,这时,水池底部的一个矩形开口发出了铁链碰撞的声音,缓缓地打开了。这是紧急用的排水口,它正轰鸣着将池水戏了进去。
“不……不……好!”
里昂好不容易才拼命地转动了自己的舌头,发出了含糊的声音。现在,巨大的漩涡已经在他的周围开始形成了。当然,以他现在已经麻痹了的身体,根本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抵抗。四肢不断地痉挛着的“狮牙”的巨大身体正在被水流卷向排水口——
“啊……啊呀!”
惊声发出惨叫的,竟然是站在控制台旁边的费力普修士。原来,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那肥短的身躯向着水池那边拉了过去。
“怎……怎么了,这是!”
“哼……我……也……要……你……垫……背……你……这……头……肥……胖……不……倒……翁……!”
虽然里昂的声音仍然是那么艰难含混,但是其间却隐含了无比的快乐和满足。在开心地笑着的大汉手里,紧紧地攥着刚才费力普仍出去的绳镖。异端审问管望着被紧紧地缠绕在大汉手上的钢丝,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像是人类所能做到的限度。
“你……你这个死不瞑目的家伙……啊!”
一下子滑道在地上的费力普,随着里昂的巨大身体一同被拖到了水中。这一刹那,翻滚的涡流同时吞吃了他们两人。整个车间里面只留下了相互咒骂的声音,以及将一切吸入了腹中的排水口暗渠发出的轰鸣的水声。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V
无面者三KnowFaithV
Ⅴ
“好快!”
哈维尔这样小声说道。这时,对面的葆拉已经消失在他的眼前,仅仅剩下了一个残像。但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这不祥的影子却以梦幻一般的速度出现在了艾方索的身边。
“陛……陛下,危……”
挡在异端审问管面前的那名大个子司祭的话语似乎被沙埋没东西给打断了。“死之淑女”将峨嵋刺从他的后脑中拔了出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不光是呼吸没有变化,甚至就连走路的步伐都没有任何改变。她就这样向艾方索的眼前逼近着。接下来只见雪白的手“啪”地翻转了一下,暗器的尖端便向着目标的额头飞了过去。
“唔!”
但是,在面容僵硬的艾方索的眼前,峨嵋刺发出了尖锐的声音,瞬间折断了。
“——陛下,请您先退下,这里由我照顾。”
哈维尔这样对教皇说着,将教皇庇护在自己的背后。在他的手掌里面还存留着被折断的峨嵋刺。在他的视线的另一端,毫无表情的女子正将新的兵器从背后抽出来——一个将新月形状的刀片交叉组合在一起的兵器,名唤鸳鸯(钅戊)。这是一种近战时使用的暗器。而现在在修女两手中拿着的两把鸳鸯(钅戊),其长度居然如同长剑一般。
“……”
最初发动攻击的是哈维尔。
哈维尔利用他下半身那灵活善变的步伐冲上前去,同时挥动起手臂。在举起手臂的过程中,他转动手腕,将手掌形成了一把手刀。这连铁板都能够贯穿的必杀一击,直冲着对方的心窝钻了过去。
但是,虽然“知信者”最先发动了进攻,但是最先击中了对方的攻击,却是来自“死之淑女”。看上去她不过是将那性感的肉体妩媚地动了动,可是必杀的手刀却仅以零点几毫米的误差打了个空。随后,葆拉的鸳鸯(钅戊)趁着哈维尔伸长右手的这个空袭,快速地劈了下去,一下便打断了这条右臂。
“……唔!”
神父嘴里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惨叫。他的右臂现在弯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难以想象刚才的这一击居然具有如此大的破坏力。
“——神罚。”
修女那安静的声音里面仍然没有任何感情。她转动了一下那纤细的手臂,鸳鸯(钅戊)闪耀着不祥的光芒,直向着哈维尔的脖子飞了过去。——在即将刺到的时候,武器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偏移。
“死之淑女”仅仅是转动了一下她那细长的眼睛。伶俐的视线射向了另外的方向——在那里,银发的神父正举着手枪,一道薄薄的白烟正从枪口中冒出。
“你要妨碍我进行异端审问吗,派遣执行官?”
葆拉的声音里面没有任何愤怒的感情。从她的语气听来,她只不过是觉得又要处理一件新的事务而以。
“那样的话,我必须也得将你消灭掉。”
“——快点逃吧,亚伯!”
哈维尔的手抓着自己的右臂,对亚伯大声喊道。
“我知道你不愿下手杀人——但是,只要不将她杀掉,是根本不可能阻止她的!”
“唔……!”
但是,这警告已经太晚了。这时,异端审问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亚伯的眼前。枪口也似乎被他的所有者的迷惑所感染了,它以瞬间陷入了彷徨,失去了瞄准的能力,就在这个空档中,纤细的手中握着的鸳鸯(钅戊)快速旋转着向着神父的脖子砍了过去。
“零点零八秒延迟。”
如果不是旁边飞过来的手枪子弹弹开了这冰一般锋利的刀刃,恐怕亚伯的头颅早已经不再他的脖子上面了。托雷士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将枪口对准了武器被打飞的修女,准备再一次扣动扳机。
“您没有事情吧,陛下!”
正在此时,伴随着无数的军靴的杂乱声音,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声传了过来,在整个大厅中回荡轰鸣着。
众人猛然回头,看到在大厅的入口处,一大群穿着军服的人正准备一拥而入。那些感到了异常的士兵们终于找到了这里。他们看到了瘫倒在地上的教皇,以及在他旁边站立着的,手里面还拿着凶器的三名男女,所有的枪口立即对准了这三人。
“快……快点抓住他们!”
仍然坐在地上的艾方索大声呼唤道:
“这些家伙都是教廷派来的暗杀者!”
葆拉向着那群枪口瞥了一眼,轻轻地咂了一下舌头。她现在非常明白,如果要对付这么多人,外加上这两名派遣执行官,就算她是“死之淑女”恐怕也难以做到。于是,纤细的手臂再次翻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圆盘被扔到了地板上。
从一拥而入的士兵里传出了凄惨的叫声。在地板石上滚动了几下的圆盘发生了爆炸,同时发出了巨大声响。而升腾起来的烟雾同时似乎还具有催泪的效果。这时,就听见众人都在忙着拼命地咳嗽。
“奈特罗德神父,我建议咱们现在先离开这个地方。”
这时“死之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烟雾之中。托雷士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对同僚继续催促道:
“作战已经失败,我们也迅速撤退吧。”
烟雾很快即将散去,但是,如果乘着这混乱,前往地下水道的话,就可以从那里逃脱出城,离开这个地方。——然而,银发神父的行动,却超出了托雷士的预测。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将手枪放在了地上,然后居然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的表示。而在他的前面望着他的人,正是刚才手臂受伤的神父,哈维尔。
“……请你走吧,托雷士。”
亚伯的眼睛盯着“知信者”那瘦削的脸庞,小声说道:
“我决定投降了,请你快点逃走吧。”
这一瞬间,一种变化闪过了机器人的脸。那即不像是焦急,也不像是同意,更不像是放弃,而是一种极为细微的感情。
但是,仅仅在一瞬间之后,他就再一次恢复了假面一般的表情,转身跑了出去。
“作战失败。损失一名——撤退。”
无面者三KnowFaithVI
Ⅵ
晚饭吃的似乎有点早。送来的是杂粮做成的粥,以及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