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边的年轻人!”
尽管这样的称呼有点过于模糊不明确,但托雷士?伊库斯还是正确无误地回过头。
午后两点——还说不上是下午,但从市政府到凯旋门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这也是有原因的,从昨晚一直下的大雪直到今天午后才停止,给大街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地毯。而且,阴沉的雪云天气使气温一直下降到接近冰点的温度。
位于日尔曼西南面的伊斯布鲁克是齐罗鲁山中的一个矿业城市,每年一月份的平均温度是零摄氏度以下。今天和平日一样,只有好事者或者感觉不到冷的人才会出现在街上。
从停靠在路边的一辆军用雪上边斗车上向托雷士?伊库斯亲切地招着手的年轻士兵,应该就是出声招呼的那一位吧?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到你了。能不能告诉我到中央车站该怎么走呢?”
“——前方一百五十米处有十字路口,向左拐,前方五百五十米的地方是凯旋门。”
对着露出亲切笑容的年轻士兵,一脸冷淡的托雷士仔细且正确地回答道。
“在那个角右拐后,直走约二百八十米就是中央车站。”
“十分感谢你的帮忙。”
将日尔曼陆军特有的四角帽弄歪了一点,士兵爽朗地笑着。不按好不容易才问来的到中央车站的走法,他反倒慢慢地跟在神父的身后走了起来。
“这位也是在旅途中吧?作为问路的道谢,要一起坐车去中央车站吗?”
“不用了。我用一千零八秒就可以到达预定的罗马特急快车。即使是步行也来得及。”
“哦,罗马特急快车!真是太巧了,我也刚想坐车到那里去。”
摇了摇背上用皮带捆的公文包,士兵很惊讶地说。他毫不在意神父面无表情的冷淡态度,宛如对着有十多年交情的战友一般说道。
“那个,年轻人,罗马的神父要在日尔曼作什么啊?观光吗?”
“刚去过维也纳出差。”
神父的冷淡应对与和蔼可亲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神父用近乎冰冻般的声音不耐烦地回答道。
“现在在归程中。根据圣职服务保密规程。刚才的问题恕难回答。”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这么对别人。难道你怀疑我是秘密警察什么的?如果是这样你就放心吧,我是……”
“——那不是奥德?艾恩海兹中士吗?”
当士兵挺着胸膛、正要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穿着卡其色军用大衣的男人们从旁边的岔道阻止两人的前进方向,形成半包围似地冲了出来。不,不仅是前面,连后面没人走的地方也被包围起来,这些男人们将退路也切断了。
“找到你了,四处逃窜的奥德?艾恩海兹中士。”
将爱车刹住,被称为奥德的士兵转过头,慢慢地看向脸上露出了好像捉住了猎物的神情的男人们。
“虽说是初次见面……有什么事吗?”
“不要装无辜了,奥德中士。我们是陆军宪兵队,要将涉嫌掠夺军需物资并潜逃的你逮捕归案。”
“潜逃?掠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脸老实相的奥德取下歪斜的帽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宪兵松了口气。
“好吧,无论如何都要去的话,那就一起去好了……那位神父可以让他留在这里吗?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他可能会感到很寂寞,然后可能会弄出一些骚乱来。”
“……什么?”
为了不卷入无关的骚动,先行一步的托雷士听到士兵所说的话后停了下来。
转过头的时候,宪兵们一齐把视线转向这边——除此之外,指挥官模样的军官将手放在了腰间的枪支上面。
“……喂,神父。你也一起来吧。”
如托雷士所料般,拔出枪支的宪兵军官用压迫式的声音说道。
“拘捕协助逃兵逃跑的嫌疑犯。违反命令的话……”
“我和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他在一百九十三秒以前,主动来接触我而已。”
托雷士以机械的,精确无比的说明回答道。
日尔曼是一个新兴的军事国家。多少和教廷的外交政策有点矛盾。作为教皇厅国务圣省职员来说,托雷士并不希望与当局有所牵扯。
“那么,即使我跟你们回去,我认为也不可能会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报给你们。况且我正在执行任务中,即使这样也要我同行的话,请向教廷申请……”
“什么乱七八糟的!”
虽然托雷士的说明缺乏委婉的语气,但还算得上有绅士风度、有良心的说话——但是,有时好意的努力往往导致最坏的结果。宪兵军官突然粗暴地揪住托雷士的衣襟,发出了焦躁的怒吼。
“无论你来与不来,结果都一样!臭小子!”
“——确认目前威胁状况的危险度。”
胁迫性的言辞造成直接的敌对行动——对于宪兵军官的反应,机械化步兵的思考程序是十分抵触这种插入自我保全算法的行为。在判断之后的一秒内,托雷士身体自动打开了设置好的危机状况处理程序,启动新的行动。
“启动压制常规战术思考方法——战斗开始。”
之后发出痛苦声音是来自手腕被折断的军官。转眼间将小型枪支准备好,为了能更好地瞄准军官的下属,托雷士将被反手制住的军官身体面向他们,快速地朝着军官的屁股踢去。随着尾骨折断的声音,军官发出下流的痛叫并飞向其下属,然后倒在他们中间。无情地逃开的宪兵们正要按下手中的枪机的时候,从小个子神父的两手中发出“呯、呯、呯”的声音。
“慢了0.55秒。”
眨眼间,宪兵们的肩膀都被射穿了,不断地发出了惨叫声。有些幸运的就被弹飞,骨头碎掉的手腕凹了下去。
但是,神父脸上并未露出胜利的得意表情,一直沉默着。攻击的对象并没有潜入战斗区域,继续对峙着——
“哎,好多人啊。”
战场支配者的听觉传感器所捕捉到的声音是来自不合时宜的轻举妄动者。保持沉默的托雷士仅仅移动视线,就可以看到用宛如商量着晚餐般的口气说话的人正是驾着边斗车的士兵。
“仅仅用2秒的时间就摆平了一个宪兵分队。年轻人,你并不是简单的普通人啊。”
“……你的发言意图不明。”
两手还握着冒烟的手枪,托雷士毫无感情的双眼就一直盯着士兵。
“我是机械化步兵的事,你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因为你也是机械化步兵。”
“……原来如此,你知道了……”
惊讶地吐了下舌头,士兵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脸上丝毫没有胆怯的神色。
“事实上,我是日尔曼第七机甲师团第十八机兵中队长奥德?艾恩海兹中士……不过,但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是机械化步兵的?是机油漏出来了吗?”
“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机械化步兵的热源分布和人类的热源分布是不一样的。由此可以推断出你的型号是SdKMm—33。七十三年前,曾经在日耳曼陆军中使用,以强行侦察为主要目的德制式高速机动兵的机体。”
“真是了不起啊……最近的传感器连这样的事情也知道?不愧是我所期待的。你合格了!”
士兵——奥德钦佩般地叹了一口气。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商量语气说。
“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吗?一起走的话,你可以坐坐我那辆特别的爱车,怎么样?嗯,感谢的话就不说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否定。”
托雷士对着自满地轻拍边斗车座椅上的士兵,断然地拒绝道,并用冰冷的语调告知其原因。
“在返回罗马之前,我还在执行任务中,并没有可以向你提供帮助的时间。而且,另外一个理由是……”
冷硬的拒绝在中途被止住了,打断他的是街道另一边传来的尖锐警笛声。随后,就是十几双军靴踏来的声音。
“哎呀,真让人为难啊。大批人马来了。”
淘气地压低声音,奥德故意往周围看了一眼。从所采用的机体来推测,他的年龄应该不低于九十岁才是。少年满脸笑意地看着托雷士说道。
“刚才的事是我失礼了,年轻人。你打算怎么办?刚才你已经与宪兵作对过了,可能要赶不上要乘的火车……对了,如果走路去罗马的话,可能会白费力气。”
“——要求替换驾驶员。”
托雷士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而且,瞥向对目前情况持乐观态度的士兵时,眼里像含有冰块一样有着冰冷的眼光。
“我要驾驶,你移到助手席。”
“哦,怎么样都好。有年轻人来驾驶是有道理的。”
身体灵活地移到奥德旁边后,托雷士并没有将视线投向他。刚在驾驶席上坐下,仿佛没有注意到结了冰的路面般,用全速排出了废气。
以这样快的速度来发动同时倒车,如果身为人类的话肯定会掉下车去的。虽然在前面出现新的宪兵们阻挡了去路,托雷士脸色一变,还是像闯进飓风般直冲进去后高速跳出了包围圈。
“年轻人!这样就够了!”
此时,看着后面离自己有一大截距离的宪兵们,奥德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来。压着被风吹起的便帽,痛痛快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年轻人!选上你的我是非常有眼光的!”
“……有件事情需要所清楚,奥德?艾恩海兹中士。”
一边轻巧地操纵着在雪地上行驶的车身,托雷士一边警告道。
“我的名字并不是‘年轻人’。我市教皇厅国务圣省职员托雷士?伊库斯。我要求你以后正确地称呼名字。”
“噢,之前失礼了呢。”
难道奥德没有注意到神父声音里所包含的尖锐语气吗?老步兵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
“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会那样称呼你的,年轻人。”
(序章完)—Ⅰ—
在伊斯布鲁克南方有一座布连那高峰。从远古开始就被称为“罗马之门”。
教廷和北方诸国之间有险峻的阿尔卑斯山脉,这些山脉成为了两地的天然屏障。在海拔比较低的山峰上,很久以前就也铺设了街道和铁路。日耳曼若是以罗马为目标,它必定会成为一个交通要塞。线路、道路要事先铺好,即使在现在这样的下雪季节,也肯定有很多来往此处的行人和物资……如果偏离了街道,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唉,可恶!这些雪跟我有仇似的落下来!”
在不停吹刮着的雪风中,边斗车里的士兵愤愤不平地说道。极为重视地将公文包抱在怀里,他向握着操纵杆的托雷士叫着。
“年轻人!回到大路上去!”
“干线道路是很危险的。”
在犹如台风般的暴风雪怒吼中,托雷士冷静地指出。即使是轻微的错误操作,也有可能导致跌入到左右两边的峡谷里面。托雷士非常直率地补充道。
“除了会引起那样的骚动外,铁路和干线道路也可能会受到当局的监视。你在投降后所引起的骚动,并没有证明我是与你无关的,所以你也无法撤退。”
“啊,原来如此!畜牲!我的人生不能一直躲在暗处的小路上!”
恨恨地盯着托雷士冷静的表情,奥德脸上像是背负了这个世间所有不幸的命运般喃喃道。
“我只是想静静地过退休后的日子而已……年轻人。你也很想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事情吧?”
“否定——我并不关心你的过去。”
如同所说的话语一样,神父一副对同行者奥德的人生毫不关心的样子,而只是轻微地转动眼珠,提出一些事务性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被宪兵追捕的原因。机械化步兵为什么会逃离军队?”
“这个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好了……好像是两三个月之前的事吧?”
看起来,所谓老人的这种生物即使不计后果也想说出自己的经历,就算是机械也不例外。
“我以前的职务是情报保护部门的军官。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幼无知的小子,那家伙这样的一个人。”
“对下属摆臭架子,收受贿赂,实际上就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家伙。”
宛如所谈的军官就在眼前般握紧了拳头,老士兵将公文包上的积雪拂掉。虽然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但是看他的动作,确实散发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而且这个家伙,虽然已有婚约却总是对民间的女孩出手。可以说是一不注意到就……那时就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一直到现在。”
“不能理解,请求补充说明。”
面对突然刮起的、呈直角般对车身以来,而又瞬间即逝的暴风,托雷士转过头来。从引警的振动声中传来了有一半轮胎埋在雪里的信息,托雷士因此谨慎地踩紧离合器,同时继续追问道。
“关于事件的详细情况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个女孩顺利地结婚了。”
奥德尴尬地转移视线,但在托雷士一直盯视的目光下,仿佛被周围的气压压着般。不情愿地继续回答着。
“据说,那个可恶的家伙被强盗袭击了。重要的公文包被夺去后,肋骨被打断了,现在一直住院中……真是说得好听啊。”
“肯定——确实是发生机率比较高的状况。因此我能够理解宪兵要追捕你的原因了。以后追究你的事情也不会停止的。”
“我也明白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停止的,现在已经无法再逃回去了……我也不会担心这样的事情,年轻人。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战士,经常要事先准备好后面相应的行动。”
宛如在谈论他人的事情般,奥德装作很自信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在强风中费力地打开地图,展开关于今后生活话题的同时笑着保证道。
“看吧,过了那个山峰就是教廷领地了。也就是说,我今后的人生是明朗,自由的……怎么样,真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吧?”
“肯定——这个当然是正确的,如果我们平安无事地翻过这个山峰的话。”
托雷士用没有感情变化的,不变得平板声音回答道。只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能看到他侧脸上怃然的阴影?
“燃料即将耗尽……我自己先姑且不论,以你的机体性能,我认为在这样的天气下徒步前行是非常困难的。”
“汽、汽油不足吗?!”
看到燃料汁的指针不断向下滑时,奥德的表情变得恐惧起来。宛如濒死的病人般,急切地用虚弱的声音诉说道。
“喂,年轻人,你不会是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就走吧?无论怎么说,我一直相信我们是好朋友,即便如此,你也会忍不住感到一些不安的情绪吧?”
“……”
托雷士对老人的哀求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他忙着用红外线视觉穿过风雪查探周围的情况。从行驶中的山路到要走下的溪谷,分布着比周围环境还要高的热源。将布满黑暗和风雪的视觉范围切换到高感应度的画面,在热源附近进行扫描——没用多久,托雷士就发现在谷底大概有二十几幢粗糙的木屋。
“——啊,就在那个村子里补充燃料吧。”
虽然在那种破陋的村子里会存放着贵重的汽油是有点奇怪,但是不论怎么样。要在这样的暴风雪天气中继续行驶是有很大风险的。就算无法得到燃料至少也要等天气好转。这里就像一个避难所——托雷士经过判断后,将车身的前进方向一变,几乎不踩离合器就向着小径往下冲,然后在村子里一家比较大的房子面前停了下来,正要按喇叭——但是,比消失的喇叭声的回响还要快,在开着的车门那边出现的是一杆粗鲁的枪口。
“……在这么黑暗的夜里,你们打算做什么?”
谨慎地用旧式来福枪指着托雷士他们,屋子的主人——高大的男人用阴森可怕的目光盯着午夜到来的访客。
“要叫神父,不要忘记这样称呼。”
“我们是旅行者,但是没有燃料了。”
抓着控杆,托雷士单刀直入地说。
“我会付十分高昂的价格,想买十斤的汽油。”
“汽油?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屋主人十分小心地盯着在暴风雪夜里出现的怪异二人组,满脑子想着他们尽快离开这里,于是生硬地回答道。
“不仅我家没有汽油,整个村子也没有车子之类的东西。你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那么,在雪停以前,我们是否可以留宿?”
因为屋主人的回答是预期中的事情,托雷士并没有失望。在这样的风雪天气下移动,即使是机械化步兵也是十分危险的。
“不需要提供饭餐和床铺,只是在天气好转前,能让我们使用那间没人用的房屋就可以。”
“当然,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小气的话。”
在对话中插入的声音是来自在边斗车里摆架子的奥德。他彬彬有礼地在屋主面前打开了那个他从伊斯布鲁克开始就一直紧抱不放的公文包。
“我们可是很有礼貌的啊。看,比如说金条……”
“?!”
偷偷瞄着公文包的屋主人张大了嘴巴,好像下颚坏掉了似的无法合上去。公文包里放着的满满的黄金金条所发出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了金黄色。
三十条金条的时价约等于一千万第纳尔。奥德随随便便地将一条金条拿到屋主面前说道。
“这里是一条黄金……因为好像太过于慷慨了,就给你半条好了。就算这样,作为住酒店的用金也足够了吧?”
“啊?啊,这也太……”
保持着刚才呆呆的样子,屋主像人偶一般频频点头。就在此时,奥德用军用小刀将金条切成两块。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同行的奥德费力地切着坚硬的黄金,托雷士对着宛如失掉魂魄般的屋主问。
“那么,我们要在哪里留宿才好?因为不需要暖气,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要一间吹不进雪,独立的房子。”
“啊,如果这样的话,就在小仓库那边好了。”
在金条散发的光芒中,犹如在梦中的天空里飞着屋主点了点下巴,用手指着堆满木头的小屋。
“那边的小屋是风和雪都吹不进去的。”
“知道了,十分感谢你的帮助……艾恩海兹中士,我先走了。你付完钱以后就跟着过来。”
对同行的奥德说完,托雷士还没等他回答就推着边斗车向院子里走去。
—Ⅱ—
即使没有暖洋洋的暖气,小屋里面也十分暖和。在墙壁周围堆满的干草就仿佛是天然的有效隔热材料。
“饭,饭。”
“将粗糙的木门关起来后,冷风也一并被关了出去。奥德从军用大衣中取出一个细小的胶袋,用稻草杆像管子一样插在了这个好像输血袋的东西上面,吸食起机械化步兵用的营养剂——润滑油。
“唔,寒冷的时候,有这个就足够了。渗透五脏六腑……年轻人,你也喝两口吧?”
“不需要。”
托雷士一边整理边斗车,一边回绝了同行者奥德的好意。对于只有大脑和小脑的一部分使用身体器官的他来说,并不需要补充营养。另一方面,对于神父不客气的反应,心情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的奥德将一捆稻草当成枕头躺在地上。
“啊,吃完了吃完了……但是话说回来,对于这个屋主,实在令我非常吃惊呢。虽然没想过要他举手欢迎我们的到来,但是气势汹汹地用枪指着我们就……”
“我们被人警戒是理所当然的。”
托雷士确实完边斗车的车身没有任何异常后,将稻草盖在身上。
这次是运行自我诊断程序,以确认自身是否有异常情况,用余下的思考领域回答同行者奥德问题。
“即使在大白天,也应该很少有人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更何况,要防备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的来访者应该算作常识。”
“不,以我所见的情况不仅仅如此。”
奥德一边打开装满黄金的公文包,一边不感兴趣地摇了下头,用带着恶毒的口吻低声说道。
“这里可能是落人村,特意住在这么偏僻的土地上。”
“落人村?”
一方面注意自我诊断程序得出的报告,托雷士对以前没有听过的单词回应道。
“所谓的落人村是怎么回事?”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这儿附近的一带曾经由一个叫做奥斯特马克的小国统治过。但是奥斯特马克公爵一家已经被日耳曼消灭了,国土也被合并……”
一边在手里把玩公文包内的金条,老机械化步兵一边用平静的口吻回答托雷士的问题。也许他也曾经参加过那场侵略战争,但是他只字不提,只是淡淡地陈述着过往的历史。
“那个时候,一部分骑士留在了这坐山里。听说骑士一直和日耳曼王国战斗到现在。也许,这个村子里的人们就是那个时候的小伙子们吧。”
“肯定——这里的屋主最初指着我们的枪是维也纳社制G93,是以前奥司特马克使用的制式军用来复枪。而且他的口音也确实是维也纳的宫廷方言……这种概率很高,你的推测可能正确。”
再做什么好呢?奥德在灯下兴致勃勃地玩弄着金块。面无表情地看向头顶,托雷士机械性地提出了疑问。
“中士,你打算通知当局吗?在日耳曼居然还有残存的奥斯特马克士兵,他们应该还是当局所通缉的对象。如果将这座村子的所在地告知当局的话,让你返回到军队也是有可能的。”
“喂、喂,我现在还是一名逃跑的士兵呢,没有义务要通知军队吧。”
对于神父的追问,奥德令人出乎意料地用自傲的语气说道。扯了扯胸前肮脏的野战服,骄傲地摆起架子。
“我,在这七十年里经历过一百八十次战斗,现在我决不会再做攻击平民的事情了,我以不这么做而自豪。的确,欺负弱小没什么乐趣……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看人的眼光。”
“……我是机械。”
暴风雪依然在屋外狂暴地肆虐。托雷士一边用侦察程序分析听觉传感器所捕捉到的声音,一边用平板的声音回答。
“我不懂人类的感情。”
“机械?你是机械?”
奥德生硬地反问着,眼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怜悯的眼神。然后,那道光也很快消失了,最后恢复成了一副淘气的表情。
“肯定。在我的中枢演算机里确实一直使用着人类的脑子——但是,这只不过是作为生体零件的一部分所组合成的。”
在对自己的存在进行说明的时候,神父的口吻依然和平时一样,完全没有感情。因为他是以教会军最强的机械化步兵为目标所开发出来的HC系列一员,所以完全地去掉了掺杂人类的感情因素。为了与一直以来的机械化步兵“将机器的部件移植到人类的身体里面”进行区别,HC系列是以“将人类的脑子移植到机械的身体里”来计划开发的。因为一切人类的重要因素都已经不存在了。
“反过来说,我并不是人类,而是机械。”
“机械……年轻人,在伊斯布鲁克,我被宪兵追捕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保护我这个老人呢?”
不礼貌地盘腿坐着的奥德脸上浮现出一丝淘气的笑容。在他的眼睛里,隐藏着极为认真不容欺骗的感情。
“就说刚才,即使没有汽油,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很快地离开这里。而你却故意带上我走……如果是机械的话,它会同情别人吗?”
“在伊斯布鲁克之所以帮助你,是因为无论如何结果也是相同的。”
神父立即回答的声音中没有任何的停顿或是迟疑。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之所以与你同行的原因是因为,经过中枢演算机判断,在这样的天气翻越这座山是有危险的。因此,你的推测并不正确,而且毫无意义。”
“唉,真是爱逞强的人……那就算了。”
茫然不知所措——声音、表情和情感都丰富地表现出来,奥德耸了下肩膀,噘着嘴唇,闹别扭似地转了下眼睛。
“不说那些事情了,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瞧一下。”
接着,老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胶片,侧着头把它递到托雷士眼前。
“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能找得到这张胶片里面的东西吗?”
说完,老人让托雷士看着刚才一直在玩弄的金块,金块就很轻松地分成了上下两块。金块的断面异常光滑,不由得让人觉得是事先割好了的。
“是个很奇妙的装置吧?故意地隐藏在这种地方,我认为这是一件相当有价值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托雷士并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迅速地将放在眼前的金块用手挡住光线,突然间灯熄灭了。在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暗中,托雷士将M13枪身上装备的小型投光器开关转至红外线模式。投光器所迸发出的红光——在黑暗地方瞄准用的红外线照耀下,胶片里面开始浮现出蓝色来。
“这是什么,好像出现了类似图案的东西?”
“这不是图案——而是数字。”
托雷士将眼部传感器的机能开到最大的感应度的时候,同时胶片上的蓝色图案也一并放大了,虽然这些蓝色的微点是一些很小的数字,但是却以一定的间隔排列着——这是一个数量庞大的乱码暗号。
“是非常复杂的暗号。就算用专业的读取机来进行完整的解析也是很勉强的……”
中枢演算机尽最大的可能将这些数列进行解析,托雷士将已解读出来的暗号用声音读了出来。
“但是,从能解析出来的范围来推测,收件人的姓名好像是一个叫扎伊德利兹的人。发件人是……日耳曼国王路德维希二世?”
“什么,国王!?”
在神父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中吓得跳起来的人,正是越过神父的肩膀窥视胶片情况的奥德。
“如果是扎伊德利兹的话,那不就是上个月刚刚退役的情报部部长吗?喂,年轻人!你确定吗?”
“肯定,不会错的……从能挑出来的单词来推测,我认为是设立的某个特务机关命令他要做些什么事。可能这些金块就是为此而设的吧。那个机关的名字——”
“等一下!这可麻烦了麻烦了!”
奥德好像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情况似的,脸色一变,喃喃地念叨。
“这么机密的文书被偷了……宪兵的那些家伙,肯定到了地底也会追着我不放的!!”
“肯定。可以预想得到,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很高。”
“不行,我必须冷静一下!”
可能是非常不喜欢托雷士镇定的言谈举止,老人跺着脚怒吼。
“敬爱的战友有危险了!你这个人,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肯定,我是机械,不是人类。”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对于神父无情的回答,奥德感到十分的愤怒。声音仿佛被切断般,四周静了下来。
托雷士沉默地看了看突然一声不吭的同行者。
“怎么了?”
“……安静!”
将手指竖在唇边,奥德用仅能勉强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外面有人……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
“什么?”
顺着老人的话,托雷士打开听觉传感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状况。虽然由于暴风雪的原因,导致托雷士难以听清门外的声音,不过即使和奥德的旧式机体性能有所不同,他能察觉到的异样情况自己也不可能会察觉不到。
“传感器有错误操作吧,艾恩海兹中士?我的传感器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傻瓜,传感器没有问题!首先,在这样的暴风雪天气下,这样的东西才会有用吧?”
出乎意料地将嘴噘得老高,奥德让他看了看包着的右手。在右手的小指上围绕着数条金属丝,而金属丝的另一端则消失在了门外。
“我事先用金属丝线把外面包围了起来,而且刚才金属丝确实振动了一下……可恶,那些宪兵已经追上来了!”
“……”
在听完奥德的话之前。托雷士就已经将M13拔了出来。迅速地潜伏到门口,打开红外线传感器,窥视着外面的情况——在风雪对面有数道热源。
好像有相当多的战斗力将这间小屋包围了起来。
托雷士返回到了边斗车旁。虽然燃料计量器指针已经跌到了最低点,但是如果只是行驶几公里的话,它应该还可以做到的。
“要突破敌人的中央位置。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如果要冲出包围的话,只有现在了。”
“嗯,从中央突破吗?那就这么做吧,看我大显身手啰!”
像那扫帚杆似的将旧式自动步枪上的木制枪套拔出来,奥德目中无人地笑着。
“我奥德?艾恩海兹在这七十年来,经历过一百八十五场华丽的战斗,从未失败过……年轻人,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士的战斗方法!”
“在四百九十秒以前,记得你说过的出击次数是一百八十场。并且……”
“算了,出击吧!”
快速地坐上边斗车,老机械兵用长官般的口吻命令神父道。
“先下手为强!不要吓坏了,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哈哈哈哈!”
“……”
对于同行者神气十足的发言,托雷士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在开动引擎的同时,向着门口开枪——将橡木门打烂后,踩着离合器快速地向前冲去。
“……!?”
在暴风雪中,正要围困小屋的男人们被犹如炮弹般气势汹汹地飞驶过来的边斗车吓了一跳,也忘记了要用手里的来福枪进行攻击,只是呆呆地张大了嘴巴。借此机会,托雷士将车子转向敌人包围最薄弱的地方冲了过去,一边用全扼杀的方式冲击着,一边将枪瞄准慌张的人群。只是,没必要扣扳机。
“——等,等一下,年轻人!”
从旁边伸出手的老人抓住正扣着扳机的神父的手,出人意料的阻碍打断了托雷士开枪的动作。此时,从奥德的枪支所发出的子弹打飞了敌人手上的来福枪。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并不是宪兵!”
看着发出微弱痛苦叫声的敌人,从奥德口中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虽然,没有直接攻击他们的身体,可能是受到中弹的冲击力,所以他们才发出痛叫声吧。手腕上出现的青紫色浮肿并发出叫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屋主。
“是这样啊……刚才让他看到那样的东西是不行的。”
看着男人露出恐惧和痛苦,并且不断地喘着气的样子,老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发起了牢骚。
“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过着这样贫穷的日子。如果突然间看到金条之类的东西的话,肯定会丧失理智……而做出这样的坏事。”
“——现在是向敌人赔礼道歉的情况吗?艾恩海兹中士?”
托雷士不慌不忙地制止同行者的自言自语,看向后方。在奥德忙着自言自语的时候,村人们摇身一变成为盗贼开始接近过来,奥德的金条应该是这座村庄所有人劳其一生也赚不到的数量的金钱。在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周围有着一种必死的压迫性气氛。
“虽然想避免任务以外的战斗,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将全部的人都杀死。”
“什么?等一下,年轻人……”
走下边斗车,并在小屋的主人身旁蹲了下来的奥德脸上带着震惊的神色,看向毫无表情、犹如木偶一般的托雷士,迷惑地摇了下头。
“伙计,他们只是普通的村人吧?你打算要将他们全都杀了吗?”
“肯定——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有这个必要。”
一直警戒的村人们并没有继续靠近过来,而是在屋脊的阴暗处潜伏着窥视这边。在用红外线传感器锁定位置的同时,托雷士淡淡地补充说明道。
“敌方数目约有四十人……虽然他们的战斗力比较低,但总的来说也具有相当的威胁性,这一点不可忽视。”
“喂,对方只是平民而已呀,要伤害这样的人,我是不感兴趣的……比起这个,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我吧。我这里有一条更好的计策。”
老人自信地说着,向面色苍白的小屋主人露出淘气般的笑容。
抓着他没有受伤的手,粗暴地将他拉起来,用旧式自动步枪指着痛苦地流着汗的男人鬓角。
“——给我听着,畜牲们!”
从身体某处传来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在暴风雪中轰鸣着,将男人当成盾牌的奥德怒吼道。
“立刻放下武器、跪在原地!否则的话我会杀死人质!”
到处潜伏着的敌人身影一下子僵硬起来,停住了。在暴风雪的另一边,老人明白他们动摇的心就如海市蜃楼般在左右摇晃着。确认到这个情况后,老人继续怒吼。
“给你们三秒时间考虑!如果不遵从指示的话,这个人就得死!一、二……”
“知、知道了,不要开枪!”
村人们悲鸣着,全体将手上的枪支扔到了雪地上,举起双手从遮挡物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我们扔掉武器了,请把村长放开。”
“嗯,老老实实的就好……”
奥德得意地笑着,松开抓着村长的手。只是仍然用枪指着村长的头,好像想让所有都看到一般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抱起公文包。
“大家请不要动,听一下我的建议……首先,就这样保持沉默,先让我们走出去。”
用不变得声音大叫着,奥德灵活地用手指打开挑起的公文包,把包里的黄金露出来。
“其实,我本来是想给你们一半的黄金,以此作为住宿费的。”
“……什么?”
怀疑地看着奥德的人正是被枪指着头的村长。已经取得现场主导权的人会提出这样妥协的提案,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样对待你们……”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也让你们面对了这样的不安,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耸了下肩膀,奥德将步枪套回到枪套里,厚颜无耻地笑着的同时,也亲切地拍了拍村长的肩膀。
“我不能将所有的黄金都给你们。但如果你们有一半黄金的话,应该可以搬到肥沃的地方去……我们就在这里将黄金平分,明白吗?”
“……”
对于令人难以置信的宽容建议,村人们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只是不久以后,他们的脸上所露出的并不是捡回一条命的放心表情,而是一脸的惭愧与羞耻。
“今、今年,流行家畜病,最近连仅剩的几头羊都死掉了……”
低着头说话的村长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脸色黝黑的他很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啊,明白明白。人是要互相帮助的。人穷智钝,自然会鬼使神差地做出这种事来。”
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块金条放到村人手里的奥德露出一副迟到的圣诞老人般的表情。将一半的黄金分派完后,老人得意洋洋地返回到同行者身边。
“看吧年轻人……同样都是人类,如果商量的话,问题总是能解决吧?”
“——从战术上说,这是一种不值得推荐的作战方法。”
机械化步兵用冰冷的目光盯着那些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开心笑容的村人们,只是保持着持枪的动作,用平板的声音回答道。
“假设他们放弃人质,继续攻击我们的话,我们应该就会暴露在危险的环境里。虽然碰巧成功了,但在战术上来说,是一个拙劣的作战方法。”
“「碰巧」?年轻人,可以说你真的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微妙之处啊。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紧密联系是城市所比不上的。”