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这样咒骂着,带领着士官们走出了地下大厅。哈维尔无可奈何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全完了……”
喷射推进式炸弹那令人恐怖的轮廓直直地指向神父头上那昏暗的天花板。只要保住这枚炸弹,教廷的人肯定不敢对布尔诺轻举妄动。哈维尔深深相信这一点。所以,不管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样的状况,只要能够守护住这个可怕的东西,至少不会占到下风。而且,如果扎扎实实地争取每一分每一秒,静静地等候周边地域诸侯们蜂起响应的话,早晚能够在这片地域建立起可以与罗马相抗衡的势力。一个集中了拥有真正信仰的人们的地
方,一个神居住的地方——现在,这个梦想却在实现之前便要结束了。
“……你们怎么不去呢?”
突然,哈维尔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
他注意到在大厅里面除了自己,还有其他的人留下。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兵们正在望着神父这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你们在磨蹭什么呢?异端审问官就要攻到这里来了,你们还是快点逃跑吧!”
“只……只要神父大人还留在这里,我们几个也绝不会走!”
手里提着微型冲锋枪的少年代表他的同伴们这样说道:
“我们大家都受到了上帝的庇佑。就算那些贵族们不在这里,我们也绝不会失败的。”
“没错!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跟随那些贵族们的。我们只是因为这里有神父大人才决定过来的。”
“现在,我们又怎么能抛弃神父大人,自己逃走呢?”
少年们用浓重的农村口音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哈维尔扫视着这些少年,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最后,自己竟然没能为这些孩子们做一点有用的事情。不,他反而将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拖进了苦海之中。这一次,最应该受到审判的人,大概是他自己吧。
“大家请听我说……”
哈维尔的话突然中断了,因为一种强烈的感情正从他的胸中奔涌上来。他强忍着这种感情的冲击,默默地凝视着每一位少年的脸,然后再次张开了口:
“我们将会失败。”
“!”
阴暗的大厅里面响起了吞咽唾沫的声音。
少年们听到了这难以置信的话,全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神父继续用简单明了的话语告诉他们道:
“异端审问官很快就会到达这里。他们是来拆除这个炸弹的……当他们完成之后,包围这里的部队就会一举攻进城来。现在,胜负已经分明了。”
“但……但是,神父大人!”
少年们用充满期待的表情大喊着,他们的声音中,包含了对对方履行诺言的希望:
“神父大人,您不是说过吗?正义的一方是不会失败的!只要我们做的事情都是正义的,神灵就会站在我们这一方。——您不是这么说过吗?难道您在撒谎吗?”
“这……”
单臂的神父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嘴唇。
“贫穷的人是幸福的。”——这是他曾经对这些人们说过的话。
即使一个人是贫穷的,即使一个人是弱小的,但是他仍然必须去坚持自己的正义。神会一直看着他的所作所为。——这是他自己曾经亲口告诉他们的话。但是,如今却是如此一个下场。现在,他还好对这些孩子们说些什么呢?鼓励他们吗?抑或是向他们道歉吗?不,现在他只能对他们说一句话,
“——那些都是谎话。”
“?”
听到哈维尔毫无感情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少年们的身体再一次被冻结了。但是,哈维尔没有在乎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神存在。我们即将失败。我们即将被打败,然后被教会军抓回去,或者被他们杀掉……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你们就趁现在赶快走吧!”
少年们陷入了完全的沉默。神父伸出手去,抓住了其中一名少年那如同结冰一般僵硬的手,将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放在了那里:
“这是仓库的钥匙……你们赶快去那里拿一些食品或者用品,然后逃出城去吧。有了这些东西,你们暂时可以维持生活,然后尽早找到一个好地方,将生活安定下来。”
“你这个……骗人的家伙!”
热呼呼的液体随着咒骂声向神父的脸飞来。
“你……你居然敢骗我们,你这个假神父!居然敢利用我们为你做事!”
“……”
哈维尔什么也没有说。少年们吐在他脸上的唾沫从两颊慢慢滴了下来,他也没有伸出手去擦试。丝毫没有感情表露的双瞳只是静静地接受着少年们怒火中烧的视线。少年们愤怒地盯着沉默地站在那里的神父,但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其中那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少年便开口说道:
“大家走吧……我们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说罢,他转身向出口走去。其他人也纷纷咒骂着快步跟了上去。哈维尔一边望着迅速离去的人群,一边叹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
这声音小的难以听清。
这样一来,这些少年或者逃出城去,或者丢掉武器,举手投降,只有这两种选择。但是,他们——以及从他们那里探得口风的市民们——要安全逃出这座城市,至少需要数小时的时间。如果教会军的攻势在这数小时之内突然开始的话,那么一切都全完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为他们争取到充足的时间。
(但是,我能做到吗?现在的我能为他们争取到时间吗?)
刚刚在大教堂那边开始了一场骚乱,也就是说,异端审问官们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现在,哈维尔已经失去了右臂,他已经不能够使用必杀技隐性迷彩了。这样的状态,他又能够争取多长的时间呢?
然而,就此放弃是不可以的。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他造成的,因此只是他所能做的唯一的补偿——
“——于是,主命吾等曰:吾民,汝等当即刻出征,讨伐异教之众……”
寂静的声音如同深夜中的森林一般,幽玄地在大厅中回响。
一个纤细的女性身影不知何时起出现在了大厅的门口。她身上穿着银色的紧身装甲,一柄由两片新月形的刀刃组成的奇异兵器,正在她的手中发出闪闪寒光,显得恐怖而又美丽。
站在每口的修道女——异端审问官保拉——翻转玩弄着手中的暗器,同时在嘴里诵念着一段圣经中的文字:
“杀掉男人,杀掉女人,杀掉孩子,杀掉婴儿。不论是牛、羊、骆驼还是驴子,统统杀掉!杀掉!杀掉!”
哈维尔脸上的表情统统消失了。他轻微地倾斜了一下身体,并将仅有的左臂以身体为轴转向前方——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神父猛然从地板上跃了起来,这一瞬间,修女的身体早已高高地飞在了空中。手刀产生的冲击波飞快地打着回旋,擦过修女的脚底,将石壁打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
但是,与此同时,哈维尔却不得不迅速退后他那瘦削的身躯,以躲避呼啸而来的一记飞腿。藏在异端审问官的长靴里的利刃擦过了他的脸颊。如果迟疑半秒的话,恐怕他的头颅已经被锋利的刀刃一分为二了。另一方面,修女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她的身体如同陀螺一般在快速旋转着。如同鞭子一般柔软的右臂突然祭出一记鸳鸯钺,哈维尔连忙用他那灵活的步法躲开了这一波攻击。但是,保拉身体仍然在快速地旋转着。她一边如同风车一般打转,一边将反手握在左手的鸳鸯钺向敌人的胸前刺了过去,神父举起左臂招架,左边的袖子发出异样的撕裂声,神父一瞬间被逼到了墙壁的边缘。
这疾快的速度。这锐利的锋芒,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哈维尔的法衣已经被切得破破烂烂,皮下循环剂从各处喷涌而出。即使以他最佳的状况迎战对手,恐怕胜败也早已分明。“死之淑女”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但是!”
面对如毒蛇一般连续出击的鸳鸯钺,哈维尔没有躲避的迹象。他反而大步跨上前去,毫不畏惧地逼近了敌手。同时,他举起手刀,冲着在他头上旋转着的兵器用力地劈了过去。
“……”
尖利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这一瞬间,“死之淑女”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同时,鸳鸯钺的刀刃猛烈崩裂开来。“知信者”的锋利手刀像一条出洞的蛇一般,继续冲着修女的喉咙劈去。手上已经没有了暗器的保拉大概不能抵挡住这一击吧——
“什么?”
但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的,却是神父哈维尔。原来,修女扔掉了已经破碎掉了的暗器,居然赤手空拳地接住了他那连钢板也能贯穿的手刀!
“昨天,你称呼我为‘天才的暗器使用者’,但是,这句话仅仅有一半是正确的,一半却是错误的。”
哈维尔使尽全力想要挣脱开对方,“死之淑女”却用单手便控制住了他,冷冷地说道:
“我之所以使用暗器,是为了让那些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心中感到恐怖……为了让那些异端者们在临死之前体会到恐怖的滋味,为了让他们明白自己所犯的罪过之重。我只是为了达到这些目的才使用暗器。实际上——”
随着一阵异样的声音的响起,哈维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原来,他那只被对方的纤纤玉手攥住的拳头,竟然被生生地捏扁了。
“我最擅长的技巧,其实应当是空手搏斗。”
皮下循环剂如同喷泉一般涌出,又像阵雨一般落在地板上。被不可思议的怪力将拳头捏碎的神父弓起了腰,向后退去。这时,异端审问官压低了姿势,将哈维尔的身体拉了回来。
“——神罚。”
保拉这样低语着,将两只手掌推向了哈维尔的胸口。只见两只小小的手掌旋转了一下,但是却产生了巨大的斥力,给神父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发劲——这是一种战斗用体术,可将全身的肌肉运动所产生出来的力量集中到身体上的任意一点。哈维尔的身体飞行了有足足十米左右的距离,一直飞到了大厅的角落,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他身上的法衣如同遭到了坦克炮击一般碎裂开来。他的皮肤被撞裂了,样子惨不忍睹,从伤口里面暴露出的形状记忆塑料如同死蛇的尸体一般垂在那里,看来也已经被强烈的冲击所撕裂了。
“……瓦茨拉夫-哈维尔处理完毕。接下来只剩下喷射推进式炸弹的工作了。”
保拉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那里冒着白眼、动弹不得的神父,而是迈开脚步,向大厅的中央走了过去。她用十分熟练的动作将手指放在控制台上的机器上面,过了一会儿,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的指示灯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
“求……求求你了,修女……”
在修女的背后,倒在地上的哈维尔拼命地张开了嘴。
他的主要输出系统已经完全被破坏掉,现在正在依靠生命维持回路保持着自己的生命。这样的话,即使他张口说话也等于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可是,神父却仍然要拼命地说下去:“敌对的人必然成为背信者……”
修女的脸上一片平静,既看不出罪恶感,也看不出悔恨和残虐——也就是说,在人杀死自己的同类时泛于内心的各种感情,都不会在她的心中出现。现在,保拉的表情正如一名正在黑板上解开数学公式的学生一般平静。但是她所宣告的,却是数万人的死亡:
“妨碍我们正常运用规则的,都是垃圾。垃圾就要迅速地清除才可以。”
“什……什么?垃圾……?”
濒死的神父在血的泥泞中扬起那歪曲的脸来,似乎心中有无限的感慨,
“你……你把我们这些人叫做垃圾?把主……把信仰仅仅当做规则?”
“你说的没错。所谓的神,就是一种秩序,一种法律,也就是这个现实的世界本身。因为主不但全知,而且全能。这个世界作为全知全能的主的作品,需要正确的运营。”
“秩序……法律……”
那么,神到底是什么?
如果默许着强者吞噬弱者的人是神的话,那么正义又在哪里?难道,在她的眼里,所谓信仰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理想败倒在现实之前,却无动于衷吗?
(是的……她说的是对的。)
现在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不都证实了她所说的话吗?
那些真诚地信任着主的人们,现在却遭到了残忍的迫害,眼看就要走上绝路。如果哈维尔曾经深信着的主真的存在的话,那他又为什么不去创造奇迹呢?为什么那些虽弱小却毫无过错的人们要遭到杀戮,而主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呢?
答案只有一个——神是不存在的。
“主啊,主啊!为什么,你要将我们抛弃……”
神父那大张着的眼睛中充满了血泪。
也许,这不过是发生了倒流的皮下循环剂而已。因为他的泪腺已经能在很久以前就被手术移除了。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此时的哈维尔在哭泣。
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上帝。理想、正义、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任何意义。——这世界上只有现实的力量存在。没有力量的人,只能悲惨地任人踩踏,即使有正义,也会遭到否定。这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公理。
“时间设定完毕——接下来,只要破坏了这个控制台,任何人也无法阻止炸弹的自爆了。”
异端审问官冷冷地说道。听到了如是告知的神父,心底渗出了无限的绝望。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修女高高举起了手刀,准备彻底破坏控制台。
现在,一切都行将结束了。
手刀宣告着数万条生命以及神父所坚信着的上帝对死亡,安静地向控制台劈了下去——
“您没有事吧,瓦茨拉夫先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修女的头顶上方。身上长长的法衣随风飘舞,人影沿着斜斜射入的夕阳,轻盈地落在了地板上。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IX
无面者三knowfaithIX
Ⅸ
“请您离开那里,保拉修女。”
刚刚落地的亚伯用强硬的的语气大声说道。黑洞洞的枪口早已经瞄准了“死之淑女”的身体。
“这枚喷射推进式炸弹由我们AX负责回收!你不能将它引爆!”
“……你以为干扰了异端审问局的工作,就可以什么责任都不用负了吗,派遣执行官?”
修女用她那细长的眼睛望着新来的闯入者,用寂静的声音这样说道。但是,这柔弱的声音中却明显包藏着有毒的刀刃:
“这是教义部进行的正式行动。不光是你妨碍了我,就连丝拂札枢机主教那里也给我们制造了一些麻烦。你们难道是有意这样行动的吗?”
“举着正义的大旗,暗地里却干坏事的人,应该是你们的上司才对吧。”
亚伯一边迅速地回敬着对方,同时在不断地偷望着躺在那里的往日同僚——哈维尔受到的伤害似乎比想像的要更重。如果不快点处理的话,会危及到生命。
“这个喷射推进式炸弹,安装了教会法里禁止使用在兵器上的氢化物。如果被其他的枢机主教或民间诸侯知道了的话,将会酿成一场不可想象的天大的丑闻——也许梅帝奇枢机主教会因此逼上绝境吧。”
“原来如此,连这个都被您知道了。”
保拉的口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她将刚才一直警惕地举起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的平静起来:
“那么,您希望得到什么呢,派遣执行官?您想要解救这名背教者吗?”
“我要拯救包括他在内的城里所有人的性命。”
亚伯一边慢慢地挪向哈维尔身边,一边这样回答道,
“请通知军方,让他们接受布尔诺的投降,而不要伤害他们。你可不要说你做不到。以梅帝奇枢机主教的权限,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十分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亚伯神父。”
声音突然从一个方向传了过来,神父连忙转过头去,但手刀已经带着风声从那个方向劈过来了。如果不是亚伯抬起了右臂——虽然这动作多半是出于偶然——他的颈动脉恐怕早已被切断了。老式左轮手枪代替自己的主人遭受了这重重的一击。枪身被干脆地切断,露出了锐利的断面。
我们要歼灭城里的所有人,一个也不剩……这就是我们的方针。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避免伤亡的可能性了,不是吗?
修女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许温柔。但是,必杀的手刀却以机械一般的精确度追随着刚刚逃过一劫的对手:
“另外,奈特罗德神父,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氢氰酸气体的存在,那么就不能让您活着回到罗马。”
“唔!”
在逐渐逼近的死亡面前,亚伯的瞳孔变成了红色。紧接着,那串被诅咒的文字从暴露着獠牙的嘴唇中流了出来。
“超微机械,吸血鬼猎人02,40%状态限定启——”
“太晚了。”
但是,这段咒文却没能被完整念出——保拉的身体如同蒸发掉了一般,骤然消失在空气中,随后,一记重重的回旋踢飞向了神父。在这连熊都能一击毙命的重击下,高大的身躯被打的飞了起来。
“呜……哇——!”
“……AX派遣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代号吸血鬼猎人。”
神父痛苦地将一口鲜血吐在了石地板上,但是,保拉却仍然在冰冷地向下望着他:
“身高一百九十三厘米,体重六十五公斤,年龄不明。出身不明。战斗能力评价B——但是,在进入人称吸血鬼猎人的战斗状态时,战斗力评价变为A++。”
纤细的手指抓住了银发,一股与那端庄的外表甚不相称的巨大怪力将神父的身体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
“对于你们这些派遣执行官,我们的手中都已经收集了完整的资料。当然,你们的弱点也被我们研究过了……奈特罗德神父,你只要不变成吸血鬼猎人,就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卒。”
“不……不要!”
仍躺倒在地面上的哈维尔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但是,手刀仍然无情地砍向了亚伯的脸。哈维尔用悲痛的声音叫道:
“现在胜负已定!修女,制造无谓的流血行为是违背了神的意志的!”
“这并非无谓。我不能让这个得知了氢氰酸气体的事情的男人活着回到罗马。并且——”
神父的脸上满是鲜血,但是在望这他的修女的脸上却是丝毫没有一点伤害。此时的保拉修女,如同一名审判的天使一般,用清澄的声音对罪人说道:
“如果提到神的意志的话,那就更应该将你和这名男子杀掉了。所谓的神,就是现世的秩序,是现世本身。只有毫不留情地将反叛现世的家伙们消灭掉,才能算是听从主之教义行事。……你就认了吧,哈维尔神父。”
“死之淑女”那温柔的低语在既无力又无语的神父耳边继续响起:
“所谓的神,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强大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的现实。而你们,不但违抗这股力量,而且还拒绝承认神圣的现实,只是固执地追求自己的理想。所以,你们正是罪恶的化身,是不可饶恕的存在。——请你承认这个事实……”
“……不……不是的!”
正在修女宣告真理信条之时,一个微弱而含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发言:
“你说的不对,保拉修女……你所说的不过是失败者的辩解之词罢了。”
“失败者?”
保拉的一条眉毛扬了起来。刚刚说出了这句一针见血的话的银发神父,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他的性命现在掌握在修女手中,但那沾满了污血的嘴唇却仍然在拼命地动着。
保拉温柔地向他问道:
“亚伯神父,你管我叫失败者吗?你管我这名神的使徒叫做失败者吗?”
“是的……修女,你是一名悲惨的失败者。”
虽然亚伯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着,但是他的眼睛却犹如冬天的湖水一般清澈见底。亚伯很艰难,但同时也很坚定地将自己的话继续着:
“我曾经也是像你一样,所以我明白这一点。轻易地便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对自己爱着的人所追求的理想不屑一顾。不……甚至是憎恶……但是,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是一名失败者。不敢与现实作战,只是躲起来嘲笑一切。那时的我是一名悲惨的失败者。是的,就和现在的你一样。”
神父的视线射向的地方,似乎不是这时的这里,而是另一个时间中的另一个地点。在这视线中同时还充满了深深地悔恨与悲痛。但是,他的声音里面同时还包含着某些令他感到温暖和怀念的记忆:
“人应该面对现实,应该知道自己的力量并不强大,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绝对不能向现实屈服!保拉修女,你的哲学就是失败者的哲学,是放弃了战斗的失败者的辩解之词!”
“感谢你这一大段自作聪明的演讲,亚伯神父……但是,你清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呢?”
修女用冰一般的视线扫了这名批判者一眼,浅浅地笑了。看似沉稳,但其中却蕴涵了无尽愤怒的手刀被慢慢地举了起来:
“好了,如果在我切下了你的脖子,然后再将这座城里的人全部消灭之后,你还能够叫我失败者的话,我就会乖乖地认可你和哈维尔神父所说的话——消失吧,派遣执行官!”
无情地嘲笑着神父的修女挥下了手刀——其威力可以将神父的头部变成一团血块——但是,手刀却最终没能击中亚伯。
“……这个笨蛋!”
异端审问官的声音显得有点狼狈。原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背后袭来,她无法自由活动。亚伯的身体被扔在了地上,被一条胳膊死死抱住的保拉回头望向背后的人。
“你的身体怎么还能动?”
“亚伯,我刚才否定了我的神……但是,看来神还是存在的。”
哈维尔用手紧紧地夹着异端审问官的身体,露出了安静地微笑。由于他将用于维持生命的备用回路转用于现在的动作,所以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开始变的如同死人一般。但是,迎接着死亡的神父,表情却仍然是那么地沉稳:
“神的确是存在着的。但是,他并不是现实,也不是理想——它是将理想与现实这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人的意志!”
“瓦茨拉夫先生!”
亚伯大声叫道。但是此时,袭来的手刀已经将哈维尔的身体刺穿了,他的脊髓遭到了粉碎性的伤害,闭锁循环系统发生了破裂,逆流的皮下循环剂喷涌了出来——这伤害是致命的。
“亚伯……”
但是,濒死的派遣执行官仍然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对同僚轻声说道:“以后……那些市民们……就拜托你了。”
“——你这个老不死的!”
就在哈维尔合上双眼的那一刻,保拉的手刀终于从身体机能已经全部停止的神父身体内拔了出来。她转动了一下终于获得了自由的身体,随后面向了剩下的唯一敌人:
“你们耽误了我不少时间,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亚伯神父的——”
淑女用胜利者的口吻宣布着,但是,映入她的眼中的并不是一个濒死的神父。微型机械,吸血鬼猎人02,40%状态限定启动——准许!一个凶猛的影子发出了暗夜般的咆哮声,慢慢地站了起来。
无面者三knowfaithX
Ⅹ
(瓦茨拉夫……)
哈维尔感觉自己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于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非常模糊,看不清东西。
“您醒了吗,瓦茨拉夫先生?”
亚伯用似哭似笑的表情询问着。哈维尔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现在,他的声带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机能,但是,他仍然使出全部体力,艰难地转动着舌头:
“异端……审问官……呢?”
“刚才已经被击退了——现在,里昂神父和托雷士神父正在向市民宣传,为他们的无条件投降做准备。似乎我们已经避免了教会军的大举进攻。你知道吗?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这……唔……!”
但是,自己一方却仍然是失败者——刚刚要露出苦笑的哈维尔,突然发觉到,自己的头并没有在地板上,而是被放在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看来,刚才一直都有人从背后扶着他。而这个扶着他的人,现在正在望这哈维尔的脸,用十分柔弱的声音对他说道:
“你……你……你没事吧,瓦茨拉夫?”
“啊啊,教皇陛下……您没有什么事吧?”
哈维尔仰头望着教皇那张白皙的脸,终于露出了苦笑。
“正如您所见到,我们失败了,让您受到了一场荒唐的惊吓,实在是非常抱歉。”
“对……对……对不起,瓦茨拉夫……”
滚烫的眼泪落在了神父那已经失去了血色的脸上——哈维尔终于发觉到少年原来一直都在哭泣。
“如果我……我是一个更加称……称职的教皇的话……就……就不会发生这……这种……”
“没关系的……教皇陛下……真的没关系的。”
哈维尔努力的安慰着已泣不成声的少年,用他那嘶哑的嗓音接着说道:
“正是由于您,我……才能和我曾经失去过的神再次相逢。我现在很满足。”
“神……神?那……那么,瓦茨拉夫,你见到了主……主吗?”
“是的。我失去了很长时间的神——我的主……其实也没有什么,我的神,一直都在我的身体中存在着。”
哈维尔拼命地支持着自己,但是,他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在他说这短短的几句话的过程中,生命之火在他的身体里面已经逐渐消弱了。现在,甚至连少年的表情都在他眼前渐渐消逝了。
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然而,现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已经没有足够做这些事情的时间和精力了。
但是,哈维尔没有感到焦急。他想告诉教皇的事情已经全部都说了。这些种子会不会开花结果,全靠本人的努力。即使自己感到焦急也没有什么用了。
“陛下,的确,现在的您没有什么力量。您不能成为我们的救世主……但是,这无力并不是您的罪过。”
哈维尔摸索着将他那满是鲜血的手臂抬了起来,触碰到了少的手——虽然骨瘦嶙峋,但却是一只温暖的手。这只手不知何时能够……
“您心里是有大志的……只要有志向,您的无力就不能被称为无力。只要您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担心,那么总有一天,您心中的神就会将它的力量传授给您。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
“瓦……瓦茨拉夫?”
哈维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亚历山卓慌忙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神父的体温在急速的下降,虽然亚历山卓不断地摇晃着神父的身体,但是那落下去的眼幕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主啊,请您引导这个灵魂吧。从来没有人像他一般深爱着您……阿门。”
在已经变得冰冷了的瓦茨拉夫的身边,亚伯带着即将哭泣的表情,抬头向上望去。天空中民充满了血色的光辉……
两个小时之后,布尔诺市向教廷波希米亚联军无条件投降,第二次波希米亚战役便就此拉下了帷幕。
根据官方的报道,这次战役中没有出现一名战死者。
丝佛札城——位于米兰市中部,是历代米兰大公们居住的地方——的早晨,最近开始的很早。
其实,这也是因为平时总是居住在罗马的城主居然罕见地回到了她的领地。这天早上,当修女凯特的全息图象出现在城主的办公室中的时候,她那每天早起的主人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
“早上好,卡特琳娜大人。今天您的身体怎么样?……哎呀,教授?”
在全息图象中显示的凯特惊讶地眨着眼睛。
其实,虽然卡特琳娜因为对部下管理不善,接受了返回领地闭门思过的惩罚,但是一大早有客人来访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令凯特感到惊讶的是,坐在来客用沙发里面的,居然是教授——代替闭门思过的主人在罗马暂行国务院的事务的华兹华斯博士!
“教授,您这么早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情?难道在罗马那边出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布尔诺被攻陷了。”
教授嘴里叼着没有点火的烟斗,用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如是说道。但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脸上居然有些许灰暗的神色。他继续用独白一般的语气小声低语道:
“教会军安全地进入了城中,瓦茨拉夫……死了。”
“瓦……瓦茨拉夫先生他……?”
凯特的声调一下提高了,同时她的全息图象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种结局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想到的。在布拉格绑架教皇,随后又在布尔诺的暴动中扮演重要角色。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再次平安返回罗马——再次返回AX中来的。
但是,这条消息的冲击是不会因为这些事实而被缓和的。哈维尔对在坐的三人来说,是十年来的好朋友——是从AX还不存在的时代便开始的至交。凯特不自觉地用嘴咬着手指,同时望了望一直都没有发过一言的卡特琳娜。她觉得主人受到的打击应该比自己更大,于是拼命考虑着该对她说些什么:
“那……那个……卡特琳娜大人……那个……”
“——那么,教授,异端审问局那边有什么活动?”
修女的关心完全变成了泡影。
卡特琳娜昂然地抬起了头,用她那甜美同时又如钢丝般强韧的声音询问着。在单眼镜后面发出严肃光芒的眼睛,似乎比平常还要冷峻。那丝毫没有动摇的明晰声音再次向部下发问道:
“对于哈维尔神父——不,叛逆者瓦茨拉夫•哈维尔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梅帝奇枢机主教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足不足够对我提起诉讼?”
“瓦茨拉夫作为派遣执行官的身份,以及他此前完成的所有任务已经全部都从记录中删除了。”
回答着上司的问话的教授的语气也和枢机主教一样毫无感情。那张扑克牌一般的脸以典型的阿尔比恩贵族的表情附加说明着:
“但是,他作为国务院职员的身份却难以改动……所以,殿下的监督不力是肯定要被追究的。即使不受到异端审问,恐怕在枢机主教会议上受到审查是不可避免的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在布拉格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不过,这样说来,在布尔诺将氢氰酸气体直接交还给了那一边,就显得有点可惜了啊!如果我们掌握了那个东西的话,就可以和哥哥讨价还价了,可是……”
“是的。但是,在亚西西那边应该还保存有气体的制造记录,如果我们想办法将那个东西搞到手的话……”
铁之女的理性,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感情的存在。然而,在旁边静听两人讲话的凯特心中却不禁泛起了感情的波浪:哈维尔都已经死了,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上了,但是,这些人难道感觉不到一点点悲伤吗?为什么他们的表情还能和平常一样平静,一样无动于衷?诚然,今后,卡特琳娜与AX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但是,他们难道就因此忘记了追悼死者了吗?
“……那个,哈维尔先生的遗体如何安置了呢?”
面对着入神地讨论着今后的对策的两人,凯特很有节制地打断了他们的回话,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抗议了。不管哈维尔如何背叛了他们,遭到这样的对待也未免太过可悲了。至少自己也要为他说几句话。凯特这样想着,将两个人决口不提的话题摆上了桌面:
“哈维尔先生没有什么亲人,如果我们不将他的遗体收回安葬的话……卡特琳娜大人,葬礼要不要在罗马举行?或者还是在米兰这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去打理具体事项……”
“——关于知信者遗体的问题,我们决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就算是有人请求我们回收尸体,你也要回绝他们。”
对于凯特那充满感情的提议,卡特琳娜的回答到是干脆利落,同时充满了干燥寒冷的气息。单眼镜后面的眼睛之中没有任何的感情,雪白的脸庞如同瓷器一般坚硬。
“瓦茨拉夫•哈维尔神父的确曾经是我的部下。但是,他现在只不过是一名叛逆者而已。不管教义部对于布尔诺战役的死者有怎样的见解,他的遗体绝对不能被我们的手所埋葬……请告诉那边,将他与其他的死亡者一并处理掉。”
“请……请您等一下,卡特琳娜大人!”
凯特的音调突然再次提高,似乎办公桌都在随之震动一般。全息图象闪烁着对她的上司继续说到:
“瓦茨拉夫先生不是我们的亲人吗?不是如同我们的家人一般亲切的人吗?可是,我们这些人居然连一点悼念都不能表示出来,这不是太可悲了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凯特。”
修女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怒色。用冷静的话语压住了他的怒火的,并不是默默地站在座位上的丽人,而是华兹华斯博士。他一边望着枢机主教沉默地走向窗边,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梅帝奇枢机主教和异端审问局打算将这次叛乱的责任推到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头上来,在这种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够再在他和AX的关系上面再添一笔,加深别人的印象了……埋葬瓦希拉夫的事情,请你还是死心吧。”
“可……可是……”
在教授的回答面前,凯特那温顺的脸此刻变得僵硬了。随后,他的视线转向了主人,似乎摇寻求一些帮助——然而,卡特琳娜连瞥都没有瞥修女这边一眼。她一边坐回办公桌的后面,一边用简短的语言对教授下达着命令。
“华兹华斯博士,您现在马上返回罗马。一定要注意监视法王宫。特别是对于梅帝奇枢机主教以及异端审问局的任何动向,一定要及时报告!”
“遵命”教授优雅地鞠了个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迈着四方步向着房间门口走了过去。突然,他转过头来,对默默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不满神情的修女说道:
“啊啊,对了,凯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为了买张火车票?我要特等车厢,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单人包间。现在如果赶往车站的话,应该可以赶上下一趟特快列车吧。”
“……明白了。”
凯特用冰冷的声音和僵硬的面孔向教授点了点头,随后她的全息图象消失在办公室里。
她在离开之际,对上司居然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其实这是因为她明白现在的自己如果再开口的话,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但是,当她气呼呼地切断了与办公室相连的摄像连接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上面裁决,但是刚才她却忘记说了。
(对了现在必须要将修格的病况向她报告吧。)
凯特想起了从罗马的医院提交来的治疗报告,突然陷入了迷茫。现在,她实在是不太愿意对自己的上司说话。那么,只将文件报告提交上去就好了吧——然而,她还是冷静下来了,将手指防回了麦克风开关的按钮上面。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份关于派遣执行官的报告,必须要进行直接口头的叙述才行——但是,她没有选择全息图象,这其中当然有全息图象过于麻烦的理由,可是,更重要的理由是,她现在不想让上司再看到自己的脸了。
教授似乎早已离去,在显示屏中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那个坐在办工作对面的纤细身影。
——殿下,实在非常抱歉,我刚才忘记了一件事情——
没有生成全息图象的凯特正准备将自己的声音这样传递到对方,可这时,她却把刚刚吐到喉咙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铁之女独自坐在桌子的对面,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那冰冷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桌面,一眨也不眨,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与异母兄长之间即将发生的暗斗。那坚硬而冰冷的表情,与她的外号格外一致。
但是,她的脸颊却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一颗透明的液体沿着那里滴了下来——
“瓦茨拉夫……!”
微微的呜咽声,并不是凯特发出来的。
同一天早上,当迪特里希来到了他那位于塔的三四层之间的七层书房的时候,发现有一名客人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在永远有月光射入的窗户旁边,魔术师正在翻阅着今天的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